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大羅混元傘

過河卒·莫問江湖·28,557·2026/3/26

事實上,佛主的右手的確托住了落下的無形之劍。 嚴格來說,這兩個也是老對手了,佛主還沒有四分五裂的時候,玄聖也還在人間的時候,雙方有過不止一次交手,佛主不是第一次直面“素王”。 只是佛主的右手托住了,又沒有完全託住。 因為“素王”太大了。 “素王”與“順天劍”是兩個極端,“順天劍”的劍鋒只有一線,甚至比紙張還要薄,“素王”則完全相反,其劍鋒的寬度堪比一道山脈。 劍鋒比佛主的手掌還要寬闊,雖然佛主的右手托住了劍鋒的中間部分,但在佛主右手兩側還是有如銀河傾瀉一般的無形劍氣紛紛而落。 這些龍氣所化的無形劍氣淹沒了所有的佛光,淨琉璃大士法相在劍氣的沖刷下,迅速碎裂,無數金色碎片層層剝落,就好像佛像上斑駁褪色的彩漆。 佛主的右手就像一道華蓋,剛好遮住了佛塔,劍氣並沒有傷到淨琉璃大士的本尊。 不過“素王”的偉力還是讓佛主的右手難以維持,畢竟此地距離崑崙極近,龍氣充沛,所以佛掌不斷下沉。 淨琉璃大士不得不催動手中的“七寶菩提”,使其化作一棵百丈大樹,扶搖而起,彷彿一根巨柱從下方支撐起下沉的佛掌,止住頹勢。 姜大真人仍舊手持“素王”,作下劈之勢,同時又化出一個分身,與自己是一般模樣。 “天!” 分身左手在上,發出一聲大喝,宏大無邊,彷彿自天外而來的滾滾雷音。 有云氣開始氤氳,宛若天威的浩蕩氣息升騰醞釀。 淨琉璃大士同樣不肯坐以待斃,口誦真經真言,開始準備他的大神通。 僅以修為而言,兩人相差不多,較之三師稍差一線,又要強過普通仙人,兩人同時施法,速度自然也是相差不多。不過淨琉璃大士有個優勢,便是身下的佛塔,不僅勾連地氣,而且儲存神力,在佛塔的加持下,淨琉璃大士自信能夠先一步完成神通。 按照道理來說,到了姜大真人和淨琉璃大士這等境界修為,什麼神通法術都能做到瞬發,不過神通法術的威力大小和準備時間還是呈正比的,隨手用出的神通肯定無法造成太大傷害,甚至是徒勞無功,所以兩人不約而同選擇了需要一定蓄力時間的使用方式。 姜大真人的分身又以右手在下,只是顯得十分吃力,分明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讓他耗去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 這個時間不能算長,不過在仙人之爭中,就顯得比較長了。 姜大真人的分身再次發出一聲大喝:“地!” 大地轟然震顫,搖晃不止,溝壑顯現,彷彿地龍翻身。 姜大真人的分身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已成天地之勢。 只剩下最後一個字了。 不過淨琉璃大士的法術已經準備完畢,也不陌生,正是“度世佛光”。 此乃佛門中一等一的大神通,只要佛光一照,對手便要當場跪地悔悟,也就是佛門所說的立地成佛,這種悔悟的時間最長可達幾十年。 其中根本原理就是以佛光將對手的本我徹底壓制束縛,然後再塑造一個對立的“心魔”,與“太陰十三劍”不同的是,“太陰十三劍”的心魔為惡,佛門塑造的“心魔”為善,只是兩者殊途同歸,都是將人變成另外一個人罷了。 在道門的傳承之中,必須是修煉“慈航普度劍典”的最後一卷“我字卷”才能修成“度世佛光”,不過佛門不同,另有專門傳承,哪怕不修“慈航普度劍典”也可修成“度世佛光”。 以姜大真人的境界修為,直接施展的“度世佛光”當然度化不了他,所以才需要長時間的準備。就算是蓄勢已久的“度世佛光”,也無法持續很長時間。 不過這就夠了。 在姜大真人即將完成神通的瞬間,度化姜大真人,不僅能使神通施展失敗,甚至會反噬自身。 再有就是,“素王”也會無以為繼,那麼淨琉璃大士就能驅使佛主的右手反守為攻,以佛祖右手化作五指大山,將被短暫度化的姜大真人拍在下面。 到了那時候,就算姜大真人擺脫了度化的狀態,也為時已晚。 只要拿下了姜大真人,群龍無首的道門大軍肯定方寸大亂,那麼這次達尊寺防禦戰就算勝利了,哪怕到了事情不可為的時候,不得不和談,佛門也能佔據一定的主動。最起碼淨琉璃大士本人不用揹負戰敗失職的罵名,只能說非戰之罪。 一道浩蕩佛光從天而降,並不似大日金光那般耀眼,十分柔和,不過仔細品味,卻是慈悲之中暗藏霸道。 較之慈航真人的“度世佛光”勝出何止一籌。 一是因為淨琉璃大士的境界修為本就在慈航真人之上,二是因為淨琉璃大士蓄勢準備了許久,威力更上一層樓。 不過就在此時,一把大傘憑空展開。 此傘充斥渾淪氣息,撐開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無數渾淪氣息沿著傘珠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佛光落在了傘面上,竟是不能透過,被悉數阻擋在外。佛光流轉於傘面之上,無可奈何。 淨琉璃大士不由吃了一驚。 佛門作為道門多年的宿敵,當然知道大掌教的四件仙物是什麼,所以他也料定了姜大真人無法阻擋“度世佛光”。 可這把大傘並非大掌教仙物,而是屬於東華真人的仙物,名為“大羅混元傘”,乃是一等一的防禦至寶,萬法辟易,百兵不傷,撐開傘時,遮天蔽日,天昏地暗。 東華真人的仙物怎麼會在姜合道的手中? 難道兩人互換了仙物,姜合道將大掌教的最後一件仙物給了東華真人,而東華真人把自己的仙物給了姜合道? 豈有此理! 這不僅出乎淨琉璃大士的意料之外,也導致了淨琉璃大士的預判失誤。 到了此時,淨琉璃大士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施展第二個神通。 因為“天地合”馬上就要完成了。 只見姜大真人的分身左手下落,右手上抬,一上一下兩個掌心合攏一處,緊密貼合。 “合!” 天地同時震動。 這一刻,彷彿整個天地開始合攏,緩緩擠壓兩者之間的“一線”空間,碾碎一切。 天崩地裂,達尊寺下方的大地正在瘋狂坍塌,使得整個寺廟沉入地底,上方的蒼穹下墜之勢則與“素王”合作一處,進一步擠壓佛主的右手和“七寶菩提”。 姜大真人也是老謀深算,他早就考慮到了佛門的“度世佛光”,這是一門極為玄妙的神通,嚴格來說,它並不造成實質傷害,只是“勸人向善”,所以許多常規的防禦手段都很難防住“度世佛光”,法寶甲冑也好,神通法術也罷,都容易對其“視而不見”,所以“度世佛光”難以修成歸難以修成,可一旦修成則絕對物有所值。 姜大真人也沒有十足把握將其擋下,所以他思來想去,在出徵前從東華真人那裡借來了“大羅混元傘”這件防禦至寶,此物蘊含渾淪氣息,不分陰陽,不辯六氣,不合五行,可謂是六親不認,“度世佛光”的慈悲面孔自然騙不了“大羅混元傘”,被通通擋下。 可以說,淨琉璃大士選擇使用“度世佛光”本就在姜大真人的意料之中,不過就算淨琉璃大士不用“度世佛光”,而是改用其他手段,同樣無法突破“大羅混元傘”。 說白了,姜大真人的仙物太多,優勢實在太大。在尋常情況下,很難抹平仙物方面的差距。 隨著下方大地的崩塌,佛塔的勾連地氣便被生生打斷了。 上方的“素王”得到了“天地合”的助力之後,再次下壓,使得佛掌不斷下沉。 “七寶菩提”雖然也是仙物,但術業有專攻,此非其所長,若論勢大,“素王”遠勝“七寶菩提”,此時便有些支撐不住了。 終於,不斷彎曲的“七寶菩提”被生生崩開,打回原形。 佛主的右手轟然下沉,掌心仍舊託舉著“素王”的無形之劍,手背則狠狠撞在下方的佛塔頂端。 大威大勢之下,看似堅不可摧的佛塔瞬間崩潰。 而且是整體崩潰,從第一層到最高一層,在同一時間全部碎裂,那些栩栩如生的浮雕全部化作齏粉。 無數金色碎片四散激射。 端坐於塔頂位置的淨琉璃大士也被埋在了無數廢墟之下。 姜大真人立於祥雲之上,上方羅傘高懸,灑落道道渾淪氣息,“素王”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仙劍和如意,盡顯仙人風範。 大地的震動並未停止,達尊寺的下沉還在繼續,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空中的道門飛舟部隊,以及地面的朝廷玄甲重騎同時推進,弱郎們空有數量,根本無法阻擋,只是一個照面便成土崩瓦解之勢。 佛門的伽藍僧兵只能一退再退,如果死守,不是不能守,只是如今士氣已喪,無心苦戰,無識法王也不想打,自然是潰敗局面。 最後決定戰爭勝負的還是人。 另一邊,齊玄素率領的偏師也從扯夏方向直插過來,負責防禦這個方向的正是孔雀明王。 這已經是兩人的第二次交手了。 ------------ 第二百零一章 全軍覆沒 齊玄素面臨一個問題,神力不夠用了,道府的神力就那麼多,開支又那麼大,齊玄素煉製了“神符”之後便面臨神力捉襟見肘的局面。 上次對上孔雀明王,何羅神就抱怨神力不夠用,又扯什麼神力不動產,齊玄素還有些神力,卻不足以支撐何羅神與孔雀明王大戰一場。 貴的東西唯一缺點就是貴,何羅神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花神力。 齊玄素索性不靠何羅神了,改用“神符”。 就算玉京會有變故,他也不可能在玉京召喚“蒼天”,這種手段還是適合開闊戰場,此時不用,更待何時?這也是齊玄素主動選擇扯夏方向的原因之一,如果是在奉山口的正面戰場,還容易施展不開。 再有一點,自從在雲神洞天重創蕭菩薩之後,“蒼天”的事情就不再是秘密,而且考慮到道門早在玄聖時代就開始研究域外天魔,很難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也不必一直藏著掖著,當用則用。 所以齊玄素要痛下殺手了,戰場之上,兩軍交戰,沒有那麼多慈悲可言,多殺敵軍反而是對自己人的慈悲。 道門這邊已經得到命令,拉開足夠安全距離。 齊玄素帶著小殷一馬當先,取出儒門廢聖人王巨君的頭顱,催動“神符”,原本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因為歲月久遠,雙眼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兩個眼窩,彷彿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一瞬間,數不清的雲氣憑空生出,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渺渺九天之上化作一方雲海,無論東南西北,一眼望不到盡頭。 雲海沸騰,緩緩下壓,讓人心頭沉悶難言,中間開啟一線縫隙,彷彿一隻正在緩緩睜開的“眼睛”。 這隻“眼睛”是如此之大,絲毫不遜色“長生天”。 齊玄素託舉著王巨君的頭顱,哪怕是偽仙體魄,仍舊微微顫抖,如負重山。 “眼睛”越來越大,各種景象浮光掠影一般閃過,彷彿要與天等大,真正意義上的遮天蔽日。 天幕如紙,不斷焦黃燃燒,逐漸顯露出其後的真實景象。 彷彿另一個世界擠入了人間,強行交匯,外來世界的景象取代了原本的天幕,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打著旋被吸入其中,不斷扭曲變形,又給人一種斑駁之感,散發著空洞、虛無、混亂的氣息。 丁巳靈官也看到了這一幕。 一股沒來由的恐懼朝丁巳靈官襲來,她就如當初的張月鹿一般,感覺自己好像被推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湖,連掙扎都來不及,被拉扯著不斷地向湖底沉去,距離湖面越來越遠,光亮也越來越微弱,終於是不可見了,只剩下純粹的漆黑。 在洶湧如潮水的恐懼之中,丁巳靈官竭力穩定心神,同時在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就是傳說中的域外天魔嗎?” 孔雀明王作為大覺金仙,已經不是凡人,自然能抵禦恐懼,保持心神穩定,可還是大感震驚,也感覺到了極大的危機。 這就是擊殺了蕭和尚的元兇。 這就是齊玄素的手段。 齊玄素整個人都在顫抖,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手中託舉的人頭,若非有“神符”加持,他已經把持不住。 不過比起首次駕馭“蒼天”已經好上太多了。 終於,一個圓形的世界強行“擠”進了人間。 蒼天隕落。 孔雀明王在“蒼天”面前顯得渺小無比。 整個“天空”越來越低,不斷下降。 蒼天在上。 當初蕭和尚不逃,是因為被張月鹿和林元妙等人提前拖住,來不及逃了。 孔雀明王能逃,駐守在這裡的佛門僧兵們卻逃不掉,立時就是全軍覆沒的局面。 孔雀明王不逃,結局不會比蕭和尚好到哪裡去,就算不是蕭和尚的下場,也是蕭菩薩的下場。 孔雀明王已經是進退兩難。 “蒼天”的出場氣派如此之大,哪怕距離極遠,正面戰場也看得一清二楚。 作為玄甲重騎的統帥,西庭大都護立馬於一處高坡之上,沒有關注戰場情況變化,而是把注意力全部轉移到了齊玄素所在的方向。 西庭大都護身著全身甲冑,是神機營開發的最高品相武備,密不透風,故而看不清相貌神態如何,身下的戰馬也並非凡馬,血氣異常雄厚,堪比天人武夫,同樣是全身披甲,雙眼猩紅,已經可以算是妖類了。 這是玄甲重騎專門培養的龍馬,不僅有蛟龍血脈,而且用各種特殊藥物餵養,再披上特製戰甲之後,甚至可以頂著炮火正面衝鋒。 人披甲,馬披甲,氣血凝實,高階將領一人一騎的重量加起來能有萬餘斤之重,普通騎兵也有幾千斤之重,集結成大隊騎兵之後,便是真正意義上的鋼鐵洪流,衝擊力不可小覷。 “這就是‘蒼天’嗎?”西庭大都護的聲音有些沉悶。 在研究域外天魔的事情上,西庭大都護一直都是深入參與其中,不僅參加了進攻金帳西庭的戰事,見識了“長生天”的存在,而且在事後主導了對域外天魔的調查,還跟七娘買了有關域外天魔的情報。 西庭大都護此時見到自己謀劃多時的“蒼天”最終給別人做了嫁衣裳,自然是感慨萬千,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嘆息:“成事不足。” 至於這個“成事不足”到底是指誰,那就不好說了。 不免讓人想起一個不知真假的道門笑話。 據說有一位參知真人離開金闕的時候罵了一句:“三個老不死的。” 北辰堂的人聽到之後,立刻上報給金闕,然後這位參知真人就被金闕質問:“你說的三個老不死都是誰?” 這位參知真人十分鎮定:“當然是佛門三大士!整天輪迴轉世,修了好幾世,比誰都老,難道不是老不死嗎?” 於是問題來了,金闕又問北辰堂:“那麼你們說的三個老不死是誰?” 如果有人問西庭大都護,你說的這個“成事不足”到底指誰? 那當然是“客棧”的人,尤其是那個“掌櫃”,眼睜睜看著齊玄素把王巨君的人頭給搶走了,難道不是廢物嗎? 我可沒說成事不足的人是遼王,那是你說的,跟我沒關係。你要找死,別濺我一身血。 廢話,當今陛下沒有親生子嗣,很可能會立皇太弟,長兄把幼弟當兒子養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李家那邊國師李長庚還把同輩兄弟李長歌當孫子養呢,也是合情合理。 遼王是要做皇帝的。 西庭大都護可不敢得罪未來的皇帝。 當然了,西庭大都護不敢得罪的人,有人敢得罪。西庭大都護不敢罵的人,有人敢罵。總而言之一句話,西庭大都護敢得罪的人,我敢得罪,西庭大都護不敢得罪的人,我還敢得罪。又打又罵,掌教特許。 比如說小殷。 你是皇帝繼承人,我還是道門的優秀接班人呢,我上頭有人,誰怕誰啊。 此時小殷自然是跟在齊玄素身邊,懷裡抱著“歸藏燈”,近距離觀看“蒼天”降臨。 小殷的害怕十分玄學,她會怕張月鹿,那是一種人情世故層次的怕,就好比齊玄素和七娘的關係,如今的齊玄素對上七娘,不說十成十穩勝,最起碼不虛七娘,可齊玄素不會跟七娘動手,還是聽七娘的話,這與實力沒什麼關係。 不知該說小殷心大,還是天賦異稟少根筋,小殷的怕就是單純的怕,就是一加一等於二,沒有什麼刻在骨子裡的恐懼,也沒有無緣無故的莫名害怕,不會一加一等於三。 比如面對域外天魔,如果域外天魔要把小殷碾死,那麼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小殷肯定會害怕,嚇得哇哇大叫。不過在域外天魔不會傷害小殷的情況下,小殷就半點不怕,不存在僅僅看上一眼就會生出莫大恐懼等情緒,甚至還會覺得好玩好奇。 小殷一隻手緊緊抱著齊玄素的大腿,另一隻手抱著“歸藏燈”,瞪大了眼睛,仔細看著“蒼天”不斷下壓。 孔雀明王的選擇也不出意料,逃了。 頭也不回地逃了,沒有半點猶豫可言。 他實在沒有信心硬接“蒼天”,畢竟蕭和尚已經做了示範,結果就是隻剩下一個頭骨。 孔雀明王一逃,駐守此地的萬餘僧兵便斷無幸理。 既然是戰爭,哪有不死人的,真當是過家家了? 小殷張大了嘴巴,看著森林、河流、山坡、牧場,以及分佈在此地的各種工事和各種僧兵,瞬間消失不見,什麼也不剩下。 抹平一般,渾淪一片,乾乾淨淨。 就好像萬裡江山圖上突兀出現了一塊空白。 上次“蒼天”降世的位置是在死亡之海,那裡遍地黃沙,所以破壞力並不直觀,抹殺再多的黃沙,也還是剩下黃沙,變了又好像沒變。 這次變成了地貌複雜的達尊地區,那麼就十分震撼,就算道門透過飛舟投放“鳳眼甲二”都沒有如此威力。 不僅小殷被震驚了,道門大軍也被震驚得無以復加。 這是什麼樣的偉力? 在短暫的死寂之後,丁巳靈官下達了進軍的命令。 ------------ 第二百零二章 尾聲 雖然在姜大真人的神通之下,整個達尊寺已經沉入地下,但達尊寺的外面還有一座土城,不要小看這座土城,佛門畢竟在此地經營多年,土城被加持了各種法咒,道門在進行了數輪炮擊之後,雖然城牆表面滿目瘡痍,但整體上還是保持完整。 這就是佛門的手段了,表面上只是個不起眼的普通土城,但內裡堪比花崗巖,就算是“鳳眼甲二”也無法完全摧毀。 不過這也在道門的預料之中,道門的炮擊並非為了摧毀城牆,而是壓制城牆後的佛門僧兵,使其不敢抬頭反擊,然後地面部隊趁機進攻。 到了這一步,佛門已經全面潰敗。 孔雀明王丟掉了大部分軍隊,隻身逃亡。 淨琉璃大士敗給了姜大真人,生死不知。 無識法王坐在岸上看船翻,作壁上觀。 其餘人等自然難以組織有效防禦。 其實在蕭菩薩失利之後,這個結局就已經註定,只是佛門激進派不肯退讓,還要做最後一搏,有此結局,也怪不得別人。 在五孃的命令下,道門飛舟從上空投下了第二顆“鳳眼甲二”。 這是對佛門的懲戒。 不管怎麼說,道門死了一位參知真人,整個西域道府大傷元氣,雖然擊殺了蕭和尚,看似道門賺了,但賬不能這麼算,道門的對手不止一個佛門,必須讓佛門付出數倍的代價,殺雞儆猴。 如果佛門今天殺一位參知真人,只付出一個蕭和尚的代價,本質上就是兌子,那麼明天別人也會效仿,無非一命換一命,那麼道門的統治成本會直線上升,甚至是疲於奔命。這是道門萬萬不能接受的。 要讓其他勢力意識到,沒有一命換一命這麼便宜的事情,敢對道門動手,必然要付出數倍的代價。 不能開這個頭。 至於不打直接和談,也不是不可以,佛門割地賠款,向道門公開認錯道歉,並且懲治戰犯,讓道門像榨橘子那樣把佛門榨乾,那就可以談。 如果佛門不肯答應這樣的和談條件,那麼這一戰就無可避免。 無識法王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派出趙彌勒並沒有急於求和,而是提出了打掉激進派們的幻想,然後再和談。 這與道門的戰略目標是一致的。 雖然道門在明面上不會這麼說,但實際上已經下決心要將整個達尊寺抹去,使其徹底成為一個歷史名詞,然後道門會考慮在達尊地區重新修建一座達尊觀。 至於佛門的僧兵,當然也不打算留。 作為非法進入道門疆域的侵略者,不值得同情。畢竟達尊地區名義上還是屬於道門的。 所謂好生之德,多死一個佛門僧兵,就少死一個道門靈官或者朝廷黑衣人。 隨著“鳳眼甲二”呼嘯墜落。 先是空中一個炸雷,然後天地間明澈一片,亮到了極致,只剩下光,滿天的白光填滿了一切空間,讓人睜不開眼睛。 彷彿在正午時分直視太陽。 白光維持了極短時間,開始消退,然後便是姍姍來遲的巨響,震耳欲聾,如山崩地裂。 大地不住晃動。 不一會兒,一朵巨大的蘑菇雲轟然升起,直衝天際。 西庭大都護作為地面部隊的最高指揮官,也下達了全面進攻的命令。 一位鎮守總兵官帶頭衝鋒,玄甲重騎憑藉自己的血肉之軀生生撞破了土城的城門,黑色的洪流頂著餘火之威湧入城內,四散蔓延開來。 齊玄素沒有參加後續戰鬥,放出“蒼天”,然後在小殷的協助下再收回“蒼天”,已經耗費了極大精力,而且對身體和精神造成了極大的負擔,實在是有心無力了。 所以齊玄素所在的這艘飛舟並沒有上前,而是停留原地,齊玄素也只是站在船頭上,眺望戰場。 道門的飛舟部隊壓了過去,甲板上已經站滿了身著黑色甲冑的靈官。雖然不是騰雲駕霧,但也如傳說中的天兵天將一般,橫壓空中,給人莫大的壓力。 如果有必要,靈官們可以直接從天而降,進入戰場。 齊玄素不動,小殷自然也不動,就跟在齊玄素身邊,指指點點。 齊玄素問她在幹什麼。 小殷回答說她在指點江山。 這個笑話有點冷,齊玄素在疲憊之餘,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這種心情,大概就是為人父母者的特殊濾鏡了。 齊玄素髮現自己的心態老得有點快,從七娘到張月鹿,再到小殷,齊玄素在不到十年的時間內完成了從孩子到丈夫再到為人父母的心態轉變。 齊玄素不由嘆息一聲,是快了點,不過這也是必然的。 不過小殷的成長一直很慢,在某些方面已經很成熟了,比如無師自通了向齊玄素放貸的技能,可是在某些方面還是孩子氣十足。 此時小殷坐在飛舟的甲板邊緣,兩根小短腿飄在外面,隨意擺動。不得不說,到底是久經沙場的“宿將”,還是“大兵法家”,看了一會兒竟然看困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荷包裡拿出自己收集的卡牌,自娛自樂起來。 齊玄素從小殷身上收回視線,繼續關注戰場局勢的變化。 從始至終,五娘和無識法王都沒有出手,五娘還可以說是坐鎮指揮,無識法王就是純粹的壁上觀了。 此時大勢已去,無識法王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趙彌勒跟在無識法王的身旁,落後半個身位:“道門這次動真格了。” 無識法王道:“我早就說過,佛門早已不是二百年前的佛門,道門也不是二百年前的道門,挑釁道門是十分危險的。就算攪亂了道門,佛門也分不到幾杯羹,更不必說付出這麼大代價並沒有把道門攪亂。” 趙彌勒道:“在我看來,七代大掌教還算有點懸念,東華真人和清微真人可謂一時瑜亮,難分勝負,無論是誰勝出都不讓人意外。可是八代大掌教就沒有多少懸唸了,所謂的道門三秀,張月鹿和姚裴早早失去懸念,唯一還有點希望的李長歌也被齊玄素逐漸甩開,齊玄素已經開始主持仙人級別的大規模戰事,李長歌連參知真人都不是,如果太平道不打算掀掉桌子,那麼八代大掌教之位多半是齊玄素的囊中之物了。” 無識法王道:“那你覺得太平道會坐視齊玄素成為大掌教嗎?” 趙彌勒想了想,說道:“如果七代大掌教是清微真人,那麼太平道應該可以容忍,把希望放在九代大掌教上面。如果七代大掌教是東華真人,那麼太平道多半不會容忍師徒兩人連任大掌教。” 無識法王對此不置可否,扭頭望向齊玄素所在的方向,以他的目力,當然可以穿越各種阻礙,無視距離,看清站在船頭的齊玄素。不過當他看到坐在齊玄素旁邊的小殷時,還是感覺有點後頸發涼,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 就算佛門有割肉喂鷹、以身飼虎等典故,就算無識法王是大覺金仙,小殷的那一口也讓他記憶深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齊玄素身邊的那個鬼丫頭比蕭和尚更像是天魔之子,吞噬一切,無物不食。 齊玄素似有所感,也朝無識法王所在的方向望來。 無識法王收回視線,輕聲道:“準備議和吧。” 另一邊,五娘也在觀察戰場形勢,在淨琉璃大士輸給姜大真人之後,佛門計程車氣就受到了極大影響,開始呈現潰敗之勢。在孔雀明王臨陣脫逃之後,佛門就是全面潰敗了。此時兩路大軍合作一處,勝勢已定。 所以五娘也說出了相同的話語:“可以準備和談了。” ------------ 第二百零三章 觀察組 針對這次道門和佛門在達尊地區的衝突,西道門方面派出了一個兵事觀察組,領頭之人也不陌生,正是澹臺震霄的大孫女澹臺盈。 這個觀察組分兩批先後抵達湖前縣,正式名稱為“西道門天罡堂派駐西域道府地區觀察組”,意在學習道門的先進經驗。 除此之外,聖廷也提出了類似的要求,道門最初是反對的,不過金闕討論之後,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聖廷本想在道門的允許下派出一個“代表觀察團”,道門認為“團”的規格太高,改為了“觀察組”。 聖廷想要試探道門虛實,道門如果直接拒絕,便有些露怯。倒不如答應下來,以示坦然,同時加以利用,把這個搞好了,說不定還能對聖廷形成一種震懾。想要求得和平,就要不吝於展示武力。與邀請別人來觀看演武閱兵是一樣的道理。 再者說了,就算道門不同意,難道聖廷就沒辦法了嗎?與其防範聖廷的窺探,倒不如讓聖廷在控制範圍內進行參觀。 除此之外,聖廷方面也提出了一些“關切”。 其實道門並不十分在乎這個,什麼友邦驚詫,什麼國際觀瞻,天底下就你我二人了,你是西方之主,我是東方之主,不存在第三方勢力,搞這些輿論給誰看?難道要我自己反思嗎? 換句話來說,這個屋子裡就剩下咱們兩個人了,你站在道德高地上又能怎麼樣?你想煽動誰?你又能煽動誰?難道說道門自絕於文明世界?又不是聖廷一家獨大,誰能代表文明還說不定呢。 正如道門批判西方搞奴隸貿易,已經批判了很多年,西方的奴隸貿易照常進行,也沒怎麼樣。 關鍵是聖廷拿域外天魔說事,在這方面,聖廷和道門是有過協議的,大概意思只有一個,域外天魔是人間的共同敵人,要聯手抵抗域外天魔的入侵。 這個理由正大光明,冠冕堂皇,道門是不好拒絕的。 道門還是要臉,這麼多年都自詡文明,所以決定澄清一下。反正戰事已經結束了,怎麼說都行。 聖廷觀察組的領頭人名叫聖約翰,能被冠以“聖”字,表明此人是一位實打實的仙人。同時位高權重,擔任大團長一職。 在聖廷的麾下有三大騎士團,分別是:聖殿騎士團、聖約翰善堂騎士團、聖瑪麗善堂騎士團。 聖約翰正是聖約翰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包括“聖約翰”這個名字都是代代傳承,當一個人成為聖約翰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時,也會繼承創始人兼首任大團長“聖約翰”的名號。 聖廷派出這麼一個人,可見其重視程度。 輪值大真人特別指示,一定要“接待”好這個觀察組。 姜大真人、五娘、齊玄素商議之後,決定以扯夏展示道門的後勤,以達尊寺舊址展示道門的強大武力。 三人也做了個分工,姜大真人負責後續的和談,扯夏方面由齊玄素負責,達尊寺舊址由五娘負責。 兩個觀察組同時降落在扯夏,丁巳靈官代表齊玄素前來迎接觀察組。 聖約翰還沒下飛艇的時候就仔細觀察了整個扯夏營地,從營地的防禦佈置,到軍事人員的具體狀態,與聖殿騎士截然不同的體系,徹徹底底的東方特色。 他還尤其注意到此處營地似乎與大地連為一體,這大概就是東方體系的地氣了。 反倒是西道門方面不以為意,這也是西道門代代相傳的手段,不足為奇。 不過想要從外面觀察營地內的情況,卻無法看清,有濛濛霧氣籠罩,若隱若現,將整個營地遮掩得嚴嚴實實,這就是陣法了。 丁巳靈官也在觀察這位深不可測的大團長,不知為何,聖約翰一直閉著雙眼,不過他又明顯有著用眼睛去看的動作,似乎與正常人無異。 對於仙人而言,有眼無眼都不影響視物,關鍵在於為什麼要閉著雙眼?佛門有閉口禪,難道聖廷也有類似神通,幾十年不睜眼,一睜眼便神擋殺神? 在短暫的觀察之後,雙方互相行禮。 以聖約翰為首的聖廷騎士們手撫精美胸甲,行了一個正規嚴謹的騎士禮節。 靈官們則行抱拳禮節。 “大團長、澹臺真人請,太微真人正在等候大家。”丁巳靈官側身伸手。 西道門是真心誠意來學技術的,要不是皇甫極實在脫不開身,那就是皇甫極親自帶隊了。 聖廷的意思就很難說了。 聖約翰閉著雙眼,面容極美,彷彿精雕細琢的塑像,神態安詳平靜,幾乎是一個完美的存在,天生的魅力,讓人自慚形穢。 同時這位大團長又極具親和力,讓人能心生好感,哪怕他的話外之音並不友善:“我在來到達尊地區之前,聽說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丁巳靈官問道:“什麼不好的事情?” 聖約翰微微一笑:“我聽說道門在達尊地區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滅絕行為,甚至不惜動用了外神的力量,將整個達尊地區夷為平地,所有佛門之人都被獻祭給了外神。” 域外不僅有仙人的存在,還有其他存在,這些被統稱為“域外異客”或者“天外客。其中惡劣且強大者,道門稱之為“域外天魔”,聖廷則稱之為“外神”。 聖約翰接著說道:“在涉及外神的事情上,聖廷和道門是有過正式約定的,雙方都有義務,互相監督,不可擅用外神之力,用你們東方的話來說,不能引狼入室。” 丁巳靈官臉色嚴肅:“有關這件事,我可以負責任地說,真正使用外神之力的是佛門,早在幾百年前,他們就已經開始深入接觸名為‘長生天’的域外天魔,進行所謂的朝聖,這次達尊衝突,他們又用孵化出來的天魔之子刺殺了我們的一位參知真人。” “天魔之子?”聖約翰的神色不變,頗有深意道,“我想,這位天魔之子已經被道門方面徹底消滅了。” 丁巳靈官道:“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是要讓大團長失望了,我們並沒有徹底消滅天魔之子。恕我直言,哪怕是稍弱的天魔之子,其力量也不遜色大團長,而那個更為強大的天魔之子,甚至比大團長更勝一籌。” 聖約翰第一次皺起了眉頭:“竟然有兩個天魔之子?” 丁巳靈官道:“嚴格來說是三個,根據我們的推測,孕育了這兩個天魔之子的母體還在人間,很可能就在那爛陀寺,所以金闕方面允許觀察組來到達尊地區,也是希望道門和聖廷能夠合作解決有關域外天魔的問題。” 聖約翰不再說話,若有所思。 就這麼一路交談,一行人來到了營地內部,齊玄素也等候在這裡。 “大團長、澹臺真人,我代表道門和西域道府,歡迎諸位的到來。”齊玄素迎上前來,丁巳靈官則轉到齊玄素的身旁,把位置讓給齊玄素。 齊玄素把一行人請進了會客廳中,分而落座。 澹臺盈是老相識了,沒什麼好說的,關鍵是聖約翰。 “哪怕遠在西方,我也多次聽聞有關太微真人的傳說,不少人都說,太微真人有可能在未來的幾十年後問鼎大掌教尊位,成為第八位入主紫霄宮之人。”聖約翰的中原官話十分流利,“能夠見到太微真人,是我的榮幸。” 這也算是外交場合,齊玄素是不能應這個話的:“這種說法不過是好事之人用以挑撥是非的,如今的道門馬上就要推舉七代大掌教,既然七代大掌教的歸屬都沒有決定下來,又哪來的八代大掌教呢?” 聖約翰沒有深入探討這個話題,轉而順著齊玄素的話語說道:“剛才太微真人提到了即將到來的道門大選,那麼我冒昧地問一句,太微真人認為哪位候選人能夠成為道門的主人?” 齊玄素道:“首先,我要強調一點,沒有所謂‘道門主人’的說法,大掌教是公推的第一道士,有領導道門的職責,道門卻不是大掌教的私產。正所謂:唯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前半句姑且不論,道門並非大掌教一人獨治,還有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和金闕,後半句倒是符合道門的理念,大掌教是服務於道門的,而不是道門供養大掌教。 “其次,大團長問我認為誰能成為七代大掌教,我無法回答,我沒有左右選舉結果的能力。我只能說,我作為東華真人的弟子,自然是支援我的授業之師成為七代大掌教,我會投東華真人一票。” 聖約翰笑道:“我想用四個字來形容太微真人:滴水不漏。” “不敢當。”齊玄素謙遜道,“只是有些原則問題,不能不明確,容不得半點含糊,就好比這次的域外天魔問題。” 聖約翰說道:“我有許多問題想與太微真人進行深入探討,不過未必是公事。” 齊玄素會意地笑了笑:“這個不急,待到觀察組安頓好之後,我們會有充分的時間進行交流,並且交換意見。在此之前,大團長不妨先參觀一下這座營地。” 聖約翰沒有強求,只是微微點頭。 齊玄素又望向澹臺盈:“澹臺真人,三位大真人和皇甫道兄近來可好?” 澹臺盈回應道:“多謝太微真人掛念,一切都好,大真人們和皇甫真人也託我轉達對太微真人的問候。” ------------ 第二百零四章 大團長 丁巳靈官領著觀察組的成員參觀扯夏營地:“就在一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牧場,沒什麼人煙,道門只用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便修建了這座功能齊備的營地,足以支撐起一場中等規模的戰事,這就是我們的道門速度。” 聖約翰微微點頭,並不十分在意。 很顯然,聖廷醉翁之意不在酒,兵事交流只是其次。 不過澹臺盈很在意這個,詳細問了許多細節。 西道門是自己人,丁巳靈官也如實相告。 比如澹臺盈很關注道門的食物後勤問題,現在已經不是單純考慮糧食問題的時代,還要在吃飽的基礎上考慮吃好,丁巳靈官便領著她來到一處特殊區域,這裡有一個大型陣法,不斷有靈官將各種原材料投入其中,然後方士們開始驅動法陣,實現弄假為真,直接將原料變為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成品。這是法術的實際運用。 在原料充足的前提下,只要二十個方士,就能負擔起整個營地的食物配給。因為並非休整期,所以暫時不供應酒類和其他娛樂物品,只提供有益於緩解精神壓力的菸草。 除此之外,道門也考慮到了法陣失效的情況,有一個備用方案,那就是天機堂和神機營聯合設計製造的機械產物,可以批次製造類似炒麵的簡單食物,雖然口感不好,但可以用來應急,每天產量大概在二十萬斤左右。 毫無疑問,西道門在兵器方面與道門並沒有明顯代差,畢竟是道門大力援助的,關鍵在於後勤等方面差得太遠,不少西道門老兵難免要酸溜溜地表示,道門都是花圃兵,吃不得苦。 澹臺盈當場就提出想要這個陣法,不過丁巳靈官告訴澹臺盈,這個陣法看起來簡單,不過建設成本很高,尤其是作為陣點的特殊符籙,需要一套完整的符籙製備流程才能把成本壓下來,如果靠人力書寫符籙,也不是不行,只是造價過高,就失去了建造這個法陣的意義。而建造一整套符籙製備流程,又需要其他前提條件,比如多少個配套部門和作坊。 總而言之,道門建造起來很簡單,是因為道門已經完成了整個體系的建設和前期投入,現在是收穫的時候。 所以這就是皇甫極主張西道門下一步以發展為重心的主要原因。皇甫極是強硬派不假,可強硬也是需要本錢的。在這一點上,皇甫極並不糊塗,沒有搞窮兵黷武那一套。 澹臺盈有些遺憾,卻也無可奈何。 道門用了二百年才走到今天,西道門不太可能只用二十年就追上道門,哪怕有道門的扶持和援助。 澹臺盈又參觀了道門設立在此處的醫療點,一般的醫療手段就不說了,最讓澹臺盈感興趣的還是來自化生堂的義體,從腦子到心臟,再到四肢,皆可用義體替代,在體質達標的情況下,只要還有一口氣,基本都能救回來。所以道門與佛門的交換比是十分驚人的,而這完全是靠太平錢堆出來的。 其實義體的技術並不複雜,道門已經把這些問題解決了,技術十分成熟,關鍵還是成本問題,單個製造的成本太高了,只能用於某些特定人群,想要實現普及,成本問題是繞不開的,必須實現批次生產,大規模製造,開一次模具不能只造一個成品,越多越好,這樣才能把成本壓下去。 這又繞回到了先前的問題上,西道門要發展。 不過也不能說澹臺盈白來了,站在西道門的立場上,看到雙方存在的巨大差距,本就是一個進步,更能堅定發展的決心和信心。 聖約翰閉著雙眼,不過還是習慣性地做了個目光偏移的動作,望向齊玄素。 在齊玄素的身邊站著一個西洋女子,在北大陸聖約克鼎鼎大名,素有“夜鶯”的美譽,中城區白色大道麥哲倫劇院的女王,奧黛麗·艾爾。 道門把奧黛麗派過來,當然是有些深意的。 聖約翰作為舊大陸的老貴族,並不在意新大陸的新貴們,只是良好的教養還是讓聖約翰保持了該有的風度,向奧黛麗致意。 奧黛麗還了一個屈膝禮。 齊玄素問道:“大團長有什麼感想?” 聖約翰說道:“好,很好,不愧是道門。” 雖然聖約翰並沒有如何傲慢,但本質上還是有一種出於禮貌的敷衍。 齊玄素不以為意:“大團長,方便問一個私人問題嗎?” 聖約翰微笑回應:“但問無妨。” 齊玄素問道:“大團長為什麼一直閉著眼睛?” 聖約翰坦然道:“在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參加了針對血族的聖戰,在面對一位血族親王的時候,被血霧毒瞎了眼睛。事後,聖事部安排最好的醫生、牧師、法師為我進行手術,挖掉已經徹底腐爛的眼睛,改用兩枚完美品相的璀璨寶石作為替代,這對人造眼睛名為‘永恆的真理’,擁有極為強大的光明力量,審判一切黑暗,是一件貨真價實的神器,為了不造成誤傷,我通常選擇閉著雙眼。” “原來如此。”齊玄素明白了,聖約翰和他的情況類似,都遭受過嚴重外傷,然後用外物替代,獲得強大的力量。 當然,這必然會導致一些缺陷。 齊玄素就獲得了一個可以稱之為“鐵石心腸”的狀態,雖然還不能說是徹底的無情,但難免有些感情淡漠,失去了大部分的恐懼,只有域外天魔和姚月燕的畫才能有所觸動,除了靈魂伴侶張月鹿之外,完全對女人和肉慾不感興趣,如此等等。對於缺少家人的執念反而成了他的錨定物。 齊玄素能否到死心如鐵尚且存疑,可“石之心”的確殺死了當初那個普通少年,重塑為今日的太微真人。 同理,聖約翰也不得不整日閉著雙眼,以“心眼”洞察萬物。 聖約翰說道:“我一點也不懷疑道門的實力,我關心的只有兩個問題,一個是外神的問題,一個是滅絕行為的問題。” 齊玄素道:“關於域外天魔的問題,丁巳靈官已經說過了,是佛門的問題,不是道門的問題,我們要討論的就是如何懲治佛門,以及徹底消滅天魔之子。” 齊玄素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冷淡:“至於所謂的滅絕行為,我不知大團長是從哪裡聽來的訊息。” 聖約翰答非所問:“我記得,太微真人在剛剛出任北辰堂首席副堂主的時候,曾經發表過一次講話,嚴厲譴責了新大陸上正在發生的滅絕行為,如今太微真人親自領軍,也對佛門之人進行了滅絕行為,是當初的太微真人說錯了呢?還是如今的太微真人做錯了呢?我希望不會是雙重標準。” 齊玄素正色道:“這當然不是雙重標準。這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達尊地區自古以來就是道門的疆土,佛門非法佔據並控制達尊地區,在此建立非法據點,並以此大肆進攻我西域道府,態度猖獗,給我方造成了重大損失,我的前任陳爭先陳真人也因此而死。道門進攻達尊地區完全是忍無可忍之後的正義之舉,收復失地,消滅一切來犯之敵,捍衛自己的領土主權完整,以及為死去的同胞復仇。所以道門有權使用任何兵器,一切責任都在佛門。 “而北大陸的問題,則是無可置疑的侵略行為,蒸汽福音在擊敗原住民的三大帝國之後,奪取了大片有主之地,又對手無寸鐵的普通原住民百姓進行大規模、成體系的屠殺,意在徹底消滅新大陸的原住民,搶佔其家園,並篡改歷史,這才是滅絕行為。 聖約翰道:“有也好,沒有也罷,為了防止此類事情的發生,我提議,在西域設立相關觀察機構,由聖廷派出觀察員,以中立第三方的身份確保達尊地區的和平與穩定。” 齊玄素語氣轉冷:“我說句不客氣的話,聖廷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聖廷沒有資格與道門這樣說話。道門要怎麼做,既不必聖廷的同意,也無須在意聖廷的態度。所以我可以立刻答覆大團長,這是絕無可能的。” 聖約翰並不惱怒,只是暗含威脅地說道:“聖廷將會對這次戰事進行全面評估,這會關係到後續一系列相關法案的出臺。” 齊玄素淡然道:“聖廷不是世界之主,更不是審判官,你們怎麼想,是你們的事情,我們怎麼做,是我們的事情。你們可以出法案,我們也可以出法案,無非是對等二字而已。如果聖廷有足夠的實力,完全可以出臺一個方案,宣稱這個世界都是你們的無上意志賜給你們的,你們是天選之民,是這天下的主人,至於怎麼把這個法案落實,怎麼實現這個法案,那就是你們的問題了。” 齊玄素在永珍道宮進修的時候,就學過與西洋人打交道的問題,西洋人很傲慢,凡是可以不講道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講道理,要是講一點道理的話,那時候被迫不得己了。 齊玄素頓了一下:“我也提醒貴方,你們可以針對達尊地區出臺有關法案,我們也可以針對西婆娑洲公司出臺有關法案,這個人間容得下道門和聖廷,互不干涉是一個最起碼的態度。” ------------ 第二百零五章 回玉京 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就沒什麼好談的了,無非是兩家鬥法而已。 兩個觀察組接下來還要前往達尊地區,那就是五孃的事情了。 齊玄素則要返回玉京,專注於他心心念念並且鋪墊許久的大事——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的好事。 張月鹿也要回去,等到這件事塵埃落定之後,張月鹿再返回西域道府坐鎮,齊玄素則會就此留在玉京,等待即將到來的上元節大選。 所以齊玄素還要先回一趟西域道府,一是接上張月鹿,二是做最後的佈置安排。 說句悲觀的話,如果出現最壞的情況,那麼這很有可能是齊玄素最後一次回到大雪山行宮。 清微真人上位大掌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就算清微真人做了大掌教,也不會立刻開始清算,最起碼要等到局勢穩定了,徹底坐穩位置,然後才開始清算。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齊玄素還是能返回大雪山行宮的。 最壞的情況是開票的同時太平道也掀桌子了,結果太平道還贏了,齊玄素這邊全面潰敗,齊玄素不是死在了宮變之中,就是被囚禁下獄,就算僥倖逃出去,肯定也是被撤銷所有職務並開除道籍的下場,自然不能回到大雪山行宮。 如此一想,竟然還有點風蕭水寒的意思。 齊玄素帶著小殷回到了大雪山行宮,因為提前溝透過,所以張月鹿哪裡都沒去,就在大雪山行宮這邊等著。 柯青青已經不在張月鹿的身邊,現在擔任秘書的是柳湖。 說起來,柳湖本有希望成為齊玄素身邊那個類似小殷的角色,不過因為一些機緣巧合,終究是錯過了,兩人之間的關係便沒有那麼親近,最起碼是不如小殷的。 當然了,柳湖的性格也沒有小殷那麼討喜,有些過於正經了。小殷就屬於平時很不正經,到了關鍵時刻又意外靠譜,長輩們都比較喜歡這種活潑的孩子。 不過不管怎麼說,柳湖都是齊玄素的貧賤之交,只是沒有那麼親近,並不是反目成仇了。見到柳湖後,齊玄素不免要關切幾分:“小湖,跟在張首席身邊還習慣嗎?” 柳湖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多謝哥哥掛念,一切都好。” 齊玄素忽然意識到,柳湖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半大孩子,而是一個亭亭玉立的成年女子,是不好以對待小殷的態度來對待她的。 齊玄素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能說道:“那就好,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詢問我的秘書歸真。你跟著張真人身邊,工作的時候,她是上司,你是下屬。不過在平常時候,她就是你的嫂子,不要過於拘束,也不要怕她。” “還用你說?”張月鹿打斷了齊玄素,“說得我好像是個不近人情的鐵面煞神一般。” 小殷小聲嘀咕道:“什麼好像,本來就是。” “齊小殷,你說什麼?”張月鹿的音調頓時拔高了三度。 小殷一下子跳了起來:“你看,這就來了,還說不是?” 說罷,小殷扭頭就跑。她也知道,被人叫全名的時候,多半是情況不妙了。 張月鹿有些無奈,總不能去追打小殷,成什麼體統。 她和齊玄素不再是當初玉京初相識的年輕人,已經是而立之年。再者說了,小殷逃得了一時,還逃得了一世嗎? 臨行之前,齊玄素還要再囑咐交代一番。 這一次,齊玄素沒有召開道府議事,而是分別找人單獨談話,具體談了什麼,只有齊玄素和當事人知道。 陸玉珏和胡教衝是重中之重。 出乎許多人的意料,齊玄素也找李朱玉談話了。 不過齊玄素和李朱玉談的當然不是什麼萬一情況有變,李朱玉是清微真人的義女,說破大天也是堅定站在清微真人那邊。 所以齊玄素和李朱玉談的還是道府財政問題,齊玄素會趁著這次去玉京的機會,與度支堂的掌堂真人云青瓶見上一面,希望能夠得到度支堂的支援。 在得到度支堂的支援之前,還是要向太平錢莊舉債度日,一定要穩住道府的經濟,一旦崩盤,他這個掌府真人固然是難辭其咎,她這位首席副府主更是首當其衝。 談話結束之後,齊玄素登上了前往玉京的飛舟。 到了這個時候,先前逃掉的小殷便不得不現身,還是沒能逃過張月鹿的“毒手”,暫時失去了快樂。 齊玄素這次返回玉京的規格相當不低,畢竟他不是代表個人,而代表了整個行營,是凱旋。所以除了齊玄素之外,還有部分在此次衝突中有突出貢獻的有功之臣,也會跟隨齊玄素一同回京,接受金闕的表彰。 當飛舟降落在玉京城外,慈航真人作為天罡堂的掌堂真人,已經等在這裡,代表金闕迎接齊玄素一行人。 齊玄素第一個走下飛舟,與慈航真人見禮。 在他身後的是張月鹿和小殷,不要小看小殷,這傢伙也是戰場功臣,因為她跟“蒼天”繫結了,只要動用“蒼天”,小殷就跟著沾光。也許對別人來說有些不公平,可是少了她,齊玄素一個人就沒辦法駕馭“蒼天”,具有不可替代性,這是太上道祖賞飯吃,沒辦法比。 慈航真人見到小殷,還特意問了幾句,小殷已經忘了她貪吃朱果大鬧慈航真人府邸的事情,不管慈航真人這個苦主忘沒忘,反正小殷已經忘記了。 而且混熟之後,小殷也不怕慈航真人了,見面之後就找慈航真人告狀,張月鹿怎麼欺負她了,怎麼不講道理了,還不忘把齊玄素拉進來,意思是不僅是她,老齊也苦老張久矣,要慈航真人做主。 這傢伙鬼精鬼精的,也是看出來了,七娘只能拿捏老齊,拿捏不了老張,婆媳之間的關係相當微妙,七娘不好說重話,尺度掌握不好,容易讓齊玄素裡外不是人。 真正能拿捏張月鹿的是慈航真人,張月鹿自小就被慈航真人收為弟子,第一次江南大案也是慈航真人在背後支援張月鹿,如今更是衣缽傳人,這是親孃的待遇,親孃跟婆婆是不一樣的,同樣一句話,由親孃說出來,頂多被記一陣子,婆婆就不行了,容易被記一輩子。 雖說張月鹿不是這種小氣的人,但是規律這種東西是客觀存在的。 慈航真人自然要滿足小殷,象徵性地罵一罵張月鹿。 小殷找到了靠山,小胸膛又挺起來了,腰桿又直起來了,整個人又支稜起來了。 張月鹿哭笑不得,在教育小殷的過程中,這些長輩就是最大的絆腳石。 也是,修為越高,子嗣越是艱難,一大幫長輩都是高人,就沒幾個有孩子的,別說什麼兒孫滿堂了,都是孤身一人,好不容易有個討喜的小傢伙,又是看齊玄素和張月鹿的面子,自然都寵著。 如果是兒孫滿堂,兒女十幾個,孫輩上百個,逢年過節,一群小蘿蔔頭排隊問候,那麼也就不在意了,稍有忤逆,立刻家法伺候,什麼含在嘴裡,踩在腳底還差不多,非要擺足了大家長的威嚴不可。 當然,最關鍵的一點是小殷自己本事夠硬,誰也不能忽視她的存在,小小年紀已經是造化階段,仙人指日可待。 可以預見,在未來的道門,小殷將會是個重量角色,雖然不能競爭大掌教,但極有可能成為最年輕的平章大真人。這也是前面兩代帝柳精靈無法相比的,畢竟她們可沒有一個有望成為大掌教的爹,甚至沒有正式的道士身份。 如果齊玄素能夠上位,那麼他肯定要重用小殷。考慮到的小殷的年齡,她和五娘很有可能影響道門的未來幾十年。 ------------ 第二百零六章 一品靈官 來到天罡堂的大禮堂,慈航真人代表金闕表彰了這些靈官們。 丁巳靈官這次沒有回來,不過會跟隨五娘和姜大真人一道回來,同時甲辰靈官和甲寅靈官也會一並回來。 這三位一品靈官都參與了達尊地區的戰事,讓他們以接受表彰的名義返回玉京,名正言順,別人也說不出什麼。 再加上本就一直在玉京的甲子靈官,這就是四位一品靈官。 按照齊玄素的設想,最少要六位一品靈官駐京才行,那麼還缺少兩位一品靈官。 在表彰結束之後,齊玄素向慈航真人問起了此事。畢竟慈航真人執掌天罡堂,靈官府本就受她節制。 慈航真人說道:“我也在考慮此事,有些靈官距離太遠,不好調動,崑崙道府的丁卯靈官距離玉京最近,可以說是咫尺之遙,過了正月初十,我會讓她秘密進入玉京。至於還差一個,原甲申靈官因為域外天魔的事情獲罪免職,這個位置暫時空缺,可以考慮提拔一個新的甲申靈官,這樣就湊夠了六位一品靈官。” 齊玄素問道:“不知有合適的人選嗎?” 慈航真人道:“有一個,我身邊的許靈官,青霄應該還有印象吧?” 張月鹿道:“有印象,當初飛舟失事之後,天淵不知所蹤……” 說到這裡,張月鹿微微一頓,看了齊玄素一眼,接著說道:“我奉命清剿雍州地區的靈山巫教據點,就在那個時候,我曾與許靈官共事過一段時間,也可以說師父派了許靈官保護我。” 這其實是解釋給齊玄素聽的,那時候齊玄素應該正在措溫布附近徘徊。 齊玄素大概知道這位許靈官是什麼角色了,簡單來說,那就是慈航真人的絕對心腹,畢竟能被慈航真人派去保護張月鹿,可見其無論是能力,還是忠誠,都深得慈航真人的信任。如果由他出任甲申靈官,那麼再合適不過了。 如此一來,六位一品靈官就算齊了,分別是:甲子靈官、丁卯靈官、甲寅靈官、甲申靈官、甲辰靈官、丁巳靈官。 齊玄素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慈航真人當然也能想明白,不僅是慈航真人,清微真人和東華真人肯定也在做類似的準備,甚至三師都不例外。在大選的那一天,三師會齊聚玉京,共同見證七代大掌教的誕生。 值得一提的是,大玄皇帝也會來到玉京,雖然沒有投票權,但畢竟是唯二的超品道士,完全有這個資格,誰也不能將其拒之門外,既是觀禮,也是監督。 同時,還會在正式選舉之前進行有關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選舉,所謂大掌教選舉委員會,是一個臨時機構,負責選舉大掌教的一切事宜,主持大掌教的選舉,包括投票、唱票、宣佈新任大掌教人選等等。 如果不出意外,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和大玄皇帝都會入選,還有一些沒有投票權的一品天真道士也會入選,起到監督的作用。 至於諸位平章大真人和參知真人,可以投票推選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成員,卻不能成為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一員。道理很簡單,你不能既投票又唱票,那就有失公正了。 所以在上元節大選開始之前,會先進行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選舉。 到了這個時候,老道士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還能發光發熱。除了選舉委員會之外,還有治喪、彈劾等委員會,一品天真道士這個級別的老道士都是能露臉的。 除此之外,還有賓客名單,道門會在投票結束並正式公佈新任大掌教的人選之後,邀請部分客人前來參加大掌教的升座儀式,既是觀禮,也是做個見證,主要是佛門代表、聖廷代表、西道門代表、蒸汽福音代表、奧法議會代表、海外各州代表、同一品天真道士出身代表,以及儒門的三位大祭酒等等。 就算這次選舉無風無浪,所有人都恪守規矩,也會十分繁忙,正月十五隻是開始,而非結束,恐怕要到二月初才算告一段落。 等到新任大掌教正式升座之後,局勢穩定了,時機合適了,便會巡視各州,每到一州,主要是接見各州道府的高層,除了掌府、首席、次席之外,包括諸位副府主、輔理一級,看望各地真人一級的老道士們。這一圈走下來,也要數月之久。 然後是複雜的人事變動,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管是否清算,都要動一動。 有人的政治生命也許會止步於此,有人則會一步登天。 不管什麼走向,也不管什麼結果,三師的時代即將終結,一個嶄新的時代馬上到來。 這次談話,除了齊玄素和慈航真人之外,張月鹿和小殷也在。 齊玄素朝張月鹿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讓張月鹿開口。 張月鹿回了個眼色:她不開口,這種事情她怎麼好意思開口? 齊玄素繼續使眼色:你也是當事人,前面那麼多鋪墊都是我搞定的,就這最後一哆嗦,你怕什麼! 張月鹿也繼續回眼色:我可沒同意,是你自己決定的,既然前面的事情都是你搞定的,那乾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齊玄素還要使眼色,張月鹿用眼色打斷了他:要不讓小殷說吧。 齊玄素覺得這個提議相當不錯,兩人達成了一致,就讓小殷說吧。 小殷正坐在張月鹿的腿上擺弄卡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冷不丁被張月鹿一把推了起來。 “怎麼了?”小殷滿臉茫然。 齊玄素道:“小殷,你來的時候不是要鬧著吃席嗎?” 小殷想起來了,老齊和老張好像提過一嘴,大聲說道:“對了,什麼時候吃席?” 慈航真人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似笑非笑道:“吃什麼席?” 小殷理所當然道:“當然是喜宴啊。” 慈航真人笑了一聲:“你聽誰說的?” 小殷想也沒想,直接就把齊玄素和張月鹿給賣了:“老張和老齊!” 慈航真人一臉果不出所料的表情,望向兩人。 張月鹿不去看慈航真人,顧左右,假裝無事。 齊玄素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到最後還得他親自來。 “小孩子不懂事亂說的。”齊玄素說道,“我就是隨口提了一句……真人與我師父的事情……” 事到臨頭,齊玄素也覺得尷尬,這種事情還得換個德高望重的長輩來說才合適,可惜五娘和姜大真人都沒有回來,天師似乎對這件事不怎麼上心,張家諸老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齊玄素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慈航真人反而沒有那麼尷尬,雖然她看著年輕,但實際上已經是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了,不會像小姑娘那樣抹不開臉皮,面紅過耳什麼的,不存在的。再者說了,她與東華真人的事情只是面上結成道侶,又不是立刻生孩子,同不同房都不一定,說不定還是繼續分居過日子,各自被一幫人圍著捧著,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慈航真人從袖中取出一張紙,說道:“這是我準備的一個宣告,你們兩個也看一看,如果沒什麼問題,就這麼發出去。” 齊玄素和張月鹿對視一眼,由齊玄素接過這張紙,迅速瀏覽了一遍。 然後兩人都有些震驚,不由得再次對視一眼。 因為這是一份退選宣告。 也就是說,慈航真人宣佈退出這次大掌教選舉。 齊玄素不得不開口了:“我萬萬沒有逼迫蘇真人退出選舉的意思,我只是……” 慈航真人抬手打斷了齊玄素的話語:“我當然知道你沒有這個意思,與你無關,這是我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決定,也是最有利於現在局勢的決定。” ------------ 第二百零七章 退選 齊玄素大概能明白慈航真人的意思。 其實就是為了防止分票,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聯盟的總票數肯定要比清微真人更高。不過這也存在分票的可能,如果有人投東華真人,有人投慈航真人,反而分散了自身實力,就有可能讓清微真人勝出。 假如說總共只有三十六票,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加起來有二十票,清微真人有十六票,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看似是穩勝清微真人,可如果這二十票中有五票投了慈航真人,那麼最後三人的得票結果就會是清微真人十六票、東華真人十五票、慈航真人五票,反而是清微真人勝出。 所以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慈航真人決定犧牲自己,主動退出選舉,然後全力支援東華真人,號召自己的支持者也給東華真人投票,而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結為道侶,則是最好的號召方式。 這是毫無疑問的陽謀,道門是允許退出選舉的,總不能像小殷一樣,搞“你們害苦了我”那一套。 這個道理並不複雜,不過這個決心只能由慈航真人自己來下,別人是不好勸說的,因為有逼宮的嫌疑。不到萬不得已,沒人會開這個口,這是結仇。你勸慈航真人放棄大掌教選舉,萬一日後慈航真人越想越虧,她會遷怒於誰?還不都是你害的?這都是很難說的事情,誰也不想被慈航真人記一輩子。 所以齊玄素也很誠惶誠恐,他只是想讓兩位長輩親上加親,至於退選與否,他沒有提過半個字的,就連試探都沒有,他可不背這口黑鍋。 慈航真人緩緩說道:“其實走到這一步,局勢已經很清晰了,東華真人和清微真人都做過掌軍真人,分別主導了西域戰事和鳳麟洲戰事,並取得了戰功,這是巨大的優勢,當年五代大掌教就是憑藉軍功上位。雖然六代大掌教時期,有過一陣崇文抑武的思潮,反對軍功,但隨著六代大掌教提前飛昇,三道分裂,一地雞毛,不少人開始懷念五代大掌教時期。” 張月鹿插話道:“我也這麼認為,最起碼五代大掌教時期的道門還是一個道門,而不是現在這樣政出多門,互相拆臺。道門太需要一位強勢大掌教了。” 齊玄素不動聲色地扯了下張月鹿的衣袖。 怎麼說話呢? 你是真不考慮慈航真人的感受。 張月鹿不以為意,她們這種從小的師徒,沒有那麼多忌諱。齊玄素和東華真人這種半路師徒是不能比的。 慈航真人道:“雖然有三師壓著,許多人不敢在明面上表達這樣的意見,不過投票的時候,三師就管不到他們了,我認為大部分人會把票投給兩位軍功卓著的掌軍真人,我沒有做過掌軍真人,這種劣勢註定我只能陪跑。” 小殷滿臉天真,問道:“什麼是陪跑?” 慈航真人耐心解釋道:“就是湊人數、擺花瓶的意思,本質上和三辭三讓沒什麼區別,都是為了面子上的事情。” 小殷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三辭三讓,我分明很想當皇帝,可我不能主動提出來,因為那樣就不謙虛、不好看了,所以我得讓底下的人主動勸諫我,我還得表示拒絕。這麼來回三次,是他們非要讓我當皇帝,我就會說:‘你們要幹什麼?我是來當忠臣的。你們真是害苦了我啊!’最後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慈航真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小小年紀,知道的還不少。我們道門不搞三辭三讓那一套,而是效仿上古聖皇禪讓搞選舉,唯公議是從。既然是選,那麼總要有選項才行,如果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沒得選,就是內定,所以不允許。有些選項,明不知道選不上,還要出現在這裡跟著一起選,那就是陪跑。” 小殷又問道:“如果你退了,那麼不就成了內定嗎?” “也不能這麼說。”慈航真人道,“因為我退了之後還有兩個人,仍舊是有得選。” 小殷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張月鹿輕聲道:“小殷,別打岔。” 慈航真人轉回了正題:“當然,也有一些關於平等方面的考慮,候選人裡面最好有一個女道士,展現道門的多元、包容、平等、陰陽調和。畢竟這麼多年了,道門內部一直有聲音,希望出現一位女子大掌教,打破男道士壟斷大掌教的格局,我身上凝聚的不再是我一人的心血。只是現實擺在這裡,女子大掌教的條件還不成熟,而且到了刀劍見血的時候,這不是請客吃飯,更不是過家家,而是你死我活,便容不得什麼平等了。” 齊玄素和張月鹿交換了一個眼神,也交換了一個意見。 在他們兩人看來,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東華真人做大掌教,慈航真人做大掌教夫人,清微真人做國師,張拘成做天師,姚懿做地師,反而是最有利於道門穩定的。若是清微真人做了大掌教,在未來三師的問題上,狗腦子都得打出來,慈航真人對張拘成,東華真人對姚懿,李天清對李家的某個人,情況就複雜了。 齊玄素和張月鹿一起說道:“我們沒有意見。” 慈航真人點了點頭:“金闕馬上就要召開關於開展選舉‘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議事,我會在議事結束後正式宣佈此事,同時明發邸報,通知各個道府。” 齊玄素問道:“關於這件事,不知瀟湘真人和天機堂的百里真人是什麼意見?還有天師他老人家是什麼意見?” 慈航真人道:“我當然不會搞突然襲擊,我徵求過諸位真人的意見,包括天師在內,他們都表示理解和支援。” 齊玄素便不再說什麼。 慈航真人也是說做就做,不搞拖延。 待到金闕議事召開,由清微真人主持議事程式,提名了七代大掌教選舉委員會主要人選,不出意外,就是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天師張無壽,地師姚令,國師李長庚。基本上是全票透過,走個形式罷了。 真正要選舉的其實是其他一品天真道士的人選,大概會有比較激烈的角逐。 所以這次議事主要是確定提名人選,一品天真道士也是有數的,都做過參知真人,個個德高望重,能否選上不好說,不過基本全部得到了提名,如果孫合玉沒有倒臺,也會在這個名單上,而且大機率進入大掌教選舉委員會。 待到議事結束接近尾聲,清微真人按照既定程式問道:“其他道友還有什麼補充的?如果沒有,那就議事結束。” 便在這時,慈航真人站了起來:“耽誤諸位一點時間,我有一件事要宣佈。” 原本有些人都準備起身了,聞聽此言,又坐了回去。 慈航真人環視一週:“我藉此機會向大家宣佈一件事情,我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正式決定退出此次七代大掌教的選舉。”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有些人已經知道了,有些人還不知道。 諸位真人顧不得身份,交頭接耳,甚至竊竊私語。 東華真人不動聲色,顯然已經知道了,慈航真人提前透過氣。 不少人都望向清微真人,畢竟慈航真人的退選分明就是衝著清微真人來的。 這是陽謀。 清微真人臉色不變,緩緩說道:“那真是太遺憾了。” 慈航真人微微一笑:“就這樣,預祝東華、清微兩位真人一切順利。” 清微真人又重複說道:“如果沒有其他事情,那麼我宣佈,議事結束。” ------------ 第二百零八章 通告 慈航真人退選的宣告雖然出人意料,但只要平下心來仔細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這本就是道門上下的共識,只要稍微研究過道門大選的人都知道,主要就是東華真人和清微真人競爭,慈航真人多少有點花瓶的嫌疑,現在慈航真人退選,無非意味著雙方徹底攤牌,競爭進入白熱化。 所以短暫的震驚之後,道門上下很快就接受了慈航真人的決定,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真正掀起波瀾的是另外一個訊息。 也就是齊玄素鋪墊許久、謀劃許久的大事。 慈航真人和東華真人各自發布了一個宣告:經過慎重考慮,裴玄之與蘇止生決定結為道侶,特此敬告親友。 相較於齊玄素和張月鹿結為道侶時的動靜,兩人很是低調,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通告,沒有潤色,沒有宣傳,沒有白頭之約,書向鴻箋,也沒有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更像是日常公函,平鋪直敘,就好像兩位掌堂真人視察了某個地方。 反觀齊玄素和張月鹿那次,動靜著實不小,提前佈置場地,廣發邀請函,各路賓客齊聚玉京,幾乎牽動了小半個道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雖然齊玄素和張月鹿沒怎麼操心,但那是因為有別人替他們負重前行,這才有他們的歲月靜好。或者說,齊玄素和張月鹿在當時也是被人擺弄的一員。 不過要說對於道門局勢的影響,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要遠勝於齊玄素和張月鹿。 不管齊玄素和張月鹿如何前途無量,那都是日後的事情,怎麼也是幾十年後了,可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就是近在眼前的事情,甚至會影響到近在咫尺的上元節大選。 大掌教的歸屬必然會影響權力格局,到底是更上一層樓,還是去崑崙道府修道觀,就在這一線之間。 親孃咧,影響仕途的。 正因為如此,雖然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的通告極為低調,但造成的波瀾卻是極大,瞬間成為整個道門最熱門的訊息,什麼達尊衝突,什麼聖廷觀察組,甚至包括前不久的慈航真人退選,都被這個訊息蓋過了風頭。 不少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這是真的嗎?該不會是謠言吧? 畢竟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也是一把年紀,做爺爺奶奶的人了,夕陽還能紅嗎? 關於這件事,除了齊玄素和張月鹿這種親近之人,其他人是很難探到口風的,頂多就是聽到一些真假難辨的傳言,所以作為身邊人的秘書才會如此重要,很多人結交秘書就是為了能探聽到有關大人物們的隻言片語。 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哪怕下了決心,也不會到處嚷嚷,必然是藏在心底,只有極少部分人能夠知道,所以很多人並不知道這件事,就算聽到傳言,也是將信將疑。 齊玄素知道了,不意味著其他人就能知道。 要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跟齊玄素一個待遇,那麼齊玄素不是白奮鬥了。 這個訊息傳出來之後,很多人到處打聽訊息,想要直接跟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這兩位當事人通話,自然很不現實,這可是整個道門排名前十的大人物,不是想通話就通話的,最多就是到秘書這一級,然後秘書就擋住了,一切以通告為準。一般人也不樂意浪費一次難得的機會問這樣的事情。 所以不少人就問到齊玄素這邊來了。 通告剛剛發出不久,齊玄素這邊就熱鬧起來。 當然,這些人也無法直接聯絡到齊玄素,這些人只能聯絡齊玄素的簽押房和顏永真,不過在這些人裡面不乏一些德高望重的老道士,齊玄素也不能置之不理。 不但不能置之不理,反而要小心應對。 齊玄素明白,能夠找到他這裡的,都不是一般人,許多老道士都是潛在的大掌教選舉委員會成員,身上最起碼掛著二品太乙道士的品級,甚至不乏一品天真道士。 雖說犯不上討好這些老道士,但也沒必要得罪他們。 這些老道士基本上都在抱怨,怎麼搞了一個突然襲擊,一把年紀的人,搞什麼結成道侶,不好看,不好聽,也不好說。 不少老道士也是老奸巨猾,不對,是經驗豐富,懷疑是齊玄素在裡面上躥下跳,最終促成了此事。 齊玄素當然要矢口否認,並且表示他一個小輩怎麼能影響兩位長輩呢?這不是無稽之談嘛,就算有人撮合,那也肯定是更高的長輩,比如六代弟子們。 這就是暗示天師了。 苦一苦天師,反正這些老道士也不敢找天師求證。 老道士們見齊玄素態度誠懇,並不像張月鹿那樣跟老前輩硬頂,轉念一想,這種事情也的確不是小輩們可以乾的,可天師是同輩人,而且是同輩中比較靠前的那種,倚老賣老就不靈了。 老道士們敢逼張月鹿,對上天師立刻就萎了,這不僅僅是境界修為和權勢地位的差異,更是輩分發揮的作用。論輩分,他們是師祖輩,張月鹿是徒孫,可在天師面前,天師就是師兄了,年輕時就爭不過,年老了更爭不過。 所以老道士們便不好多說什麼,只能淺淺抱怨幾句,無非是這麼大的事情也不提前打個招呼,讓大家都很被動,如此云云。 這當然是大事,好似兩國聯姻,深刻影響到政治格局的大事。 不過東華真人也好,慈航真人也罷,都沒有想要大操大辦的意思,只是邀請三五好友,共同見證一下就是了。 說白了,老兩口雖然是頭婚,但因為年紀太大,還是有點拉不下臉來,關鍵徒弟們都成婚了,比自己徒弟還晚就更讓人拉不下臉了。 不過這三五好友也很講究,自然都不是普通人,除了齊玄素和張月鹿之外,主要以親朋好友為主。 比如蘇家的蘇元載,他的兒子都成親了,然後來參加姐姐的“婚禮”,這種感覺是相當奇妙。 與蘇元載差不多的還有裴小樓,他也是成親多年,結果多出個嫂子。雖然裴小樓的職務不如蘇元載,但也受邀參加。 其實對標蘇元載的應該是裴神符,東華真人同樣邀請了裴神符,不過還不好說裴神符是否會來。 一是因為裴神符跟齊玄素鬧過矛盾,能不能一笑泯恩仇?齊玄素可以做到,裴神符未必。 二是因為裴神符一直反對這件事,東華真人沒有子嗣和道侶,裴小樓和裴小云被她欺壓慣了,裴家就是她最大,齊玄素再怎麼厲害,不是親兒子,終究是外人,能繼承東華一脈的道統,卻無權插手裴家的事情。就如張月鹿繼承慈航一脈的衣缽,卻無權插手蘇家的事情。師承是師承,家族是家族,不是每個家族都能像張李兩家這樣牢牢繫結師承。 站在裴神符的立場上,本來自己一家獨大,結果憑空多出個嫂子,而且還是個自己完全奈何不得的強勢嫂子,那肯定不樂意。 不過這次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只是結成道侶,並不是成婚,以後仍舊各過各的,不成家,還在裴神符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所以裴神符也沒有直接回絕。 除此之外,百里振業、張拘成、張家諸老、七娘、五娘、姜大真人、蘭大真人、徐大成、寧凌閣、石大真人、雲青瓶、葉青霜、姚恕、齊教正等等,也都會參加。 這些人有兩個共同點,一是位高權重,不是掌堂,就是掌府,二是分別來自正一道和全真道。可以說,藉著這個機會,兩道高層正式完成全面結盟的最後一步,共同抗衡太平道,道門的兩大陣營基本攤牌。 ------------ 第二百零九章 去齊州 結成道侶,雖然不是成婚,但也要稟告高堂或者師父才行。 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的師父都已經不在了,俱是飛昇離世,比三師還要更早一些,不是所有人都卡著百歲大關飛昇,三師遲遲不飛昇,可以說他們放不下手中的權柄,也可以說他們還沒有安排好身後之事,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不過師父不在,高堂還在,也就是父母。 雖然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都已經年過花甲,但父母還都在人世,道門之人普遍生育較晚,不會急著在十幾歲的年齡就成婚生子,最早也是二十歲之後,三十歲之後的也有,所以雙方高堂都是九十多歲的高齡,只是已經不理事了,不僅不管道門的事情,甚至連家族的事情也完全不管了,徹徹底底的頤養天年。 道門鬥爭再怎麼激烈,基本上也是禍不及家人,就算東華真人輸給了清微真人,不管東華真人是否被清算,父母是不受影響的。 東華真人安排齊玄素代表他把老父接到玉京來。 齊玄素有些吃驚,因為裴家不是沒人,且不說裴神符這個女兒,還有裴小樓、裴小云這些人,可東華真人偏偏讓他去。 齊玄素仔細琢磨了一下,大概還是因為裴神符,這個裴家大小姐很有可能不讓別人接走老父,給東華真人難堪,換成裴小樓和裴小云,肯定白搭。 東華真人脫不開身,不能親自前去,其他人有名不正言不順之嫌,只能是齊玄素出馬。 裴神符知道之後,多半要大鬧一場。 齊玄素倒是無所謂,任憑她鬧去。 值得一提的是,東華一脈過去與清微一脈曾是鄰居。 最早的時候,東華一脈紮根於太清山上,這裡才是東華祖庭。 太清山綿延齊州的蘭陵府和琅琊府兩府之地,直至東海之濱,主要地點分為三大部分,分別是位於蘭陵府境內的丹霞峰,位於琅琊府境內的巨仙峰,以及臨海的金鰲峰。 其中巨仙峰乃是東華一脈的祖師殿所在,卻並非核心所在,類似於許多富貴人家的祖宅,雖然意義非同一般,但是並不在此居住。東華一脈的核心陸續轉移到臨海的金鰲峰上,與清微一脈的蓬萊島隔海相望。由此也造就了東華一脈和清微一脈的友鄰關係。 待到後來,玄聖整合道門,當時崑崙玉京還未現世,所以選定了地肺山為道門副都, 地肺山,又名終南山、太乙山、南山,所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終南捷徑”等典故便是由此而來,位於秦州境內,西京之南。 地肺山成為道門名山之始一般被追溯到太上道祖入關傳經設教之時。 西段有樓觀臺,相傳文始道君最先於此結草為樓,以觀星氣,故名草樓觀,後來簡稱樓觀。太上道祖在樓觀南筑臺為文始道君授經,故臺稱“說經臺”,又因位於樓觀境內,故亦稱樓觀臺。《樓觀本起傳》謂“此宮觀所自始也”,“此大教所由興也”。 繼樓觀之後,武帝因夜聞太乙神之告而在終南山大和峪口建太乙宮,以祭太乙山神。至有李氏王朝建立,太上道祖被尊為太上玄元皇帝,皇室李氏自稱太上道祖後人,道門被欽定於儒門、佛門之前,於終南山修建通道觀、仙遊觀、金臺觀。 自此之後,終南山先後有希夷先生、純陽祖師、海蟾真君、鴻蒙真君等長生之人居山修道,迨至後來,重陽祖師及其弟子繼之創立並弘揚全真道,建立萬壽重陽宮、清涼山、望仙宮、丹陽觀、長春觀、太一觀、四皓廟、玉真觀、金仙觀、開元觀、靈泉觀、白鹿觀、太元觀、萯黎觀、化羊宮、太平觀等數十座。 地肺山最為鼎盛時,號稱全真祖庭,與正一祖庭所在的雲錦山並列齊名,僅次於號稱道門祖庭的崑崙山。 只是金帳大軍南下時,西京陷落,大晉覆亡。與西京相距不遠的地肺山也難逃戰火,再加上古閣皂道興起,趁機攻打地肺山,全真祖庭就此覆滅,全真道也由盛而衰,不復當年鼎盛氣象。 待到大魏太祖皇帝驅逐金帳,地肺山也未曾恢復元氣,一片荒蕪。 直到正一道第三十代大天師張祖晚年時在地肺山結廬修道,感念當年南山之氣象,遂在道門一統之後,發動人力修繕地肺山的諸多宮觀。 再到玄聖將地肺山定為道門副都,開始集合道門之力重新萬壽重陽宮,終有今日之氣象。在這個過程中,太平道響應玄聖的號召,出了大力,而且當時地肺山的定位是副都,所以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太平道在地肺山還有一塊完全屬於自己的地盤。 後來有了玉京,全部搬遷玉京,地肺山恢復了全真道祖庭的地位,當時全真道和太平道達成了一個協議,太平道把他們在地肺山的地盤交給全真道東華一脈,東華一脈把太清山讓給太平道,只保留了巨仙峰。 這就解釋了蘭陵裴家為什麼會長久執掌東華一脈,因為兩者都是起源於蘭陵府。 這也導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清微真人和東華真人竟然是同鄉。 清微真人祖籍齊州北海府,東華真人祖籍齊州蘭陵府。 多年後,兩人在玉京相見,何嘗不是老鄉見老鄉,至於有沒有兩眼淚汪汪,那就不好說了。 所以裴神符和李天清有交集也不奇怪,他們兩個也是同鄉。 裴家老爺子還是老派思想,想要葉落歸根,所以老爺子既不在玉京,也不在地肺山,而是在齊州蘭陵府的裴家祖宅。 李家是要臉的人,還不至於把裴家老爺子怎麼樣,逢年過節,齊州道府的掌府真人都會親自拜訪。 甚至可以說,就算清微真人勝出並處死了東華真人,老爺子也會安然無恙,清微真人還會親自前往裴家弔唁,送上輓聯,解釋自己不得不處置東華真人的苦衷,並會好好安排東華真人的後事,以安東華派系左右。 所以東華真人也沒什麼擔心的,一直任由老父住在老家。 如今齊玄素的任務就是接上裴家老爺子前往玉京。 換而言之,去齊州蘭陵府走一趟。 齊玄素不認為太平道會對他動手。 退一萬步來說,齊玄素還有一次使用“蒼天”的機會。 “蒼天”威力如何,不必多說,能讓蕭和尚授首,能讓孔雀明王望風而逃,萬餘伽藍,一朝盡滅。 真要動起手來,除非國師親自出手,否則誰勝誰敗還不好說呢。 總之,齊玄素還是頗有底氣。 另一邊,張月鹿則被慈航真人派去了江州金陵府。 慈航真人是蘇元載的堂姐,所以慈航真人的父母不是蘇元載的父母,慈航真人沒有子嗣,師徒如父子,就把張月鹿給派去了。 對於張月鹿來說,金陵府是她戰鬥過的地方,而且戰鬥過不止一次,差點就三打金陵府,如今江南道府的掌府真人是張拘成,所以她那邊就比較省事了。 齊玄素思索再三,考慮到可能動用“蒼天”,所以小殷必須帶上,再考慮到一些其他問題,何羅神也得帶上。神力不足就找東華真人要,東華真人倒也痛快,寫了個條子,讓他找祠祭堂的寧凌閣解決。 齊玄素找到老上司寧凌閣,遞上條子,然後寧凌閣又向天師彙報,得到天師的同意之後,給了齊玄素十萬刻神力。 這也在情理之中,隨著慈航真人的退選,正一道已經明牌,全力支援東華真人競選大掌教,這個面子得給。而且齊玄素又是天師的孫女婿,不是外人,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十萬刻神力。 巫羅和司命真君不知得傳多少教才能攢到這麼多神力,東華真人一個條子外加天師一個招呼就搞定了。 什麼叫權勢?這就是權勢。 難怪要爭大掌教。 同樣是仙人,有些仙人賣苦力,有些仙人改變世界,彼此之間的差距比人和人之間的差距還大。 ------------

事實上,佛主的右手的確托住了落下的無形之劍。

嚴格來說,這兩個也是老對手了,佛主還沒有四分五裂的時候,玄聖也還在人間的時候,雙方有過不止一次交手,佛主不是第一次直面“素王”。

只是佛主的右手托住了,又沒有完全託住。

因為“素王”太大了。

“素王”與“順天劍”是兩個極端,“順天劍”的劍鋒只有一線,甚至比紙張還要薄,“素王”則完全相反,其劍鋒的寬度堪比一道山脈。

劍鋒比佛主的手掌還要寬闊,雖然佛主的右手托住了劍鋒的中間部分,但在佛主右手兩側還是有如銀河傾瀉一般的無形劍氣紛紛而落。

這些龍氣所化的無形劍氣淹沒了所有的佛光,淨琉璃大士法相在劍氣的沖刷下,迅速碎裂,無數金色碎片層層剝落,就好像佛像上斑駁褪色的彩漆。

佛主的右手就像一道華蓋,剛好遮住了佛塔,劍氣並沒有傷到淨琉璃大士的本尊。

不過“素王”的偉力還是讓佛主的右手難以維持,畢竟此地距離崑崙極近,龍氣充沛,所以佛掌不斷下沉。

淨琉璃大士不得不催動手中的“七寶菩提”,使其化作一棵百丈大樹,扶搖而起,彷彿一根巨柱從下方支撐起下沉的佛掌,止住頹勢。

姜大真人仍舊手持“素王”,作下劈之勢,同時又化出一個分身,與自己是一般模樣。

“天!”

分身左手在上,發出一聲大喝,宏大無邊,彷彿自天外而來的滾滾雷音。

有云氣開始氤氳,宛若天威的浩蕩氣息升騰醞釀。

淨琉璃大士同樣不肯坐以待斃,口誦真經真言,開始準備他的大神通。

僅以修為而言,兩人相差不多,較之三師稍差一線,又要強過普通仙人,兩人同時施法,速度自然也是相差不多。不過淨琉璃大士有個優勢,便是身下的佛塔,不僅勾連地氣,而且儲存神力,在佛塔的加持下,淨琉璃大士自信能夠先一步完成神通。

按照道理來說,到了姜大真人和淨琉璃大士這等境界修為,什麼神通法術都能做到瞬發,不過神通法術的威力大小和準備時間還是呈正比的,隨手用出的神通肯定無法造成太大傷害,甚至是徒勞無功,所以兩人不約而同選擇了需要一定蓄力時間的使用方式。

姜大真人的分身又以右手在下,只是顯得十分吃力,分明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讓他耗去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

這個時間不能算長,不過在仙人之爭中,就顯得比較長了。

姜大真人的分身再次發出一聲大喝:“地!”

大地轟然震顫,搖晃不止,溝壑顯現,彷彿地龍翻身。

姜大真人的分身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已成天地之勢。

只剩下最後一個字了。

不過淨琉璃大士的法術已經準備完畢,也不陌生,正是“度世佛光”。

此乃佛門中一等一的大神通,只要佛光一照,對手便要當場跪地悔悟,也就是佛門所說的立地成佛,這種悔悟的時間最長可達幾十年。

其中根本原理就是以佛光將對手的本我徹底壓制束縛,然後再塑造一個對立的“心魔”,與“太陰十三劍”不同的是,“太陰十三劍”的心魔為惡,佛門塑造的“心魔”為善,只是兩者殊途同歸,都是將人變成另外一個人罷了。

在道門的傳承之中,必須是修煉“慈航普度劍典”的最後一卷“我字卷”才能修成“度世佛光”,不過佛門不同,另有專門傳承,哪怕不修“慈航普度劍典”也可修成“度世佛光”。

以姜大真人的境界修為,直接施展的“度世佛光”當然度化不了他,所以才需要長時間的準備。就算是蓄勢已久的“度世佛光”,也無法持續很長時間。

不過這就夠了。

在姜大真人即將完成神通的瞬間,度化姜大真人,不僅能使神通施展失敗,甚至會反噬自身。

再有就是,“素王”也會無以為繼,那麼淨琉璃大士就能驅使佛主的右手反守為攻,以佛祖右手化作五指大山,將被短暫度化的姜大真人拍在下面。

到了那時候,就算姜大真人擺脫了度化的狀態,也為時已晚。

只要拿下了姜大真人,群龍無首的道門大軍肯定方寸大亂,那麼這次達尊寺防禦戰就算勝利了,哪怕到了事情不可為的時候,不得不和談,佛門也能佔據一定的主動。最起碼淨琉璃大士本人不用揹負戰敗失職的罵名,只能說非戰之罪。

一道浩蕩佛光從天而降,並不似大日金光那般耀眼,十分柔和,不過仔細品味,卻是慈悲之中暗藏霸道。

較之慈航真人的“度世佛光”勝出何止一籌。

一是因為淨琉璃大士的境界修為本就在慈航真人之上,二是因為淨琉璃大士蓄勢準備了許久,威力更上一層樓。

不過就在此時,一把大傘憑空展開。

此傘充斥渾淪氣息,撐開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無數渾淪氣息沿著傘珠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佛光落在了傘面上,竟是不能透過,被悉數阻擋在外。佛光流轉於傘面之上,無可奈何。

淨琉璃大士不由吃了一驚。

佛門作為道門多年的宿敵,當然知道大掌教的四件仙物是什麼,所以他也料定了姜大真人無法阻擋“度世佛光”。

可這把大傘並非大掌教仙物,而是屬於東華真人的仙物,名為“大羅混元傘”,乃是一等一的防禦至寶,萬法辟易,百兵不傷,撐開傘時,遮天蔽日,天昏地暗。

東華真人的仙物怎麼會在姜合道的手中?

難道兩人互換了仙物,姜合道將大掌教的最後一件仙物給了東華真人,而東華真人把自己的仙物給了姜合道?

豈有此理!

這不僅出乎淨琉璃大士的意料之外,也導致了淨琉璃大士的預判失誤。

到了此時,淨琉璃大士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施展第二個神通。

因為“天地合”馬上就要完成了。

只見姜大真人的分身左手下落,右手上抬,一上一下兩個掌心合攏一處,緊密貼合。

“合!”

天地同時震動。

這一刻,彷彿整個天地開始合攏,緩緩擠壓兩者之間的“一線”空間,碾碎一切。

天崩地裂,達尊寺下方的大地正在瘋狂坍塌,使得整個寺廟沉入地底,上方的蒼穹下墜之勢則與“素王”合作一處,進一步擠壓佛主的右手和“七寶菩提”。

姜大真人也是老謀深算,他早就考慮到了佛門的“度世佛光”,這是一門極為玄妙的神通,嚴格來說,它並不造成實質傷害,只是“勸人向善”,所以許多常規的防禦手段都很難防住“度世佛光”,法寶甲冑也好,神通法術也罷,都容易對其“視而不見”,所以“度世佛光”難以修成歸難以修成,可一旦修成則絕對物有所值。

姜大真人也沒有十足把握將其擋下,所以他思來想去,在出徵前從東華真人那裡借來了“大羅混元傘”這件防禦至寶,此物蘊含渾淪氣息,不分陰陽,不辯六氣,不合五行,可謂是六親不認,“度世佛光”的慈悲面孔自然騙不了“大羅混元傘”,被通通擋下。

可以說,淨琉璃大士選擇使用“度世佛光”本就在姜大真人的意料之中,不過就算淨琉璃大士不用“度世佛光”,而是改用其他手段,同樣無法突破“大羅混元傘”。

說白了,姜大真人的仙物太多,優勢實在太大。在尋常情況下,很難抹平仙物方面的差距。

隨著下方大地的崩塌,佛塔的勾連地氣便被生生打斷了。

上方的“素王”得到了“天地合”的助力之後,再次下壓,使得佛掌不斷下沉。

“七寶菩提”雖然也是仙物,但術業有專攻,此非其所長,若論勢大,“素王”遠勝“七寶菩提”,此時便有些支撐不住了。

終於,不斷彎曲的“七寶菩提”被生生崩開,打回原形。

佛主的右手轟然下沉,掌心仍舊託舉著“素王”的無形之劍,手背則狠狠撞在下方的佛塔頂端。

大威大勢之下,看似堅不可摧的佛塔瞬間崩潰。

而且是整體崩潰,從第一層到最高一層,在同一時間全部碎裂,那些栩栩如生的浮雕全部化作齏粉。

無數金色碎片四散激射。

端坐於塔頂位置的淨琉璃大士也被埋在了無數廢墟之下。

姜大真人立於祥雲之上,上方羅傘高懸,灑落道道渾淪氣息,“素王”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仙劍和如意,盡顯仙人風範。

大地的震動並未停止,達尊寺的下沉還在繼續,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空中的道門飛舟部隊,以及地面的朝廷玄甲重騎同時推進,弱郎們空有數量,根本無法阻擋,只是一個照面便成土崩瓦解之勢。

佛門的伽藍僧兵只能一退再退,如果死守,不是不能守,只是如今士氣已喪,無心苦戰,無識法王也不想打,自然是潰敗局面。

最後決定戰爭勝負的還是人。

另一邊,齊玄素率領的偏師也從扯夏方向直插過來,負責防禦這個方向的正是孔雀明王。

這已經是兩人的第二次交手了。

------------

第二百零一章 全軍覆沒

齊玄素面臨一個問題,神力不夠用了,道府的神力就那麼多,開支又那麼大,齊玄素煉製了“神符”之後便面臨神力捉襟見肘的局面。

上次對上孔雀明王,何羅神就抱怨神力不夠用,又扯什麼神力不動產,齊玄素還有些神力,卻不足以支撐何羅神與孔雀明王大戰一場。

貴的東西唯一缺點就是貴,何羅神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花神力。

齊玄素索性不靠何羅神了,改用“神符”。

就算玉京會有變故,他也不可能在玉京召喚“蒼天”,這種手段還是適合開闊戰場,此時不用,更待何時?這也是齊玄素主動選擇扯夏方向的原因之一,如果是在奉山口的正面戰場,還容易施展不開。

再有一點,自從在雲神洞天重創蕭菩薩之後,“蒼天”的事情就不再是秘密,而且考慮到道門早在玄聖時代就開始研究域外天魔,很難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也不必一直藏著掖著,當用則用。

所以齊玄素要痛下殺手了,戰場之上,兩軍交戰,沒有那麼多慈悲可言,多殺敵軍反而是對自己人的慈悲。

道門這邊已經得到命令,拉開足夠安全距離。

齊玄素帶著小殷一馬當先,取出儒門廢聖人王巨君的頭顱,催動“神符”,原本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因為歲月久遠,雙眼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兩個眼窩,彷彿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一瞬間,數不清的雲氣憑空生出,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渺渺九天之上化作一方雲海,無論東南西北,一眼望不到盡頭。

雲海沸騰,緩緩下壓,讓人心頭沉悶難言,中間開啟一線縫隙,彷彿一隻正在緩緩睜開的“眼睛”。

這隻“眼睛”是如此之大,絲毫不遜色“長生天”。

齊玄素託舉著王巨君的頭顱,哪怕是偽仙體魄,仍舊微微顫抖,如負重山。

“眼睛”越來越大,各種景象浮光掠影一般閃過,彷彿要與天等大,真正意義上的遮天蔽日。

天幕如紙,不斷焦黃燃燒,逐漸顯露出其後的真實景象。

彷彿另一個世界擠入了人間,強行交匯,外來世界的景象取代了原本的天幕,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打著旋被吸入其中,不斷扭曲變形,又給人一種斑駁之感,散發著空洞、虛無、混亂的氣息。

丁巳靈官也看到了這一幕。

一股沒來由的恐懼朝丁巳靈官襲來,她就如當初的張月鹿一般,感覺自己好像被推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湖,連掙扎都來不及,被拉扯著不斷地向湖底沉去,距離湖面越來越遠,光亮也越來越微弱,終於是不可見了,只剩下純粹的漆黑。

在洶湧如潮水的恐懼之中,丁巳靈官竭力穩定心神,同時在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就是傳說中的域外天魔嗎?”

孔雀明王作為大覺金仙,已經不是凡人,自然能抵禦恐懼,保持心神穩定,可還是大感震驚,也感覺到了極大的危機。

這就是擊殺了蕭和尚的元兇。

這就是齊玄素的手段。

齊玄素整個人都在顫抖,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手中託舉的人頭,若非有“神符”加持,他已經把持不住。

不過比起首次駕馭“蒼天”已經好上太多了。

終於,一個圓形的世界強行“擠”進了人間。

蒼天隕落。

孔雀明王在“蒼天”面前顯得渺小無比。

整個“天空”越來越低,不斷下降。

蒼天在上。

當初蕭和尚不逃,是因為被張月鹿和林元妙等人提前拖住,來不及逃了。

孔雀明王能逃,駐守在這裡的佛門僧兵們卻逃不掉,立時就是全軍覆沒的局面。

孔雀明王不逃,結局不會比蕭和尚好到哪裡去,就算不是蕭和尚的下場,也是蕭菩薩的下場。

孔雀明王已經是進退兩難。

“蒼天”的出場氣派如此之大,哪怕距離極遠,正面戰場也看得一清二楚。

作為玄甲重騎的統帥,西庭大都護立馬於一處高坡之上,沒有關注戰場情況變化,而是把注意力全部轉移到了齊玄素所在的方向。

西庭大都護身著全身甲冑,是神機營開發的最高品相武備,密不透風,故而看不清相貌神態如何,身下的戰馬也並非凡馬,血氣異常雄厚,堪比天人武夫,同樣是全身披甲,雙眼猩紅,已經可以算是妖類了。

這是玄甲重騎專門培養的龍馬,不僅有蛟龍血脈,而且用各種特殊藥物餵養,再披上特製戰甲之後,甚至可以頂著炮火正面衝鋒。

人披甲,馬披甲,氣血凝實,高階將領一人一騎的重量加起來能有萬餘斤之重,普通騎兵也有幾千斤之重,集結成大隊騎兵之後,便是真正意義上的鋼鐵洪流,衝擊力不可小覷。

“這就是‘蒼天’嗎?”西庭大都護的聲音有些沉悶。

在研究域外天魔的事情上,西庭大都護一直都是深入參與其中,不僅參加了進攻金帳西庭的戰事,見識了“長生天”的存在,而且在事後主導了對域外天魔的調查,還跟七娘買了有關域外天魔的情報。

西庭大都護此時見到自己謀劃多時的“蒼天”最終給別人做了嫁衣裳,自然是感慨萬千,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嘆息:“成事不足。”

至於這個“成事不足”到底是指誰,那就不好說了。

不免讓人想起一個不知真假的道門笑話。

據說有一位參知真人離開金闕的時候罵了一句:“三個老不死的。”

北辰堂的人聽到之後,立刻上報給金闕,然後這位參知真人就被金闕質問:“你說的三個老不死都是誰?”

這位參知真人十分鎮定:“當然是佛門三大士!整天輪迴轉世,修了好幾世,比誰都老,難道不是老不死嗎?”

於是問題來了,金闕又問北辰堂:“那麼你們說的三個老不死是誰?”

如果有人問西庭大都護,你說的這個“成事不足”到底指誰?

那當然是“客棧”的人,尤其是那個“掌櫃”,眼睜睜看著齊玄素把王巨君的人頭給搶走了,難道不是廢物嗎?

我可沒說成事不足的人是遼王,那是你說的,跟我沒關係。你要找死,別濺我一身血。

廢話,當今陛下沒有親生子嗣,很可能會立皇太弟,長兄把幼弟當兒子養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李家那邊國師李長庚還把同輩兄弟李長歌當孫子養呢,也是合情合理。

遼王是要做皇帝的。

西庭大都護可不敢得罪未來的皇帝。

當然了,西庭大都護不敢得罪的人,有人敢得罪。西庭大都護不敢罵的人,有人敢罵。總而言之一句話,西庭大都護敢得罪的人,我敢得罪,西庭大都護不敢得罪的人,我還敢得罪。又打又罵,掌教特許。

比如說小殷。

你是皇帝繼承人,我還是道門的優秀接班人呢,我上頭有人,誰怕誰啊。

此時小殷自然是跟在齊玄素身邊,懷裡抱著“歸藏燈”,近距離觀看“蒼天”降臨。

小殷的害怕十分玄學,她會怕張月鹿,那是一種人情世故層次的怕,就好比齊玄素和七娘的關係,如今的齊玄素對上七娘,不說十成十穩勝,最起碼不虛七娘,可齊玄素不會跟七娘動手,還是聽七娘的話,這與實力沒什麼關係。

不知該說小殷心大,還是天賦異稟少根筋,小殷的怕就是單純的怕,就是一加一等於二,沒有什麼刻在骨子裡的恐懼,也沒有無緣無故的莫名害怕,不會一加一等於三。

比如面對域外天魔,如果域外天魔要把小殷碾死,那麼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小殷肯定會害怕,嚇得哇哇大叫。不過在域外天魔不會傷害小殷的情況下,小殷就半點不怕,不存在僅僅看上一眼就會生出莫大恐懼等情緒,甚至還會覺得好玩好奇。

小殷一隻手緊緊抱著齊玄素的大腿,另一隻手抱著“歸藏燈”,瞪大了眼睛,仔細看著“蒼天”不斷下壓。

孔雀明王的選擇也不出意料,逃了。

頭也不回地逃了,沒有半點猶豫可言。

他實在沒有信心硬接“蒼天”,畢竟蕭和尚已經做了示範,結果就是隻剩下一個頭骨。

孔雀明王一逃,駐守此地的萬餘僧兵便斷無幸理。

既然是戰爭,哪有不死人的,真當是過家家了?

小殷張大了嘴巴,看著森林、河流、山坡、牧場,以及分佈在此地的各種工事和各種僧兵,瞬間消失不見,什麼也不剩下。

抹平一般,渾淪一片,乾乾淨淨。

就好像萬裡江山圖上突兀出現了一塊空白。

上次“蒼天”降世的位置是在死亡之海,那裡遍地黃沙,所以破壞力並不直觀,抹殺再多的黃沙,也還是剩下黃沙,變了又好像沒變。

這次變成了地貌複雜的達尊地區,那麼就十分震撼,就算道門透過飛舟投放“鳳眼甲二”都沒有如此威力。

不僅小殷被震驚了,道門大軍也被震驚得無以復加。

這是什麼樣的偉力?

在短暫的死寂之後,丁巳靈官下達了進軍的命令。

------------

第二百零二章 尾聲

雖然在姜大真人的神通之下,整個達尊寺已經沉入地下,但達尊寺的外面還有一座土城,不要小看這座土城,佛門畢竟在此地經營多年,土城被加持了各種法咒,道門在進行了數輪炮擊之後,雖然城牆表面滿目瘡痍,但整體上還是保持完整。

這就是佛門的手段了,表面上只是個不起眼的普通土城,但內裡堪比花崗巖,就算是“鳳眼甲二”也無法完全摧毀。

不過這也在道門的預料之中,道門的炮擊並非為了摧毀城牆,而是壓制城牆後的佛門僧兵,使其不敢抬頭反擊,然後地面部隊趁機進攻。

到了這一步,佛門已經全面潰敗。

孔雀明王丟掉了大部分軍隊,隻身逃亡。

淨琉璃大士敗給了姜大真人,生死不知。

無識法王坐在岸上看船翻,作壁上觀。

其餘人等自然難以組織有效防禦。

其實在蕭菩薩失利之後,這個結局就已經註定,只是佛門激進派不肯退讓,還要做最後一搏,有此結局,也怪不得別人。

在五孃的命令下,道門飛舟從上空投下了第二顆“鳳眼甲二”。

這是對佛門的懲戒。

不管怎麼說,道門死了一位參知真人,整個西域道府大傷元氣,雖然擊殺了蕭和尚,看似道門賺了,但賬不能這麼算,道門的對手不止一個佛門,必須讓佛門付出數倍的代價,殺雞儆猴。

如果佛門今天殺一位參知真人,只付出一個蕭和尚的代價,本質上就是兌子,那麼明天別人也會效仿,無非一命換一命,那麼道門的統治成本會直線上升,甚至是疲於奔命。這是道門萬萬不能接受的。

要讓其他勢力意識到,沒有一命換一命這麼便宜的事情,敢對道門動手,必然要付出數倍的代價。

不能開這個頭。

至於不打直接和談,也不是不可以,佛門割地賠款,向道門公開認錯道歉,並且懲治戰犯,讓道門像榨橘子那樣把佛門榨乾,那就可以談。

如果佛門不肯答應這樣的和談條件,那麼這一戰就無可避免。

無識法王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派出趙彌勒並沒有急於求和,而是提出了打掉激進派們的幻想,然後再和談。

這與道門的戰略目標是一致的。

雖然道門在明面上不會這麼說,但實際上已經下決心要將整個達尊寺抹去,使其徹底成為一個歷史名詞,然後道門會考慮在達尊地區重新修建一座達尊觀。

至於佛門的僧兵,當然也不打算留。

作為非法進入道門疆域的侵略者,不值得同情。畢竟達尊地區名義上還是屬於道門的。

所謂好生之德,多死一個佛門僧兵,就少死一個道門靈官或者朝廷黑衣人。

隨著“鳳眼甲二”呼嘯墜落。

先是空中一個炸雷,然後天地間明澈一片,亮到了極致,只剩下光,滿天的白光填滿了一切空間,讓人睜不開眼睛。

彷彿在正午時分直視太陽。

白光維持了極短時間,開始消退,然後便是姍姍來遲的巨響,震耳欲聾,如山崩地裂。

大地不住晃動。

不一會兒,一朵巨大的蘑菇雲轟然升起,直衝天際。

西庭大都護作為地面部隊的最高指揮官,也下達了全面進攻的命令。

一位鎮守總兵官帶頭衝鋒,玄甲重騎憑藉自己的血肉之軀生生撞破了土城的城門,黑色的洪流頂著餘火之威湧入城內,四散蔓延開來。

齊玄素沒有參加後續戰鬥,放出“蒼天”,然後在小殷的協助下再收回“蒼天”,已經耗費了極大精力,而且對身體和精神造成了極大的負擔,實在是有心無力了。

所以齊玄素所在的這艘飛舟並沒有上前,而是停留原地,齊玄素也只是站在船頭上,眺望戰場。

道門的飛舟部隊壓了過去,甲板上已經站滿了身著黑色甲冑的靈官。雖然不是騰雲駕霧,但也如傳說中的天兵天將一般,橫壓空中,給人莫大的壓力。

如果有必要,靈官們可以直接從天而降,進入戰場。

齊玄素不動,小殷自然也不動,就跟在齊玄素身邊,指指點點。

齊玄素問她在幹什麼。

小殷回答說她在指點江山。

這個笑話有點冷,齊玄素在疲憊之餘,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這種心情,大概就是為人父母者的特殊濾鏡了。

齊玄素髮現自己的心態老得有點快,從七娘到張月鹿,再到小殷,齊玄素在不到十年的時間內完成了從孩子到丈夫再到為人父母的心態轉變。

齊玄素不由嘆息一聲,是快了點,不過這也是必然的。

不過小殷的成長一直很慢,在某些方面已經很成熟了,比如無師自通了向齊玄素放貸的技能,可是在某些方面還是孩子氣十足。

此時小殷坐在飛舟的甲板邊緣,兩根小短腿飄在外面,隨意擺動。不得不說,到底是久經沙場的“宿將”,還是“大兵法家”,看了一會兒竟然看困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荷包裡拿出自己收集的卡牌,自娛自樂起來。

齊玄素從小殷身上收回視線,繼續關注戰場局勢的變化。

從始至終,五娘和無識法王都沒有出手,五娘還可以說是坐鎮指揮,無識法王就是純粹的壁上觀了。

此時大勢已去,無識法王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趙彌勒跟在無識法王的身旁,落後半個身位:“道門這次動真格了。”

無識法王道:“我早就說過,佛門早已不是二百年前的佛門,道門也不是二百年前的道門,挑釁道門是十分危險的。就算攪亂了道門,佛門也分不到幾杯羹,更不必說付出這麼大代價並沒有把道門攪亂。”

趙彌勒道:“在我看來,七代大掌教還算有點懸念,東華真人和清微真人可謂一時瑜亮,難分勝負,無論是誰勝出都不讓人意外。可是八代大掌教就沒有多少懸唸了,所謂的道門三秀,張月鹿和姚裴早早失去懸念,唯一還有點希望的李長歌也被齊玄素逐漸甩開,齊玄素已經開始主持仙人級別的大規模戰事,李長歌連參知真人都不是,如果太平道不打算掀掉桌子,那麼八代大掌教之位多半是齊玄素的囊中之物了。”

無識法王道:“那你覺得太平道會坐視齊玄素成為大掌教嗎?”

趙彌勒想了想,說道:“如果七代大掌教是清微真人,那麼太平道應該可以容忍,把希望放在九代大掌教上面。如果七代大掌教是東華真人,那麼太平道多半不會容忍師徒兩人連任大掌教。”

無識法王對此不置可否,扭頭望向齊玄素所在的方向,以他的目力,當然可以穿越各種阻礙,無視距離,看清站在船頭的齊玄素。不過當他看到坐在齊玄素旁邊的小殷時,還是感覺有點後頸發涼,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

就算佛門有割肉喂鷹、以身飼虎等典故,就算無識法王是大覺金仙,小殷的那一口也讓他記憶深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齊玄素身邊的那個鬼丫頭比蕭和尚更像是天魔之子,吞噬一切,無物不食。

齊玄素似有所感,也朝無識法王所在的方向望來。

無識法王收回視線,輕聲道:“準備議和吧。”

另一邊,五娘也在觀察戰場形勢,在淨琉璃大士輸給姜大真人之後,佛門計程車氣就受到了極大影響,開始呈現潰敗之勢。在孔雀明王臨陣脫逃之後,佛門就是全面潰敗了。此時兩路大軍合作一處,勝勢已定。

所以五娘也說出了相同的話語:“可以準備和談了。”

------------

第二百零三章 觀察組

針對這次道門和佛門在達尊地區的衝突,西道門方面派出了一個兵事觀察組,領頭之人也不陌生,正是澹臺震霄的大孫女澹臺盈。

這個觀察組分兩批先後抵達湖前縣,正式名稱為“西道門天罡堂派駐西域道府地區觀察組”,意在學習道門的先進經驗。

除此之外,聖廷也提出了類似的要求,道門最初是反對的,不過金闕討論之後,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聖廷本想在道門的允許下派出一個“代表觀察團”,道門認為“團”的規格太高,改為了“觀察組”。

聖廷想要試探道門虛實,道門如果直接拒絕,便有些露怯。倒不如答應下來,以示坦然,同時加以利用,把這個搞好了,說不定還能對聖廷形成一種震懾。想要求得和平,就要不吝於展示武力。與邀請別人來觀看演武閱兵是一樣的道理。

再者說了,就算道門不同意,難道聖廷就沒辦法了嗎?與其防範聖廷的窺探,倒不如讓聖廷在控制範圍內進行參觀。

除此之外,聖廷方面也提出了一些“關切”。

其實道門並不十分在乎這個,什麼友邦驚詫,什麼國際觀瞻,天底下就你我二人了,你是西方之主,我是東方之主,不存在第三方勢力,搞這些輿論給誰看?難道要我自己反思嗎?

換句話來說,這個屋子裡就剩下咱們兩個人了,你站在道德高地上又能怎麼樣?你想煽動誰?你又能煽動誰?難道說道門自絕於文明世界?又不是聖廷一家獨大,誰能代表文明還說不定呢。

正如道門批判西方搞奴隸貿易,已經批判了很多年,西方的奴隸貿易照常進行,也沒怎麼樣。

關鍵是聖廷拿域外天魔說事,在這方面,聖廷和道門是有過協議的,大概意思只有一個,域外天魔是人間的共同敵人,要聯手抵抗域外天魔的入侵。

這個理由正大光明,冠冕堂皇,道門是不好拒絕的。

道門還是要臉,這麼多年都自詡文明,所以決定澄清一下。反正戰事已經結束了,怎麼說都行。

聖廷觀察組的領頭人名叫聖約翰,能被冠以“聖”字,表明此人是一位實打實的仙人。同時位高權重,擔任大團長一職。

在聖廷的麾下有三大騎士團,分別是:聖殿騎士團、聖約翰善堂騎士團、聖瑪麗善堂騎士團。

聖約翰正是聖約翰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包括“聖約翰”這個名字都是代代傳承,當一個人成為聖約翰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時,也會繼承創始人兼首任大團長“聖約翰”的名號。

聖廷派出這麼一個人,可見其重視程度。

輪值大真人特別指示,一定要“接待”好這個觀察組。

姜大真人、五娘、齊玄素商議之後,決定以扯夏展示道門的後勤,以達尊寺舊址展示道門的強大武力。

三人也做了個分工,姜大真人負責後續的和談,扯夏方面由齊玄素負責,達尊寺舊址由五娘負責。

兩個觀察組同時降落在扯夏,丁巳靈官代表齊玄素前來迎接觀察組。

聖約翰還沒下飛艇的時候就仔細觀察了整個扯夏營地,從營地的防禦佈置,到軍事人員的具體狀態,與聖殿騎士截然不同的體系,徹徹底底的東方特色。

他還尤其注意到此處營地似乎與大地連為一體,這大概就是東方體系的地氣了。

反倒是西道門方面不以為意,這也是西道門代代相傳的手段,不足為奇。

不過想要從外面觀察營地內的情況,卻無法看清,有濛濛霧氣籠罩,若隱若現,將整個營地遮掩得嚴嚴實實,這就是陣法了。

丁巳靈官也在觀察這位深不可測的大團長,不知為何,聖約翰一直閉著雙眼,不過他又明顯有著用眼睛去看的動作,似乎與正常人無異。

對於仙人而言,有眼無眼都不影響視物,關鍵在於為什麼要閉著雙眼?佛門有閉口禪,難道聖廷也有類似神通,幾十年不睜眼,一睜眼便神擋殺神?

在短暫的觀察之後,雙方互相行禮。

以聖約翰為首的聖廷騎士們手撫精美胸甲,行了一個正規嚴謹的騎士禮節。

靈官們則行抱拳禮節。

“大團長、澹臺真人請,太微真人正在等候大家。”丁巳靈官側身伸手。

西道門是真心誠意來學技術的,要不是皇甫極實在脫不開身,那就是皇甫極親自帶隊了。

聖廷的意思就很難說了。

聖約翰閉著雙眼,面容極美,彷彿精雕細琢的塑像,神態安詳平靜,幾乎是一個完美的存在,天生的魅力,讓人自慚形穢。

同時這位大團長又極具親和力,讓人能心生好感,哪怕他的話外之音並不友善:“我在來到達尊地區之前,聽說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丁巳靈官問道:“什麼不好的事情?”

聖約翰微微一笑:“我聽說道門在達尊地區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滅絕行為,甚至不惜動用了外神的力量,將整個達尊地區夷為平地,所有佛門之人都被獻祭給了外神。”

域外不僅有仙人的存在,還有其他存在,這些被統稱為“域外異客”或者“天外客。其中惡劣且強大者,道門稱之為“域外天魔”,聖廷則稱之為“外神”。

聖約翰接著說道:“在涉及外神的事情上,聖廷和道門是有過正式約定的,雙方都有義務,互相監督,不可擅用外神之力,用你們東方的話來說,不能引狼入室。”

丁巳靈官臉色嚴肅:“有關這件事,我可以負責任地說,真正使用外神之力的是佛門,早在幾百年前,他們就已經開始深入接觸名為‘長生天’的域外天魔,進行所謂的朝聖,這次達尊衝突,他們又用孵化出來的天魔之子刺殺了我們的一位參知真人。”

“天魔之子?”聖約翰的神色不變,頗有深意道,“我想,這位天魔之子已經被道門方面徹底消滅了。”

丁巳靈官道:“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是要讓大團長失望了,我們並沒有徹底消滅天魔之子。恕我直言,哪怕是稍弱的天魔之子,其力量也不遜色大團長,而那個更為強大的天魔之子,甚至比大團長更勝一籌。”

聖約翰第一次皺起了眉頭:“竟然有兩個天魔之子?”

丁巳靈官道:“嚴格來說是三個,根據我們的推測,孕育了這兩個天魔之子的母體還在人間,很可能就在那爛陀寺,所以金闕方面允許觀察組來到達尊地區,也是希望道門和聖廷能夠合作解決有關域外天魔的問題。”

聖約翰不再說話,若有所思。

就這麼一路交談,一行人來到了營地內部,齊玄素也等候在這裡。

“大團長、澹臺真人,我代表道門和西域道府,歡迎諸位的到來。”齊玄素迎上前來,丁巳靈官則轉到齊玄素的身旁,把位置讓給齊玄素。

齊玄素把一行人請進了會客廳中,分而落座。

澹臺盈是老相識了,沒什麼好說的,關鍵是聖約翰。

“哪怕遠在西方,我也多次聽聞有關太微真人的傳說,不少人都說,太微真人有可能在未來的幾十年後問鼎大掌教尊位,成為第八位入主紫霄宮之人。”聖約翰的中原官話十分流利,“能夠見到太微真人,是我的榮幸。”

這也算是外交場合,齊玄素是不能應這個話的:“這種說法不過是好事之人用以挑撥是非的,如今的道門馬上就要推舉七代大掌教,既然七代大掌教的歸屬都沒有決定下來,又哪來的八代大掌教呢?”

聖約翰沒有深入探討這個話題,轉而順著齊玄素的話語說道:“剛才太微真人提到了即將到來的道門大選,那麼我冒昧地問一句,太微真人認為哪位候選人能夠成為道門的主人?”

齊玄素道:“首先,我要強調一點,沒有所謂‘道門主人’的說法,大掌教是公推的第一道士,有領導道門的職責,道門卻不是大掌教的私產。正所謂:唯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前半句姑且不論,道門並非大掌教一人獨治,還有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和金闕,後半句倒是符合道門的理念,大掌教是服務於道門的,而不是道門供養大掌教。

“其次,大團長問我認為誰能成為七代大掌教,我無法回答,我沒有左右選舉結果的能力。我只能說,我作為東華真人的弟子,自然是支援我的授業之師成為七代大掌教,我會投東華真人一票。”

聖約翰笑道:“我想用四個字來形容太微真人:滴水不漏。”

“不敢當。”齊玄素謙遜道,“只是有些原則問題,不能不明確,容不得半點含糊,就好比這次的域外天魔問題。”

聖約翰說道:“我有許多問題想與太微真人進行深入探討,不過未必是公事。”

齊玄素會意地笑了笑:“這個不急,待到觀察組安頓好之後,我們會有充分的時間進行交流,並且交換意見。在此之前,大團長不妨先參觀一下這座營地。”

聖約翰沒有強求,只是微微點頭。

齊玄素又望向澹臺盈:“澹臺真人,三位大真人和皇甫道兄近來可好?”

澹臺盈回應道:“多謝太微真人掛念,一切都好,大真人們和皇甫真人也託我轉達對太微真人的問候。”

------------

第二百零四章 大團長

丁巳靈官領著觀察組的成員參觀扯夏營地:“就在一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牧場,沒什麼人煙,道門只用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便修建了這座功能齊備的營地,足以支撐起一場中等規模的戰事,這就是我們的道門速度。”

聖約翰微微點頭,並不十分在意。

很顯然,聖廷醉翁之意不在酒,兵事交流只是其次。

不過澹臺盈很在意這個,詳細問了許多細節。

西道門是自己人,丁巳靈官也如實相告。

比如澹臺盈很關注道門的食物後勤問題,現在已經不是單純考慮糧食問題的時代,還要在吃飽的基礎上考慮吃好,丁巳靈官便領著她來到一處特殊區域,這裡有一個大型陣法,不斷有靈官將各種原材料投入其中,然後方士們開始驅動法陣,實現弄假為真,直接將原料變為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成品。這是法術的實際運用。

在原料充足的前提下,只要二十個方士,就能負擔起整個營地的食物配給。因為並非休整期,所以暫時不供應酒類和其他娛樂物品,只提供有益於緩解精神壓力的菸草。

除此之外,道門也考慮到了法陣失效的情況,有一個備用方案,那就是天機堂和神機營聯合設計製造的機械產物,可以批次製造類似炒麵的簡單食物,雖然口感不好,但可以用來應急,每天產量大概在二十萬斤左右。

毫無疑問,西道門在兵器方面與道門並沒有明顯代差,畢竟是道門大力援助的,關鍵在於後勤等方面差得太遠,不少西道門老兵難免要酸溜溜地表示,道門都是花圃兵,吃不得苦。

澹臺盈當場就提出想要這個陣法,不過丁巳靈官告訴澹臺盈,這個陣法看起來簡單,不過建設成本很高,尤其是作為陣點的特殊符籙,需要一套完整的符籙製備流程才能把成本壓下來,如果靠人力書寫符籙,也不是不行,只是造價過高,就失去了建造這個法陣的意義。而建造一整套符籙製備流程,又需要其他前提條件,比如多少個配套部門和作坊。

總而言之,道門建造起來很簡單,是因為道門已經完成了整個體系的建設和前期投入,現在是收穫的時候。

所以這就是皇甫極主張西道門下一步以發展為重心的主要原因。皇甫極是強硬派不假,可強硬也是需要本錢的。在這一點上,皇甫極並不糊塗,沒有搞窮兵黷武那一套。

澹臺盈有些遺憾,卻也無可奈何。

道門用了二百年才走到今天,西道門不太可能只用二十年就追上道門,哪怕有道門的扶持和援助。

澹臺盈又參觀了道門設立在此處的醫療點,一般的醫療手段就不說了,最讓澹臺盈感興趣的還是來自化生堂的義體,從腦子到心臟,再到四肢,皆可用義體替代,在體質達標的情況下,只要還有一口氣,基本都能救回來。所以道門與佛門的交換比是十分驚人的,而這完全是靠太平錢堆出來的。

其實義體的技術並不複雜,道門已經把這些問題解決了,技術十分成熟,關鍵還是成本問題,單個製造的成本太高了,只能用於某些特定人群,想要實現普及,成本問題是繞不開的,必須實現批次生產,大規模製造,開一次模具不能只造一個成品,越多越好,這樣才能把成本壓下去。

這又繞回到了先前的問題上,西道門要發展。

不過也不能說澹臺盈白來了,站在西道門的立場上,看到雙方存在的巨大差距,本就是一個進步,更能堅定發展的決心和信心。

聖約翰閉著雙眼,不過還是習慣性地做了個目光偏移的動作,望向齊玄素。

在齊玄素的身邊站著一個西洋女子,在北大陸聖約克鼎鼎大名,素有“夜鶯”的美譽,中城區白色大道麥哲倫劇院的女王,奧黛麗·艾爾。

道門把奧黛麗派過來,當然是有些深意的。

聖約翰作為舊大陸的老貴族,並不在意新大陸的新貴們,只是良好的教養還是讓聖約翰保持了該有的風度,向奧黛麗致意。

奧黛麗還了一個屈膝禮。

齊玄素問道:“大團長有什麼感想?”

聖約翰說道:“好,很好,不愧是道門。”

雖然聖約翰並沒有如何傲慢,但本質上還是有一種出於禮貌的敷衍。

齊玄素不以為意:“大團長,方便問一個私人問題嗎?”

聖約翰微笑回應:“但問無妨。”

齊玄素問道:“大團長為什麼一直閉著眼睛?”

聖約翰坦然道:“在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參加了針對血族的聖戰,在面對一位血族親王的時候,被血霧毒瞎了眼睛。事後,聖事部安排最好的醫生、牧師、法師為我進行手術,挖掉已經徹底腐爛的眼睛,改用兩枚完美品相的璀璨寶石作為替代,這對人造眼睛名為‘永恆的真理’,擁有極為強大的光明力量,審判一切黑暗,是一件貨真價實的神器,為了不造成誤傷,我通常選擇閉著雙眼。”

“原來如此。”齊玄素明白了,聖約翰和他的情況類似,都遭受過嚴重外傷,然後用外物替代,獲得強大的力量。

當然,這必然會導致一些缺陷。

齊玄素就獲得了一個可以稱之為“鐵石心腸”的狀態,雖然還不能說是徹底的無情,但難免有些感情淡漠,失去了大部分的恐懼,只有域外天魔和姚月燕的畫才能有所觸動,除了靈魂伴侶張月鹿之外,完全對女人和肉慾不感興趣,如此等等。對於缺少家人的執念反而成了他的錨定物。

齊玄素能否到死心如鐵尚且存疑,可“石之心”的確殺死了當初那個普通少年,重塑為今日的太微真人。

同理,聖約翰也不得不整日閉著雙眼,以“心眼”洞察萬物。

聖約翰說道:“我一點也不懷疑道門的實力,我關心的只有兩個問題,一個是外神的問題,一個是滅絕行為的問題。”

齊玄素道:“關於域外天魔的問題,丁巳靈官已經說過了,是佛門的問題,不是道門的問題,我們要討論的就是如何懲治佛門,以及徹底消滅天魔之子。”

齊玄素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冷淡:“至於所謂的滅絕行為,我不知大團長是從哪裡聽來的訊息。”

聖約翰答非所問:“我記得,太微真人在剛剛出任北辰堂首席副堂主的時候,曾經發表過一次講話,嚴厲譴責了新大陸上正在發生的滅絕行為,如今太微真人親自領軍,也對佛門之人進行了滅絕行為,是當初的太微真人說錯了呢?還是如今的太微真人做錯了呢?我希望不會是雙重標準。”

齊玄素正色道:“這當然不是雙重標準。這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達尊地區自古以來就是道門的疆土,佛門非法佔據並控制達尊地區,在此建立非法據點,並以此大肆進攻我西域道府,態度猖獗,給我方造成了重大損失,我的前任陳爭先陳真人也因此而死。道門進攻達尊地區完全是忍無可忍之後的正義之舉,收復失地,消滅一切來犯之敵,捍衛自己的領土主權完整,以及為死去的同胞復仇。所以道門有權使用任何兵器,一切責任都在佛門。

“而北大陸的問題,則是無可置疑的侵略行為,蒸汽福音在擊敗原住民的三大帝國之後,奪取了大片有主之地,又對手無寸鐵的普通原住民百姓進行大規模、成體系的屠殺,意在徹底消滅新大陸的原住民,搶佔其家園,並篡改歷史,這才是滅絕行為。

聖約翰道:“有也好,沒有也罷,為了防止此類事情的發生,我提議,在西域設立相關觀察機構,由聖廷派出觀察員,以中立第三方的身份確保達尊地區的和平與穩定。”

齊玄素語氣轉冷:“我說句不客氣的話,聖廷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聖廷沒有資格與道門這樣說話。道門要怎麼做,既不必聖廷的同意,也無須在意聖廷的態度。所以我可以立刻答覆大團長,這是絕無可能的。”

聖約翰並不惱怒,只是暗含威脅地說道:“聖廷將會對這次戰事進行全面評估,這會關係到後續一系列相關法案的出臺。”

齊玄素淡然道:“聖廷不是世界之主,更不是審判官,你們怎麼想,是你們的事情,我們怎麼做,是我們的事情。你們可以出法案,我們也可以出法案,無非是對等二字而已。如果聖廷有足夠的實力,完全可以出臺一個方案,宣稱這個世界都是你們的無上意志賜給你們的,你們是天選之民,是這天下的主人,至於怎麼把這個法案落實,怎麼實現這個法案,那就是你們的問題了。”

齊玄素在永珍道宮進修的時候,就學過與西洋人打交道的問題,西洋人很傲慢,凡是可以不講道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講道理,要是講一點道理的話,那時候被迫不得己了。

齊玄素頓了一下:“我也提醒貴方,你們可以針對達尊地區出臺有關法案,我們也可以針對西婆娑洲公司出臺有關法案,這個人間容得下道門和聖廷,互不干涉是一個最起碼的態度。”

------------

第二百零五章 回玉京

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就沒什麼好談的了,無非是兩家鬥法而已。

兩個觀察組接下來還要前往達尊地區,那就是五孃的事情了。

齊玄素則要返回玉京,專注於他心心念念並且鋪墊許久的大事——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的好事。

張月鹿也要回去,等到這件事塵埃落定之後,張月鹿再返回西域道府坐鎮,齊玄素則會就此留在玉京,等待即將到來的上元節大選。

所以齊玄素還要先回一趟西域道府,一是接上張月鹿,二是做最後的佈置安排。

說句悲觀的話,如果出現最壞的情況,那麼這很有可能是齊玄素最後一次回到大雪山行宮。

清微真人上位大掌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就算清微真人做了大掌教,也不會立刻開始清算,最起碼要等到局勢穩定了,徹底坐穩位置,然後才開始清算。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齊玄素還是能返回大雪山行宮的。

最壞的情況是開票的同時太平道也掀桌子了,結果太平道還贏了,齊玄素這邊全面潰敗,齊玄素不是死在了宮變之中,就是被囚禁下獄,就算僥倖逃出去,肯定也是被撤銷所有職務並開除道籍的下場,自然不能回到大雪山行宮。

如此一想,竟然還有點風蕭水寒的意思。

齊玄素帶著小殷回到了大雪山行宮,因為提前溝透過,所以張月鹿哪裡都沒去,就在大雪山行宮這邊等著。

柯青青已經不在張月鹿的身邊,現在擔任秘書的是柳湖。

說起來,柳湖本有希望成為齊玄素身邊那個類似小殷的角色,不過因為一些機緣巧合,終究是錯過了,兩人之間的關係便沒有那麼親近,最起碼是不如小殷的。

當然了,柳湖的性格也沒有小殷那麼討喜,有些過於正經了。小殷就屬於平時很不正經,到了關鍵時刻又意外靠譜,長輩們都比較喜歡這種活潑的孩子。

不過不管怎麼說,柳湖都是齊玄素的貧賤之交,只是沒有那麼親近,並不是反目成仇了。見到柳湖後,齊玄素不免要關切幾分:“小湖,跟在張首席身邊還習慣嗎?”

柳湖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多謝哥哥掛念,一切都好。”

齊玄素忽然意識到,柳湖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半大孩子,而是一個亭亭玉立的成年女子,是不好以對待小殷的態度來對待她的。

齊玄素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能說道:“那就好,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詢問我的秘書歸真。你跟著張真人身邊,工作的時候,她是上司,你是下屬。不過在平常時候,她就是你的嫂子,不要過於拘束,也不要怕她。”

“還用你說?”張月鹿打斷了齊玄素,“說得我好像是個不近人情的鐵面煞神一般。”

小殷小聲嘀咕道:“什麼好像,本來就是。”

“齊小殷,你說什麼?”張月鹿的音調頓時拔高了三度。

小殷一下子跳了起來:“你看,這就來了,還說不是?”

說罷,小殷扭頭就跑。她也知道,被人叫全名的時候,多半是情況不妙了。

張月鹿有些無奈,總不能去追打小殷,成什麼體統。

她和齊玄素不再是當初玉京初相識的年輕人,已經是而立之年。再者說了,小殷逃得了一時,還逃得了一世嗎?

臨行之前,齊玄素還要再囑咐交代一番。

這一次,齊玄素沒有召開道府議事,而是分別找人單獨談話,具體談了什麼,只有齊玄素和當事人知道。

陸玉珏和胡教衝是重中之重。

出乎許多人的意料,齊玄素也找李朱玉談話了。

不過齊玄素和李朱玉談的當然不是什麼萬一情況有變,李朱玉是清微真人的義女,說破大天也是堅定站在清微真人那邊。

所以齊玄素和李朱玉談的還是道府財政問題,齊玄素會趁著這次去玉京的機會,與度支堂的掌堂真人云青瓶見上一面,希望能夠得到度支堂的支援。

在得到度支堂的支援之前,還是要向太平錢莊舉債度日,一定要穩住道府的經濟,一旦崩盤,他這個掌府真人固然是難辭其咎,她這位首席副府主更是首當其衝。

談話結束之後,齊玄素登上了前往玉京的飛舟。

到了這個時候,先前逃掉的小殷便不得不現身,還是沒能逃過張月鹿的“毒手”,暫時失去了快樂。

齊玄素這次返回玉京的規格相當不低,畢竟他不是代表個人,而代表了整個行營,是凱旋。所以除了齊玄素之外,還有部分在此次衝突中有突出貢獻的有功之臣,也會跟隨齊玄素一同回京,接受金闕的表彰。

當飛舟降落在玉京城外,慈航真人作為天罡堂的掌堂真人,已經等在這裡,代表金闕迎接齊玄素一行人。

齊玄素第一個走下飛舟,與慈航真人見禮。

在他身後的是張月鹿和小殷,不要小看小殷,這傢伙也是戰場功臣,因為她跟“蒼天”繫結了,只要動用“蒼天”,小殷就跟著沾光。也許對別人來說有些不公平,可是少了她,齊玄素一個人就沒辦法駕馭“蒼天”,具有不可替代性,這是太上道祖賞飯吃,沒辦法比。

慈航真人見到小殷,還特意問了幾句,小殷已經忘了她貪吃朱果大鬧慈航真人府邸的事情,不管慈航真人這個苦主忘沒忘,反正小殷已經忘記了。

而且混熟之後,小殷也不怕慈航真人了,見面之後就找慈航真人告狀,張月鹿怎麼欺負她了,怎麼不講道理了,還不忘把齊玄素拉進來,意思是不僅是她,老齊也苦老張久矣,要慈航真人做主。

這傢伙鬼精鬼精的,也是看出來了,七娘只能拿捏老齊,拿捏不了老張,婆媳之間的關係相當微妙,七娘不好說重話,尺度掌握不好,容易讓齊玄素裡外不是人。

真正能拿捏張月鹿的是慈航真人,張月鹿自小就被慈航真人收為弟子,第一次江南大案也是慈航真人在背後支援張月鹿,如今更是衣缽傳人,這是親孃的待遇,親孃跟婆婆是不一樣的,同樣一句話,由親孃說出來,頂多被記一陣子,婆婆就不行了,容易被記一輩子。

雖說張月鹿不是這種小氣的人,但是規律這種東西是客觀存在的。

慈航真人自然要滿足小殷,象徵性地罵一罵張月鹿。

小殷找到了靠山,小胸膛又挺起來了,腰桿又直起來了,整個人又支稜起來了。

張月鹿哭笑不得,在教育小殷的過程中,這些長輩就是最大的絆腳石。

也是,修為越高,子嗣越是艱難,一大幫長輩都是高人,就沒幾個有孩子的,別說什麼兒孫滿堂了,都是孤身一人,好不容易有個討喜的小傢伙,又是看齊玄素和張月鹿的面子,自然都寵著。

如果是兒孫滿堂,兒女十幾個,孫輩上百個,逢年過節,一群小蘿蔔頭排隊問候,那麼也就不在意了,稍有忤逆,立刻家法伺候,什麼含在嘴裡,踩在腳底還差不多,非要擺足了大家長的威嚴不可。

當然,最關鍵的一點是小殷自己本事夠硬,誰也不能忽視她的存在,小小年紀已經是造化階段,仙人指日可待。

可以預見,在未來的道門,小殷將會是個重量角色,雖然不能競爭大掌教,但極有可能成為最年輕的平章大真人。這也是前面兩代帝柳精靈無法相比的,畢竟她們可沒有一個有望成為大掌教的爹,甚至沒有正式的道士身份。

如果齊玄素能夠上位,那麼他肯定要重用小殷。考慮到的小殷的年齡,她和五娘很有可能影響道門的未來幾十年。

------------

第二百零六章 一品靈官

來到天罡堂的大禮堂,慈航真人代表金闕表彰了這些靈官們。

丁巳靈官這次沒有回來,不過會跟隨五娘和姜大真人一道回來,同時甲辰靈官和甲寅靈官也會一並回來。

這三位一品靈官都參與了達尊地區的戰事,讓他們以接受表彰的名義返回玉京,名正言順,別人也說不出什麼。

再加上本就一直在玉京的甲子靈官,這就是四位一品靈官。

按照齊玄素的設想,最少要六位一品靈官駐京才行,那麼還缺少兩位一品靈官。

在表彰結束之後,齊玄素向慈航真人問起了此事。畢竟慈航真人執掌天罡堂,靈官府本就受她節制。

慈航真人說道:“我也在考慮此事,有些靈官距離太遠,不好調動,崑崙道府的丁卯靈官距離玉京最近,可以說是咫尺之遙,過了正月初十,我會讓她秘密進入玉京。至於還差一個,原甲申靈官因為域外天魔的事情獲罪免職,這個位置暫時空缺,可以考慮提拔一個新的甲申靈官,這樣就湊夠了六位一品靈官。”

齊玄素問道:“不知有合適的人選嗎?”

慈航真人道:“有一個,我身邊的許靈官,青霄應該還有印象吧?”

張月鹿道:“有印象,當初飛舟失事之後,天淵不知所蹤……”

說到這裡,張月鹿微微一頓,看了齊玄素一眼,接著說道:“我奉命清剿雍州地區的靈山巫教據點,就在那個時候,我曾與許靈官共事過一段時間,也可以說師父派了許靈官保護我。”

這其實是解釋給齊玄素聽的,那時候齊玄素應該正在措溫布附近徘徊。

齊玄素大概知道這位許靈官是什麼角色了,簡單來說,那就是慈航真人的絕對心腹,畢竟能被慈航真人派去保護張月鹿,可見其無論是能力,還是忠誠,都深得慈航真人的信任。如果由他出任甲申靈官,那麼再合適不過了。

如此一來,六位一品靈官就算齊了,分別是:甲子靈官、丁卯靈官、甲寅靈官、甲申靈官、甲辰靈官、丁巳靈官。

齊玄素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慈航真人當然也能想明白,不僅是慈航真人,清微真人和東華真人肯定也在做類似的準備,甚至三師都不例外。在大選的那一天,三師會齊聚玉京,共同見證七代大掌教的誕生。

值得一提的是,大玄皇帝也會來到玉京,雖然沒有投票權,但畢竟是唯二的超品道士,完全有這個資格,誰也不能將其拒之門外,既是觀禮,也是監督。

同時,還會在正式選舉之前進行有關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選舉,所謂大掌教選舉委員會,是一個臨時機構,負責選舉大掌教的一切事宜,主持大掌教的選舉,包括投票、唱票、宣佈新任大掌教人選等等。

如果不出意外,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和大玄皇帝都會入選,還有一些沒有投票權的一品天真道士也會入選,起到監督的作用。

至於諸位平章大真人和參知真人,可以投票推選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成員,卻不能成為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一員。道理很簡單,你不能既投票又唱票,那就有失公正了。

所以在上元節大選開始之前,會先進行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選舉。

到了這個時候,老道士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還能發光發熱。除了選舉委員會之外,還有治喪、彈劾等委員會,一品天真道士這個級別的老道士都是能露臉的。

除此之外,還有賓客名單,道門會在投票結束並正式公佈新任大掌教的人選之後,邀請部分客人前來參加大掌教的升座儀式,既是觀禮,也是做個見證,主要是佛門代表、聖廷代表、西道門代表、蒸汽福音代表、奧法議會代表、海外各州代表、同一品天真道士出身代表,以及儒門的三位大祭酒等等。

就算這次選舉無風無浪,所有人都恪守規矩,也會十分繁忙,正月十五隻是開始,而非結束,恐怕要到二月初才算告一段落。

等到新任大掌教正式升座之後,局勢穩定了,時機合適了,便會巡視各州,每到一州,主要是接見各州道府的高層,除了掌府、首席、次席之外,包括諸位副府主、輔理一級,看望各地真人一級的老道士們。這一圈走下來,也要數月之久。

然後是複雜的人事變動,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管是否清算,都要動一動。

有人的政治生命也許會止步於此,有人則會一步登天。

不管什麼走向,也不管什麼結果,三師的時代即將終結,一個嶄新的時代馬上到來。

這次談話,除了齊玄素和慈航真人之外,張月鹿和小殷也在。

齊玄素朝張月鹿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讓張月鹿開口。

張月鹿回了個眼色:她不開口,這種事情她怎麼好意思開口?

齊玄素繼續使眼色:你也是當事人,前面那麼多鋪墊都是我搞定的,就這最後一哆嗦,你怕什麼!

張月鹿也繼續回眼色:我可沒同意,是你自己決定的,既然前面的事情都是你搞定的,那乾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齊玄素還要使眼色,張月鹿用眼色打斷了他:要不讓小殷說吧。

齊玄素覺得這個提議相當不錯,兩人達成了一致,就讓小殷說吧。

小殷正坐在張月鹿的腿上擺弄卡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冷不丁被張月鹿一把推了起來。

“怎麼了?”小殷滿臉茫然。

齊玄素道:“小殷,你來的時候不是要鬧著吃席嗎?”

小殷想起來了,老齊和老張好像提過一嘴,大聲說道:“對了,什麼時候吃席?”

慈航真人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似笑非笑道:“吃什麼席?”

小殷理所當然道:“當然是喜宴啊。”

慈航真人笑了一聲:“你聽誰說的?”

小殷想也沒想,直接就把齊玄素和張月鹿給賣了:“老張和老齊!”

慈航真人一臉果不出所料的表情,望向兩人。

張月鹿不去看慈航真人,顧左右,假裝無事。

齊玄素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到最後還得他親自來。

“小孩子不懂事亂說的。”齊玄素說道,“我就是隨口提了一句……真人與我師父的事情……”

事到臨頭,齊玄素也覺得尷尬,這種事情還得換個德高望重的長輩來說才合適,可惜五娘和姜大真人都沒有回來,天師似乎對這件事不怎麼上心,張家諸老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齊玄素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慈航真人反而沒有那麼尷尬,雖然她看著年輕,但實際上已經是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了,不會像小姑娘那樣抹不開臉皮,面紅過耳什麼的,不存在的。再者說了,她與東華真人的事情只是面上結成道侶,又不是立刻生孩子,同不同房都不一定,說不定還是繼續分居過日子,各自被一幫人圍著捧著,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慈航真人從袖中取出一張紙,說道:“這是我準備的一個宣告,你們兩個也看一看,如果沒什麼問題,就這麼發出去。”

齊玄素和張月鹿對視一眼,由齊玄素接過這張紙,迅速瀏覽了一遍。

然後兩人都有些震驚,不由得再次對視一眼。

因為這是一份退選宣告。

也就是說,慈航真人宣佈退出這次大掌教選舉。

齊玄素不得不開口了:“我萬萬沒有逼迫蘇真人退出選舉的意思,我只是……”

慈航真人抬手打斷了齊玄素的話語:“我當然知道你沒有這個意思,與你無關,這是我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決定,也是最有利於現在局勢的決定。”

------------

第二百零七章 退選

齊玄素大概能明白慈航真人的意思。

其實就是為了防止分票,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聯盟的總票數肯定要比清微真人更高。不過這也存在分票的可能,如果有人投東華真人,有人投慈航真人,反而分散了自身實力,就有可能讓清微真人勝出。

假如說總共只有三十六票,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加起來有二十票,清微真人有十六票,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看似是穩勝清微真人,可如果這二十票中有五票投了慈航真人,那麼最後三人的得票結果就會是清微真人十六票、東華真人十五票、慈航真人五票,反而是清微真人勝出。

所以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慈航真人決定犧牲自己,主動退出選舉,然後全力支援東華真人,號召自己的支持者也給東華真人投票,而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結為道侶,則是最好的號召方式。

這是毫無疑問的陽謀,道門是允許退出選舉的,總不能像小殷一樣,搞“你們害苦了我”那一套。

這個道理並不複雜,不過這個決心只能由慈航真人自己來下,別人是不好勸說的,因為有逼宮的嫌疑。不到萬不得已,沒人會開這個口,這是結仇。你勸慈航真人放棄大掌教選舉,萬一日後慈航真人越想越虧,她會遷怒於誰?還不都是你害的?這都是很難說的事情,誰也不想被慈航真人記一輩子。

所以齊玄素也很誠惶誠恐,他只是想讓兩位長輩親上加親,至於退選與否,他沒有提過半個字的,就連試探都沒有,他可不背這口黑鍋。

慈航真人緩緩說道:“其實走到這一步,局勢已經很清晰了,東華真人和清微真人都做過掌軍真人,分別主導了西域戰事和鳳麟洲戰事,並取得了戰功,這是巨大的優勢,當年五代大掌教就是憑藉軍功上位。雖然六代大掌教時期,有過一陣崇文抑武的思潮,反對軍功,但隨著六代大掌教提前飛昇,三道分裂,一地雞毛,不少人開始懷念五代大掌教時期。”

張月鹿插話道:“我也這麼認為,最起碼五代大掌教時期的道門還是一個道門,而不是現在這樣政出多門,互相拆臺。道門太需要一位強勢大掌教了。”

齊玄素不動聲色地扯了下張月鹿的衣袖。

怎麼說話呢?

你是真不考慮慈航真人的感受。

張月鹿不以為意,她們這種從小的師徒,沒有那麼多忌諱。齊玄素和東華真人這種半路師徒是不能比的。

慈航真人道:“雖然有三師壓著,許多人不敢在明面上表達這樣的意見,不過投票的時候,三師就管不到他們了,我認為大部分人會把票投給兩位軍功卓著的掌軍真人,我沒有做過掌軍真人,這種劣勢註定我只能陪跑。”

小殷滿臉天真,問道:“什麼是陪跑?”

慈航真人耐心解釋道:“就是湊人數、擺花瓶的意思,本質上和三辭三讓沒什麼區別,都是為了面子上的事情。”

小殷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三辭三讓,我分明很想當皇帝,可我不能主動提出來,因為那樣就不謙虛、不好看了,所以我得讓底下的人主動勸諫我,我還得表示拒絕。這麼來回三次,是他們非要讓我當皇帝,我就會說:‘你們要幹什麼?我是來當忠臣的。你們真是害苦了我啊!’最後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慈航真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小小年紀,知道的還不少。我們道門不搞三辭三讓那一套,而是效仿上古聖皇禪讓搞選舉,唯公議是從。既然是選,那麼總要有選項才行,如果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沒得選,就是內定,所以不允許。有些選項,明不知道選不上,還要出現在這裡跟著一起選,那就是陪跑。”

小殷又問道:“如果你退了,那麼不就成了內定嗎?”

“也不能這麼說。”慈航真人道,“因為我退了之後還有兩個人,仍舊是有得選。”

小殷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張月鹿輕聲道:“小殷,別打岔。”

慈航真人轉回了正題:“當然,也有一些關於平等方面的考慮,候選人裡面最好有一個女道士,展現道門的多元、包容、平等、陰陽調和。畢竟這麼多年了,道門內部一直有聲音,希望出現一位女子大掌教,打破男道士壟斷大掌教的格局,我身上凝聚的不再是我一人的心血。只是現實擺在這裡,女子大掌教的條件還不成熟,而且到了刀劍見血的時候,這不是請客吃飯,更不是過家家,而是你死我活,便容不得什麼平等了。”

齊玄素和張月鹿交換了一個眼神,也交換了一個意見。

在他們兩人看來,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東華真人做大掌教,慈航真人做大掌教夫人,清微真人做國師,張拘成做天師,姚懿做地師,反而是最有利於道門穩定的。若是清微真人做了大掌教,在未來三師的問題上,狗腦子都得打出來,慈航真人對張拘成,東華真人對姚懿,李天清對李家的某個人,情況就複雜了。

齊玄素和張月鹿一起說道:“我們沒有意見。”

慈航真人點了點頭:“金闕馬上就要召開關於開展選舉‘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議事,我會在議事結束後正式宣佈此事,同時明發邸報,通知各個道府。”

齊玄素問道:“關於這件事,不知瀟湘真人和天機堂的百里真人是什麼意見?還有天師他老人家是什麼意見?”

慈航真人道:“我當然不會搞突然襲擊,我徵求過諸位真人的意見,包括天師在內,他們都表示理解和支援。”

齊玄素便不再說什麼。

慈航真人也是說做就做,不搞拖延。

待到金闕議事召開,由清微真人主持議事程式,提名了七代大掌教選舉委員會主要人選,不出意外,就是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天師張無壽,地師姚令,國師李長庚。基本上是全票透過,走個形式罷了。

真正要選舉的其實是其他一品天真道士的人選,大概會有比較激烈的角逐。

所以這次議事主要是確定提名人選,一品天真道士也是有數的,都做過參知真人,個個德高望重,能否選上不好說,不過基本全部得到了提名,如果孫合玉沒有倒臺,也會在這個名單上,而且大機率進入大掌教選舉委員會。

待到議事結束接近尾聲,清微真人按照既定程式問道:“其他道友還有什麼補充的?如果沒有,那就議事結束。”

便在這時,慈航真人站了起來:“耽誤諸位一點時間,我有一件事要宣佈。”

原本有些人都準備起身了,聞聽此言,又坐了回去。

慈航真人環視一週:“我藉此機會向大家宣佈一件事情,我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正式決定退出此次七代大掌教的選舉。”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有些人已經知道了,有些人還不知道。

諸位真人顧不得身份,交頭接耳,甚至竊竊私語。

東華真人不動聲色,顯然已經知道了,慈航真人提前透過氣。

不少人都望向清微真人,畢竟慈航真人的退選分明就是衝著清微真人來的。

這是陽謀。

清微真人臉色不變,緩緩說道:“那真是太遺憾了。”

慈航真人微微一笑:“就這樣,預祝東華、清微兩位真人一切順利。”

清微真人又重複說道:“如果沒有其他事情,那麼我宣佈,議事結束。”

------------

第二百零八章 通告

慈航真人退選的宣告雖然出人意料,但只要平下心來仔細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這本就是道門上下的共識,只要稍微研究過道門大選的人都知道,主要就是東華真人和清微真人競爭,慈航真人多少有點花瓶的嫌疑,現在慈航真人退選,無非意味著雙方徹底攤牌,競爭進入白熱化。

所以短暫的震驚之後,道門上下很快就接受了慈航真人的決定,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真正掀起波瀾的是另外一個訊息。

也就是齊玄素鋪墊許久、謀劃許久的大事。

慈航真人和東華真人各自發布了一個宣告:經過慎重考慮,裴玄之與蘇止生決定結為道侶,特此敬告親友。

相較於齊玄素和張月鹿結為道侶時的動靜,兩人很是低調,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通告,沒有潤色,沒有宣傳,沒有白頭之約,書向鴻箋,也沒有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更像是日常公函,平鋪直敘,就好像兩位掌堂真人視察了某個地方。

反觀齊玄素和張月鹿那次,動靜著實不小,提前佈置場地,廣發邀請函,各路賓客齊聚玉京,幾乎牽動了小半個道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雖然齊玄素和張月鹿沒怎麼操心,但那是因為有別人替他們負重前行,這才有他們的歲月靜好。或者說,齊玄素和張月鹿在當時也是被人擺弄的一員。

不過要說對於道門局勢的影響,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要遠勝於齊玄素和張月鹿。

不管齊玄素和張月鹿如何前途無量,那都是日後的事情,怎麼也是幾十年後了,可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就是近在眼前的事情,甚至會影響到近在咫尺的上元節大選。

大掌教的歸屬必然會影響權力格局,到底是更上一層樓,還是去崑崙道府修道觀,就在這一線之間。

親孃咧,影響仕途的。

正因為如此,雖然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的通告極為低調,但造成的波瀾卻是極大,瞬間成為整個道門最熱門的訊息,什麼達尊衝突,什麼聖廷觀察組,甚至包括前不久的慈航真人退選,都被這個訊息蓋過了風頭。

不少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這是真的嗎?該不會是謠言吧?

畢竟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也是一把年紀,做爺爺奶奶的人了,夕陽還能紅嗎?

關於這件事,除了齊玄素和張月鹿這種親近之人,其他人是很難探到口風的,頂多就是聽到一些真假難辨的傳言,所以作為身邊人的秘書才會如此重要,很多人結交秘書就是為了能探聽到有關大人物們的隻言片語。

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哪怕下了決心,也不會到處嚷嚷,必然是藏在心底,只有極少部分人能夠知道,所以很多人並不知道這件事,就算聽到傳言,也是將信將疑。

齊玄素知道了,不意味著其他人就能知道。

要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跟齊玄素一個待遇,那麼齊玄素不是白奮鬥了。

這個訊息傳出來之後,很多人到處打聽訊息,想要直接跟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這兩位當事人通話,自然很不現實,這可是整個道門排名前十的大人物,不是想通話就通話的,最多就是到秘書這一級,然後秘書就擋住了,一切以通告為準。一般人也不樂意浪費一次難得的機會問這樣的事情。

所以不少人就問到齊玄素這邊來了。

通告剛剛發出不久,齊玄素這邊就熱鬧起來。

當然,這些人也無法直接聯絡到齊玄素,這些人只能聯絡齊玄素的簽押房和顏永真,不過在這些人裡面不乏一些德高望重的老道士,齊玄素也不能置之不理。

不但不能置之不理,反而要小心應對。

齊玄素明白,能夠找到他這裡的,都不是一般人,許多老道士都是潛在的大掌教選舉委員會成員,身上最起碼掛著二品太乙道士的品級,甚至不乏一品天真道士。

雖說犯不上討好這些老道士,但也沒必要得罪他們。

這些老道士基本上都在抱怨,怎麼搞了一個突然襲擊,一把年紀的人,搞什麼結成道侶,不好看,不好聽,也不好說。

不少老道士也是老奸巨猾,不對,是經驗豐富,懷疑是齊玄素在裡面上躥下跳,最終促成了此事。

齊玄素當然要矢口否認,並且表示他一個小輩怎麼能影響兩位長輩呢?這不是無稽之談嘛,就算有人撮合,那也肯定是更高的長輩,比如六代弟子們。

這就是暗示天師了。

苦一苦天師,反正這些老道士也不敢找天師求證。

老道士們見齊玄素態度誠懇,並不像張月鹿那樣跟老前輩硬頂,轉念一想,這種事情也的確不是小輩們可以乾的,可天師是同輩人,而且是同輩中比較靠前的那種,倚老賣老就不靈了。

老道士們敢逼張月鹿,對上天師立刻就萎了,這不僅僅是境界修為和權勢地位的差異,更是輩分發揮的作用。論輩分,他們是師祖輩,張月鹿是徒孫,可在天師面前,天師就是師兄了,年輕時就爭不過,年老了更爭不過。

所以老道士們便不好多說什麼,只能淺淺抱怨幾句,無非是這麼大的事情也不提前打個招呼,讓大家都很被動,如此云云。

這當然是大事,好似兩國聯姻,深刻影響到政治格局的大事。

不過東華真人也好,慈航真人也罷,都沒有想要大操大辦的意思,只是邀請三五好友,共同見證一下就是了。

說白了,老兩口雖然是頭婚,但因為年紀太大,還是有點拉不下臉來,關鍵徒弟們都成婚了,比自己徒弟還晚就更讓人拉不下臉了。

不過這三五好友也很講究,自然都不是普通人,除了齊玄素和張月鹿之外,主要以親朋好友為主。

比如蘇家的蘇元載,他的兒子都成親了,然後來參加姐姐的“婚禮”,這種感覺是相當奇妙。

與蘇元載差不多的還有裴小樓,他也是成親多年,結果多出個嫂子。雖然裴小樓的職務不如蘇元載,但也受邀參加。

其實對標蘇元載的應該是裴神符,東華真人同樣邀請了裴神符,不過還不好說裴神符是否會來。

一是因為裴神符跟齊玄素鬧過矛盾,能不能一笑泯恩仇?齊玄素可以做到,裴神符未必。

二是因為裴神符一直反對這件事,東華真人沒有子嗣和道侶,裴小樓和裴小云被她欺壓慣了,裴家就是她最大,齊玄素再怎麼厲害,不是親兒子,終究是外人,能繼承東華一脈的道統,卻無權插手裴家的事情。就如張月鹿繼承慈航一脈的衣缽,卻無權插手蘇家的事情。師承是師承,家族是家族,不是每個家族都能像張李兩家這樣牢牢繫結師承。

站在裴神符的立場上,本來自己一家獨大,結果憑空多出個嫂子,而且還是個自己完全奈何不得的強勢嫂子,那肯定不樂意。

不過這次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只是結成道侶,並不是成婚,以後仍舊各過各的,不成家,還在裴神符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所以裴神符也沒有直接回絕。

除此之外,百里振業、張拘成、張家諸老、七娘、五娘、姜大真人、蘭大真人、徐大成、寧凌閣、石大真人、雲青瓶、葉青霜、姚恕、齊教正等等,也都會參加。

這些人有兩個共同點,一是位高權重,不是掌堂,就是掌府,二是分別來自正一道和全真道。可以說,藉著這個機會,兩道高層正式完成全面結盟的最後一步,共同抗衡太平道,道門的兩大陣營基本攤牌。

------------

第二百零九章 去齊州

結成道侶,雖然不是成婚,但也要稟告高堂或者師父才行。

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的師父都已經不在了,俱是飛昇離世,比三師還要更早一些,不是所有人都卡著百歲大關飛昇,三師遲遲不飛昇,可以說他們放不下手中的權柄,也可以說他們還沒有安排好身後之事,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不過師父不在,高堂還在,也就是父母。

雖然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都已經年過花甲,但父母還都在人世,道門之人普遍生育較晚,不會急著在十幾歲的年齡就成婚生子,最早也是二十歲之後,三十歲之後的也有,所以雙方高堂都是九十多歲的高齡,只是已經不理事了,不僅不管道門的事情,甚至連家族的事情也完全不管了,徹徹底底的頤養天年。

道門鬥爭再怎麼激烈,基本上也是禍不及家人,就算東華真人輸給了清微真人,不管東華真人是否被清算,父母是不受影響的。

東華真人安排齊玄素代表他把老父接到玉京來。

齊玄素有些吃驚,因為裴家不是沒人,且不說裴神符這個女兒,還有裴小樓、裴小云這些人,可東華真人偏偏讓他去。

齊玄素仔細琢磨了一下,大概還是因為裴神符,這個裴家大小姐很有可能不讓別人接走老父,給東華真人難堪,換成裴小樓和裴小云,肯定白搭。

東華真人脫不開身,不能親自前去,其他人有名不正言不順之嫌,只能是齊玄素出馬。

裴神符知道之後,多半要大鬧一場。

齊玄素倒是無所謂,任憑她鬧去。

值得一提的是,東華一脈過去與清微一脈曾是鄰居。

最早的時候,東華一脈紮根於太清山上,這裡才是東華祖庭。

太清山綿延齊州的蘭陵府和琅琊府兩府之地,直至東海之濱,主要地點分為三大部分,分別是位於蘭陵府境內的丹霞峰,位於琅琊府境內的巨仙峰,以及臨海的金鰲峰。

其中巨仙峰乃是東華一脈的祖師殿所在,卻並非核心所在,類似於許多富貴人家的祖宅,雖然意義非同一般,但是並不在此居住。東華一脈的核心陸續轉移到臨海的金鰲峰上,與清微一脈的蓬萊島隔海相望。由此也造就了東華一脈和清微一脈的友鄰關係。

待到後來,玄聖整合道門,當時崑崙玉京還未現世,所以選定了地肺山為道門副都,

地肺山,又名終南山、太乙山、南山,所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終南捷徑”等典故便是由此而來,位於秦州境內,西京之南。

地肺山成為道門名山之始一般被追溯到太上道祖入關傳經設教之時。

西段有樓觀臺,相傳文始道君最先於此結草為樓,以觀星氣,故名草樓觀,後來簡稱樓觀。太上道祖在樓觀南筑臺為文始道君授經,故臺稱“說經臺”,又因位於樓觀境內,故亦稱樓觀臺。《樓觀本起傳》謂“此宮觀所自始也”,“此大教所由興也”。

繼樓觀之後,武帝因夜聞太乙神之告而在終南山大和峪口建太乙宮,以祭太乙山神。至有李氏王朝建立,太上道祖被尊為太上玄元皇帝,皇室李氏自稱太上道祖後人,道門被欽定於儒門、佛門之前,於終南山修建通道觀、仙遊觀、金臺觀。

自此之後,終南山先後有希夷先生、純陽祖師、海蟾真君、鴻蒙真君等長生之人居山修道,迨至後來,重陽祖師及其弟子繼之創立並弘揚全真道,建立萬壽重陽宮、清涼山、望仙宮、丹陽觀、長春觀、太一觀、四皓廟、玉真觀、金仙觀、開元觀、靈泉觀、白鹿觀、太元觀、萯黎觀、化羊宮、太平觀等數十座。

地肺山最為鼎盛時,號稱全真祖庭,與正一祖庭所在的雲錦山並列齊名,僅次於號稱道門祖庭的崑崙山。

只是金帳大軍南下時,西京陷落,大晉覆亡。與西京相距不遠的地肺山也難逃戰火,再加上古閣皂道興起,趁機攻打地肺山,全真祖庭就此覆滅,全真道也由盛而衰,不復當年鼎盛氣象。

待到大魏太祖皇帝驅逐金帳,地肺山也未曾恢復元氣,一片荒蕪。

直到正一道第三十代大天師張祖晚年時在地肺山結廬修道,感念當年南山之氣象,遂在道門一統之後,發動人力修繕地肺山的諸多宮觀。

再到玄聖將地肺山定為道門副都,開始集合道門之力重新萬壽重陽宮,終有今日之氣象。在這個過程中,太平道響應玄聖的號召,出了大力,而且當時地肺山的定位是副都,所以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太平道在地肺山還有一塊完全屬於自己的地盤。

後來有了玉京,全部搬遷玉京,地肺山恢復了全真道祖庭的地位,當時全真道和太平道達成了一個協議,太平道把他們在地肺山的地盤交給全真道東華一脈,東華一脈把太清山讓給太平道,只保留了巨仙峰。

這就解釋了蘭陵裴家為什麼會長久執掌東華一脈,因為兩者都是起源於蘭陵府。

這也導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清微真人和東華真人竟然是同鄉。

清微真人祖籍齊州北海府,東華真人祖籍齊州蘭陵府。

多年後,兩人在玉京相見,何嘗不是老鄉見老鄉,至於有沒有兩眼淚汪汪,那就不好說了。

所以裴神符和李天清有交集也不奇怪,他們兩個也是同鄉。

裴家老爺子還是老派思想,想要葉落歸根,所以老爺子既不在玉京,也不在地肺山,而是在齊州蘭陵府的裴家祖宅。

李家是要臉的人,還不至於把裴家老爺子怎麼樣,逢年過節,齊州道府的掌府真人都會親自拜訪。

甚至可以說,就算清微真人勝出並處死了東華真人,老爺子也會安然無恙,清微真人還會親自前往裴家弔唁,送上輓聯,解釋自己不得不處置東華真人的苦衷,並會好好安排東華真人的後事,以安東華派系左右。

所以東華真人也沒什麼擔心的,一直任由老父住在老家。

如今齊玄素的任務就是接上裴家老爺子前往玉京。

換而言之,去齊州蘭陵府走一趟。

齊玄素不認為太平道會對他動手。

退一萬步來說,齊玄素還有一次使用“蒼天”的機會。

“蒼天”威力如何,不必多說,能讓蕭和尚授首,能讓孔雀明王望風而逃,萬餘伽藍,一朝盡滅。

真要動起手來,除非國師親自出手,否則誰勝誰敗還不好說呢。

總之,齊玄素還是頗有底氣。

另一邊,張月鹿則被慈航真人派去了江州金陵府。

慈航真人是蘇元載的堂姐,所以慈航真人的父母不是蘇元載的父母,慈航真人沒有子嗣,師徒如父子,就把張月鹿給派去了。

對於張月鹿來說,金陵府是她戰鬥過的地方,而且戰鬥過不止一次,差點就三打金陵府,如今江南道府的掌府真人是張拘成,所以她那邊就比較省事了。

齊玄素思索再三,考慮到可能動用“蒼天”,所以小殷必須帶上,再考慮到一些其他問題,何羅神也得帶上。神力不足就找東華真人要,東華真人倒也痛快,寫了個條子,讓他找祠祭堂的寧凌閣解決。

齊玄素找到老上司寧凌閣,遞上條子,然後寧凌閣又向天師彙報,得到天師的同意之後,給了齊玄素十萬刻神力。

這也在情理之中,隨著慈航真人的退選,正一道已經明牌,全力支援東華真人競選大掌教,這個面子得給。而且齊玄素又是天師的孫女婿,不是外人,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十萬刻神力。

巫羅和司命真君不知得傳多少教才能攢到這麼多神力,東華真人一個條子外加天師一個招呼就搞定了。

什麼叫權勢?這就是權勢。

難怪要爭大掌教。

同樣是仙人,有些仙人賣苦力,有些仙人改變世界,彼此之間的差距比人和人之間的差距還大。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