第一百章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小殷的牙口是一等一的好,第一次出現在鳳麟洲戰場,就能讓齊玄素大感吃驚。
後來到了婆羅洲,那時候的小殷只是無量階段,對上孫合玉這個偽仙,只是一個照面,就讓孫合玉的一條腿變成了白骨,一點血絲都沒剩下。
如今小殷已經是造化階段,能夠啃噬大覺金仙的血肉也合情理。
所以小殷還是跟齊玄素留了手的,哪怕急眼了也是拿頭撞齊玄素,而不是給齊玄素一口。她這一口下去,可不像別人家小姑娘留下幾個牙印那麼簡單,怕是齊玄素又要體會久違的斷手之痛了。
七娘就說過齊玄素,就咱們小殷這體格子,還有這牙口,抽菸喝酒一點也不耽誤做神仙,你沒事操那閒心幹啥。
對於小殷而言,此時正是大啖食糧之時。
大覺金仙的血肉絲毫不遜色龍肉,而且比起龍肉,別有一番風味,畢竟整天總吃龍肉,也有點膩味。
若是平常時候,小殷就算有這樣的牙口,也沒有這樣的機會,沒有哪個仙人會站著不動讓她啃。當初她啃了孫合玉的一條腿,結果被孫合玉朝嗓子眼捅了一劍,然後躺在地上,從嘴裡汩汩冒血,就跟噴泉似的。
她要是貿然去啃無識法王,多半就要被無識法王當成劈柴燒了。
可現在是天賜良機,無識法王被一眾人等聯手困住,根本無法反抗。
仔細看去,小殷的身上還有一層青光,正是何羅神的手段,這才讓小殷能夠進入佛光安然無恙。
眨眼的工夫,小殷已經啃掉了半根脖子,露出如同黃金的頸椎。
這還是因為無識法王的脖子上束縛著鐵鏈,有些地方不好啃,不然進度更快。
小殷也嘗試過去啃頸椎,不過太硬了,差點崩了牙,只好就此作罷。
片刻後,無識法王終於以佛光熔斷了脖子上的鐵索,一把抓住小殷的後頸,把她從自己的脖子上扯了下來。
小殷嚇得哇哇大叫:“老齊,救我。”
齊玄素當然不能讓小殷真被無識法王燒了,再次舉起“太極八卦鏡”。
這次用了收人的神通,不過不是收無識法王,而是把小殷收入鏡中世界,然後再把小殷放出來,便完成了拯救黑袍小將齊小殷。
這就是仙物的合理運用。
齊玄素平時沒少研究,既然鏡中世界很難困住仙人,那不妨換一個思路,用來救人就簡單多了,鏡光一照,收入鏡中世界,立刻就能脫離險境。
無識法王顯然也沒有料到齊玄素還能這樣救人,他剛才其實在防備齊玄素故技重施拿鏡子照他,結果齊玄素選擇了照小殷,使得他還保持著抓住小殷的姿勢,手中卻是空空如也。
便在這時,無數陰氣沖天而起,直奔上方的青月而去。
青光越來越盛,青色的月光鋪出一條“青雲之路”,彷彿直通幽冥。
陰月亮是一道門戶,通往靈界的門戶。
透過青光,在陰月亮的深處,隱約可以看到宮殿之屬——蟾宮。
一瞬間,從“青月”中探出許多觸手,堪比老殷先生的“幽冥鎖”,剛好把無識法王捲了個正著。
無識法王不是齊玄素,他是大覺金仙,按照道理來說,應該可以掙脫。
只是此時的無識法王已經被連番削弱,甚至金身都被小殷啃噬,還未恢復,正處於十分虛弱的狀態之中。
他只是自忖與東華真人在伯仲之間,並非與地師在伯仲之間,對上齊玄素四人,縱然有些許優勢,也消磨殆盡了。
無識法王一時不防,被觸手卷住,竟是沒能第一時間掙脫,直接被拉入“青月”之中,然後“青月”迅速關閉。
無識法王進入靈界,只覺得腳下非雲非霧非水,好似星光凝結成冰,又好似琉璃玻璃鋪地,讓人難以分辨。
頭頂是一片浩瀚星空,星辰不知其數,星圖變化無方。遠處隱約可見一方宮殿,渾然不似人間殿宇,晶瑩剔透,好似水晶築成,色澤略顯暗沉,又閃爍著淡淡熒光。宮殿上方星河流淌,一輪青月高懸。
仔細看去,那並不是什麼青色的月亮,而是一個巨大的光球,或者說,一隻散發著幽幽青光的眼珠。
沒有眼眶、眼瞼的眼睛,一個單獨存在的眼球,高懸於蟾宮的上方。在蟾宮周圍的黑暗星空之中,又探出了一條條觸手,好像是人的四肢,唯獨不見身體。
神國能夠困人,卻困不住仙人。當初道門攻入巫羅的神國,總不會能進不能出。
天仙就能穿梭大千世界,往返各地不受限制。
大覺金仙對標天仙,哪怕不能隨意穿梭各方世界,離開神國還是不難。
無識法王當即向外遁去,不願意與何羅神糾纏。
何羅神也知道不可能攔住無識法王,不過還是要儘量拖延無識法王,觸手席捲,意圖再將無識法王拉入蟾宮之中。
不過何羅神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跟無識法王死拼到底,她畢竟沒有道門的編制,不可能像齊玄素這樣事後報銷,更沒有道門託底,真要拼個你死我活,神力消耗是個大問題。雖然她提前投資了齊玄素,但齊玄素還沒成為大掌教,遠未到論功行賞分紅的時候。
所以何羅神只是拖延,無識法王想要遁走的時候,她便拉扯無識法王,如果無識法王回頭打她,那麼她便縮回蟾宮之中,放任無識法王離開。
然後無識法王收手,準備離開神國,她再出手二次拉扯。敵進我退,敵退我擾,如此迴圈往復,主打一個拖延騷擾。
無識法王同樣不想跟這個不知名的古神糾纏,就算殺了她又能如何?
正所謂最瞭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對手。佛門作為道門多年的對手,當然瞭解道門,可無識法王還是首次知曉何羅神的存在。
雖然南洋佛門曾經深入參與過南洋聯合攘道互助會,但無論佛門還是道門,都只知道蟲後的存在,而不能把蟲後與何羅神聯絡起來。而且顧名思義,“蟲後”難免讓人聯想到蟲子,甚至齊玄素也是這麼想的。可是嚴格來說,真正的蟲後其實是陰月亮和蟾宮的第一任主人,蟲人也是蟲後創造的,何羅神已經是第二任主人了,她只是撿現成而已。
如此一來,無識法王不知道何羅神的存在也在情理之中。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眼前的不知名古神並不屬於道門,而是屬於齊玄素的個人班底。這也是常事,到了齊玄素這個地位,沒有個人班底才是咄咄怪事,六代大掌教的教訓已經足夠深刻了,七代和八代都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
消滅了這個古神,只是削弱齊玄素,不會影響佛道之間的大局。他要殺齊玄素,並不是與齊玄素有什麼仇怨,而是佛門孤注一擲的決策,根本目的不是消滅齊玄素,而是消滅齊玄素所產生的一系列後果。
換而言之,只要能達成佛門想要的結果,那麼齊玄素不死也是可以的。若是無法達成佛門想要的結果,那麼就算是成功擊殺齊玄素也是失敗的。
如果殺不死齊玄素,那麼削弱齊玄素也沒什麼意義,最後得利的只會是李長歌。
所以無識法王煩不勝煩,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當齊玄素那邊傳來訊息,一切準備就緒,何羅神便不再拖延阻撓。
無識法王終於得以離開陰月亮,發現已經不是那個灰濛濛的陰間世界,而是重新回到了人間。
不過不見齊玄素的蹤影。
就在這時,無識法王心有所感,抬頭望去。
只見那金光如海,不見性情。
齊玄素終於祭出了齊教瑤送的佛陀舍利。
浩瀚無垠之佛光,彷彿要普照四方十地,一陣陣梵言禪唱,透過虛空,震撼天地。一點點金色的佛光,匯聚成一處,光芒普照十方,繼而越變越大,無邊佛光之中,一輪巍峨廣大到無法形容的紅日躍出金光。
一時間天地色變,雲捲風怒,聲勢駭人。
在紅日之中,一尊大日如來之法相逐漸顯現。
大日如來,乃是佛祖三身之一,類似道祖的一氣化三清。其威能光明普照,智慧佛性之光普照三界十方,照徹一切有形無形有色無色事物,眾生永珍,諸法皆明。
原本懸於空中的真正太陽彷彿遭遇日食,迅速黯淡下去,緊接著大日如來法相光芒大盛,不斷照亮世間,彷彿一切光明盡是出自於此,此謂之無量光。
大日如來法相右手前臂上舉於胸前,與身體略成直角,手指自然向上舒展,手心向外。
此乃施無畏印。
有一招從天而降的掌法。
五指如五嶽。
跳死猢猻,終是逃不過佛祖的手掌心。
佛掌之間,唯有光明,其光之盛,凝聚出太陽真火。
一掌拍下,彷彿是一眼看不到邊際的無邊火海直接從天上倒扣下來,格外震撼心神。
這一掌覆蓋百里方圓,盡顯仙人威勢。
無識法王萬萬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會被道門弟子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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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齊玄素已至
無識法王直接被這一掌拍入了地底深處。
巨大掌印範圍內,皆是燃燒焦痕,久久不息,這片廣袤地域竟是成了名副其實的焦土,幸而此地空曠無人,否則便要生靈塗炭。
不過無識法王也不是易與之輩,還不至於被一掌生生拍死。
在齊玄素的感知之中,這位佛門大覺金仙雖然遭受重創,但正在急速上升,意圖突破佛掌的鎮壓。
齊玄素豈能讓他如願?當即袍袖一揮。
無數陰影隨之而動,一座山峰憑空出現。
此山不大,就像劍仙以飛劍截斷了一個峰頭,並非一整座山,只是此山通體如墨,一切景物雖然栩栩如生形神兼備,但皆為純黑之色,猶如丹青大家揮毫潑墨畫出的山水。
再看此山形貌,不是憑空杜撰出來,而是與大雪山瑤池所在的山峰十分相似,就好似將大雪山的一個峰頭拓印下來一般。
這正是上古巫教的“影之術”,玄妙非常,上古巫教能夠在儒道兩家興起之前稱霸上古時代,自有其道理。
齊玄素得了巫真的傳承之後,便掌握了“影之術”,可以拓印影子化作實物,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弄假為真。
三位仙人煉製“神符”的時候,齊玄素沒有閒著,本著就近的原則,“採集”了大雪山瑤池所在山峰的影子,收在袖中。
此時將山影放出,便彷彿真正的山嶽從天而降。這也與齊玄素的修為有關,若是他能成就仙人,便可以拓印整個大雪山行宮了。
一瞬間,烏壓壓、黑沉沉的山峰當空而落,剛好鎮壓在掌印之上,除了漆黑如墨之外,竟是與真實的山峰別無二致。
被壓在佛掌之下的無識法王頓時沒了動靜。
另一邊,蕭和尚與林元妙的激戰還在繼續。
蕭和尚輕飄飄地拍出一掌,招式都是尋常,但是掌至中途,陡然一變,一掌變兩掌,兩掌化四掌,四掌變八掌,八掌再演化至十六掌,生生不盡,雖是佛門拳掌,但是有道門的三化萬物之意。
這門“千佛掌”與道門的“萬華神劍掌”有異曲同工之妙,威力大小全看修為如何。而且不同於普通的掌影,這些手掌皆是真實無比。或者說,這些手掌都是金身,只是手掌以外的金身其他部分被省略去了。
所以不存在虛虛實實,任何一掌都是實打實的。
只見在頃刻之間,蕭和尚已經將十六掌變為三十二掌,進而幻化為六十四掌,再變一百二十八掌,視線所及,彷彿一面由金色手掌組成的銅牆鐵壁。
蕭和尚這等境界,看似用的是“千佛掌”,實是將平生所學悉數融會貫通,熔於一爐之中。每一隻手掌都是不同的掌法,一百二十八掌便是一百二十八路掌法。
又見蕭和尚在舉重若輕和舉輕若重之間來回顛倒,變幻莫測,每一掌甫到中途,已變了數十個方位,掌法如此精純玄妙,真是生平所未睹。
反觀林元妙,他也是徒手作戰,招數卻甚是質樸,雖然在蕭和尚掌法的牽扯之下,顯得頗為窒滯生硬,但不論蕭和尚的掌法如何離奇莫測,他也總能隨之變招,所以只是落入下風,還不至於落敗。
就在這時,場上的形勢陡然一變,只見得林元妙不知用出何種神通手段,在剎那間分化出十六個分身,同時轟出雙拳,正合“三十二勢拳”之數。
當年大晉太祖皇帝就是憑藉這路拳法打遍天下無敵手,建立了大晉江山。
雖然在數量上比不得“千佛掌”的萬千掌影,但勝在拳勢剛猛,就像一支人馬俱是披甲的鐵騎衝鋒,生生撕裂開眾多步軍的方陣。
然後林元妙本尊的雙掌狠狠拍在蕭和尚的胸膛上。
尋常天人被如此一拍,怕不是要直接炸裂成一團血霧,就算是偽仙,也要重傷。
可對於蕭和尚而言,卻是無關大礙,就連身形都沒搖晃一下。
蕭和尚誦了一聲佛號,手結“寶瓶印”。
林元妙的十六道分身驟然破碎,重新歸於林元妙本尊。
只見林元妙一掌緩緩向前推出,看似一切了無異常,可在蕭和尚的視線之中,林元妙已經消失不見,無法感知其具體位置,好似一掌擋在自己眼前,眼前掌紋便如山川河流,可謂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不過蕭和尚也是經驗豐富之人,任你千萬變化,我自巋然不動,變為“不動明王印”,本就已經變為金色的皮膚頓時籠罩上一層淡淡金光,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諸邪辟易,是為金剛不壞。
一瞬之間,林元妙已經有數掌拍在蕭和尚的身上,只是傷不得蕭和尚分毫,反而是如撞鐘一般,發出陣陣轟鳴響聲。
林元妙久攻不下,便要抽身後撤,便在這時,蕭和尚轉守為攻,用出“施無畏印”,平平前推,帶出一陣劇烈轟鳴之聲。
林元妙冷笑一聲,若要比拼修為,那他是絲毫不怕的,於是也一掌推出相迎。
只聽得轟然一聲,雙掌相交,林元妙猛地向後退去,如一片落葉,在空中隨風飄蕩,軌跡更是讓人捉摸不定,而蕭和尚則是結結實實地退後三步,每一步都使得地沉三尺,無數黃沙浮空懸停,粒粒分明。
林元妙落地之後,輕喝一聲“好賊禿”,再度欺身上前,所過之處,飛沙走石,甚至有一個陸地龍捲憑空生出,蕭和尚用出最為精通熟稔的“大威伏魔拳”,不動如如,萬物皆定,一粒沙都不例外,不能移動分毫。
蕭和尚的拳頭與林元妙的手掌相交,發出陣陣金鐵相擊之聲,迴盪在天地之中,當真如雷鳴一般。
兩人都是體魄堅韌之人,這般交手,只怕在百餘招內都分不出勝負,兩人拆解了三十餘招,林元妙竟是隱隱感覺雙掌發麻,不由心中大惱:“賊和尚的金身不僅僅能防身護體,還能將我的力道也反彈回來,再加上他的‘金剛神力’,恐怕一時半刻拿不下他,若是久戰,於我不利。”
想到這兒,林元妙不再單純以拳掌對敵,出手之間暗藏玄機,周圍不斷有無數黑色陰魂浮現,面目猙獰,淒厲哭嚎之聲讓人心神搖動,稍有不慎,便會被奪去心智。
轉眼之間,黑色陰魂已經鋪天蓋地。
可蕭和尚不為所動,只是簡簡單單一拳打出,這一拳彷彿充斥天地,整個拳頭更是大放光芒,好似一輪耀日。
此乃“大日光明拳”。
這一拳破去林元妙的無數陰魂,繼而進到他的面前,林元妙只得匆忙招架,卻被這一拳打得連連後退。
說來也是林元妙聰明反被聰明誤,若是他老老實實與蕭和尚過招,勝負殊為難料,可他偏偏想用陰招奇招取勝,結果就被蕭和尚這蘊含大日光明真意的一拳破去,反而落入下風之中。
便在這時,蕭和尚突然有了片刻的分神。
在他的感知中,齊玄素正在迅速接近戰場,卻不見無識法王的身影。
這讓蕭和尚大感震驚。
無識法王負責擊殺齊玄素,就算殺不了齊玄素,也該拖住齊玄素才對。
難道無識法王都不能攔住齊玄素?甚至無識法王也自身難保?
這可大大出乎蕭和尚的意料之外。
由不得他不震驚。
林元妙卻是不管這些,立刻趁機反攻,向前一步踏出,縮地成寸一般出現在蕭和尚的面前,看似輕描淡寫地一指點出。
一根晶瑩如玉的手指瞬間佔據了蕭和尚的視野,再無他物。
蕭和尚回神之後,發現先機已失,只能雙掌合十,全力防禦。只見他周身上下縈繞的金光驟然濃鬱,化為實質,他整個人只剩下純粹的金色,彷彿是一座純金佛像。
林元妙一指落在蕭和尚的金身之上,卻是另有玄機。
這一指並不針對蕭和尚的體魄,而是針對神魂。
無論是大覺金仙,還是大乘菩薩,都不會怕這類手段,唯獨大阿羅漢是個例外。偏偏大阿羅漢還不同於人仙傳承,靈肉合一之後攻擊人仙的神魂便是攻擊人仙的體魄,大阿羅漢本質上還是將佛門的色身修煉成金身,並不像人仙傳承那麼極端,無論是大覺金仙,還是大乘菩薩,都將色身視作性命容器,不修色身修性命之真,唯獨大阿羅漢重視色身不修性命。
號稱不退不動的金身轟然倒退,原本合十的雙掌裂開一道縫隙,其中迸射出道道金光,金身上下更是出現一道道如同蛛網的裂痕,其下有金光四溢。片刻之後,更是有金色血液從中流淌開來。
大晉國師林靈素當年曾連敗胡僧立藏等十二人和五臺僧二人,代表道門大勝佛門,自然對佛門的各種手段知根知底,也深知其弱點所在,此時突然出手,便是直指要害,一針見血。
更不必說蕭和尚已經被張月鹿提前消耗了一番,此時自是不敵林元妙此等手段,瞬間局勢逆轉,變成蕭和尚落入下風之中。
蕭和尚心知形勢已經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待到齊玄素抵達戰場,別說把齊玄素如何,只怕自身有隕落之憂,必須要用出最後的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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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一拳之事
佛門作為當年事實上的戰敗一方,仙物數量是遠不如道門的,就更不用提造物一類的手段了,概而言之,雙方在底蘊上存在巨大差距。
所以道門這邊能夠保證每位正式在編的仙人基本人手一件仙物,習慣了道門的財大氣粗,總會覺得擁有仙物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事實上,並非如此,佛門就比較難說。
不過蕭和尚作為佛門的“裡子”,自是不同,還是有些壓箱底手段。只是類似“希瑞經”,副作用巨大,所以不到萬不得已,蕭和尚寧可任務失敗,也不願意使用。
只是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蕭和尚這才不得不用。
蕭和尚取出一串念珠。
正如道門有過大修房中術的黑歷史,佛門同樣如此,以人為材料煉製法器的事情,多有發生。如今已經被禁止,不過以前煉製的還是被儲存下來。
蕭和尚手中的這串念珠類似於“希瑞經”,就連材料都十分相像。希瑞經是以抄寫員的人皮製成,這串念珠則是以佛門高僧的舍利製成。
使用之後便可獲得高僧生前留下的修為,這也算是灌頂之法的變相應用,是道門之人學不來的。
不過副作用之一是有損自身根基。或者用西洋人的角度來解釋,這些灌頂得來的修為會“汙染”自身的修為,導致自身的修為不再精純。
這也就罷了,關鍵是副作用之二,為了能夠重複使用,而不是像齊玄素那樣把舍利當成消耗品,在煉製過程中會又用了很多煉製人皮人骨法器的特殊手段。
使得這裡麵包含了大量的業力,這才是要人命的東西。就拿庫庫爾坎這位羽蛇神舉例,準一劫仙人的修為都因為業火而死,所以不到萬不得已,蕭和尚很忌憚使用這件特殊的佛門仙物。
不過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蕭和尚將念珠套在手腕上。
立時便有一股無形無質的怪風環繞蕭和尚身周,雖然不見飛沙走石,也不見天地色變,但是驅散不掉,消滅不了,襲上身來,一時六賊具動,所見、所感、所知、所思,皆是飄搖動盪,無常無定,不知身在何方,不知身為何人。
此乃業風。
風是雨的頭,風助火勢,業風則是業火之始。
即使高高在上的諸天神佛,被業風一襲,也要引動無明,再起業火,便要陷入衰劫而身隕。
換而言之,這就已經是蕭和尚所能控制並承受的極限了,再繼續催動念珠,固然得到的修為更多,可業風就要化作業火,立死當場。
就算不引動業火,此法也不可多用,因為被業風吹襲過多,會提前引發天人五衰。
使用此等仙物,猶如飲鴆止渴。
蕭和尚的氣勢開始節節攀升,本已是強弩之末,轉眼間便恢復巔峰。
這還是蕭和尚有意留手,若是蕭和尚不顧一切,拼著業火焚身,他甚至可以提升到準一劫仙人的修為,那就是玉石俱焚的做法了。
反倒是林元妙的情況不是很好,他先前之所以要用小聰明,就是因為久戰不利。此時沒有能拿下蕭和尚,“希瑞經”的效果正在開始衰退。
林元妙大為惱怒:“好賊禿,竟然使用這等喪盡天良的手段!”
倒不是林靈素本人道德感多麼強烈,主要是當年與佛門論道搶佔道德高地落下的病根。
局勢再一次逆轉。
蕭和尚要在齊玄素抵達之前先解決掉林元妙。
“閣下似乎對佛門頗多偏見。貧僧的職責便是將閣下這類人徹底抹去。”
話音落下,蕭和尚再度出掌。
每出一掌,都會留下一隻完全真實的黃金手掌。
一掌挨著一掌,不動如山,好似銅牆鐵壁。
很快,蕭和尚便層層疊加了千餘手掌。
然後蕭和尚雙手往前一推,這道完全由金色手掌組成的牆壁便朝著林元妙平移過來。
而且在朝著林元妙層層推進的過程中,金色手掌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林元妙不退反進,同樣伸出雙手,直接撐住了這道銅牆鐵壁,與林元妙雙掌直接接觸的金色手掌不斷碎裂開來。
不過下一刻總有新的金色手掌補上原有位置。
此時的林元妙並不清醒,明顯該退的情況下,他偏偏不退,要跟蕭和尚正面角力。
蕭和尚已經恢復巔峰,林元妙的修為開始衰退。
一進一退,林元妙自然不是蕭和尚的對手,開始節節後退,哪怕林元妙連鐵山靠都用上了,仍是止不住退勢。
林元妙發出一聲怒吼。
無數金色手掌發出一陣連鎖微顫,彷彿敲擊編鐘。
但是不影響大局,整體上還是在穩步推進。
林元妙再次變成雙手平推的姿勢,雙臂之上青筋暴起,彷彿潛藏了兩條蛟龍,可仍舊抵擋不住,終是被近乎無窮無盡的金色手掌淹沒。
也就在這時,齊玄素終於趕到了。
他的出場方式非但沒有道門仙人的出塵飄逸,反而更像是魔頭出世,只見得黑霧滾滾,遮天蔽日,遠遠就能看到一道濃重的黑線自天際盡頭迅速蔓延過來。
反倒是出手之間金光湧現動輒大日光明的佛門中人更像是傳統意義上的正義之人。
蕭和尚不再去看氣息逐漸衰落的林元妙,轉身望向迅速瀰漫了大半個天幕的濃重黑霧。
這是蕭和尚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位名震天下的年輕人。
這便是被寄予厚望的八代大掌教候選人嗎?
果然厲害。
就連無識法王也奈何不得他。
只是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連續戰勝兩名仙人。
如果齊玄素真有這樣的本事,那麼他現在就可以登基,豈不是更方便?
也許齊玄素覺得自己是來收拾殘局的,可在蕭和尚看來,卻有自投羅網之嫌。
不過這個推斷有一個必要前提,那就是齊玄素的確憑藉一己之力。
事實上,齊玄素從來不是憑藉一己之力做到這些,這是集體的力量。
這個看似細微的偏差,十分要命。
很快,齊玄素乘著老殷先生所化的黑霧來到了戰場上方。
經過一番激烈交手之後,此地已經是一片狼藉,雖然是會吞沒一切的沙海,但一時片刻之間也不能完全復原,蕭和尚就站在一片坑窪溝壑之間,業風不可見,只見得金光璀璨。
蕭和尚自有一股豪氣。
如果不是被佛門收入門下,也許他會成為江湖大豪一類的人物。
可就算被佛門約束壓制本性,蕭和尚也算是不改本色。
此時他面對齊玄素,不再用掌,而是握緊雙拳,已經準備好要用拳頭送齊玄素一程。
早在蕭和尚還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有關澹臺雲的故事。
當年逐鹿中原,西道門出局,不得不離開中原,一路向西,曾與西域佛門有過交手,聖君澹臺雲以一己之力對抗西域佛門眾人,一拳之下,無有抗手。
佛門把這個故事普及開來,並不是要宣傳澹臺雲的武勇,而是要凸顯道門對佛門的壓迫,雖然嘴上唱什麼冤冤相報何時了,但實際上要培養佛門新一代弟子對道門的仇恨。
蕭和尚聽完這個故事之後,第一反應並不是痛恨,而是嚮往。
他從練拳的第一日起就夢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像澹臺雲那樣。
天地何用?我一拳打出,便蒼天在上。
蕭和尚開始蓄勢,爭取出力十二分,力求一拳擊斃齊玄素。
不管齊玄素有什麼謀算手段,不過是一拳之事。
蓄勢完畢,蕭和尚沒有半句廢話,雙腳發力,一躍而起,身形急速上升。
兩人已經齊平。
蕭和尚戴著念珠的右手高舉,五指握拳,雖然佛門不講究身神,但整個拳頭已經被金光充斥,不摻雜絲毫雜質。
無數光線受到牽引,悉數匯聚到蕭和尚的拳頭上,大放光明,其他地方隨之變得黯淡無光。
大日光明拳。
蕭和尚金剛怒目,彷彿舉著一輪耀日。
一拳轟出。
他整個人彷彿一個巨大光球,直奔齊玄素而來。
甚至蕭和尚知道齊玄素擁有“長生石之心”,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隨著齊玄素地位越來越高,更多曝光在眾人視線中,這麼多人仔細研究齊玄素,很多端倪是藏不住的。比如齊玄素在永珍道宮時期的資質平平,後期的突飛猛進,東華真人在拜師禮上送給齊玄素的“玄玉”,以及不止一個對手想要擊穿齊玄素的胸口反而栽了跟頭。
這些蛛絲馬跡都能讓佛門大概推斷出一個真相。也許佛門並不知道“長生石之心”,但佛門肯定知道“長生石”,畢竟“長生石”的歷史更為久遠,薩滿教也有相關煉製方法,更重要的一點,佛門曾經是道門反抗儒門的盟友。
那麼這就夠了。
就連天劫都無法毀去“長生石”,蕭和尚還沒自大到更甚於天劫的程度,所以他這一拳並沒有瞄準齊玄素的胸口,而是直奔齊玄素的腦袋而去。
你有一顆“長生石”藏在胸口,腦袋裡總沒有“長生石”。
既然沒有“長生石”,那麼如何受得我這一拳?
蕭和尚要讓齊玄素步陳爭先的後塵,最後只剩下一具無頭的屍體,然後讓張月鹿就近給她男人收屍,省得奔喪。
這滿地的坑窪溝壑,也省得挖墳了。
哪裡的黃土不埋人?
死亡之海,這個名字好得很,好得很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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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蒼天在上
蕭和尚的一拳打出,不僅打中了,而且打實了。
這一瞬間,光芒大盛,天地間一片明澈。
待到光芒漸漸散去。
齊玄素已經不見了蹤影,沒有變成無頭屍體,反而有一顆少了身體的人頭出現在齊玄素方才所在位置,代替齊玄素硬接下了蕭和尚的傾力一拳。
再看這頭顱的面容,枯槁蒼老,也與齊玄素沒有半點關係。
蕭和尚心中驚訝難言。
既是驚訝的齊玄素的李代桃僵,也是震驚這顆頭顱的堅固程度,正面硬接自己的全力一拳竟是毫髮無損。
其實李代桃僵不難,難的是接下蕭和尚的一拳。
若是一個應劫替身,就算能騙過蕭和尚,可蕭和尚一拳打碎替身之後,還是去勢不止,仍舊會鎖定齊玄素的氣息。
正是因為這顆頭顱完完全全擋下了蕭和尚的一拳,別說去勢不止,甚至蕭和尚都沒能突破這顆頭顱,這才使得李代桃僵變得有意義。
如果蕭和尚知曉這顆頭顱的來歷,便不會如此震驚,反而覺得合情合理。
這正是儒門廢聖人王巨君的頭顱,本身作為聖人頭顱,就已經堅固無比,後又被古太平道以特殊手段進行煉製,用以封印“蒼天”,如果會輕易損壞,那還談什麼封印“蒼天”,凡人都能破去的強大封印,是極其不合理的。
更不必說齊玄素又集合三位仙人之力進行了二次煉製,為了能承受海量的陰氣運轉,不會中途崩潰,將陣點的數量提升到了駭人聽聞的一萬三千點,使其承受能力更上一層樓。
別說是蕭和尚的傾力一拳,就是讓蕭和尚再打上三拳,也是不受影響。
除非是在運轉海量陰氣的時候內外夾擊,才有幾分可能。
一拳無功,蕭和尚下意識地後退,拉開距離,以防有其他陷阱。
齊玄素顯出身形,伸手按住了這顆頭顱,又像是把頭顱提在手中。
“蕭和尚!”齊玄素開口道,“就是你襲殺了陳爭先陳真人。”
蕭和尚沒有說話,微微昂首,算是預設。
齊玄素點了點頭:“承認就好,論罪當誅,你今天死在這裡,不算冤枉。”
話音落下,蕭和尚就看到齊玄素手中頭顱原本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因為歲月久遠,雙眼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兩個眼窩,彷彿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一瞬間,數不清的雲氣憑空生出,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渺渺九天之上化作一方雲海。
站在雲海下方抬頭望去,無論東南西北,都是一眼望不到盡頭。
雲海沸騰,緩緩下壓,讓人心頭沉悶難言,甚至隱隱不安。
就好像某種危機來臨之前,萬事萬物都發生了極為細微的變化。
金風未動蟬先覺,一葉落而知天下秋。
雲海之上匯聚霧山。
霧山上方開啟了一線縫隙,彷彿一隻正在緩緩睜開的“眼睛”。
只是這隻“眼睛”是如此之大,絲毫不遜色齊玄素曾經見過的“長生天”。
齊玄素改為託舉著王巨君的頭顱,哪怕是武夫體魄,仍舊在微微顫抖,如負重山。
“眼睛”越來越大,從眯著眼逐漸變為瞪著眼。
“瞳孔”中各種景象浮光掠影一般閃過。
蒼雲堡、古荊州、倒懸之塔、雲夢大澤、陰陽二殿、雲神洞天。
最終定格在一具盤坐的無頭屍體上面。
這具屍體周圍也有云氣自生,越來越多,很快便充斥了視野,也遮蔽了無頭屍體,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雲氣。
一切都隱去。
“眼睛”繼續擴大,彷彿要與天等大。
很快,“眼睛”已經變成了“巨口”,真正意義上的遮天蔽日。
此等景象就好像天幕上糊了一層紙,一點火焰從紙的正中位置燒起,然後向四周燒去,不斷擴散,逐漸顯露出其後的真實景象。
那是無法形容的詭異景象。
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強行擠入了人間,強行交匯,外來世界的景象取代了原本的天幕。
巨口像是一個漩渦,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打著卷被吸入其中,不斷扭曲變形,而非物理意義上的破壞,就像畫卷被水模糊了彩墨,只剩下極為模糊的輪廓,又像是泛起漣漪的水面,扭曲了倒影。
張月鹿也看到了這一幕。
一股沒來由的恐懼朝張月鹿襲來,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彷彿被推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湖,連掙扎都來不及,被拉扯著不斷地向湖底沉去,距離湖面越來越遠,光亮也越來越微弱,終於是不可見了,只剩下純粹的漆黑。
這到底是什麼?
張月鹿有一種荒謬的直覺,這個“巨口”後面的世界,其實也是一種生命。只是它太過龐大,人在它的面前,甚至不能算螻蟻,而是更為微小的存在,也許用微不足道的塵埃來形容才更加合適。
這是生命本質上的不同,它們在更高維度遊蕩,瘋狂地吞噬,茁壯地生長,凡人在它的意志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是,這等偉大的高緯度生命卻沒有屬於自己的獨立意志,只有無數意志組成的集合,具體表現為生存的慾望,吞噬的渴求,人間的一切對於它而言,都是養料,生存和進化是從亙古以來,唯一有意義的事。
張月鹿曾聽說過,許多入魔之人的觀念中只有三個境界:螻蟻境,凡是不如自己的,皆為螻蟻。道友境,與自己相差不多的,皆是道友。前輩境,只要比自己強的,都是前輩。
這種觀念拋棄了大部分禮法道德,根本不講道理。可是在這等存在面前,就說得通了。
見識過此等存在,體驗過自己的渺小,才會生出如此直指本質的想法。
在這等存在面前,凡人皆為螻蟻。
且不存在任何鄙夷、不屑、蔑視等情緒因素,而是從生命形式上給出的合理答案。
就好像人不會從一窩螞蟻身上找到優越感,也不會因為踩死一窩螞蟻就帶來高人一等的喜悅。
高人一等的關鍵是人,是同類。
踩死你,與你何干?
在洶湧如潮水的恐懼之中,張月鹿竭力穩定心神,同時在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就是域外天魔嗎?”
張月鹿這等修為、這等心志尚且如此狼狽,普通凡人就更不必說了,只要目睹,只要感知,輕則變為瘋子,重則身死當場。
蕭和尚作為對標人仙的大阿羅漢,已經不是凡人,自然能抵禦恐懼,保持心神穩定,可還是大感震驚,也感覺到了極大的危機。
他萬萬沒有料到齊玄素竟然有如此手段。
逃是肯定逃不掉了,事到如今,只能拼一下了。
雙輸總好過單方面的大敗虧輸。
於是蕭和尚繼續催動右腕上的念珠,身周環繞的業風越來越大,終是在風中生出了零星業火。
起初的時候,業火只是星星點點,彷彿隨風飄蕩的逸散火星。
不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很快,火星化作火苗,火苗又化作熊熊火焰,迅速蔓延,在蕭和尚的身上劇烈燃燒起來。
無論怎麼看,都透著一股悲壯的意味。
蕭和尚整個人如同風中殘燭。
可惜蕭和尚不是拜火教徒,否則還能高呼一句:熊熊聖火,焚我殘軀,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另一邊,齊玄素距離那張“巨口”更近,可是他卻格外清醒。
“神符”為他施加了一層庇護,他不僅不怕,甚至還透過與天同大的“巨口”看到了一個黑影。
那是一張人臉。
這張人臉相較於普通人臉,顯得極為扭曲,不過依稀還是能看出與王巨君有著幾分相似。
齊玄素知道,這張扭曲的可怖人臉其實是一張“面具”,在“面具”之下才是其真正面容。
那裡沒有看到類似眼睛一類的存在,只有一張深不見底的大嘴,彷彿深淵一般,漆黑一片,深邃無比,根本看不到邊際盡頭,彷彿通向一個未知且不可描述的混亂世界。又給人一種斑駁之感,散發著空洞、虛無的氣息。
齊玄素整個人都在顫抖,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手中託舉的人頭,若非有“神符”加持,他已經把持不住。
也正因為“神符”的存在,齊玄素幾乎可以把“蒼天”整個放了出來,而不是像“掌櫃”那樣只能讓“蒼天”洩露出些許氣息。
這次的“蒼天”與齊玄素初見時的“蒼天”,完全是雲泥之別。
終於,一個圓形的世界強行“擠”進了人間,然後如隕石一般降落人間。
甚至不能用流星來形容。
不是幾個光點從空中劃過,更像是天塌了。
流星的隕落只是一點,天的塌陷卻是一面。
無處可躲,無處可避。
蒼天隕落。
蕭和尚在“蒼天”面前顯得渺小無比。
直面“蒼天”,這是儒門聖人王巨君才有的待遇。赤帝后裔蕭王以此推翻了儒門聖人的統治。
齊玄素高舉著王巨君的“頭顱”,高聲道:“蕭和尚,受死!”
整個“天空”越來越低,不斷下降。
唱什麼命不由天,卻篤信自己才是天命之選。
你一拳打出,便彷彿蒼天在上。
彷彿。
再像真的也不是真的。
這才是真正的“蒼天”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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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蜉蝣撼樹
對於人間而言,域外天魔現世,動輒便是滅國之威。
所以死亡之海是個好地方,好得很吶。
好就好在這裡萬裡無人煙,好就好在這裡生靈絕跡。
這才能讓齊玄素放手施展,而不必有所顧忌。
幹千年,溼萬年,不幹不溼就半年,死亡之海這個地方風水是極好的。
不過域外天魔無法溝通,齊玄素只能因勢利導,如駕馭水火那般駕馭域外天魔,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反噬自身,當然不能指揮域外天魔精準攻擊。
蒼天在上也好,蒼天隕落也罷,都是不分敵我的。
張月鹿等人也在這個範圍之內。
不過齊玄素早有準備,他是怎麼救小殷的,此時也怎麼救張月鹿等人。
“蒼天”完全現世之後,就如開閘放水,在“關閘”之前,不必再有什麼動作,任其自流就行。
齊玄素也不必再託舉著王巨君的頭顱催動“神符”,終於是騰出手來,轉而催動“太極八卦鏡”,將張月鹿、甲寅靈官、林元妙等人收入鏡中世界,然後憑藉“神符”和王巨君頭顱的庇護,從“蒼天”的邊緣位置躲了開來,乘著黑霧不斷拔高。
蕭和尚便沒有這樣的運氣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天穹”越來越低,越來越近。
此時的蕭和尚已經變成了一個火人,完全被業火籠罩,修為也從普通仙人層次拔高到了準一劫仙人,甚至距離一劫仙人也不過是一線之隔。
可蕭和尚還是沒有太多勝算。
被“黃天”重創的“蒼天”也是“蒼天”,破船還有三斤釘,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絕非普通仙人能比。
就算蕭和尚是準一劫仙人,只怕也是擋不住。
這倒不是說齊玄素有了挑戰天師、國師、地師的能耐,三師的境界修為還在其次,關鍵是副掌教大真人和三道首領所帶來的龐大資源。
說白了,齊玄素這次是用資源碾壓了蕭和尚,就好比齊玄素這邊已經用上了連發火銃,蕭和尚還在用大刀長矛,就算齊玄素的體格不如蕭和尚,力氣也不如蕭和尚,最後勝利的還是齊玄素,本質上是憑藉外物之利。
如果齊玄素想要去對付三師,那麼很可能是齊玄素拿著火銃對上三師的大炮,還是一炮糜爛十餘裡的那種。就拿天師來說,“歸藏燈”也好,紫光真君也罷,哪個不是天師的資源?再說地師,三大陰物也好,“希瑞經”也罷,可都是地師的資源。
一品靈官們也不會幫助齊玄素。
這還沒提“三十三天”的神力和“鬼國洞天”的陰氣,天地二師都不必親自出手,一聲令下,齊玄素的大半家底就沒了,不戰自潰。
至於國師,的確跟齊玄素沒有太大關係,可國師手持“叩天門”,殺力最強,遠勝蕭和尚,很可能齊玄素還未出手,就被國師強行斬殺。
其實就算是蕭和尚,也存在運氣成分,首先是張月鹿和林元妙等人強行拖住了蕭和尚,其次是齊玄素打了蕭和尚兩個出其不意,蕭和尚既沒有料到無識法王沒能攔住齊玄素,也沒有料到齊玄素有如此不講道理的手段。
如果蕭和尚有了防備,那麼齊玄素未必就能將蕭和尚逼入絕境。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蕭和尚已經身陷絕境。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蕭和尚勉強扛下了“蒼天”而沒有死,那也一定是遭受重創,再加上業火的反噬,恐怕維持仙人修為都難,齊玄素以逸待勞,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
所以,蕭和尚受死!
不過蕭和尚沒有坐以待斃,他燃燒了自己所有的精氣神,賭上了性命,向上遞出了此生最強的一拳,終於實現了他小時候的願望,就如當年澹臺雲出拳。
澹臺震霄也無法與之媲美。
蕭和尚如願了,也可以瞑目了。
這一拳,破碎虛空。
當另一個世界從天而降,那麼武夫的選擇便是擊穿這個世界。
用武夫們的話來說,我輩武夫,一拳打出,便要蒼天在上。
齊玄素雖然練拳,但不是純粹武夫,他更像一個“大召喚師”,又像是“旅法師”,只是冷眼旁觀,雲淡風輕。
居高臨下地看著蜉蝣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蕭和尚的拳頭邊緣,空間開始發生大面積扭曲變形,甚至發生凹陷。
仔細看去,就會發現,蕭和尚的拳頭並不是靜止的,而是正在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前進,卻又始終無法擊破上方的空間。
靜與動,同時存在,形成詭異的畫面。
蕭和尚的拳頭已經落在了“蒼天”的軀體上。
這個捶殺了陳爭先,擊敗了林元妙,甚至威脅到齊玄素的拳頭,在這等存在的面前,顯得那樣渺小。
可正是這隻“蜉蝣”,竟然讓“蒼天”的軀體都開始扭曲變形,可以想象這一拳是何等威力,只是即便如此,仍舊無法突破。
蕭和尚怒喝一聲,周身業火更盛,終於突破了一線阻隔,強行登臨一劫仙人境界。此等境界通常要藉助天劫洗練自身完成二次脫胎換骨才能完成最後一步,蕭和尚則是在極短時間內強行跳過了那個門檻。
只是此時的蕭和尚也完全被業火吞沒,再也看不出半點本來面貌。
一切都太晚了,如果蕭和尚一開始就抱著這種必死之志,反而能活,可被逼到懸崖邊緣再去拼命,那就太遲了。
戴著念珠的右拳攜帶著業火再進一尺。
空間不再僅僅是扭曲,終於出現了漆黑的裂縫。
破碎虛空。
不過到此為止了。
“蒼天”被激怒了。
無數意志組成的集合在這一刻達成了統一,在生存本能和吞噬慾望的夾縫中,生出了勉強可以稱之為憤怒的情緒。
就如天道震怒。
它甚至不必用什麼神通,那太低階了,僅僅是自身的“重量”,就能壓死蕭和尚。
這可是半個古荊州!
如果是真正的一劫仙人,那麼也許還有說法。
可蕭和尚並不是真正的一劫仙人,所以體魄很快便撐不住了。
燃燒的右拳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皮膚開裂,如同乾枯的樹皮一般剝落,露出燒焦、腐朽、破敗的血肉。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這種腐朽還在不斷蔓延,從右手蔓延至手臂,然後是肩膀、軀幹、頭顱。
蕭和尚右腕上的那串數珠也支撐不住了,舍利子上先是出現裂痕,然後裂痕連線成片,最終一個接著一個炸裂開來,碎片在飄飛的過程中又化作了齏粉。
很快,蕭和尚的右手已經沒有金光,沒有皮膚,沒有血肉,只剩下骨頭,這些骨頭呈現出被火焰焚燒後的暗紅之色,就像木炭,十分脆弱。
雖然“蒼天”下降的勢頭有所減緩,但並沒有停止。
蕭和尚的右拳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飛灰,然後是右臂,以及半個身子。
業火緩緩熄滅。
因為沒有燃料了。
此時的蕭和尚只剩下一副殘缺的骨架,內裡透出木炭灰燼一般的暗紅顏色,忽明忽暗。
蕭和尚說出了自己最後的遺言。
他已經無法出聲,不過對於一名仙人來說,哪怕是風中殘燭的仙人,想要出聲也未必就要開口。
殺人者恆被殺之。
“蒼天”與大地成功接觸,天地閉合一線。
蕭和尚的一拳沒能擊穿“蒼天”,他在臨死前甚至聽到了自己骨頭被碾碎的聲音。
不過對於齊玄素而言,事情遠沒有結束。
域外天魔是這樣的,直面域外天魔的蕭和尚只要安心去死就行了,可是要收回域外天魔的齊玄素要考慮的事情就很多了。
幾乎就在蕭和尚氣息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齊玄素便再次舉起了王巨君的人頭。
此時的大地已經一片蒼茫。
如果說先前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取代了本來的天幕,那麼此時就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取代了本來的大地。
偏偏這個不屬於人間的“另一個世界”還格外詭異,充斥著渾淪的氣息,渾淪難免扭曲混亂,彷彿酒後的大潑墨,很難用語言來形容。
在王巨君的頭顱上浮現出一道金色符籙,正是齊玄素集合三位仙人之力,花費十三萬刻神力才煉製成的“神符”。
這還不止,除了“神符”之外,還有“歸藏燈”和小殷。
齊玄素一隻手舉著王巨君的頭顱,另一隻手抱著小殷,小殷則抱著“歸藏燈”。
在“神符”的作用下,溝通帝柳,海量的陰氣自小殷體內湧出。
“歸藏燈”亮起,在陰氣造成的特殊環境下,以及充足的神力供應,這尊“大爺”被全面啟用,在天師的手中也不過如此。
“神符”開始逐漸加速。
一萬個陣點、三萬這個陣點、五萬個陣點、七萬個陣點、九萬個陣點……
數不清的陣點依次順序亮起。
最終十三萬個陣點連成一體。
“神符”運轉到了極致。
齊玄素又看到了那張與王巨君面容十分相似的“面具”,這張扭曲的臉上竟然露出了笑意,寫滿了詭異的喜悅。
那不是對自由的渴望,而是對養料的貪婪。
它又回到了人間。
遍佈養料的人間。
可是齊玄素不會讓它如願。
小範圍內的時光開始倒流。
這一刻,齊玄素又看到了一隻巨大的眼睛,高高在上,俯瞰人間。
對它而言,死亡之海也不過是一塊小小的沙地,它窺伺著膽大包天的凡人,也窺伺著命運悲慘的同類,它無所不見,它無所不知。
在它的見證下。
齊玄素如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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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最後的尾巴
塵埃落定。
天清地明。
一切的詭異景象都消失不見,包括人臉“面具”、深淵巨口、無盡的雲海黑霧,以及那隻一直在窺伺人間的巨大眼睛。
烈日照耀。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躺在黃沙上,四肢攤開,彷彿一個“大”字,看著高曠的天空。
在兩人之間還歪歪放著一盞燈,半截燈身被埋在黃沙裡,燈芯已經熄滅,黯淡無光。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終於結束了。”
“好累啊。”
兩人正是齊玄素和小殷。
就在剛才,兩人聯手完成了一次壯舉。
不能說前無古人,畢竟蕭王和古太平道都做到了,不過大機率要後無來者了,因為末法即將來臨。
兩人放出了域外天魔,又成功回收了域外天魔。
一位佛門大阿羅漢因此而死。
陳爭先的仇,報了。
十三萬刻神力的賬,平了。
晉升掌府真人的功勞,穩了。
競爭大掌教的功勳威望——都不知道李長歌要怎麼爭。
兩個字,圓滿。
雖然齊玄素透支嚴重,但十分高興。
只覺得這萬裡黃沙都變得順眼起來。
小殷忽然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小鼻子微微抽動,左右張望,然後像脫韁的野狗一般狂奔出去,在身後掀起一溜煙塵。
沒過多久,小殷去而復返,手裡捧著一個已經被燒焦的頭骨,獻寶一般遞到齊玄素的面前。
齊玄素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蕭和尚的遺骸?”
小殷連連點頭。
這是一位大阿羅漢在人間的最後痕跡。
齊玄素接過這塊頭骨,朝小殷豎起大拇指:“好好好,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小殷早有準備,摸出上次的字據:“先把欠下的利息還了,然後我要一隻南洋大腦虎。”
齊玄素這次沒有拿大花貓糊弄事,答應得十分痛快:“你去找老張報賬,就說我說的,多給三成。至於大老虎,我會讓人給你留意的,看看有沒有罕見的白毛老虎,白毛的比黃毛的好看!”
提到張月鹿,齊玄素忽然意識到,其他人還在鏡中世界,他差點給忘了,趕忙拿出“太極八卦鏡”把鏡中世界的眾人給放了出來。
這次齊玄素陣營也是差不多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齊玄素和小殷幾乎被掏空,張月鹿、甲寅靈官、林元妙等人也傷得不輕。
尤其是林元妙,被“希瑞經”反噬,此時的狀態十分不好。
小殷圍著老林好一陣噓寒問暖,最後林元妙都有點受不了小殷的殷勤,恨不得站起來打一套“三十二勢拳”證明自己沒事。
小殷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道:“老林,你也改姓齊好不好?就叫齊元妙,或者叫齊靈素,一聽就是齊玄素的兄弟。”
林元妙奇道:“我知道天淵給你改名叫齊小殷,你自己改也就算了,怎麼還要拉上我?”
小殷理所當然道:“因為我們都姓齊啊。”
林元妙問道:“除了你和天淵,還有誰姓齊?”
小殷掰著手指數道:“我叫齊小殷,老齊叫齊玄素,七娘叫齊教瑤,五娘叫齊吾,爺爺可以叫齊老殷,這可都是齊家人。”
林元妙一指張月鹿:“青霄呢?她是不是齊家的人?她可不姓齊。”
小殷眼珠子一轉:“她也姓齊,她叫齊張氏。”
齊玄素清了清嗓子,仰頭望天。
什麼叫初生牛犢不怕虎?黑袍小將齊小殷膽量驚人,讓人佩服。
不出意料,小殷失去了快樂。
略微休整之後,一行人便要踏上返回大雪山行宮的路途,雖然是一幫老弱病殘,但還有殷先生和何羅神,安全方面應該沒有問題。
現在只剩下最後的尾巴,西域道府內部還有一個內鬼沒有被揪出來,不過齊玄素也大概心中有數。
其實抓內鬼,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
無非是兩種方法。
一種方法是突破敵對方,獲取關鍵資訊,以此知曉我方叛徒的身份,胡恩阿汗就是這麼暴露的。不過這種方式難度太大,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另一種方法就是內部排查,不斷縮小範圍。
陳爭先的行程洩密,使得北辰堂掀起了一次大範圍的排查行動,只是各種奇葩怪事爛事查出一大堆,正事反而沒有進展,相關線索大機率已經被抹去了,畢竟陳爭先之死造成了很大的混亂,甚至金闕高層都為之震動,趁亂做一些事情,並不算難。
於是齊玄素和張月鹿不得不別出心裁,張月鹿提出了一個辦法,再次複製陳爭先行程洩密。不過主角由陳爭先變成了張月鹿自己。
這是一個雙重計謀。
第一目標當然是引誘蕭和尚入甕,然後拿下蕭和尚。
不管能否拿下蕭和尚,都會有第二個目標,即順勢抓出西域道府內部藏著的內鬼。
當蕭和尚第二次出現在死亡之海,並精準無誤地伏擊了張月鹿一行人,那就說明張月鹿的行程被洩露了,所有經手過有關張月鹿具體行程公函的人,都成了懷疑物件,範圍一下就縮小了。
具體是誰能接觸到這份有關張月鹿具體行程的公函,當然是齊玄素和張月鹿斟酌之後特別安排並親自掌握的。
玉京方面,張月鹿搞了一次突然襲擊,沒有任何先兆,雖然有人表示擔憂,但這些“有人”地位極高,分別是慈航真人、東華真人、寧凌閣,俱是道門的核心高層,完全不存在背叛的可能,佛門也開不出這樣的價碼,這就排除了玉京方面存在內鬼的可能。
西域道府方面,是齊玄素安排的,其中包括首席副府主趙教吾、甲申靈官、西域道府的大管家馬勃。
張月鹿決定啟程返回大雪山行宮的訊息是張月鹿透過私人經籙告知了齊玄素,並沒有什麼公函,齊玄素得知張月鹿已經動身,事情只能往前推進而不能後退,便仿造了一份公函,讓顏永真將這份公函交給了馬勃。
再由馬勃將這份公函轉交給趙教吾和甲申靈官,並傳達齊玄素的命令:齊玄素暫時無暇分身,讓兩人準備接應張首席,以免重蹈陳爭先的覆轍。
這在情理上說得通,沒什麼問題。
丁巳靈官跟著五娘去了湖前縣,甲寅靈官跟在張月鹿身邊,只剩下甲申靈官留守大雪山行宮,這是甲申靈官的分內之事。
掌府大真人不在,掌府真人另有要事在身,趙教吾這位首席副府主就是道府地位最高之人,知會他一聲也是合情合理。
至於馬勃,道府的大管家,什麼是大管家?主要就負責是處理各種雜務,首要任務則是服務好掌府真人。
相較於顏永真這種專職秘書,大管家的品級夠高,能夠參加府主議事,傳遞機密公函本也是他的職責。
三個人都接觸了這份機密公函。
結果是張月鹿的行程暴露了。
那麼內鬼大機率在這三人之中。
也許還有小機率是其他人,比如顏永真,亦或是這三人身邊的某些人,甚至是玉京的某些環節,的確存在這種可能,可再結合陳爭先行程暴露,這些小機率就能被排除了。
就拿顏永真來說,陳爭先遇襲的時候,齊玄素和顏永真剛剛趕到玉京,就連齊玄素都不知道,顏永真這個秘書又如何知道?
所以基本可以排除。
蕭和尚的刺殺是一次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行為,不管他成功與否,內鬼都會大機率暴露,除非齊玄素和張月鹿全軍覆沒。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內鬼仍舊不顧自身安危傳遞出訊息,不像是因為利益驅動,更像是受到某種逼迫,亦或是蠱惑。
不管是哪種情況,齊玄素都要解決這個問題了。
於是齊玄素想出了一個辦法,透過蕭和尚剩下的頭骨,偽造出一個“受了重傷而被俘虜的蕭和尚”。
這個任務交給小殷,因為小殷剛剛痛飲了無識法王的佛血,還吃了佛肉,除了龍氣和陰氣之外,又有了幾分佛氣,由齊玄素等人幫忙掩飾一番,再把蕭和尚的頭骨當成頭盔,讓小殷扣在腦袋上,這可是實打實的蕭和尚氣息,倒也能以假亂真。
當齊玄素回到大雪山行宮,第一時間召見了陸玉珏、李朱玉和李命乘,面授機宜。
然後又以掌府真人的名義召開了一次臨時議事,在議事上齊玄素宣佈了一個好訊息:“這次行動,成功誘捕了刺殺老府主陳爭先的兇手。”
“此人名叫蕭和尚,是佛門的護法金剛,奉佛門三大士的命令刺殺了陳府主,此番又要故技重施,不過被金闕識破,已落天網,蕭和尚表示願意與我們合作,尤其是關於西域道府內部的叛徒問題。”
此言一出,參加議事之人神色各異。
驚訝者有之,平靜者有之,興奮者亦有之。
齊玄素環顧一週,繼續說道:“這個叛徒問題也是困擾我們許久,該有個了結了。”
便在這時,李朱玉和李命乘領著北辰堂的人進入了議事堂。
齊玄素起身道:“兩位李副堂主,讓你們的屬下全部待命,在座之人誰也不許離開議事堂。我這就去見蕭和尚,談出一個,你們審查一個。”
李朱玉和李命乘高聲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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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審查
齊玄素起身離開後,做了個樣子,來到地下城深處的地宮,齊玄素對外宣稱,“蕭和尚”就被關押在這裡。
其實是小殷在這裡裝神弄鬼,“小和尚”假扮“蕭和尚”,只見小殷把自己“拉長”,然後又被施加了幻術,最後把蕭和尚的頭骨戴在頭上,散發出蕭和尚的氣息,只要不離近了細看,足夠瞞天過海。
齊玄素過來的時候,小殷正百無聊賴,把自己收集的卡牌翻了一遍又一遍。
見齊玄素過來,小殷眼神一亮,收起自己的卡牌,問道:“能出去了嗎?”
“還不行,再等一等。”齊玄素說道,“我們玩把玄聖牌吧。”
齊玄素當然不是來找什麼“蕭和尚”談話,蕭和尚是真死了,而且死得慘烈無比,就算不死於“蒼天”,也要死於業火焚身,現在只剩下個被燒焦的頭骨,就是地師親自過來,恐怕也沒辦法通靈招魂。
齊玄素的用意在於給內鬼施加壓力,然後使其露出破綻。
如果蕭和尚沒死,又決定與道門合作,那麼內鬼的暴露幾乎就是板上釘釘,在這種情況下,內鬼不可能坐以待斃,多半要拼死一搏,想辦法逃離西域道府。
對於齊玄素而言,他巴不得內鬼主動逃跑,省了很多事情,可以直接拿下。
所以齊玄素召集臨時議事也好,對外宣稱蕭和尚被俘虜也罷,乃至於所謂的談出一個審查一個,都是在層層施壓。
齊玄素和小殷玩了一局玄聖牌,然後齊玄素起身離開,透過地下城的陣法返回上層道宮。
待到齊玄素走進議事堂的時候,臉上的輕鬆笑意已經完全斂去,只剩下嚴肅。
議事堂中的氣氛同樣很沉悶。
齊玄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說道:“我要再強調一點,雖然蕭和尚願意與我們合作,以此來換取金闕的寬大處理,但他的話也不能盡信,我們不能只聽他的一面之詞,需要多方印證,所以哪怕有道友被蕭和尚指認,也不必擔心,這只是正常的審查流程,只要你沒有做過對不起道門的事情,那麼道府一定會給你一個清白。”
說到這裡,齊玄素頓了一下,環顧眾人,接著說道:“在座諸位都是高品道士,不是低品道士,更不是平民百姓。現在是非常時期,為了道門,諸位暫時委屈一二,哪怕是受了冤枉,也請諸位忍耐一二,諸位沒有意見吧?”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誰能有意見?
儒門有一個很有名的說法:“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
權力和義務是對等的。
“禮不下庶人”並非瞧不起庶人,而是說庶人並沒有守禮的義務。
在儒門的語境之下,家國一體,忠君即是忠於國家,忠君就是最大的禮,這是對士大夫的要求,而不是對百姓的要求。
再說得簡單些,改朝換代的時候,沒有選擇權力的百姓面對屠刀而選擇忍辱偷生,不會被苛責。可士大夫不行,必須為國為君盡忠,正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若是士大夫也選擇投降歸順,便被視作失節。
當然,若是有人願意承擔更多的責任,比如平民百姓組織起來,抵抗外敵,那便不是庶人,而是義士,與士大夫一般有了“士”的頭銜,是一種極大的榮譽,不過這個“義”字,既是忠義,也有類似義肢義體的意思,終究還是假的。
雖然道門推翻了儒門,但道門也繼承了很多已經深入人心的儒門觀點,道門給了高品道士權力、地位、待遇、榮譽,那麼他們就要擔負起應盡的職責。
換而言之,如果道門說苦一苦百姓,那麼道門是不正確的,百姓沒有享受相應權力則不應承擔更多義務,故而不能苦一苦百姓。
可如果道門說苦一苦高品道士,那麼高品道士就必須表現出相應的覺悟,因為高品道士們是享受了權力的,權責一體,道門這麼要求他們,天經地義。
這也是一種變相的“禮不下庶人”。
所以在座之人誰也不能拒絕齊玄素的要求,紛紛表態,為了道門,為了道府,為了大局,他們沒有意見,願意委屈一二,願意忍耐一二。
齊玄素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看了李朱玉一眼,說道:“馬副府主。”
馬勃一怔,沒想到自己是第一個。
李朱玉帶人走到馬勃身旁:“馬副府主,這只是正常流程,請配合。”
馬勃的臉色太不好看,不過還是站起身來,說道:“我當然會配合,我相通道府和北辰堂會給我一個清白。”
說罷,馬勃跟隨北辰堂的人離開了。
議事堂中的氣氛更加沉悶了。
齊玄素再次起身離開,又透過陣法去了最下層的地下城,來到地宮。
小殷此時正在呼呼大睡。
小丫頭的睡相一直很穩定,四肢伸開,就像一個“大”字,然後就不再變化了,雷打不動。
齊玄素沒有把她喊起來,就在旁邊坐著,等到時間差不多了,離開地宮,返回上層道宮。
齊玄素剛剛走進議事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一起望來,緊緊跟隨著齊玄素,就像在向齊玄素行注目禮。
齊玄素坐下之後,故意沉默了片刻。
不少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只覺得這位最年輕的掌府真人天威難測。
齊玄素終於是開口道:“甲申靈官。”
話音落下,甲申靈官猛地起身:“陳真人出事的時候,我還未被調到西域道府,正是因為陳真人出事,金闕震怒,決定向西域大舉增兵,我和甲寅靈官才跟隨齊大真人來到西域道府,我怎麼可能出賣陳真人?冤枉!這是純粹的冤枉!”
齊玄素不為所動,淡淡說道:“我已經說過了,不會只相信蕭和尚的一面之詞,只是必要的流程還是要走一下,請諸位理解,也請諸位忍耐。”
李朱玉立刻使了個眼色。
兩名北辰堂之人來到甲申靈官身旁,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這兩個人自然不是甲申靈官的對手,可他們此時代表了北辰堂,甲申靈官卻不能發作,只能站起身來,隨著兩人向外走去,不過嘴中還在說著:“我要見慈航真人,我要見慈航真人!”
議事堂中的氣氛已經不能用沉悶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壓抑,沒有半點聲音,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點,齊玄素這次是動真格的,並不是虛張聲勢。
甚至很多人想當然地認為齊玄素此舉得到了金闕的支援,金闕默許了齊玄素的這種行為。
事實上,金闕並不知情。
這是一步險棋。
如果齊玄素最後成功找出了內鬼,自然是皆大歡喜,沒有人會不開眼地多說什麼,只會祝賀齊玄素再立大功。
就像齊玄素挪用了十三萬刻神力一樣,用十三萬刻神力殺了蕭和尚,道門上下無論是誰,都要說划算。可如果齊玄素用了神力,結果沒能殺掉蕭和尚,那麼就很難說了,別人興許要說,是不是你齊玄素把神力給貪了?要好好查一查齊玄素,看看他把神力都花在哪裡了。
同樣的道理,齊玄素抓到內鬼,那就是太微真人足智多謀,做事靈活,能夠隨機應變。可要抓不到內鬼,那就是不講規矩,無視法度,造成了很惡劣的影響。
怎麼說都行。
齊玄素第三次離開議事堂,來到地宮。
小殷只是小睡一會兒,已經醒了,齊玄素過來的時候,正張著大嘴打哈欠。
見齊玄素進來,小殷趕忙問道:“老齊,好了沒有?”
齊玄素隨口說道:“快了。”
“又是快了,快了到底是什麼時候?”小殷拿手敲了敲頭上戴著的破腦殼,十分不滿。
齊玄素說道:“再堅持一下,等到完事之後,我把我的玄聖牌給你。”
小殷眼睛一亮:“七娘送的那副牌?”
齊玄素道:“沒錯,就是那副牌,值好幾千太平錢呢。”
小殷想了想,終究是抵不住誘惑,同意了。
齊玄素提議道:“我們繼續玩牌,三局兩勝。”
這一次,齊玄素有意拖長時間,以營造出某種假象,製造某種壓力。
大半個時辰後,齊玄素估摸著許多人已經有些不耐煩的時候,終於離開地宮,返回上層道宮。
這一次,齊玄素走得很快,故意把腳步放得很重。
腳步聲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然後齊玄素在掌府真人的位置前站定,並沒有坐下,就像輪值大真人們不坐在大掌教寶座上。
齊玄素再次環視一週,目光最終落在了首席趙教吾的身上。
趙教吾的臉色頓時變了。
齊玄素緩緩說道:“趙首席,請配合一下。”
趙教吾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不過還是強自鎮定,說道:“掌府真人,我雖然是你的下屬,但從規制上來說,我是金闕紫微堂直管的道士,你沒有權力擅自審查我這個首席副府主。”
齊玄素道:“我先前就已經說過了,現在是非常之時,自然要行非常之事,大家要有這個覺悟,為了顧全大局,暫且忍耐一二。趙真人,你作為首席副府主,在道府中僅次於齊大真人和我這個掌府真人,這個時候就更應該主動配合道府調查,道府不會冤枉了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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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對質
齊玄素與趙教吾對視。
最終趙教吾還是選擇了退讓。
“那好吧。”趙教吾緩緩站起身來,“我願意接受審查,以此來證明我的清白。”
說到這裡,趙教吾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齊玄素語氣溫和:“我說了,這不是定罪,只是必要的審查流程。當年我在帝京道府任職的時候,曾被人舉報,當時帝京道府的意見就是停職審查,我遵守道府的決定,放下手頭上的事情,接受審查,最後道府也還了我一個清白。這段經歷沒有影響我在道門內部的正常晉升,只是必要流程而已。既然帝京道府能夠做到的事情,那麼我們西域道府沒道理做不到。有什麼要求,都可以說。”
趙教吾說道:“既然蕭和尚指認我是道門叛徒,那麼我願意與他當面對質。”
齊玄素看了趙教吾一眼:“可以,不過蕭和尚畢竟是仙人,一些必要的措施還是不能缺少的,你也應該理解。”
趙教吾見齊玄素答應得如此痛快,沒有半點推諉,又有些不確定了。
齊玄素起身道:“走吧,去地下城。”
在這裡,齊玄素還是打了個時間差,就在他跟趙教吾說話的時候,顏永真已經先一步離開議事堂,去見了張月鹿。
張月鹿並沒有參與這次議事,對外說法是張真人受了傷,無法理事,也不見客。這在情理之中,畢竟是針對一名仙人,別說只是受傷,就算是戰死也不奇怪。其實張月鹿是負責另一個方面,也就是張網以待。
如果有人選擇叛逃,那麼就會撞入張月鹿早就準備好的大網之中。
正因為張月鹿並不在議事堂,所以顏永真將事情稟報給張月鹿之後,張月鹿就可以先一步去地下城,跟小殷交代一二,不要露餡。
小殷還是很機靈的,智商絕對沒有問題,只是愛裝傻。也許是近墨者黑,小殷其實有點像七娘,平時看起來很不靠譜,到了正事的時候,往往能夠靠得住,並且有所發揮。所以齊玄素還是十分信任小殷,認為她能夠順利完成任務。
當齊玄素領著趙教吾來到地宮的時候,小殷扮演的蕭和尚背對著地宮大門,盤膝而坐,身上貼著各種符籙,這些當然是張月鹿臨時新增上去的,徒有其表,並沒有什麼實際作用,不過趙教吾也不可能揭下符籙看看到底有用沒用,足夠糊弄人了。
趙教吾一眼看去,“蕭和尚”身上的佛門氣息絲毫作不得假,就算修煉了“太平清領經”也不可能模仿得如此相似。
畢竟太平清領經也不是憑空模仿,最起碼要對需要模仿的功法有一個大概的瞭解,甚至是有一定的基礎,道門中人很少有修煉佛門功法的,尤其是在佛道之爭後,就更是如此。雖然慈航一脈出身於佛門,但其本身就是佛門中的異類,嚴格來說應該是佛道雙修才對。
如果是見過蕭和尚又接觸不深之人,就更會被迷惑,覺得似曾相識,這是蕭和尚的頭骨之故。
當然,如果是與蕭和尚相熟之人,還是能一眼看出端倪,只是別說道門,就是佛門內部,熟悉蕭和尚的人也屈指可數。
至於此時的蕭和尚氣息衰弱,似乎沒有仙人修為,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是落敗被擒,肯定是受到重創,再加上那些看起來用以壓制修為的符籙,那也說得過去。
雙方之間還有一道禁制,是由何羅神設下的,雖然只是偽仙層次,但也已經夠用了,仙人以下無法強行穿越過去。只要小殷不主動轉過身來,別人就沒辦法看到正臉。
齊玄素在禁制外站定,開口道:“蕭和尚,你指認我們西域道府的趙教吾趙首席,趙首席認為你誣陷於他,要與你當面對質,你怎麼說?我提醒一句,如果你胡亂指認,意圖攪亂道府,那麼數罪併罰,你難逃一死。”
小殷什麼也沒說,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一般,動也不動。
齊玄素對趙教吾說道:“趙首席,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趙教吾深吸了一口氣:“蕭和尚,我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何謗我?”
小殷模仿著蕭和尚的聲音說道:“玩貓膩的話,何必多言。”
正是因為蕭和尚太過神秘,尋常人也不知道他是什麼風格,這就給了小殷自由發揮的空間。如果是經常在人前露面之人,風格明顯,廣為人知,比如東華真人,這種就必須模仿得一模一樣。
當然了,小殷發揮得也不錯,最起碼像個大人會說的話,沒有鬧出笑話。
趙教吾道:“既然你說我向佛門通風報信,那你不妨說明瞭,我是什麼時候,又在什麼地方,透過什麼形式,給你通風報信了?”
孩子什麼樣,父母很重要。
小殷就學會了齊玄素的裝模作樣,此時還挺像那麼回事。
“趙首席,你這就是故意混淆視聽了,你我又不是直接聯絡,我怎麼知道你是如何傳遞訊息?”
“我聽令於三大士,由那爛陀寺方面將訊息傳遞給我,至於你是如何將訊息傳遞出去,傳遞給誰,又是誰把這個訊息報告給三大士,佛門自有章程,我無意深究,也不便深究。”
“所以你的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自己心裡清楚了。”
齊玄素在心底暗暗叫了個好,小殷這話還挺有水平,不知道是她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張月鹿提前教的。
關鍵這話在理,放在道門,也不是清微真人親自去跟線人們對接,北辰堂那麼多人,自有章程,層層對接彙總之後再報給清微真人。雖然清微真人是北辰堂的首腦,但也不清楚具體流程,更沒那麼個必要,反而不知道才是合理的。
一時間,趙教吾竟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齊玄素淡淡道:“趙首席也不必激動,我說過了,審查只是正常走流程而已,我們不會相信蕭和尚的一面之詞,肯定要多方印證,道府不會冤枉一個好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殷悠悠說道:“我記得這話還有後半句,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趙教吾的臉色有些變了,拔高了音調:“你什麼意思?”
小殷不答話了,頗有五孃的風範,只要不知道其本性,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挺唬人的。只看五娘,誰又能想到這位齊大真人性烈如火?還以為高冷如冰呢。
小殷跟在五娘身邊,顯然學了不少,這都學雜了,裝傻充愣,扮豬吃虎,裝模作樣,全部略知一二。
齊玄素道:“趙首席,差不多了吧?李副堂主還等著呢。”
趙教吾深吸了一口氣:“是。”
齊玄素揮了揮手,跟著一道過來的李命乘隨即上前:“趙首席,請吧。”
趙教吾跟隨李命乘等北辰堂之人離開了此地。
齊玄素還留在原地,一揮大袖,地宮的大門緩緩關閉。
原本盤坐的小殷立刻跳了起來,轉身問齊玄素:“老齊,我表現得怎麼樣?”
齊玄素伸出大拇指:“我說三個字:好,好,好。”
小殷不大滿意:“就這?”
齊玄素接著說道:“我再把這三個字擴充套件為九個字,那就是:裝得好,做得好,說得好。”
不過小殷可沒有這麼好糊弄,她不在乎這些虛的,就想要實的:“有沒有獎勵?”
齊玄素反問道:“你想要什麼獎勵?”
小殷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道:“你再從我這裡借兩千太平錢,立字據,利息再高三個點。”
齊玄素啞然失笑道:“好你個小殷,頗有放高利貸的潛質。”
小殷理所當然道:“一個願借,一個願給,你情我願的事情。”
齊玄素想了想,說道:“我會幫你表功的,等你攢到一個天字功,道門會獎勵你。”
不等小殷反應,齊玄素拍了拍小殷的肩膀:“再辛苦一下。”
齊玄素離開地宮後,就見張月鹿從一處陰影中走了出來,與齊玄素並肩而行,一起乘坐升降陣法返回道宮上層。
“你覺得怎麼樣?”張月鹿問道。
齊玄素沉吟道:“馬勃這位大管家應該沒什麼問題,他只是個障眼法。如果他的確沒有問題,那麼我事後會親自向他表達歉意。”
“至於另外兩人,甲申靈官和趙教吾的確是頗多嫌疑。我們這次故意打草驚蛇,還是挺有效果,他們被審查的時候,北辰堂會進行全面調查,包括他們的住所。”
“只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兩個人都有嫌疑?他們在心虛什麼?”
張月鹿想了想說道:“難道是我們的思路錯了,我們一直認為出賣陳真人的人與這次出賣我的人,是同一個人。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是兩件事,同時牽涉了兩個人。”
齊玄素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說,出賣陳真人的是一個人,出賣你的是另外一個人,這是兩個完全獨立的案子,我們不應該將其併案審查。”
張月鹿點頭道:“正是如此。”
齊玄素陷入沉思之中。
升降陣法很快便升到了道宮頂層,顏永真正等在這裡。
齊玄素立刻交代顏永真:“你去聯絡一下西庭都護府的秦無病,請他到大雪山行宮來一趟,我想要見他。”
顏永真一怔,不過還是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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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又見秦無病
說起來,秦無病算是齊玄素的老相識了,兩人第一次打交道的時候,齊玄素剛剛經歷了崑崙山口的驚天一躍,從星宿海醒來,來到措溫布。
當時秦無病與上官敬聯合打擊隱秘結社,就在白玉堂的人拿到“玄玉”之後不久,秦無病封鎖了措溫布附近,齊玄素還與秦無病麾下的黑衣人有過沖突,齊玄素之所以能與秦無病相識,主要是因為他救了縣主秦湘。
然後就發生了應龍墜落之事。
當時還有過一些關於齊玄素真實身份的猜測。
這麼多年過去了,齊玄素的身份問題已經不是問題,畢竟周夢瑤都認栽了,其他人也很難做出什麼文章,自然是沒有提起。
兩人的身份地位也發生了極大轉變。
當年的齊玄素可以用一文不名來形容,沒有正式身份,在道門的名冊上屬於失蹤人口,距離正式死亡銷戶只有一步之遙。換而言之,只要道門找到齊玄素的屍體,驗明正身,齊玄素就是飛舟墜落的遇難人員之一。
嚴格來說,齊玄素連七品道士都不算了。
至於恢復身份並進入紫微堂,那都是後來的事情了。
秦無病是什麼身份?
論出身,秦無病是江陵郡王之子,同時還是黑衣人中的少壯派,做到了副都護。
當時還是叫西州都護府,大玄朝廷在天下各州設立承宣布政使司,唯獨在西州設立西州都護府。既是地方衙門,又是西軍行營,西州都護駐紮於樓蘭,手掌軍政大權,等同是一州巡撫加上一州提督軍務總兵官,受西涼總督節制,又直屬內閣,地位十分特殊。
後來大玄朝廷改制,西州都護府改為西庭都護府,西州都護也變為西庭大都護,不再受總督節制,直接對內閣負責,而且是軍政大權一把抓,被尊稱為“大將軍”。
在大都護之下,有四位副都護,則被尊稱為“將軍”。
秦無病是西庭都護府最年輕的都護。
這兩人放在一起,當然是天壤之別,秦無病在天上,齊玄素在地下。
就算不論權勢地位,只看境界修為,齊玄素也絕不是秦無病的對手。
在當時的齊玄素看來,秦無病就是無可置疑的大人物。
對於他而言,秦無病和張月鹿一樣,都是在天上飄著的,差著十萬八千里。
誰又能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齊玄素一躍成為掌府真人,還是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若論在西域境內的權勢,齊玄素尚要在西涼總督和西庭大都護之上,僅次於掌府大真人。
如今張月鹿已經是齊玄素的枕邊人,秦無病自然也不再是齊玄素眼中的大人物,對於現如今的齊玄素而言,能被他視作“大人物”之人,屈指可數。反倒是他自己成了許多人眼中的大人物。
所以齊玄素直接讓秦無病來見他,而不是登門拜訪秦無病。
不過齊玄素還是記錯了,在他印象中,秦無病是西庭都護府的副都護。
其實這麼多年過去,秦無病並沒有原地踏步,已經離開西庭都護府,高升為西涼總督,真正的封疆大吏。
不過這並不影響結果,玉京是上道門,帝京是下道門,所以掌府真人在總督之上。
顏永真並沒有糾正齊玄素,而是以掌府真人的名義迅速草擬了一份公函,邀請總督大人來西域道府商議西域事務,再交由齊玄素過目之後,蓋上道府的大印,發往總督府。
如此一來,等於變相提醒了齊玄素,秦無病已經升任總督。
總督府很快回應了大雪山行宮,部堂大人會應邀前往大雪山行宮。
秦無病的動作很迅速,大概是黑衣人時期養成的優良習慣,雷厲風行,就在公函發出的次日,秦無病便抵達了大雪山行宮。
陸玉珏和顏永真代表齊玄素前往瑤池迎接秦無病。
齊玄素則在簽押房等待秦無病。
時隔多年,兩人再次見面。
齊玄素主動伸出手:“去疾兄,多年未見,近來可好?”
“去疾”是秦無病的表字,意思相差不多。
秦無病雙手握住齊玄素的單手:“有勞天淵兄掛念,我一切安好。這些年來,我可沒少聽天淵兄的事蹟,從帝京道府到鳳麟洲立功,再到婆羅洲打虎,縱橫新大陸,如雷貫耳,威震天下。這次金闕終於捨得把天淵兄調到我們西域,從此西域無憂矣。”
齊玄素淡笑道:“去疾兄過譽了,我哪有這麼大的本事,西域的太平離不開所有人的共同努力,我想要有所作為,離不開你老兄的支援,我們以後可要通力協作,聯手維護西域的和諧穩定,為建立美好西域添磚加瓦。”
“這是自然,我一定會全力支援天淵兄。”秦無病主動放低了姿態。換成某些人,因為齊玄素過去地位不如自己,總轉不過這個彎,分明情況已經變了,還要在齊玄素面前擺架子,就容易弄巧成拙。
秦無病又與張月鹿見禮。
因為張月鹿屬於保守派,而非逍遙派,兩人就沒有身體上的接觸了,只是點頭致意。
其實兩人早就相識,當年適逢秦無病返家,路過龍門府,秦湘主動設宴招待秦無病,並邀請了兩個朋友作陪,也就是謝秋娘和趙宣庭,沒想到剛好遇上了前往永珍道宮的齊玄素和張月鹿。
秦湘自然是喜不自勝,兩個恩人,竟是全都到齊了。就這樣,張月鹿與秦無病算是認識了。只是最後有些話不投機,以後便再無太多交集。
秦無病此時面上不顯,內心還是頗為感慨。
張月鹿能有今天的成就,貴為天罡堂首席,其實並不讓人意外,可以說早在意料之中。當張月鹿成為道門最年輕的副堂主,就註定了會有這一天。當年的張月鹿可謂是名滿天下,風頭無量,秦湘將其視作榜樣,就連齊玄素這個野道士都聽說過張月鹿。
所以不管張月鹿日後有什麼成就,都不會太過出人意料。
真正讓人意想不到的還是齊玄素,當年初見齊玄素時,雖然有些過人之處,但如果有人在那個時候告訴秦無病:眼前這個年輕人,在日後會成為道門最年輕的首席副府主、最年輕的上三堂首席、最年輕的道門全權特使、最年輕的掌宮真人、最年輕的掌府真人,有望成為最年輕的掌堂真人,甚至是八代大掌教。
那麼秦無病絕對不信,不但不信,反而覺得這是胡說八道。
怎麼可能?
可到了如今,這一切全部成為現實,秦無病不得不信。
如果不是李長歌搶先一步,那麼齊玄素還能成為在世偽仙中最年輕的偽仙。
秦無病年長齊玄素許多,至今也不曾躋身偽仙。
從布衣之身到身披紫袍,需要幾年?十年?還是二十年?
對於有些人來說,可能是幾輩子都不敢奢求的事情。
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半輩子都用不了。
一開始的時候,秦無病是羨慕。後來的時候,多少有些嫉妒。再到後來,只覺得玄幻,玄之又玄,已經麻木了,畢竟差距大到無法彌補的時候,反而能夠接受現實,順帶擺正自己的位置。
秦無病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齊玄素有沒有可能成為除玄聖之外的最年輕大掌教?
難說。
齊玄素請秦無病坐下說話。
顏永真奉上熱茶之後,主動退了出去。
齊玄素終於切入正題:“我這次請去疾兄過來,其實是想當面向去疾兄打聽一件舊事。”
秦無病也是心思玲瓏之人,說道:“如果只是普通舊聞,那麼天淵兄只要來函詢問就行了,不必如此興師動眾,看來事關重大。”
齊玄素道:“去疾兄過去久在西庭都護府,應該參與過西域戰事。”
秦無病點頭道:“我的確跟隨大都護參加了西域戰事,當時一同參戰的還有北庭都護府。”
齊玄素道:“西域戰事爆發的時候,我還是個野道士,青霄也未進入天罡堂,對於許多事情知之不深,而且當時分為兩個進攻方向,家師東華真人率軍進攻薩滿教的大本營,帶走了道門的絕大部分道士和靈官,進攻金帳西庭的主力則是朝廷的黑衣人,以西庭都護府和北庭都護府為主。所以許多事情,家師也不知情。”
秦無病臉色微微一變。
齊玄素望著秦無病,說道:“據說拔都汗死在了西庭,並且降下了詛咒,甚至整個西庭都被毀掉了。我想知道,當時的西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秦無病沉默了許久,緩緩說道:“看來天淵兄已經知道了一些內情。”
齊玄素沒有說話,權作預設。
秦無病說道:“如果我所猜不錯,天淵兄是從甲申靈官那裡知曉的。兵法說,圍三缺一,所以我們當初是分三路進攻金帳西庭,最後也是從三個方向分別攻入西庭,我的經歷可能與甲申靈官有所不同。”
說到這裡,秦無病頓了一下:“因為當時的西庭十分古怪,好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分割成了數個獨立的空間。”
齊玄素道:“我想知道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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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空城與石碑
不必齊玄素詢問,秦無病已經解釋道:“關於這一點,我們當時並不知情,而是事後推測得出的結論。因為朝廷是兩路人馬,所以戰事結束之後要對賬要總結,然後向陛下和內閣彙報詳細結果。如此對賬之後,我們才發現情況不對。”
“當時我們西庭都護府負責進攻金帳西庭的南門,北庭都護府負責進攻西庭的北門,甲申靈官所部負責進攻西庭西門,留出了東門,如此圍三缺一。”
“我們從南門攻入城內之後,什麼也沒有遇到。”
聽到這裡,張月鹿忍不住問道:“什麼意思?”
秦無病道:“一座空城,沒有一個人影,我們一度以為遇到了話本中的空城計。”
“武侯的空城計故事其實是後人杜撰,一開始的時候,我們還笑話拔都汗拿話本里的故事當計謀使用,就算空城計的故事是真的,那也有一個前提,武侯一生唯謹慎,所以空城計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他拔都汗是謹慎的人嗎?這不是生搬硬套、刻舟求劍嘛!”
“不過後來,我們就覺得情況有些不對勁了。”
“那座城池太完好了,沒有一絲損壞。”
“要知道,我們已經圍城多日,進行了多輪火炮轟擊,城內就算不是千瘡百孔,也絕不可能完好無損,可我們舉目所見,這座城就像是昨天剛建成的,完整得異乎尋常,沒有斷壁殘垣,也沒有人在此生活的煙火氣,只有一片死寂。”
“我們沿著主幹道一路前行,為了防止遭遇埋伏,我下令斥候從主幹道向兩側進行偵查。周圍的房屋、制高點都沒有任何埋伏的跡象,我甚至懷疑過地道的可能,讓隨軍方士進行了仔細排查,同樣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斥候們陸續返回,根據他們的報告,房屋內的傢俱擺設也是嶄新的,沒有半點使用的痕跡,就好像剛剛從作坊裡製造出來的一樣。這樣一座城,不像是給人住的,更像是個樣板間,給別人看的。”
“這也就罷了,我很快又發現,派出去的斥候出了問題。”
“有些斥候沒有回來,憑空消失了,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聲響,甚至沒有留下軍中通用的記號。如果僅是如此,還可以解釋為遭遇了不測。可真正讓我驚訝的是,其他人完全不記得這些消失的斥候了,不是一兩個人這樣,而是所有人都不記得,如果不是對照花名冊,根本不會發現少了人。”
“有些則是多了人。明明是派出去三個斥候,回來的時候卻變成了四個人,其中的兩個人完全是我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可當事四人卻完全沒有感覺到異樣,他們堅稱一開始的時候就是四個人,既沒有外人加入,也沒有人被中途調換。”
齊玄素暫時打斷了秦無病的敘述:“這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秦無病道:“戰事結束之後,我們對這些人進行了全面的隔離審查,最起碼在明面上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可我們也不敢就這麼放他們離開,只好對外宣稱他們已經戰死,實則把他們控制了起來,他們如今都在西庭都護府的掌控之下。”
齊玄素意識到,大玄朝廷肯定發現了什麼,這也是他們後來尋找“蒼天”的契機所在。只是秦無病作為朝廷之人,未必會跟自己說實話。
不過他現在的主要目標並非探究大玄朝廷的圖謀,而是要抓內鬼,所以這個問題可以暫時放下。
於是齊玄素示意秦無病繼續。
秦無病接著說道:“我先前說過,這座城就像是一個樣板間,是給別人看的。隨著我們不斷深入這座城,一種感覺就越發明顯。好像有什麼存在正注視著我們,觀察著我們,它的目光無所不在,且有一種難以用言語來形容的壓迫力。”
“這種壓迫力並非來自權勢或者修為,更像是我們在天地面前感覺自身之渺小。我忍不住抬頭看去,目力所及,只有一片天空,可我總覺得它就藏在天空的後面。這座城就是它的玩具,它一直注視著這座城,也注視著進入這座城的人。”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我好像看到了一隻眼睛,或者說,當時壓在我們頭頂的天空就是一隻眼睛。”
聽到這裡,齊玄素已經把秦無病所說的與自己所知的全部聯絡起來。
他再次打斷了秦無病:“恐怕那不是錯覺。”
秦無病怔住了,望向齊玄素。
齊玄素接著說道:“那就是一隻眼睛,我也不止一次見過它,假借長生天之名,窺伺人間。我不確定你知道多少。”
“蒼天”已經被封印了,所以不怕知曉它的存在,只要不進入雲神洞天,就不會被它影響。可是“長生天”不一樣,這是一尊仍舊活躍的域外天魔,而且還不斷窺伺人間,意圖向人間施加自己的影響,知道它的存在,便會在冥冥之中產生感應,增加被它注視的機率。所以齊玄素才會有如此一說。
秦無病沉吟了片刻:“首輔大人的確說過,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為好。”
內閣首輔,不再是前朝時的秘書職能,再加上本朝廢除了司禮監,所以內閣已經成為大玄朝廷的最高決策機構。從制度上來說,皇帝並不直接執政,而是掌握人事權。換而言之,內閣決定政策,皇帝決定內閣的人選。
皇帝想要推行什麼政策,就啟用對應的人選。
如今的內閣首輔來頭相當不小,乃是儒門三位大祭酒之一,如果不考慮實際權勢,只從地位出發,那麼儒門三位大祭酒與道門三師、佛門三大士是平級的。
齊玄素已經見過三位大祭酒之一的氣學大祭酒張太虛。
如今的內閣首輔則是理學大祭酒程太淵。
儒門三大學派之中,理學首重禮教,自然最為講究忠君,代代出仕,居廟堂之高。不必說,理學一派是站在太平道那一邊的。
另外兩個學派就差了一點,多少有些處江湖之遠。
最後的心學大祭酒名叫王太沖,心學一派素來與全真道交好,不過畢竟是儒道有別,心學一派不會深入參與道門事務,總是隔著一層,不像理學一派那般功利。
齊玄素說道:“既然程大祭酒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過多詳談了,去疾兄也不要再去探究此事,免得惹禍上身。我是迫不得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去疾兄不要學我。”
秦無病臉色凝重,緩緩點頭。
齊玄素接著說道:“剛才去疾兄說你們事後曾與北庭都護府對賬,那麼北庭都護府又遭遇了什麼?”
秦無病道:“根據北庭都護府所言,他們遇到了十分激烈的抵抗,不過他們的敵人不是正常的金帳士兵,而是一些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東西,乍一看去,似乎是人,同樣穿著金帳的衣服,可仔細再看,就很難說了,只能用似人非人來形容。”
“這些東西也並非血肉之軀,好像是某種似虛似實的存在,一般的火器根本無法傷到它們,武夫的血氣剋制效果也不明顯,可見它們並非虛假,而是某種真實的存在。好在神通道法還能奏效,不至於完全束手無策,所以北庭都護府那邊打得十分艱難,傷亡也比較慘重。”
“後來北庭都護府發現了一塊石碑,足有九丈之高,可奇怪的是,如此高度,應該遠遠就能看到才對,事實上卻是一直到了石碑的跟前,才突然發現了這塊石碑,石碑的頂端被雕刻成眼睛的樣子,碑身上刻著的文字,不是中原文字,不是金帳文字,不是新大陸文字,不是古時的甲骨文,也不是任何一種西洋文字。”
“當時北庭大都護下令讓人拓印了一份,然後搗毀了這塊石碑,那些似人非人的存在才算是消失不見了。”
“戰事結束後,北庭都護府請了許多學識淵博的儒生道士辨認,這些文字原來是殄文,又名水書,亦稱鬼書、反書,是寫給死人看的文字。這些殄文翻譯過來的意思並不複雜,主要記載了這座城的建立時間和主人,時間是大魏思宗天禎二年開工,大魏思宗天禎三年建成,主人則是一箇中原人,名叫宋政。”
齊玄素和張月鹿對視一眼。
兩人都察覺到了這裡面的極大不尋常。
齊玄素緩緩開口道:“大魏到神宗而亡,大玄取而代之,從哪裡冒出個思宗?”
秦無病道:“這也是我們想不明白的地方,還有開工時間也不合常理,雖然西庭無法與金陵府、帝京相提並論,但也不可能一年之內就能建造完成。”
張月鹿道:“關鍵是宋政,此人不是死於玄聖之手嗎?他什麼時候又建造了西庭?雖然有記載說宋政曾經潛入金帳,假冒汗王之子,意圖謀求汗王大位,但時間上也對不上。”
齊玄素想了想,又問道:“你們是如何匯合一處的?”
秦無病回答道:“我們這邊就是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那種被人觀察注視的感覺突然消失不見了,然後周圍的一切開始恢復正常,逐漸有了人的痕跡。再過不久,我們便遇到了剛剛摧毀石碑的北庭都護府,他們當時很驚訝,後來說起此事,他們既是驚訝我們竟然毫髮無傷,又覺得當時的我們有些虛假,好像隔著一層玻璃,直到徹底離開西庭才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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