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脫胎換骨

過河卒·莫問江湖·23,654·2026/3/26

齊玄素晉昇仙人之後,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脫胎換骨。 是為洗經伐髓,脫去凡軀,成就仙體,如獲新生,總共需要七七四十九日的時間。 在這段時間中就好似重病在身一般,每個人的“病症”又有不同,與其身處的環境或者經歷有關。比如功法至陽至剛,則虛火上升;比如功法至陰至柔,則氣虛體寒;久在苦寒之地,所以有肺腑之疾;神魂兩分,則有頭痛症狀。 不影響境界修為。 當初陳書華躋身仙人時受到脫胎換骨的困擾,若非有“太素玄功”,就要飲恨升龍府。 一般情況下,這四十九天還是靜養比較好,不宜與人動手。 齊玄素的具體病症是氣虛體寒。 這個病症比較正常,不算是“疑難雜症”,至於病因也不復雜:靈山十一位大巫,全是女子,沒有半個男子,所以又被稱作“神女”,神女峰便是由此而來。後來的姚祖和地師們也是女子之身,女子屬陰,齊玄素得了姚祖的傳承、大巫們的神通,這就屬於功法至陰至柔,故而有此病症。 也正因為齊玄素的境界修為異於常人,五大偽仙傳承推動根本傳承,又有六位大巫神通,導致齊玄素的病症來得格外兇猛,遠勝當初的陳書華。 病來如山倒。 氣虛使得齊玄素氣力不濟,體魄虛弱,體寒也非風寒,寒意彷彿從骨髓深處湧出。 這讓多年寒暑不侵的齊玄素好像回到了多年前還十分弱小的時候,難怪道門前輩說脫胎換骨是向凡人時代的告別,最後一次體會凡人的生老病死之苦。 正因為氣虛之症,再加上齊玄素的故意收斂遮掩,這才使得張太虛看出了一點端倪,又不能十分確定。 至於體寒之症,那就是純粹的折磨了。尋常寒意來自體外,尚可藉助外物抵禦,此時寒意來自體內深處,就如陰火一般,又該如何抵禦? 只能生受了。 齊玄素點完金燈之後,落回地面。 小殷眼尖,看到齊玄素的頭髮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層霜白之色,好奇道:“咦,老齊你怎麼染頭髮了,白頭髮好啊,我也想染個白的,再搭配一雙紅眼睛,就更好了。” 齊玄素也不說話,只是伸手在小殷的臉上摸了一下。 小殷本來很陰,不過吃了這麼多年的龍肉,中和不少,已經有正常人的體感,此時被齊玄素碰了一下,只覺得冰寒刺骨,忍不住跳了起來。 小殷這才注意到,不是齊玄素染頭髮了,而是頭髮上凝結了一層白霜,甚至眉毛、皮膚上也是如此,只是齊玄素不斷以修為化解,所以白霜生而覆滅,滅而復生,所以一開始沒看出來。 就在這片刻工夫,白霜又被齊玄素化去,一切如常。 張月鹿沒有說話,卻投來了關切的目光。 齊玄素擺了擺手:“沒什麼大礙,都是小問題。” 到了此時,張太虛也終於能夠確定,正打算開口祝賀,不過看到大掌教等人閉口不言,略微思量,又把話給嚥了回去。 既然已經點亮燈樓,那就意味著慶典正式開始,大掌教領頭向玉虛宮走去。 其他人根據身份不同,依次跟上。 擺正自己的位置,是基本功,所以絲毫不亂。 齊玄素作為掌府真人,本該排名靠後,不過作為小掌教,他的位置就很靠前了,僅次於清微真人和張太虛等人,張月鹿和小殷沾了齊玄素的光,也排在前面。 小殷倒是不怯場,都是熟人嘛。 老裴、老李、老蘇,都很熟了。 不得不說,婚姻是最容易改變階級地位的途徑之一。 以前是看張月鹿敬齊玄素,現在是看齊玄素敬張月鹿。 分而落座之後,齊玄素注意到,祠祭堂的掌堂真人齊教正並沒有出現,缺席了這次中元節慶典。 在道門有一句話,在這種公開、正式、重大的場合,誰出現了不重要,誰不出現很重要。 如果哪個人老是不出來,那就有意思了。 這段時間,齊玄素基本沒有露面,還是在重開商路的關鍵時期,主要核心掌府真人不在,一應事務都交給了副手李朱玉,不免有些流言。 有些人認為大掌教過河拆橋,利用“好聖孫”成功上位之後,又把小掌教一腳踢開,打算繼續扶持親外甥女姚裴。還有些人猜測小掌教是閉關去了,要拉開與小國師的差距,提前備戰八代大掌教的競選。 這也是大掌教讓齊玄素點金燈的原因,就是為了掃清這些流言,證明齊玄素沒有出事,師徒關係仍舊穩固如初。 同樣的,今天九堂之主的八位全部到齊,偏偏齊教正不在,也難免讓人心中生疑,齊教正與大掌教是多年的知交,過去在全真道的參知真人中,大掌教排名第一,齊教正排名第二,這次又剛剛晉升了掌堂,怎麼看都是“聖眷正隆”,事前也沒有任何徵兆,怎麼會突然失勢? 如果不是失勢,那麼就是有其他的事情,難道是閉關? 齊教正滯留偽仙階段的時間不算短了,又不同於過去的三儲君,三儲君是強壓著修為不上,想上隨時可以上,齊教正則是想上卻上不去。 莫不是這次閉關,齊教正要衝擊仙人境界? 懷有此類疑問之人不在少數,齊玄素卻心知肚明,齊教正的確在閉關衝擊仙人。 這是一場豪賭,齊教正把整個齊家的資源都押注在他自己身上,只要他能晉昇仙人,然後順理成章地接任紫霄宮掌宮大真人,那麼在之後的幾十年光陰中,不僅能收回前期的巨大投入,還能使齊家更上一層樓。 甚至考慮到一個現實,齊教正很有可能像姜大真人一樣成為兩朝老臣。如果大掌教果真決定提前退位扶上馬送一程,而齊玄素也如願當選八代大掌教,那麼以齊教正與齊玄素的關係,齊玄素大機率會繼續任用齊教正。 如此種種,由不得齊教正不拼命。 這種事情,別人幫不上忙,齊玄素也只好等待了。 中元節慶典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最後便是放燈環節。 小殷歡呼著衝了出去——她也是參與者之一,跟老林鼓搗了小半個月,還專門請教了天機堂的幾位副堂主,花大力氣準備了一盞燈。 無數道士匯聚於玉虛宮外的廣場上,這也是許多低品道士難得進入紫府的機會。 隨著一聲令下,眾多道士紛紛放飛手中的天燈。 彷彿一場浩大的光雨逆流而起。 小殷做的天燈最大,最亮,由黑月和白日組成,就像一隻眼睛,又像是道門的太極雙魚。 最終小殷如願被大掌教選為此次祈天燈的優勝者,拿到了七百七十七枚特製的無憂錢。 ------------ 第一百零一章 部分真相 慶典結束之後,一家三口往回走,小殷把七百七十七枚無憂錢抱在懷裡,收穫滿滿,咧著大嘴,裡裡外外都透著高興。 要不是有礙觀瞻,她甚至還想往嘴裡塞點無憂錢。 齊玄素和張月鹿走在小殷的後面,本來還想牽個手,無奈齊玄素現在像冰塊,所以乾脆是揹負雙手了。 齊玄素打算跟張月鹿交個底:“我這次晉昇仙人,收穫當然很大,可還是沒有徹底參透‘長生石之心’的奧妙,我們都有些低估姚祖了,她不是以仙人為標準,而是以準一劫仙人為標準。六位大巫神通對應了六仙傳承,還剩下五位大巫,應該能讓我躋身準一劫仙人。” 張月鹿問出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那麼代價呢?我承認,在近二百年來,外丹派有了長足的發展,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完全碾壓了我們這些傳統的內丹派,但我認為外丹派還沒有達到完美無缺的程度,總會有隱患存在的,對不對?” 齊玄素沒有否定這個說法,反問道:“那你覺得外丹派的最高成就‘長生石之心’算不算仙物?” 張月鹿怔了一下:“應該算吧?” 齊玄素接著問道:“古往今來,可有仙人帶著仙物飛昇?” “好像未曾有過?”張月鹿也不十分確定,“如果可以帶著仙物飛昇,那麼世間也剩不下幾件仙物……” 張月鹿說到這裡,已經有些明悟,不由怔住,話語隨之戛然而止。 齊玄素一針見血:“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如果‘長生石之心’是仙物,可仙人不能帶著仙物飛昇,那麼我的命運會是怎樣?拿掉‘長生石之心’,且不說我還能剩下多少修為,只怕性命難保。可不拿掉‘長生石之心’,百年之後,我是死於天劫呢?還是找個神國做神仙?” 張月鹿眉頭緊皺:“也許‘長生石之心’只是一個幫助你吸收修為的器具,就算拿掉也影響不大,畢竟你已經是仙人,無心也能活,算不得性命攸關的傷勢,當初蘭大真人碎心,周夢遙斷頭,也還活得好好的。” “不是的。”齊玄素搖頭道,“我去靈山洞天的時候經歷過,失去‘長生石之心’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死。” 說到這裡,齊玄素忍不住自嘲道:“說來也是可笑,那麼多人求我,老殷先生、白夫人、萬師傅、何九娘、張無恨、伊希切爾,求我幫他們超脫,可我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超脫,我又能求誰?” 張月鹿沉默了很久,緩緩說道:“那麼李長歌……” 齊玄素道:“李家這麼多年,一直不曾動用‘長生石之心’,除了時候未到之外,恐怕也有這種原因,那些有望飛昇之人,比如清微真人,他們沒必要動用這個,不願意毀了自己,願意使用的,又不值得信任。也就是李長歌了,作為李家核心成員,足夠忠誠,又飛昇無望,再加上末法來臨等諸多因素,這才動用了‘長生石之心’,能為李家爭到一任大掌教,也算是值了。” 張月鹿喃喃道:“總該有例外的。” 齊玄素道:“的確有一個例外,這個例外就是玄聖。” 張月鹿眼神一亮,立馬陷入沉思之中:“玄聖,玄聖。” 齊玄素道:“不必想了,我出關之後,順道在大掌教的宅邸裡翻閱了不少筆記卷宗,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張月鹿緊接著問道。 齊玄素道:“你記不記得玄聖有過兩次長時間的閉關? “一次是在佛道之爭全面爆發之前,在玄聖這次閉關期間,玄聖夫人基本不問世事,姚祖負責造物工程,顏大真人正在準備招安太陰真君的事宜,由東皇主持金闕的日常工作。蟄伏在張家的紫光真君被揭破身份,巫羅、司命真君等古仙策劃了一次突襲玉京,雖然被東皇擊退,但也驚動了玄聖夫人。 “然後玄聖夫人回到玉京,接替東皇主持金闕的日常工作,大掌教夫人在大掌教不能理事時代行大掌教職責的慣例由此而始。接下來便是部分儒門之人策劃在大報恩寺伏擊東皇。雖然有驚無險,陰謀最終被挫敗,但東皇大為惱怒,於是鐵血鎮壓儒門叛徒,三大陰物也參與了這次鎮壓,小殷的‘天馬行空’便是此戰的戰利品。” 張月鹿也想起來了:“我當初跟你提過一則關於玄聖和東皇的軼聞,東皇遭遇大報恩寺之變後,險些身死,面見出關的玄聖。玄聖斥責東皇:恃兄長之親,受封疆之重,憑籍權勢修為,無復顧忌,刀劍加身而不自怵,妄自尊大,不聽他人勸誡之言,獨斷而專行,孤身而犯險,方有今日之禍。用白話就是玄聖說東皇因為出身、境界修為、權勢的緣故,自高自大,輕視眾人之力,誇大個人作用,所以才吃了這樣的大虧。我過去只當野史傳說,今日看來,這多半是真的。” 齊玄素道:“玄聖這次閉關主要是為了躋身一劫仙人,然後便是玄聖親徵佛門,與佛門佛主大戰,最終將佛主斬殺,並且使其字面意義上的四分五裂,佛門拼盡全力搶回了佛主的大部分身體,佛主的頭顱被留在了道門紫霄宮中。 “至於玄聖的第二次閉關,眾說紛紜,官方說法是玄聖在與佛主的一戰中受了極為嚴重的傷勢,所以要閉關休養。本來玄聖可以攜大勝佛門之威,整頓三道,權歸九堂,可因為這次閉關,終究是錯過了,使得三道問題遺留至今。 “在玄聖閉關期間,一直由玄聖夫人掌權。東皇為人桀驁不馴,卻願意放下身段討好玄聖夫人。正是在玄聖夫人掌權時期,姚祖接受玄聖夫人的命令,煉製了李家的‘長生石之心’,並揹著所有人,秘密煉製了我這顆‘長生石之心’。 “最初應該是在靈山洞天的姚祖行宮煉製,初步煉製成功之後,姚祖將其轉移到了劍秀山的某個地方,然後又被後世的某位地師轉移回了姚祖行宮。直到齊教瑤偷渡靈山洞天,與一個名叫齊玄素的人,過五關斬六將,擊敗姚柳,透過姚祖殘魂的考驗,從姚祖行宮拿走了‘長生石之心’,不過齊玄素死於姚祖行宮。 “後來,齊教瑤以‘七娘’之名行走世間,收了個義子,奉地師的命令將‘長生石之心’植入這個義子的體內,為了紀念過去的同伴,給義子取名‘齊玄素’,我名‘齊玄素’就是由此而來。” 齊玄素的一番話,資訊量太大太密,使得張月鹿咀嚼了好一陣子。 然後張月鹿問道:“你的意思是,玄聖受傷是假?” “不。”齊玄素沉聲道,“佛主作為接近二劫仙人的一劫仙人,何等強大,就算是玄聖,想要擊敗佛主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所以玄聖受傷是真,可玄聖的問題不僅僅是受傷。” 張月鹿不是愚笨之人,立刻明白了:“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當時的官方沒有編造任何虛假訊息,說的都是事實,他們只是隱藏了部分真相。” 齊玄素道:“正是如此,我們所知即真相,不過是部分真相。” 張月鹿問道:“裴家祖上是玄聖的親傳弟子,同樣繼承了玄聖的部分遺產,可能知道被隱藏的真相,所以你在大掌教的府邸中發現了什麼?” ------------ 第一百零二章 辦法 齊玄素看了看左右:“還是回家說罷。” 張月鹿心中明瞭。 雖然齊玄素已經是仙人,等閒人無法偷聽兩人的對話,但也難防萬一。 不過對於有能力偷聽兩人談話的人來說,先前說的那些內容,其實算不得什麼秘密,“長生石之心”算是秘密,也就是王家這類後起之秀才不知情,真正參與建立道門的功勳家族們,大多是知情的。 齊玄素更多是在幫張月鹿梳理一些事情發生的時間順序。 玄聖的前半生一目瞭然,十分清晰,因為玄聖的前半生與道門的中興和建立深刻繫結在了一起,道門一直在大力宣揚這部分內容,無論在哪個道宮上學,都會學習這方面的有關內容,基本做到了道門上下皆知,就是小殷這種不學無術之輩,也能說個大概差不多,這就是教育的力量。 至於玄聖的後半生,那就有點不詳了。道門官方用了春秋筆法,三言兩語帶過,不是閉關就是在閉關,重點更多放在了玄聖夫人的身上。 換而言之,在這個時期,玄聖夫人和“功臣集團”們掌握了大權,尤其是在玄聖親徵佛門歸來之後,就算有人說玄聖已經死了,估計都有人相信。 從這一點上來說,玄聖的經歷竟是與大沛赤帝有點相似,雖然玄聖沒有寵愛“戚夫人”,也沒有廢太子,更沒有疏遠玄聖夫人,但玄聖夫人作為“呂后”,權勢日益增長卻是不爭的事實,甚至為後世留下了大掌教夫人代行大掌教職責的成例,以東皇、姚祖等人為首的功臣集團少了玄聖壓制之後,更是氣焰高漲。 玄聖的親徵佛門重傷而歸,像極了高祖十二年赤帝討伐叛亂而中箭之事。 以玄聖的性格,但凡能出面理事,也不會放任東皇和姚祖這兩個人興風作浪。 東皇這個人,早年十分叛逆,專注於跟玄聖作對,七個不服八個不忿,被玄聖收服之後,忠誠方面沒有任何問題,不曾背叛玄聖,問題在於東皇私心過重,是站在家族的立場上看待問題,這就導致了三道紛爭加劇,為日後埋下伏筆。 姚祖就更不必說了,小殷乾的事情,哪一條都構不成開除道籍,姚祖乾的事情,可不止一條,能開除好幾次了。只是姚祖無可替代,在有些事情上,玄聖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玄聖夫人,她的權勢堪比“呂后”卻不是“呂后”,手段並不殘酷,反而是個好人,所以在道門的史書上,玄聖夫人的名聲一直很好。 正因為玄聖夫人是個好人,所以很多事情她處理得非常不好,慈不掌兵,義不掌財,玄聖夫人寬仁過度,難免過於放縱。 比如說東皇犯了錯誤,不管東皇怎麼叫苦求饒,玄聖該處罰的時候絕不會留情,玄聖夫人通常就會放他一馬,有點類似嚴父和慈母的區別。 不過這也怪不得玄聖夫人,玄聖夫人一直都有自知之明,玄聖備戰一劫仙人的時候,玄聖夫人是不問世事的,當時主持金闕日常工作的人其實是東皇,只是東皇搞砸了,玄聖夫人才不得不出面收拾殘局。待到玄聖二次閉關的時候,玄聖夫人屬於趕鴨子上架,本以為只是暫時代行大掌教職責,當時的道門高層都沒有料到玄聖會受如此重的傷勢,閉關時間竟然如此之久。 至於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哪怕在道門高層之中,也少有人知。 回到家中之後,齊玄素讓小殷玩去。就像大多數父母一樣,談論大事的時候都會刻意避開孩子,不讓孩子參與其中。 小殷很聰明,很機靈,不過今晚正沉浸在無憂錢的喜悅之中,沒有注意到齊玄素和張月鹿的異常——這可是無憂錢!不是太平錢,而且還是特製的限量版無憂錢。 來到書房,齊玄素又設下幾道禁制,開啟了所有能開啟的陣法,這才說道:“玄聖的二次閉關,除了養傷之外,還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體內的‘長生石’給取了出來。”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起驚雷。 雖然張月鹿已經有些預料,但親耳聽到之後還是忍不住有些震驚。 齊玄素道:“你應該知道,玄聖當年的成道契機就是‘長生石’,這也是李家一直執著於‘長生石之心’的原因之一,重走玄聖之路嘛。” 張月鹿大概知道一些,不過知道的不是那麼詳細,畢竟在玄聖時期,張家定位比較尷尬,那時候唯一的異姓天師上位,就已經很說明問題。 廢天師之變後,玄聖十分不信任姓張的,張家一度被排除在最高權力核心之外。張家也對那個時期諱莫如深,不像李家那樣大書特書。 張月鹿問道:“‘長生石’和‘長生石之心’的具體區別是什麼?” 齊玄素道:“據我所知,‘長生石’本質上還是身外之物,拿掉‘長生石’之後,只要自身體魄修為撐得住,人就不會死,不過會損失一部分修為,無心可活。‘長生石之心’則不然,落地生根,上至神魂,下至體魄,中至修為,都緊密連為一體,已經不是單純的身外之物,更像是一個樞機,一個本源,拿掉‘長生石之心’,無心則死。除非……” “除非什麼?”張月鹿立刻問道。 齊玄素道:“除非能有一個替代品。” 張月鹿接著問道:“此話怎講?” 齊玄素伸出兩根手指:“兩個心臟,互相制衡,不能一家獨大。” 張月鹿笑了一下:“你要在自己體內搞帝王平衡之術?讓兩塊石頭相鬥,你居中調停,它們都有求於你,你便掌控了局勢。” 然後張月鹿嚴肅了神色:“就算這個法子可行,那麼你怎麼飛昇?難道你要留在人間一輩子?” 齊玄素嘆了口氣:“先解決目前的問題,擺脫那個可悲的宿命,然後再想以後打破天命的事情。而且我也有一些想法。” 張月鹿盯著齊玄素:“什麼想法?” 齊玄素道:“僅僅左右平衡是不夠的,最好是三足鼎立。這樣就能拉攏一派,穩一派,殺一派,只剩下兩派。然後再拉一派,殺一派,只剩下一派。最後殺僅剩的一派,那一派已經無力反抗,只能束手待斃。” 張月鹿略微思量,大概明白齊玄素的意思:“三塊‘長生石’?問題是上哪找這麼多‘長生石’?就算化生堂有一塊,也還差著一塊,你該不會打算把李長歌開膛破肚吧?” 齊玄素道:“不是還有陳書華的那一塊嗎?” ------------ 第一百零三章 前路知己 齊玄素起身在書房中來回踱步:“現在缺的不是‘長生石’,缺的其實是時間。怎麼把化生堂的‘長生石之心’拿到手?透過大掌教的法旨?理論上當然可以,可那裡一直都是地師的自留地,就像祠祭堂是天師的自留地,都說地師是化生堂的掌堂大真人,什麼事情都要地師點頭,繞不過去的。在這件事上,百里振業說了不算。 “最好是等到老地師飛昇,新地師上位,新地師立足未穩,管不了那麼多,大掌教一道法旨下去,事情就成了。 “可問題在於,各種跡象都表明,地師很可能會在飛昇之前就動手,這就衝突了,我暫時沒有想到好的破局辦法。 “就算大掌教強行透過了此事,那也是打草驚蛇,只會讓地師提前動手。我拿到了‘長生石之心’,如何煉化,如何讓新的‘長生石之心’追趕上老的‘長生石之心’,如何分現有‘長生石之心’的權,還需要慢慢研究,這都需要時間,地師不會給我這個時間。” 張月鹿也站起身來:“時間的確是最大的問題,想要找到破局的辦法,我們首先要明確一件事,地師到底想要幹什麼?” 齊玄素道:“我認為是大掌教尊位。玄聖不在討論範圍之內,玄聖之後的二代大掌教、三代大掌教、四代大掌教都是為道門開疆拓土的雄主,奪他們的權,無異於痴人說夢。五代大掌教就更不用說了,他雖然是寒門出身,但將大掌教的權力推上了一個巔峰,是僅次於玄聖的強勢大掌教,面對五代大掌教自保都難,更不要說針對大掌教了。 “不過過剛易折,盛極而衰,五代大掌教的過度集權導致了反噬,於是有了被架空的六代大掌教,這本就已經是難得的機會,六代大掌教的提前飛昇更是讓這個機會變成了千載難逢的機會,道門的混亂,所謂的三人議會,都讓地師看到了希望。” 張月鹿介面道:“所以地師選擇在這個時候把手上藏了許久的牌打出去,你就是這張牌。 “地師扶持你上位,然後掌控你,等於地師拿下了大掌教,是影子大掌教,幕後大掌教。 “這個掌控你的抓手,就是‘長生石之心’。可你偏偏無法離開‘長生石之心’,這算是某種意義上的陽謀了。” 齊玄素走到窗前,透過陣法和禁制望向外面的竹影婆娑,那是張月鹿親手種的水竹,七月十五晚上的月亮自然是滿月,把庭院幾叢水竹照灑在磚石地面上,如涼水浮影,十分雅緻。 “當然是陽謀,地師根本不怕我知道真相,甚至主動給我揭開真相,什麼叫有恃無恐?這就是有恃無恐。”齊玄素緩緩說道。 “七娘的態度呢?”張月鹿走到齊玄素的身後,破天荒地主動從後面攬住了他的腰。 “七娘應該是站在我這一邊,不過她到底在做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齊玄素用手心覆住張月鹿的手背:“天師是助力,國師不是助力,大掌教是助力,皇帝不是助力。道門的分裂,使得這件事變得異常複雜,我們說地師瞄準了大掌教的尊位,可國師和皇帝又何嘗不是? “如果我們求助國師,那麼國師肯定很樂意用此事大做文章,把我和地師一起置於死地,扶持李長歌上位。如此一來,我和地師又有共同利益了,又在同一條船上了。皇帝更是希望道門越亂越好,他好移開頭頂上的這片天,重振皇室榮光。大掌教剛剛升座,根基不穩,為了不重蹈六代大掌教的覆轍,暫時還不能跟地師徹底撕破面皮,仍舊需要地師的支援。 “我、大掌教、地師,如同乘一船的海盜,為了利益難免火併,可風浪一起,大船傾覆,誰先落水,誰後落水,都不能倖免。所以我們還要共同維護這艘大船的穩定,現在這個階段,只能是鬥而不破。如果我破罐子破摔想要掀船,那麼大掌教和地師會聯手將我壓下,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夠的。 “就算我願意放棄現在的地位,放棄大掌教,走到今天這一步,寄託的不再是我一人的心血,早已身不由己,是我想退就能退的嗎?如果我退了,因為我而廢了姚裴繼承人身份的大掌教會答應嗎?把‘歸藏燈’交給我的天師會答應嗎?還有紫光真君、西道門、何羅神、姜大真人、齊教正、伊希切爾、三大陰物,這些盟友們會答應嗎?我讓他們的投資打了水漂,而且不同於敗選,是血本無歸的那種,只會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過去常聽一句話,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可江湖算什麼?入了廟堂之高,難道此身就能由己了?只會更加身不由己。地位高了,身邊全都是好人,可沒了這個地位,身邊那就全都是龍蛇虎狼了,江湖上殺人不過頭點地,廟堂上殺人,生不如死。” 張月鹿把頭靠在齊玄素的背上,雖然寒氣逼人,但她恍若未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壞就壞在這裡。我們當然不能退,退了就更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而且,我們的約定還沒有實現,我們說好要一起改變道門。” 齊玄素說道:“結束分裂,重歸一統,讓道門再次偉大,實現道門的偉大復興。這當然是我們共同的願望,非大掌教不可為之。” 兩人陷入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之中。 最終還是齊玄素打破了沉默:“青霄。” “嗯?”張月鹿仍舊靠在齊玄素的背上,低低應了一聲。 齊玄素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其他人都有苦衷,都是身不由己,我現在能完全相信的,只有你了。” 張月鹿道:“我不會陪你走到最後,我們會一起並肩走到最後。” 齊玄素沉默了片刻,輕聲道:“無論前路如何,但願我們在抵達路的末端時,都不會後悔。” 張月鹿語氣堅定:“我們當然不會後悔。” 齊玄素閉上眼睛,安靜享受這片刻的美好。 窗外,竹葉蕭蕭,明月高懸。 清風吹過,在水池上盪漾起層層漣漪。 ------------ 第一百零四章 長生石 道門的各堂、各府、各宮,互不統屬,各有一畝三分地,對外的時候當然是一個整體,可對內的時候就各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互相推諉只是等閒,就算有些衝突也不奇怪。 親兄弟要明算賬,飯還是要分鍋吃。 陳書華最終死於姜大真人之手,她留下的東西全部收歸紫霄宮所有,包括通真宮、“順天劍”、“長生石”等等。 化生堂的“長生石之心”不好動,紫霄宮的“長生石”卻是不難。 雖說紫霄宮的菩薩多,上有大掌教,下有掌宮大真人,中有大掌教夫人,可謂阻力重重,但對於齊玄素來說,姜大真人馬上就要飛昇,不在乎這些,接班的掌宮大真人是齊玄素的盟友齊教正,大掌教是師父,大掌教夫人是師母兼岳母,這都是自家人,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中元節慶典結束的第二天,齊玄素便去了紫霄宮,因為涉及仙物,所以要層層請示。 齊玄素先請示了姜大真人,不出意外,姜大真人沒有意見,兩人還談起了齊教正的閉關,姜大真人比較看好齊教正,認為齊教正的成道希望很大,只是需要時間。 然後齊玄素又請示了大掌教夫人,慈航真人最近忙著改革女道士聯合互助會,基本不管其他事情,甚至連原因都沒問,直接讓齊玄素出門左轉去大掌教的簽押房,如果大掌教沒有意見,那麼她也沒有意見。 前不久,大掌教夫人作為道門名義上的第三道士、第一女道士,發表了重要講話,她指出,現在相當一部分道士,從來不關心什麼是經濟基礎,只想研究政治層面的上層建築。 這本質上是大掌教金闕講話的延伸,上層建築其實是建立在一定經濟基礎之上的意識形態以及相應的政治律法制度、組織和設施的總和。沒有經濟基礎,就沒有上層建築。 夫婦二人在有意識地構建一個新的秩序概念,只有意識形態上的統一,才能消弭分裂,使道門再次偉大。 於是齊玄素最後來請示大掌教。 師徒兩人之間有了一次對話。 大掌教說道:“若一人明晰存活之意義,便可坦然承受生命所加之諸般境遇。猶如探手摘星,縱然未有收穫,亦不至汙首於泥淖。你想好你此生的意義為何了嗎?” 齊玄素坦然道:“若說全然想好了,那是自欺欺人。可若說全然未想,那也談不上。人生之挫敗,非因傲慢即緣怠惰,二者必居其一,故勤勉可祛諸多弊病,首要是果斷邁出第一步。 “古往今來,未曾有諸事皆規劃完畢方始行動者,莫妄圖諸事皆明晰而後行。莽撞者當思慎,善思者當需克服踟躕。於目標不苛求至臻完美,起步之際,無需周全無缺,關鍵是目標明確,決心堅定。” 大掌教認可了齊玄素的說法,點頭道:“決定成敗的從不是手中有什麼武器,真正起決定作用的,是勝利的決心和正確的目標。既然如此,那你拿去罷。” 齊玄素謝過大掌教之後,又回到彌羅宮,從姜大真人這裡領走了陳書華的“長生石”。 這是陳書華的成道契機,不過齊玄素已經成功躋身仙人,作用並不是很大,他主要還是想要制衡體內的“長生石之心”。 虧得齊玄素敢想,竟然想出用權力鬥爭的思路來解決修為問題。 不過還是需要嘗試。 正好齊玄素受限於脫胎換骨帶來的虛弱期,不好隨意走動,便潛下心來研究“長生石”。 在這段時間裡,張月鹿照常要處理公務,她可沒有齊玄素這麼大的面子,可以當甩手掌櫃。商路開通,安全問題是重中之重,這種問題總不能讓堂堂掌堂真人親自出馬,擔子就落到了張月鹿這個首席副堂主的頭上,張月鹿最近跟李朱玉對接,兩人交流還挺頻繁的。 一個是齊玄素的夫人,一個是齊玄素的副手,就是不見齊玄素這個正主的人影。 李朱玉少不得要旁敲側擊打聽齊玄素在幹什麼,張月鹿還要給齊玄素遮掩一下,總不能說齊玄素已經躋身仙人,正在籌劃怎麼對付地師。 齊玄素作為“長生石之心”的擁有者,對於“長生石”系列的認知十分深刻,換成別人,可能需要不短的時間才能搞清楚,齊玄素不用那麼長的時間,再加上他的仙人修為,進一步降低了門檻。 最後,齊玄素只用了三天左右的時間就驗證出一個結果,陳書華的“長生石”不行。 道理並不複雜,簡單來說,就是陳書華的“長生石”版本太過落後,無法適配齊玄素這種高階容器。 齊玄素的“長生石之心”是姚祖在“長生石”的基礎上不斷最佳化迭代的產物,就拿火銃來舉例,“長生石”相較於“長生石之心”,就像滑膛火銃和線膛火銃的區別。 陳書華的“長生石”來自薩滿教,煉製方法十分野蠻,還停留在火繩銃的版本,必須從銃口分別裝填彈丸和火藥,然後用鐵條把火藥搗實,才能發射。而“長生石之心”已經是後裝式火銃,使用定裝彈,透過擊發底火開銃。 雖然兩者都是火銃,但彈藥肯定是不能通用的。 齊玄素被“長生石之心”徹底改造之後,這種落後的“長生石”已經不適用了,版本不相容。 現在看來,只能寄希望於化生堂的“長生石之心”,雖然跟齊玄素的“長生石之心”有差距,但更多是品質上的不同,而非版本的代差。 也真讓張月鹿一語言中,最好的辦法竟然是把李長歌開膛破肚,畢竟李長歌的“長生石之心”才是最為接近的。 當然了,齊玄素肯定不能這麼幹,真要這麼幹了,那和李天清等人又有什麼區別?關鍵是破壞了大掌教為彌合道門裂痕而做出的諸多努力,這是齊玄素不願意看到的。 齊玄素還是有些理想的,既然說好要讓道門再次偉大,那就要朝著這個方向不斷努力,而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陳書華的“長生石”全然無用,“長生石”也能當作身外物使用,當年的薩滿教巫王就是靠著這種“長生石”抵擋天劫,最終成為一劫仙人。 雖然齊玄素沒能解決“長生石之心”的問題,但多了一件趁手的身外物,日後與人交手鬥法,既可以用“長生石”防身,也可以直接將“長生石”投擲出去攻擊對手,起到類似暗器飛蝗石的效果,只是這個“飛蝗石”的威力有點大,縱然比不得“蒼天在上”,也堪比一些小型隕石了。 ------------ 第一百零五章 迴歸 齊玄素先找了夫人張月鹿,然後張月鹿去找了師父慈航真人,最後透過慈航真人的關係,把百里振業約了出來。 至於為什麼不是徐大成這位化生堂的掌堂真人,主要因為那會顯得太過刻意,天機堂和化生堂都是造物工程的繼承者,所以齊玄素打算迂迴一下。 其實以齊玄素如今的身份,也可以自己約百里振業,只是齊玄素考慮之後,還是決定繞個圈子。 兩人見面的地點就在慈航真人的府邸,如今貴為大掌教夫人的慈航真人並不住在這裡,蕭月如常住,張月鹿偶爾會來住一下,不過齊玄素和小殷回家之後,張月鹿就不過來了。 這大約是父子和母女的不同,有一個說法,父子是潛在的對手,意味著權力的更迭和轉移,所以在這方面總是有些敏感,難免表現出一種距離感,母女則不然,所以更為親密。 其實算起來,齊玄素和百里振業都是實在親戚,一個是女婿,一個是義弟,來慈航真人的府上也不如何引人注意。 兩人見面之後,齊玄素不好開門見山,還要兜幾個圈子,先談起了“平賬”的事情。 百里振業免不得要吐點苦水,蘇元載高升去了蜀州,他給蘇元載收拾殘局,忙了大半年,終於把這個窟窿給堵上了。 齊玄素順勢說道:“一直都說九堂存在三位掌堂大真人,天師是祠祭堂的掌堂真人,地師是化生堂的掌堂真人,國師是市舶堂的掌堂真人,這三個堂的掌堂真人最是不易。” 百里振業深有感觸:“這話倒是不錯,這三位掌堂真人,就像三個小媳婦,上面各有一個兇悍的婆婆,小事還能自己做主,大事必須請示,其實天機、風憲、度支這三個堂也擺脫不了三師的影響,只是沒有那麼大而已。這次重開陸地商路,天淵是功臣,下一步就該進入九堂了,天淵會是哪個堂?” “這個卻是難說。”齊玄素打了個哈哈,“對了,關於‘森羅永珍之身’,地師有什麼指示?” 百里振業當然知道齊玄素約他出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沒有戳破,順著齊玄素的話說道:“地師若有指示,我當然要擁護和支援,可地師沒有任何指示,也許在地師看來,這些只是小事,算不得大事。” 齊玄素接著說道:“這都不算大事,什麼才是大事?” 百里振業說道:“這個……卻是不好說,也許那些最新的造物研發才是大事。畢竟我只是負責天機堂,不負責化生堂。” 齊玄素只好嘗試切入主題:“最近這幾年,好像沒聽說有什麼新的造物面世,據說造物的研究到了一個瓶頸,短時間內難以突破,不知劍秀山那邊是什麼情況?” 百里振業大概明白齊玄素的意圖,說道:“祠祭堂的關鍵在於‘三十三天’,化生堂的關鍵在於劍秀山,只有天師能夠掌控‘三十三天’,也只有地師才能掌控劍秀山,其他人無法插手,掌堂真人也不行。大掌教也許可以……” 齊玄素輕聲打斷道:“大掌教尊重地師,若無十分之必要,不會輕易干涉地師的任何決定。” “這是當然。”百里振業笑了笑,“畢竟化生堂的所有核心機密都在劍秀山,的確要慎重。” “除了‘帝釋天’,還有……”齊玄素明知故問。 百里振業道:“還有‘長生石之心’。” 到底是千年的狐狸,百里振業當然看破了齊玄素的心思,並給出了答案。這也算是看在齊玄素的面子上,而不是別人的面子。 齊玄素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提到劍秀山,他隱隱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又怎麼也想不起來。 齊玄素岔開了話題,這本就在意料之中,無非是齊玄素又確認了一遍,徹底死心,談不上如何失望。 兩人又談了些其他的事情,百里振業還從日常娛樂的角度給齊玄素推薦了一款新式火銃,打神仙肯定不行,打獵還是不錯的,鯨魚都扛不住幾銃。 待到張月鹿處理完公務回到府邸,正好午時,夫婦二人又邀請百里振業共進午餐——當然是張月鹿親自下廚。 百里振業從滿懷好奇到面露苦色,只用了一筷子的時間。 不過百里振業的涵養還是好,竟然能違心誇讚張月鹿別出心裁,說這餐飯頗有浪漫主義氣息,最起碼這個菜式的名字就取得巧妙。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別管味道怎麼樣,就問你這個名字好不好聽吧。 反正小殷見勢不妙,壓根就沒露面,蕭月如本來還傻傻地跟著張月鹿,打算蹭一頓飯,被小殷連比劃帶吆喝地嚇唬了一通,也跟著跑路了。 躲過一劫。 至於齊玄素,他大抵是認命了,也可能是習慣了,反正是無所謂了。 在小殷看來,老齊甚至已經開始享受了,這才是最可怕的,他的病啊,恐怕不是氣虛體寒那麼簡單,腦子也跟著出問題了。 送走百里振業,齊玄素短時間內也想不到其他破局辦法,總不能真把李長歌給解剖了,就算齊玄素拋棄原則,決定向李天清看齊,他也殺不了李長歌。 因為李長歌是帝京道府的掌府真人。 帝京是朝廷的地盤,且不說老李家本身的勢力,皇帝可是李長歌的岳父——這輩分也是夠亂的,當今太后是國師的侄女,是清微真人的堂姐,皇帝已故的元后是國師的侄孫女,也就是李長歌的侄孫女,結果李長歌又是皇帝的女婿。 我管你叫岳父,你管我叫叔祖,咱們各論各的。 不管怎麼論,皇帝都不可能坐視齊玄素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殺掉李長歌,要知道皇帝作為第二道士,是七代弟子第一人,又執掌四件仙物,哪怕齊玄素已經躋身仙人,對上皇帝也沒有半點勝算,換成地師還差不多。 可就算是地師,也不太可能在帝京戰勝皇帝,帝京的地利、人和優勢實在是太大了。地師在單槍匹馬的情況下很難有所作為。 在這種情況下,齊玄素只好暫時離開玉京,返回西域道府,處理重開商路的問題。 該進步的時候還是要進步。 他應該回歸了,作為一個檯面上的公眾人物,如果一直不現身露面,難免會人心不穩,什麼解釋都不如他公開露上一面。 於是齊玄素踏上了返回西域道府的路程。 ------------ 第一百零六章 任期尾聲 齊玄素回到西域道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開道府議事。 第一個原因當然是齊玄素要公開露面,穩定人心,掌府大真人本就不在,掌府真人又不在,不免讓人過多聯想,不利於穩定。 第二個原因則是處理積壓的公務,李朱玉到底不是掌府真人,也不是掌府大真人,很多事情不能拍板,必須等齊玄素回來。 不過考慮到齊玄素的強勢地位,與其說是議事,倒更像是彙報工作,齊玄素坐在主位上,從李朱玉開始,挨個彙報。 是齊玄素把這一攤子事情委託給李朱玉,自然要給予絕對的信任,只要不涉及原則問題,就算齊玄素稍有異議,也給批了。總得來說,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派和睦氣氛。 然後是陸玉珏,首席副府主負責經濟和錢,類似布政使,次席副府主負責律法和刑,類似按察使。陸玉珏的彙報就沒有這麼和睦了,透著血腥氣。 有關女神會的案子,初步審判完畢,多是死刑。對於女神會來說,這些人只有在道門內部的時候才有價值,一旦離開了道門,就一文不值,所以不存在交換俘虜的可能。道門方面留著也沒什麼意義,不缺修道觀的,反倒是不殺人不足以震懾心懷二心者,正好拿來祭旗,為重開陸地商路開個好頭。 齊玄素把死刑名單看了一遍,陸玉珏和經辦此案的有關人等都已經在上面簽字。 齊玄素抬起手。 顏永真立刻將一支硃筆遞到齊玄素的手中。 這就是勾朱了,又稱勾決。勾決人犯照例是在風憲堂分堂的呈文上畫一個勾,要是赦免人犯則將罪案發回重審。 處決人犯分為兩種:一為“決不待時”,硃筆一勾立刻處死,又稱“立決”;一為“秋決”,便是在立秋這一天處死人犯。 這些人都是“立決”,一刻也等不得。 身為封疆,執掌生殺大權,並非虛言。畢竟道門的疆域太廣,人口太多,不可能事事都上報風憲堂複核,這個權力就連同部分立法的權力都交給了地方道府,根據各道府的具體情況不同,由掌府真人靈活掌握。 齊玄素用硃筆在這份名單的人名上挨個打勾——一個勾便是一條人命,這支筆倒是堪比判官筆了。 正所謂生死大事,性命關天,所以這支硃筆只能由掌府真人來使用。 所有人都盯著齊玄素的手中筆,沉默著。 齊玄素勾朱之後,又在表格外的空白處簽下自己的名字,這才放下硃筆,顏永真立刻拿起名單,轉交給陸玉珏。 陸玉珏又把名單交給風憲堂分堂輔理:“立刻按照勾決的名單,準備行刑。” 風憲堂分堂輔理離開座位走過來,將名單捧起來,疾步走了出去。 不過幾個主犯並不在名單上,因為身份特殊,需要上報風憲堂和北辰堂,複核之後,在玉京處決。地方道府還沒有這個權力。 第三個彙報的是胡教衝,因為重開商路,所以道府的一些律法有些不適用了,需要調整。 齊玄素詢問風憲堂分堂的意見,又與眾人討論之後,簽署了一系列修正案草案。所謂修正案,就是對現有律法的修改,可以避免重新立法,節省資源,同時也不會改變現行律法的總條數,更有利於穩定性。 現在的道門生態,除非有掌府大真人壓制,否則掌府真人作為一把手幾乎掌握了絕對的權力,人事、財政、律法,三權合一。 大權在握的同時,也意味著責任重大,不能馬虎兒戲。 齊玄素處理這些事情花費了不少的時間。 齊玄素一直說自己是個幸運的人,他的幸運之處在於努力了就一定會有收穫——大多數時候,普通人的努力與收穫沒有必然聯絡,經常是努力過無數次,機會只在其中一兩次出現,甚至是不出現。 所以努力就有收穫,已經超過絕大部分人。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齊玄素什麼都不做就能走到今天,“長生石之心”終究是死物,也許可以讓齊玄素成為仙人,卻不能讓齊玄素成為大掌教,畢竟仙人多了,能做大掌教的只有一個。在個人前途方面,還是需要齊玄素自己去奮鬥的。 所以這些繁雜瑣事少不了半點。 待到一眾副府主挨個彙報完畢,齊玄素又要見西州的朝廷官員,雖然道府和朝廷互不統屬,但總體來說還是以道門為主,大掌教和皇帝在一起的時候以大掌教為主,掌府真人和總督在一起的時候以掌府真人為主。 除此之外,齊玄素還要代表西域道府和蜀州道府對接一下。當初提及重開陸地商路的時候,總共有四條商路,其中一條就在蜀州。齊教正在位的時候,就跟齊玄素談過此事,如今蘇元載上位,他也是雄心萬丈,想要幹出一番成績,就盯上了這條商路,一直要跟齊玄素洽談有關事宜。 不管是看在慈航真人的面子上,還是從利益方面考慮,齊玄素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在諸多公務雜事中,一個月的時間轉瞬而過。 臨近中秋節,齊玄素收到一個訊息,齊教正終於出關了。 齊教正比齊玄素更早閉關,卻比齊玄素更晚出關,現在終於有了一個結果。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齊教正已經躋身仙人了。 可以預見,隨著六代弟子們陸續飛昇、隱退,七代弟子會迎來一波“仙人潮”,許多偽仙們開始嘗試成道,意在爭先。 七十歲成仙是成仙,一百歲成仙也是成仙,可結果截然不同。 越早躋身仙人,越容易進步。 當然,前提是六代弟子們把位子空出來,有位置才有爭先搶奪的必要,如果六代弟子們賴著不走,那麼躋身仙人也沒法進步,耗費的大量資源都浪費掉了。 一般而言,內丹派透過外丹派手段晉昇仙人多少會有些隱患,基本絕了一劫仙人的可能,甚至想要成為準一劫仙人都難。畢竟張月鹿這種內丹派的天才是少數,齊玄素這種外丹派的最高成就更是少數。 拋開三儲君不談,齊教正是第一個,不會是最後一個。 如果齊教正成功躋身仙人,那麼意味著姜大真人的飛昇之期不遠了,待到齊教正入主彌羅宮,再加上重開商路走上正途,齊玄素也會跟著動一動,出任祠祭堂的掌堂真人,成為九堂之主,獲得金闕小議的資格。 與此同時,齊玄素也要考慮一件事,該選誰作為西域道府的接班人? 雖然齊玄素不能直接任命接班人,但有推薦權,佔的比重比較大,一般情況下,大掌教和金闕會慎重考慮齊玄素的意見。 所以齊玄素必須在自己的任期尾聲考慮接班人選的問題。 ------------ 第一百零七章 接班人 如果沒有選對接班人,無論是能力不足,還是懷有二心,都會面臨自己各種成就功績被一掃而空的可能。 最顯著的例子:五代大掌教。 所以這個問題不能不慎重。 站在齊玄素的角度,最理想的人選當然是張月鹿,不過現在的張月鹿還不夠格。 道府也分大小,比如西域道府是當之無愧的大道府,帝京道府則是典型的小道府,兩者之間有一道門檻。李長歌只是帝京道府的掌府真人,蘇元載從湘州道府的掌府真人變為蜀州道府的掌府真人被視作高升。 當初齊玄素之所以能跳過小道府執掌大道府,是因為事發突然,局勢晦暗不明,甚至可以說是危機四伏,那不是去摘桃子鍍金的,而是去挑大樑堵窟窿的,一個幹不好,說不定會把性命搭上。事實上佛門也的確嘗試過刺殺齊玄素,只是失敗了而已。 所以對於齊玄素的任命是非常之時的特殊情況,阻力比較小。可就算如此,齊玄素當時也只是一個“代掌府”,直到擊殺蕭和尚之後,才算轉正。 如今的西域道府算是太平時期,不存在非常之時,張月鹿想要復刻齊玄素的道路,基本不可行。 姚恕之所以能入主南洋,是因為他幹了很多年的紫微堂首席,資格特別老,早就可以升而遲遲沒有晉升,和他同時期的人都已經升任掌宮真人、掌府真人了,他還是首席。再加上姚恕出身高貴,在姚家屬於嫡系中的嫡系,所謂一橫一豎都是一,他和姚懿二人,基本就是姚家第七代人的中流砥柱了,有姚家的支援,所以才一步到位。 可張月鹿只是八代弟子,以後的路很長,現在的資歷很淺,沒必要急著上位,阻力很大。 張月鹿不行,姚裴、李朱玉等八代弟子基本都可以排除了。 李長歌同樣不行,且不說陣營問題,李長歌的資歷也不夠,從正月的金闕議事算起,到八月中秋節,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又沒有過硬的成績功勞,沒道理更進一步。 齊玄素最起碼幹了將近兩年的掌府真人,有平定西域的功勞,有重開陸地商路的成績,還有仙人修為,這才更進一步。兩相對比,李長歌不夠格。 所以這個人選必須從七代弟子中選,最好是一位小道府的掌府真人。 縱觀諸位小道府的掌府真人,剛剛晉升的肯定不行,比如李長歌、石冰雲等人,需要資格比較老的那種。 齊玄素想起一個人。 葉青霜。 不可否認,道門高層還是男人佔了多數,道門本質上還是由男人主導的。涉及最高權力,沒人講平等。 如今金闕中的女道士不足十人,不過每一個女道士都非等閒之輩。 葉青霜就是其中之一,如今擔任羅娑洲道府的掌府真人。 羅娑洲這個地方,位於南洋和南大陸之間,面積不小,不過多是荒漠戈壁,人煙稀少,又不像西域道府那樣戰略位置險要,道門更多是將其視作一個大號礦場和罪犯流放之地,所以被劃歸為小道府的行列。 葉青霜在這裡蹉跎了不短的光陰,跟她同期的雲青瓶已經做了度支堂的掌堂真人,她還是掌府真人,資歷方面沒有太大問題。 若論私交,那也是相當不錯。 齊玄素和葉青霜同是永珍道宮出身,這就是天然的同一派系。 葉青霜是七代弟子,不過齊玄素和她平輩論交,私底下稱呼一聲葉大姐,或者是師姐。 這個師姐便是從永珍道宮出身論起,嚴格來說是從孫老真人那裡算起,葉青霜在永珍道宮的時候也是孫合悟的學生,兩人便藉著這個由頭認了師姐師弟。本質上是為了攀交情,倒也不必太過認真。 說白了,兩人都位高權重,這個姐弟關係才親。孫合悟的學生多了,有幾個能跟兩人稱姐道弟的? 從性格上來說,葉青霜並非人如其名,從不冷若冰霜,反而是溫婉可親,又不乏堅毅,十分可靠。 李天瀾的私生子李平,便是葉青霜保下來的,這才有了後來齊玄素和張拘成聯手拿下李天瀾的事情。 如果由葉青霜來接替齊玄素,那麼再合適不過了,齊玄素相信這位隔著一輩的師姐能夠擔當重任,也斷不會讓自己在西域道府的根基受到影響。 齊玄素需要政治盟友,玉京有齊教正,地方道府更不能少,石冰雲也好,蘇元載也罷,距離玉京太遠了,西域道府剛剛好。 大掌教同樣會在意這個位置。 如果讓別人順勢而上,肯定不會感激大掌教和齊玄素,反而覺得大掌教受到外部壓力而不得不妥協。如此一來,新上任的掌府真人恐不會念師徒二人的好,難免三心二意。最好是從下面提上一個本來希望不大的,那感覺就不一樣了,算是知遇之恩,會忠誠於大掌教,也會念齊玄素的好。 既然師徒二人的利益一致,思路一樣,那麼齊玄素的推薦權就很關鍵了。 在正式推薦之前,齊玄素決定先跟葉青霜通個聲氣,於是以經籙聯絡了葉青霜。 齊玄素問道:“師姐,在哪呢?” 葉青霜道:“我還能在哪裡?當然是在大淵港。” 齊玄素道:“你這個掌府真人,怎麼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葉青霜道:“你這話卻是有意思,我不在自己的道府,還能去哪裡?” 齊玄素故意說道:“當然是去玉京了,最起碼三大節要回來一趟。你不常跑,怎麼能進步呢?用西洋人的話來說,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 葉青霜笑了一聲:“我可是聽說了,這次中元節慶典,是你代替大掌教點金燈,看來你就是常往玉京跑的一員了。” 齊玄素道:“沒辦法,西域離著玉京近,不像你,隔著那麼老遠。” 葉青霜以玩笑的語氣問道:“那你跑出什麼結果了?” 齊玄素道:“卓有成效,如果不出意外,你師弟就要常駐玉京了。” 葉青霜明顯怔了一下。 什麼參知真人能常駐玉京?只有九堂之主。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就是齊玄素要晉升掌堂真人了。 不過葉青霜心中明白,齊玄素作為八代大掌教的候選人,上有大掌教支援,下有功勞傍身,這也在情理之中。 與此同時,葉青霜作為久經浮沉之人,立刻意識到一點,齊玄素升了,西域道府的位置就會空出來,而且齊玄素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是喜歡沒事問候幾句之人,他今天突然聯絡自己…… 想到此處,葉青霜不由心中一動。 難道說? 果不其然,齊玄素接著說道:“師姐,你在羅娑洲吃了這麼多年的沙子,有沒有想過換個地方吃沙子?畢竟哪裡的沙子不是吃?” 葉青霜聽到這話,忍不住一陣激動:“天淵,你是說……” 沒有幾個人能夠視富貴榮華如過眼雲煙,這也是人之常情。 進步嘛,不丟人。 齊玄素道:“我可沒打包票,八字沒一撇的事情,我就是隨口一問。” “這是當然。”葉青霜轉而說道,“自從大掌教升座大典一別,我們姐弟二人也許久沒有見面了。要不,我們在玉京見上一面,敘敘舊?” 葉青霜用上了詢問的語氣,把自己放在了一個較低的位置上。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輩分也好,年齡也罷,在權力面前什麼都不是,她又不是慈航真人,更不是七娘,不好以長輩姿態說話,還是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齊玄素沒有拒絕:“如果我所料不錯,大掌教很快就會召我入京,那麼我們玉京見面再談。” ------------ 第一百零八章 面談 齊玄素的預料不錯,宮教均很快就通知齊玄素,大掌教邀請他於八月十五中秋節當晚前往紫霄宮參加家宴,與大掌教夫婦一起過節,一同受邀的還有張月鹿、蕭月如、姚裴、齊小殷、裴小樓、雷小環等人。 原本也邀請了姚懿和裴神符夫婦二人,不過裴神符藉口推辭了。裴神符認準了大掌教是她的親兄長,不會真把她怎麼樣,所以這般有恃無恐。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疏不間親。齊玄素也能理解,換成他站在大掌教的位置上,同樣不好處置。畢竟大掌教換掉姚裴,多少有點虧欠裴神符。 不過作為嫂子的慈航真人是什麼態度,那就不好說了,畢竟嫂子跟小姑子不對付,也是常有的事情。 至於中秋晚宴,雖然道門最看重的三大節,但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普通節日,傳統的三大節日分別是年節、中秋節、端午節,道門在公開層面不甚重視,在私人層面還是很重視,所以只是家宴。 既然是八月十五的晚宴,那麼齊玄素必須要立刻動身了。 齊玄素做了一個簡單的交接,便乘坐飛舟前往玉京。 正如齊玄素所說,西域道府與玉京距離很近,齊玄素抵達玉京的時候還不到中午。 葉青霜之所以不往玉京跑,原因之一就是距離太遠,她與齊玄素結束通話之後,立刻動身,走得比齊玄素早,到得反而比齊玄素晚,等她到玉京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齊玄素要參加的是晚宴,所以還有時間,葉青霜在太上坊也是有住宅的,兩人約定好在葉青霜的家裡見面。 齊玄素本打算孤身赴約,不過被小殷這傢伙逮到了,非要跟著一起去,口口聲聲要幫張月鹿看住齊玄素。 齊玄素便帶上了她,讓小殷早些接觸這些事情,也沒什麼不好——小殷從來跟天真爛漫不沾邊,反而是個黑心鬼,不必擔心汙染她的幼小心靈。 葉青霜很少來玉京,所以玉京的宅子中沒有留人,身邊只有一個鹿齡。 見到齊玄素帶著小殷過來,葉青霜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齊玄素的用意,言傳不如身教。 “知道你很忙。”葉青霜不再關注小殷,轉而與齊玄素說話,“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今晚就要見大掌教,這麼急著與你見面,實在是不得已。” 齊玄素道:“這話就見外了,你是師姐,我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葉青霜道:“哪怕是親兄弟,飯也是分鍋吃,這個情,我不能不念。” 鹿齡為齊玄素和小殷各奉上一杯茶,齊玄素捧著茶杯,體內寒氣很快將熱茶凍成了冰坨子,說道:“越說越遠了。” 葉青霜沒有喝茶,而是揮了下手:“那好,我不說了,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齊玄素道:“先前當然是開玩笑的,認真來說,我認為應該以不變應萬變,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葉青霜有些患得患失:“我怕辜負了你的一片苦心。” 齊玄素道:“雖說舉賢不避親,但我也是深思熟慮的,無論是能力,還是資歷,師姐都滿足條件。當然,真要挑毛病,肯定也會有些問題,但誰又是十全十美的完人?所以這些都是細枝末節,大家都是在成長中進步,在改進中成長。” 葉青霜沉吟了片刻:“大掌教也是這麼想的?” 齊玄素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大掌教,你與大掌教相識的時候,這世上還沒有我呢,他是怎樣的人,還用我來說嗎?” 葉青霜道:“人總是會變的,且不說我認識大掌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首席參知真人和大掌教是兩碼事,位置不同了,看待人和事的角度也會隨之變化,最後肯定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 齊玄素道:“可是不管怎麼改變,一些基本的思路和想法不會改變,畢竟大掌教不是生於深宮婦人之手,也不是少年登基,大掌教是在道門浮沉了一甲子的真人,不僅是首席參知真人,還是掌軍真人,出將入相,志向早定。” 葉青霜轉了一個話題:“這次空出一個九堂之主的位置,肯定是有人升了平章大真人,不知是誰?” 有些事情,齊玄素不好輕易說出來,也不能半點風不漏,於是說道:“姜大真人打算今年飛昇。” 葉青霜吃了一驚:“姜大真人要飛昇了?” 齊玄素道:“姜大真人已經向大掌教提交辭呈,大掌教在原則上同意了。師姐,這就是不往玉京跑的壞處了,很多訊息都不靈通。” 葉青霜道:“我本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所以過去的時候就不太上心,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一樣,一路扶搖直上,眼裡只有大掌教的位置,就連副掌教大真人都看不上。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有些門檻是真能卡死人的。你覺得我是那種沒有自知之明的人嗎?” 齊玄素道:“這種事情,時也命也,倒是不好說。總之,我估計,大掌教明天就會見你,你提前做個準備。” 葉青霜道:“我心裡有數,多虧了你這個師弟。” 就在兩人說話的工夫,小殷已經喝了一壺茶水,伸手扯了扯齊玄素的衣袖,問道:“老齊,我們什麼時候走啊?” 齊玄素朝著葉青霜歉意一笑:“師姐,我今晚還要去紫霄宮赴宴,先告辭了。” 葉青霜起身相送:“那我就不留你了。” 不必葉青霜吩咐,鹿齡已經取出一件一次性的須彌物。 齊玄素臉色一變,沉聲道:“師姐,你這是做什麼?別人不瞭解我,你還不瞭解我嗎?我們之間還要搞這一套嗎?” 葉青霜微微一笑:“你少自作多情了,誰說是給你的?這是給小殷的。” 小殷立馬喜笑顏開,咧著大嘴,便要伸手接過來——她就知道沒白來,什麼幫老張看住老齊,都是說著玩的。 齊玄素自然要攔住小殷。 葉青霜道:“不是什麼珍貴物事,就是一些年輕人喜歡的卡片,在額度之內,屬於正常的禮尚往來,不犯忌諱。” 齊玄素還想說話,葉青霜道:“這是我作為長輩給小殷的,與你有什麼相干?難道別的長輩能送,我就不能送?是小殷不認我這個長輩,還是你嫌棄我這個師姐?” 小殷跟著幫腔道:“就是就是,我反正是認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齊玄素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讓小殷收下。 小殷歡天喜地接過來,開啟一看,果然是一整套十連。 齊玄素無奈嘆息一聲,領著小殷作別葉青霜,前往紫霄宮。 ------------ 第一百零九章 落實 齊玄素給葉青霜的機會,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更不是一個小禮物所能衡量的。 既然如此,葉青霜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其實更多是葉青霜的一種表態,總不能完全無動於衷吧?她肯定深思熟慮過,齊玄素不收禮是出了名的,太貴重肯定不行,必須保持在正常來往範圍內,說不定葉青霜制定了幾個方案,正好小殷來了,便啟用小殷的方案,齊玄素也只好順水推舟,反而能拉近兩人之間的關係。 中秋節的家宴其實沒什麼好說的,無非是一頓團圓飯而已,沒有龍肝鳳髓,只有月餅。 小殷沒有吃到想象中的龍肉,老大不樂意,不過月餅一個沒少吃。 一邊不高興一邊猛吃。 隨著小殷修為越來越高,張月鹿和齊玄素是有點誠惶誠恐的,要是不能給這傢伙樹立正確的是非觀,那麼這傢伙就有點可怕了,她倒是不會故意作惡,而是會有一種天真的殘忍,就像孩子把開水倒入螞蟻窩,將蟲子隨意分屍等等,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 在教育方面,不敢有半點鬆懈。萬一養出個真正的混世魔王,齊玄素和張月鹿兩人就是罪人了。 其實道門高層對於家庭還是比較看重的,大掌教夫人的地位如此之高就可見一斑。本質上是不能把道門的未來交給沒有顧忌之人,所以想要在道門進步,必須要有道侶,這幾乎是個不成文的規矩。 也許有人說了,三師就沒有道侶,也沒有孩子。 三師之所以例外,是因為他們背後有家族,而且家族與道門休慼與共,所以他們天然就是道門的主人之一,也是天然就被信任的。 齊玄素這種在道門沒有家族根基的,想要走到高層,就必須要有道侶,最好這個道侶還是出自道門的幾個世家之一。 競選大掌教的時候,如果雙方都沒有道侶還好,就怕別人有而自己沒有,那就是巨大的劣勢,最終齊玄素等人能促成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火線成婚,除了結盟歸票的原因之外,這也是原因之一。 晚宴之後,大掌教向外走去:“天淵,陪我走走罷。” 齊玄素應了下來。 兩人出了紫霄宮,沿著瑤池的堤岸緩步而行,湖面上倒映著一輪巨大的水中月。 齊玄素主動開口道:“師父,我聽說萬妙真人出關了。”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私底下的時候當然不用職務。 大掌教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搭茬,轉而問齊玄素:“這段時間以來,你專注於自身修為,無法兼顧道府事務,你也不可能在西域道府幹一輩子,可重開商路的任務很重,你考慮過接班人的問題嗎?” 這已經是很直白了,也只有關係親近之人才會這麼說。 齊玄素說道:“關於這一點,我的確考慮過。” “那說說你的意見。”大掌教望著月光下的湖水。 齊玄素道:“我認為必須要從下一級的道府中選擇一名掌府真人,而且這位掌府真人除了資歷夠深、能力夠強之外,還要有著比較豐富的對外經驗,所以我思來想去,覺得羅娑洲道府的葉真人比較合適。” 大掌教不置可否:“具體說說你的理由。” 齊玄素道:“第一,羅娑洲道府與西域道府在某種程度頗為相似,都是位於道門廣袤疆域的邊緣地帶,也都是地廣人稀,葉真人可以很快接手。 “第二,羅娑洲位於婆羅洲和新大陸之間,在對外貿易方面雖然不能與婆羅洲道府相比,但遠遠強於其他內陸道府,葉真人的對外經驗也還算豐富。 “第三,葉真人作為七代弟子,已經做了多年的掌府真人,資歷方面沒有任何問題,說句不正確的話,輪也該輪到葉真人了。 “第四,雖然是最不重要的一點,但葉真人畢竟是為數不多的女真人之一,能更好強調道門的平等理念。” 大掌教問道:“還有呢?” 齊玄素最後說道:“葉真人還是識大體、顧大局的,忠誠方面有足夠的保證,由她做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有利於保證局勢穩定。” 大掌教終於點了點頭。 前面的那些理由都是零,最後這個理由才是一,沒有最後這個理由,前面的那些理由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最後這個理由不好放在檯面上來說。 大掌教玩笑道:“看來你已經替我考察過葉真人了。” 齊玄素擺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不敢,只是與葉真人見過一面,旁敲側擊地瞭解過她的想法,若她無意,我也不好強求。” 齊玄素的這個表面功夫就類似葉青霜的禮物,本身並不重要,關鍵是態度。 大掌教擺了擺手:“我沒有見怪的意思,道門並不太平,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自己人越是要一條心。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關鍵是自己人要爭氣。這樣罷,既然葉真人已經到了玉京,那就讓葉真人明天到微明殿見我。” 齊玄素得了準話,立刻應下:“是。” 待到齊玄素一家三口離開紫霄宮,齊玄素馬上將這個訊息告訴了葉青霜。 那邊的葉青霜自然十分激動,只是大恩不言謝,她並沒有在口頭上過多說些什麼。 張月鹿對葉青霜的印象並不壞,也相信齊玄素的判斷,沒有發表看法,小殷倒是吃人嘴短,說了兩句好話,反正老葉是挺大方的,她支援老葉。等到老葉做了掌府真人,她還能去大雪山行宮玩,老葉肯定不會拒絕。 待到第二天,葉青霜獨自去見大掌教,齊玄素沒有露面,而是留在了家裡。那麼多人盯著紫霄宮的大門,他沒必要鬧得別人都知道是他推薦了葉青霜。 下午的時候,葉青霜登門拜訪。 齊玄素這才知道大掌教留了葉青霜一起吃飯,對於闢穀之人來說,一起吃飯的意義當然不同尋常。 事到臨頭,葉青霜還是有些患得患失,她是一個老資格的參知真人,在掌宮真人和掌府真人的位置上轉了很多年,眼看沒有希望了,卻又峰迴路轉。正應了那句話,冷板凳就是太上道祖的煉丹爐,誰在上面坐上幾回,那是一定百鍊成鋼的,只是那個滋味,也的確不好受,甚至可以說是煎熬。有些人沒熬住,就熬成了藥渣。 齊玄素說道:“既然大掌教留你一起用膳,那麼多半是認可你了。” 葉青霜道:“看來你很樂觀啊。” 齊玄素說道:“沒什麼不樂觀吧,總之,我認為是好事不是壞事,你就靜候佳音吧。” 葉青霜見齊玄素如此篤定,便稍稍放下心來。同時齊玄素也請葉青霜幫個小忙,那就是請葉青霜以後關照一下陸玉珏、柯青青等人。 葉青霜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齊玄素越是不圖回報,她心裡越是不安,齊玄素真正開口了,這點小事當然無法抵消如此大的人情,但總歸讓她能夠安心了。 事情的進展之快有些出乎齊玄素的意料之外。 就在大掌教見過葉青霜的三天後,姜大真人正式對外公佈了辭去紫霄宮掌宮大真人職務準備飛昇的決定。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本來就有些影影綽綽的說法,現在真正確認了。 那麼接下來就是討論紫霄宮掌宮大真人的人選問題。 因為紫霄宮掌宮大真人的主要職責是服務大掌教,所以基本上以大掌教的意見為主,別人不好多言。 一時間有好多傳言。 有說是姚恕的,畢竟姚恕給大掌教當了多年的副手。 有說是蘇元載的,這是實打實的外戚小舅子。 更有說是齊玄素的,既然齊玄素可以做永珍道宮的掌宮真人,那麼齊玄素也可以做紫霄宮的掌宮真人,把那個“大”字去掉就行了。 也有人猜中了齊教正,認為這位大掌教的知交會接替姜大真人。 ------------

齊玄素晉昇仙人之後,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脫胎換骨。

是為洗經伐髓,脫去凡軀,成就仙體,如獲新生,總共需要七七四十九日的時間。

在這段時間中就好似重病在身一般,每個人的“病症”又有不同,與其身處的環境或者經歷有關。比如功法至陽至剛,則虛火上升;比如功法至陰至柔,則氣虛體寒;久在苦寒之地,所以有肺腑之疾;神魂兩分,則有頭痛症狀。

不影響境界修為。

當初陳書華躋身仙人時受到脫胎換骨的困擾,若非有“太素玄功”,就要飲恨升龍府。

一般情況下,這四十九天還是靜養比較好,不宜與人動手。

齊玄素的具體病症是氣虛體寒。

這個病症比較正常,不算是“疑難雜症”,至於病因也不復雜:靈山十一位大巫,全是女子,沒有半個男子,所以又被稱作“神女”,神女峰便是由此而來。後來的姚祖和地師們也是女子之身,女子屬陰,齊玄素得了姚祖的傳承、大巫們的神通,這就屬於功法至陰至柔,故而有此病症。

也正因為齊玄素的境界修為異於常人,五大偽仙傳承推動根本傳承,又有六位大巫神通,導致齊玄素的病症來得格外兇猛,遠勝當初的陳書華。

病來如山倒。

氣虛使得齊玄素氣力不濟,體魄虛弱,體寒也非風寒,寒意彷彿從骨髓深處湧出。

這讓多年寒暑不侵的齊玄素好像回到了多年前還十分弱小的時候,難怪道門前輩說脫胎換骨是向凡人時代的告別,最後一次體會凡人的生老病死之苦。

正因為氣虛之症,再加上齊玄素的故意收斂遮掩,這才使得張太虛看出了一點端倪,又不能十分確定。

至於體寒之症,那就是純粹的折磨了。尋常寒意來自體外,尚可藉助外物抵禦,此時寒意來自體內深處,就如陰火一般,又該如何抵禦?

只能生受了。

齊玄素點完金燈之後,落回地面。

小殷眼尖,看到齊玄素的頭髮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層霜白之色,好奇道:“咦,老齊你怎麼染頭髮了,白頭髮好啊,我也想染個白的,再搭配一雙紅眼睛,就更好了。”

齊玄素也不說話,只是伸手在小殷的臉上摸了一下。

小殷本來很陰,不過吃了這麼多年的龍肉,中和不少,已經有正常人的體感,此時被齊玄素碰了一下,只覺得冰寒刺骨,忍不住跳了起來。

小殷這才注意到,不是齊玄素染頭髮了,而是頭髮上凝結了一層白霜,甚至眉毛、皮膚上也是如此,只是齊玄素不斷以修為化解,所以白霜生而覆滅,滅而復生,所以一開始沒看出來。

就在這片刻工夫,白霜又被齊玄素化去,一切如常。

張月鹿沒有說話,卻投來了關切的目光。

齊玄素擺了擺手:“沒什麼大礙,都是小問題。”

到了此時,張太虛也終於能夠確定,正打算開口祝賀,不過看到大掌教等人閉口不言,略微思量,又把話給嚥了回去。

既然已經點亮燈樓,那就意味著慶典正式開始,大掌教領頭向玉虛宮走去。

其他人根據身份不同,依次跟上。

擺正自己的位置,是基本功,所以絲毫不亂。

齊玄素作為掌府真人,本該排名靠後,不過作為小掌教,他的位置就很靠前了,僅次於清微真人和張太虛等人,張月鹿和小殷沾了齊玄素的光,也排在前面。

小殷倒是不怯場,都是熟人嘛。

老裴、老李、老蘇,都很熟了。

不得不說,婚姻是最容易改變階級地位的途徑之一。

以前是看張月鹿敬齊玄素,現在是看齊玄素敬張月鹿。

分而落座之後,齊玄素注意到,祠祭堂的掌堂真人齊教正並沒有出現,缺席了這次中元節慶典。

在道門有一句話,在這種公開、正式、重大的場合,誰出現了不重要,誰不出現很重要。

如果哪個人老是不出來,那就有意思了。

這段時間,齊玄素基本沒有露面,還是在重開商路的關鍵時期,主要核心掌府真人不在,一應事務都交給了副手李朱玉,不免有些流言。

有些人認為大掌教過河拆橋,利用“好聖孫”成功上位之後,又把小掌教一腳踢開,打算繼續扶持親外甥女姚裴。還有些人猜測小掌教是閉關去了,要拉開與小國師的差距,提前備戰八代大掌教的競選。

這也是大掌教讓齊玄素點金燈的原因,就是為了掃清這些流言,證明齊玄素沒有出事,師徒關係仍舊穩固如初。

同樣的,今天九堂之主的八位全部到齊,偏偏齊教正不在,也難免讓人心中生疑,齊教正與大掌教是多年的知交,過去在全真道的參知真人中,大掌教排名第一,齊教正排名第二,這次又剛剛晉升了掌堂,怎麼看都是“聖眷正隆”,事前也沒有任何徵兆,怎麼會突然失勢?

如果不是失勢,那麼就是有其他的事情,難道是閉關?

齊教正滯留偽仙階段的時間不算短了,又不同於過去的三儲君,三儲君是強壓著修為不上,想上隨時可以上,齊教正則是想上卻上不去。

莫不是這次閉關,齊教正要衝擊仙人境界?

懷有此類疑問之人不在少數,齊玄素卻心知肚明,齊教正的確在閉關衝擊仙人。

這是一場豪賭,齊教正把整個齊家的資源都押注在他自己身上,只要他能晉昇仙人,然後順理成章地接任紫霄宮掌宮大真人,那麼在之後的幾十年光陰中,不僅能收回前期的巨大投入,還能使齊家更上一層樓。

甚至考慮到一個現實,齊教正很有可能像姜大真人一樣成為兩朝老臣。如果大掌教果真決定提前退位扶上馬送一程,而齊玄素也如願當選八代大掌教,那麼以齊教正與齊玄素的關係,齊玄素大機率會繼續任用齊教正。

如此種種,由不得齊教正不拼命。

這種事情,別人幫不上忙,齊玄素也只好等待了。

中元節慶典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最後便是放燈環節。

小殷歡呼著衝了出去——她也是參與者之一,跟老林鼓搗了小半個月,還專門請教了天機堂的幾位副堂主,花大力氣準備了一盞燈。

無數道士匯聚於玉虛宮外的廣場上,這也是許多低品道士難得進入紫府的機會。

隨著一聲令下,眾多道士紛紛放飛手中的天燈。

彷彿一場浩大的光雨逆流而起。

小殷做的天燈最大,最亮,由黑月和白日組成,就像一隻眼睛,又像是道門的太極雙魚。

最終小殷如願被大掌教選為此次祈天燈的優勝者,拿到了七百七十七枚特製的無憂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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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部分真相

慶典結束之後,一家三口往回走,小殷把七百七十七枚無憂錢抱在懷裡,收穫滿滿,咧著大嘴,裡裡外外都透著高興。

要不是有礙觀瞻,她甚至還想往嘴裡塞點無憂錢。

齊玄素和張月鹿走在小殷的後面,本來還想牽個手,無奈齊玄素現在像冰塊,所以乾脆是揹負雙手了。

齊玄素打算跟張月鹿交個底:“我這次晉昇仙人,收穫當然很大,可還是沒有徹底參透‘長生石之心’的奧妙,我們都有些低估姚祖了,她不是以仙人為標準,而是以準一劫仙人為標準。六位大巫神通對應了六仙傳承,還剩下五位大巫,應該能讓我躋身準一劫仙人。”

張月鹿問出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那麼代價呢?我承認,在近二百年來,外丹派有了長足的發展,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完全碾壓了我們這些傳統的內丹派,但我認為外丹派還沒有達到完美無缺的程度,總會有隱患存在的,對不對?”

齊玄素沒有否定這個說法,反問道:“那你覺得外丹派的最高成就‘長生石之心’算不算仙物?”

張月鹿怔了一下:“應該算吧?”

齊玄素接著問道:“古往今來,可有仙人帶著仙物飛昇?”

“好像未曾有過?”張月鹿也不十分確定,“如果可以帶著仙物飛昇,那麼世間也剩不下幾件仙物……”

張月鹿說到這裡,已經有些明悟,不由怔住,話語隨之戛然而止。

齊玄素一針見血:“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如果‘長生石之心’是仙物,可仙人不能帶著仙物飛昇,那麼我的命運會是怎樣?拿掉‘長生石之心’,且不說我還能剩下多少修為,只怕性命難保。可不拿掉‘長生石之心’,百年之後,我是死於天劫呢?還是找個神國做神仙?”

張月鹿眉頭緊皺:“也許‘長生石之心’只是一個幫助你吸收修為的器具,就算拿掉也影響不大,畢竟你已經是仙人,無心也能活,算不得性命攸關的傷勢,當初蘭大真人碎心,周夢遙斷頭,也還活得好好的。”

“不是的。”齊玄素搖頭道,“我去靈山洞天的時候經歷過,失去‘長生石之心’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死。”

說到這裡,齊玄素忍不住自嘲道:“說來也是可笑,那麼多人求我,老殷先生、白夫人、萬師傅、何九娘、張無恨、伊希切爾,求我幫他們超脫,可我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超脫,我又能求誰?”

張月鹿沉默了很久,緩緩說道:“那麼李長歌……”

齊玄素道:“李家這麼多年,一直不曾動用‘長生石之心’,除了時候未到之外,恐怕也有這種原因,那些有望飛昇之人,比如清微真人,他們沒必要動用這個,不願意毀了自己,願意使用的,又不值得信任。也就是李長歌了,作為李家核心成員,足夠忠誠,又飛昇無望,再加上末法來臨等諸多因素,這才動用了‘長生石之心’,能為李家爭到一任大掌教,也算是值了。”

張月鹿喃喃道:“總該有例外的。”

齊玄素道:“的確有一個例外,這個例外就是玄聖。”

張月鹿眼神一亮,立馬陷入沉思之中:“玄聖,玄聖。”

齊玄素道:“不必想了,我出關之後,順道在大掌教的宅邸裡翻閱了不少筆記卷宗,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張月鹿緊接著問道。

齊玄素道:“你記不記得玄聖有過兩次長時間的閉關?

“一次是在佛道之爭全面爆發之前,在玄聖這次閉關期間,玄聖夫人基本不問世事,姚祖負責造物工程,顏大真人正在準備招安太陰真君的事宜,由東皇主持金闕的日常工作。蟄伏在張家的紫光真君被揭破身份,巫羅、司命真君等古仙策劃了一次突襲玉京,雖然被東皇擊退,但也驚動了玄聖夫人。

“然後玄聖夫人回到玉京,接替東皇主持金闕的日常工作,大掌教夫人在大掌教不能理事時代行大掌教職責的慣例由此而始。接下來便是部分儒門之人策劃在大報恩寺伏擊東皇。雖然有驚無險,陰謀最終被挫敗,但東皇大為惱怒,於是鐵血鎮壓儒門叛徒,三大陰物也參與了這次鎮壓,小殷的‘天馬行空’便是此戰的戰利品。”

張月鹿也想起來了:“我當初跟你提過一則關於玄聖和東皇的軼聞,東皇遭遇大報恩寺之變後,險些身死,面見出關的玄聖。玄聖斥責東皇:恃兄長之親,受封疆之重,憑籍權勢修為,無復顧忌,刀劍加身而不自怵,妄自尊大,不聽他人勸誡之言,獨斷而專行,孤身而犯險,方有今日之禍。用白話就是玄聖說東皇因為出身、境界修為、權勢的緣故,自高自大,輕視眾人之力,誇大個人作用,所以才吃了這樣的大虧。我過去只當野史傳說,今日看來,這多半是真的。”

齊玄素道:“玄聖這次閉關主要是為了躋身一劫仙人,然後便是玄聖親徵佛門,與佛門佛主大戰,最終將佛主斬殺,並且使其字面意義上的四分五裂,佛門拼盡全力搶回了佛主的大部分身體,佛主的頭顱被留在了道門紫霄宮中。

“至於玄聖的第二次閉關,眾說紛紜,官方說法是玄聖在與佛主的一戰中受了極為嚴重的傷勢,所以要閉關休養。本來玄聖可以攜大勝佛門之威,整頓三道,權歸九堂,可因為這次閉關,終究是錯過了,使得三道問題遺留至今。

“在玄聖閉關期間,一直由玄聖夫人掌權。東皇為人桀驁不馴,卻願意放下身段討好玄聖夫人。正是在玄聖夫人掌權時期,姚祖接受玄聖夫人的命令,煉製了李家的‘長生石之心’,並揹著所有人,秘密煉製了我這顆‘長生石之心’。

“最初應該是在靈山洞天的姚祖行宮煉製,初步煉製成功之後,姚祖將其轉移到了劍秀山的某個地方,然後又被後世的某位地師轉移回了姚祖行宮。直到齊教瑤偷渡靈山洞天,與一個名叫齊玄素的人,過五關斬六將,擊敗姚柳,透過姚祖殘魂的考驗,從姚祖行宮拿走了‘長生石之心’,不過齊玄素死於姚祖行宮。

“後來,齊教瑤以‘七娘’之名行走世間,收了個義子,奉地師的命令將‘長生石之心’植入這個義子的體內,為了紀念過去的同伴,給義子取名‘齊玄素’,我名‘齊玄素’就是由此而來。”

齊玄素的一番話,資訊量太大太密,使得張月鹿咀嚼了好一陣子。

然後張月鹿問道:“你的意思是,玄聖受傷是假?”

“不。”齊玄素沉聲道,“佛主作為接近二劫仙人的一劫仙人,何等強大,就算是玄聖,想要擊敗佛主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所以玄聖受傷是真,可玄聖的問題不僅僅是受傷。”

張月鹿不是愚笨之人,立刻明白了:“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當時的官方沒有編造任何虛假訊息,說的都是事實,他們只是隱藏了部分真相。”

齊玄素道:“正是如此,我們所知即真相,不過是部分真相。”

張月鹿問道:“裴家祖上是玄聖的親傳弟子,同樣繼承了玄聖的部分遺產,可能知道被隱藏的真相,所以你在大掌教的府邸中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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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辦法

齊玄素看了看左右:“還是回家說罷。”

張月鹿心中明瞭。

雖然齊玄素已經是仙人,等閒人無法偷聽兩人的對話,但也難防萬一。

不過對於有能力偷聽兩人談話的人來說,先前說的那些內容,其實算不得什麼秘密,“長生石之心”算是秘密,也就是王家這類後起之秀才不知情,真正參與建立道門的功勳家族們,大多是知情的。

齊玄素更多是在幫張月鹿梳理一些事情發生的時間順序。

玄聖的前半生一目瞭然,十分清晰,因為玄聖的前半生與道門的中興和建立深刻繫結在了一起,道門一直在大力宣揚這部分內容,無論在哪個道宮上學,都會學習這方面的有關內容,基本做到了道門上下皆知,就是小殷這種不學無術之輩,也能說個大概差不多,這就是教育的力量。

至於玄聖的後半生,那就有點不詳了。道門官方用了春秋筆法,三言兩語帶過,不是閉關就是在閉關,重點更多放在了玄聖夫人的身上。

換而言之,在這個時期,玄聖夫人和“功臣集團”們掌握了大權,尤其是在玄聖親徵佛門歸來之後,就算有人說玄聖已經死了,估計都有人相信。

從這一點上來說,玄聖的經歷竟是與大沛赤帝有點相似,雖然玄聖沒有寵愛“戚夫人”,也沒有廢太子,更沒有疏遠玄聖夫人,但玄聖夫人作為“呂后”,權勢日益增長卻是不爭的事實,甚至為後世留下了大掌教夫人代行大掌教職責的成例,以東皇、姚祖等人為首的功臣集團少了玄聖壓制之後,更是氣焰高漲。

玄聖的親徵佛門重傷而歸,像極了高祖十二年赤帝討伐叛亂而中箭之事。

以玄聖的性格,但凡能出面理事,也不會放任東皇和姚祖這兩個人興風作浪。

東皇這個人,早年十分叛逆,專注於跟玄聖作對,七個不服八個不忿,被玄聖收服之後,忠誠方面沒有任何問題,不曾背叛玄聖,問題在於東皇私心過重,是站在家族的立場上看待問題,這就導致了三道紛爭加劇,為日後埋下伏筆。

姚祖就更不必說了,小殷乾的事情,哪一條都構不成開除道籍,姚祖乾的事情,可不止一條,能開除好幾次了。只是姚祖無可替代,在有些事情上,玄聖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玄聖夫人,她的權勢堪比“呂后”卻不是“呂后”,手段並不殘酷,反而是個好人,所以在道門的史書上,玄聖夫人的名聲一直很好。

正因為玄聖夫人是個好人,所以很多事情她處理得非常不好,慈不掌兵,義不掌財,玄聖夫人寬仁過度,難免過於放縱。

比如說東皇犯了錯誤,不管東皇怎麼叫苦求饒,玄聖該處罰的時候絕不會留情,玄聖夫人通常就會放他一馬,有點類似嚴父和慈母的區別。

不過這也怪不得玄聖夫人,玄聖夫人一直都有自知之明,玄聖備戰一劫仙人的時候,玄聖夫人是不問世事的,當時主持金闕日常工作的人其實是東皇,只是東皇搞砸了,玄聖夫人才不得不出面收拾殘局。待到玄聖二次閉關的時候,玄聖夫人屬於趕鴨子上架,本以為只是暫時代行大掌教職責,當時的道門高層都沒有料到玄聖會受如此重的傷勢,閉關時間竟然如此之久。

至於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哪怕在道門高層之中,也少有人知。

回到家中之後,齊玄素讓小殷玩去。就像大多數父母一樣,談論大事的時候都會刻意避開孩子,不讓孩子參與其中。

小殷很聰明,很機靈,不過今晚正沉浸在無憂錢的喜悅之中,沒有注意到齊玄素和張月鹿的異常——這可是無憂錢!不是太平錢,而且還是特製的限量版無憂錢。

來到書房,齊玄素又設下幾道禁制,開啟了所有能開啟的陣法,這才說道:“玄聖的二次閉關,除了養傷之外,還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體內的‘長生石’給取了出來。”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起驚雷。

雖然張月鹿已經有些預料,但親耳聽到之後還是忍不住有些震驚。

齊玄素道:“你應該知道,玄聖當年的成道契機就是‘長生石’,這也是李家一直執著於‘長生石之心’的原因之一,重走玄聖之路嘛。”

張月鹿大概知道一些,不過知道的不是那麼詳細,畢竟在玄聖時期,張家定位比較尷尬,那時候唯一的異姓天師上位,就已經很說明問題。

廢天師之變後,玄聖十分不信任姓張的,張家一度被排除在最高權力核心之外。張家也對那個時期諱莫如深,不像李家那樣大書特書。

張月鹿問道:“‘長生石’和‘長生石之心’的具體區別是什麼?”

齊玄素道:“據我所知,‘長生石’本質上還是身外之物,拿掉‘長生石’之後,只要自身體魄修為撐得住,人就不會死,不過會損失一部分修為,無心可活。‘長生石之心’則不然,落地生根,上至神魂,下至體魄,中至修為,都緊密連為一體,已經不是單純的身外之物,更像是一個樞機,一個本源,拿掉‘長生石之心’,無心則死。除非……”

“除非什麼?”張月鹿立刻問道。

齊玄素道:“除非能有一個替代品。”

張月鹿接著問道:“此話怎講?”

齊玄素伸出兩根手指:“兩個心臟,互相制衡,不能一家獨大。”

張月鹿笑了一下:“你要在自己體內搞帝王平衡之術?讓兩塊石頭相鬥,你居中調停,它們都有求於你,你便掌控了局勢。”

然後張月鹿嚴肅了神色:“就算這個法子可行,那麼你怎麼飛昇?難道你要留在人間一輩子?”

齊玄素嘆了口氣:“先解決目前的問題,擺脫那個可悲的宿命,然後再想以後打破天命的事情。而且我也有一些想法。”

張月鹿盯著齊玄素:“什麼想法?”

齊玄素道:“僅僅左右平衡是不夠的,最好是三足鼎立。這樣就能拉攏一派,穩一派,殺一派,只剩下兩派。然後再拉一派,殺一派,只剩下一派。最後殺僅剩的一派,那一派已經無力反抗,只能束手待斃。”

張月鹿略微思量,大概明白齊玄素的意思:“三塊‘長生石’?問題是上哪找這麼多‘長生石’?就算化生堂有一塊,也還差著一塊,你該不會打算把李長歌開膛破肚吧?”

齊玄素道:“不是還有陳書華的那一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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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前路知己

齊玄素起身在書房中來回踱步:“現在缺的不是‘長生石’,缺的其實是時間。怎麼把化生堂的‘長生石之心’拿到手?透過大掌教的法旨?理論上當然可以,可那裡一直都是地師的自留地,就像祠祭堂是天師的自留地,都說地師是化生堂的掌堂大真人,什麼事情都要地師點頭,繞不過去的。在這件事上,百里振業說了不算。

“最好是等到老地師飛昇,新地師上位,新地師立足未穩,管不了那麼多,大掌教一道法旨下去,事情就成了。

“可問題在於,各種跡象都表明,地師很可能會在飛昇之前就動手,這就衝突了,我暫時沒有想到好的破局辦法。

“就算大掌教強行透過了此事,那也是打草驚蛇,只會讓地師提前動手。我拿到了‘長生石之心’,如何煉化,如何讓新的‘長生石之心’追趕上老的‘長生石之心’,如何分現有‘長生石之心’的權,還需要慢慢研究,這都需要時間,地師不會給我這個時間。”

張月鹿也站起身來:“時間的確是最大的問題,想要找到破局的辦法,我們首先要明確一件事,地師到底想要幹什麼?”

齊玄素道:“我認為是大掌教尊位。玄聖不在討論範圍之內,玄聖之後的二代大掌教、三代大掌教、四代大掌教都是為道門開疆拓土的雄主,奪他們的權,無異於痴人說夢。五代大掌教就更不用說了,他雖然是寒門出身,但將大掌教的權力推上了一個巔峰,是僅次於玄聖的強勢大掌教,面對五代大掌教自保都難,更不要說針對大掌教了。

“不過過剛易折,盛極而衰,五代大掌教的過度集權導致了反噬,於是有了被架空的六代大掌教,這本就已經是難得的機會,六代大掌教的提前飛昇更是讓這個機會變成了千載難逢的機會,道門的混亂,所謂的三人議會,都讓地師看到了希望。”

張月鹿介面道:“所以地師選擇在這個時候把手上藏了許久的牌打出去,你就是這張牌。

“地師扶持你上位,然後掌控你,等於地師拿下了大掌教,是影子大掌教,幕後大掌教。

“這個掌控你的抓手,就是‘長生石之心’。可你偏偏無法離開‘長生石之心’,這算是某種意義上的陽謀了。”

齊玄素走到窗前,透過陣法和禁制望向外面的竹影婆娑,那是張月鹿親手種的水竹,七月十五晚上的月亮自然是滿月,把庭院幾叢水竹照灑在磚石地面上,如涼水浮影,十分雅緻。

“當然是陽謀,地師根本不怕我知道真相,甚至主動給我揭開真相,什麼叫有恃無恐?這就是有恃無恐。”齊玄素緩緩說道。

“七娘的態度呢?”張月鹿走到齊玄素的身後,破天荒地主動從後面攬住了他的腰。

“七娘應該是站在我這一邊,不過她到底在做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齊玄素用手心覆住張月鹿的手背:“天師是助力,國師不是助力,大掌教是助力,皇帝不是助力。道門的分裂,使得這件事變得異常複雜,我們說地師瞄準了大掌教的尊位,可國師和皇帝又何嘗不是?

“如果我們求助國師,那麼國師肯定很樂意用此事大做文章,把我和地師一起置於死地,扶持李長歌上位。如此一來,我和地師又有共同利益了,又在同一條船上了。皇帝更是希望道門越亂越好,他好移開頭頂上的這片天,重振皇室榮光。大掌教剛剛升座,根基不穩,為了不重蹈六代大掌教的覆轍,暫時還不能跟地師徹底撕破面皮,仍舊需要地師的支援。

“我、大掌教、地師,如同乘一船的海盜,為了利益難免火併,可風浪一起,大船傾覆,誰先落水,誰後落水,都不能倖免。所以我們還要共同維護這艘大船的穩定,現在這個階段,只能是鬥而不破。如果我破罐子破摔想要掀船,那麼大掌教和地師會聯手將我壓下,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夠的。

“就算我願意放棄現在的地位,放棄大掌教,走到今天這一步,寄託的不再是我一人的心血,早已身不由己,是我想退就能退的嗎?如果我退了,因為我而廢了姚裴繼承人身份的大掌教會答應嗎?把‘歸藏燈’交給我的天師會答應嗎?還有紫光真君、西道門、何羅神、姜大真人、齊教正、伊希切爾、三大陰物,這些盟友們會答應嗎?我讓他們的投資打了水漂,而且不同於敗選,是血本無歸的那種,只會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過去常聽一句話,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可江湖算什麼?入了廟堂之高,難道此身就能由己了?只會更加身不由己。地位高了,身邊全都是好人,可沒了這個地位,身邊那就全都是龍蛇虎狼了,江湖上殺人不過頭點地,廟堂上殺人,生不如死。”

張月鹿把頭靠在齊玄素的背上,雖然寒氣逼人,但她恍若未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壞就壞在這裡。我們當然不能退,退了就更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而且,我們的約定還沒有實現,我們說好要一起改變道門。”

齊玄素說道:“結束分裂,重歸一統,讓道門再次偉大,實現道門的偉大復興。這當然是我們共同的願望,非大掌教不可為之。”

兩人陷入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之中。

最終還是齊玄素打破了沉默:“青霄。”

“嗯?”張月鹿仍舊靠在齊玄素的背上,低低應了一聲。

齊玄素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其他人都有苦衷,都是身不由己,我現在能完全相信的,只有你了。”

張月鹿道:“我不會陪你走到最後,我們會一起並肩走到最後。”

齊玄素沉默了片刻,輕聲道:“無論前路如何,但願我們在抵達路的末端時,都不會後悔。”

張月鹿語氣堅定:“我們當然不會後悔。”

齊玄素閉上眼睛,安靜享受這片刻的美好。

窗外,竹葉蕭蕭,明月高懸。

清風吹過,在水池上盪漾起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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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長生石

道門的各堂、各府、各宮,互不統屬,各有一畝三分地,對外的時候當然是一個整體,可對內的時候就各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互相推諉只是等閒,就算有些衝突也不奇怪。

親兄弟要明算賬,飯還是要分鍋吃。

陳書華最終死於姜大真人之手,她留下的東西全部收歸紫霄宮所有,包括通真宮、“順天劍”、“長生石”等等。

化生堂的“長生石之心”不好動,紫霄宮的“長生石”卻是不難。

雖說紫霄宮的菩薩多,上有大掌教,下有掌宮大真人,中有大掌教夫人,可謂阻力重重,但對於齊玄素來說,姜大真人馬上就要飛昇,不在乎這些,接班的掌宮大真人是齊玄素的盟友齊教正,大掌教是師父,大掌教夫人是師母兼岳母,這都是自家人,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中元節慶典結束的第二天,齊玄素便去了紫霄宮,因為涉及仙物,所以要層層請示。

齊玄素先請示了姜大真人,不出意外,姜大真人沒有意見,兩人還談起了齊教正的閉關,姜大真人比較看好齊教正,認為齊教正的成道希望很大,只是需要時間。

然後齊玄素又請示了大掌教夫人,慈航真人最近忙著改革女道士聯合互助會,基本不管其他事情,甚至連原因都沒問,直接讓齊玄素出門左轉去大掌教的簽押房,如果大掌教沒有意見,那麼她也沒有意見。

前不久,大掌教夫人作為道門名義上的第三道士、第一女道士,發表了重要講話,她指出,現在相當一部分道士,從來不關心什麼是經濟基礎,只想研究政治層面的上層建築。

這本質上是大掌教金闕講話的延伸,上層建築其實是建立在一定經濟基礎之上的意識形態以及相應的政治律法制度、組織和設施的總和。沒有經濟基礎,就沒有上層建築。

夫婦二人在有意識地構建一個新的秩序概念,只有意識形態上的統一,才能消弭分裂,使道門再次偉大。

於是齊玄素最後來請示大掌教。

師徒兩人之間有了一次對話。

大掌教說道:“若一人明晰存活之意義,便可坦然承受生命所加之諸般境遇。猶如探手摘星,縱然未有收穫,亦不至汙首於泥淖。你想好你此生的意義為何了嗎?”

齊玄素坦然道:“若說全然想好了,那是自欺欺人。可若說全然未想,那也談不上。人生之挫敗,非因傲慢即緣怠惰,二者必居其一,故勤勉可祛諸多弊病,首要是果斷邁出第一步。

“古往今來,未曾有諸事皆規劃完畢方始行動者,莫妄圖諸事皆明晰而後行。莽撞者當思慎,善思者當需克服踟躕。於目標不苛求至臻完美,起步之際,無需周全無缺,關鍵是目標明確,決心堅定。”

大掌教認可了齊玄素的說法,點頭道:“決定成敗的從不是手中有什麼武器,真正起決定作用的,是勝利的決心和正確的目標。既然如此,那你拿去罷。”

齊玄素謝過大掌教之後,又回到彌羅宮,從姜大真人這裡領走了陳書華的“長生石”。

這是陳書華的成道契機,不過齊玄素已經成功躋身仙人,作用並不是很大,他主要還是想要制衡體內的“長生石之心”。

虧得齊玄素敢想,竟然想出用權力鬥爭的思路來解決修為問題。

不過還是需要嘗試。

正好齊玄素受限於脫胎換骨帶來的虛弱期,不好隨意走動,便潛下心來研究“長生石”。

在這段時間裡,張月鹿照常要處理公務,她可沒有齊玄素這麼大的面子,可以當甩手掌櫃。商路開通,安全問題是重中之重,這種問題總不能讓堂堂掌堂真人親自出馬,擔子就落到了張月鹿這個首席副堂主的頭上,張月鹿最近跟李朱玉對接,兩人交流還挺頻繁的。

一個是齊玄素的夫人,一個是齊玄素的副手,就是不見齊玄素這個正主的人影。

李朱玉少不得要旁敲側擊打聽齊玄素在幹什麼,張月鹿還要給齊玄素遮掩一下,總不能說齊玄素已經躋身仙人,正在籌劃怎麼對付地師。

齊玄素作為“長生石之心”的擁有者,對於“長生石”系列的認知十分深刻,換成別人,可能需要不短的時間才能搞清楚,齊玄素不用那麼長的時間,再加上他的仙人修為,進一步降低了門檻。

最後,齊玄素只用了三天左右的時間就驗證出一個結果,陳書華的“長生石”不行。

道理並不複雜,簡單來說,就是陳書華的“長生石”版本太過落後,無法適配齊玄素這種高階容器。

齊玄素的“長生石之心”是姚祖在“長生石”的基礎上不斷最佳化迭代的產物,就拿火銃來舉例,“長生石”相較於“長生石之心”,就像滑膛火銃和線膛火銃的區別。

陳書華的“長生石”來自薩滿教,煉製方法十分野蠻,還停留在火繩銃的版本,必須從銃口分別裝填彈丸和火藥,然後用鐵條把火藥搗實,才能發射。而“長生石之心”已經是後裝式火銃,使用定裝彈,透過擊發底火開銃。

雖然兩者都是火銃,但彈藥肯定是不能通用的。

齊玄素被“長生石之心”徹底改造之後,這種落後的“長生石”已經不適用了,版本不相容。

現在看來,只能寄希望於化生堂的“長生石之心”,雖然跟齊玄素的“長生石之心”有差距,但更多是品質上的不同,而非版本的代差。

也真讓張月鹿一語言中,最好的辦法竟然是把李長歌開膛破肚,畢竟李長歌的“長生石之心”才是最為接近的。

當然了,齊玄素肯定不能這麼幹,真要這麼幹了,那和李天清等人又有什麼區別?關鍵是破壞了大掌教為彌合道門裂痕而做出的諸多努力,這是齊玄素不願意看到的。

齊玄素還是有些理想的,既然說好要讓道門再次偉大,那就要朝著這個方向不斷努力,而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陳書華的“長生石”全然無用,“長生石”也能當作身外物使用,當年的薩滿教巫王就是靠著這種“長生石”抵擋天劫,最終成為一劫仙人。

雖然齊玄素沒能解決“長生石之心”的問題,但多了一件趁手的身外物,日後與人交手鬥法,既可以用“長生石”防身,也可以直接將“長生石”投擲出去攻擊對手,起到類似暗器飛蝗石的效果,只是這個“飛蝗石”的威力有點大,縱然比不得“蒼天在上”,也堪比一些小型隕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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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迴歸

齊玄素先找了夫人張月鹿,然後張月鹿去找了師父慈航真人,最後透過慈航真人的關係,把百里振業約了出來。

至於為什麼不是徐大成這位化生堂的掌堂真人,主要因為那會顯得太過刻意,天機堂和化生堂都是造物工程的繼承者,所以齊玄素打算迂迴一下。

其實以齊玄素如今的身份,也可以自己約百里振業,只是齊玄素考慮之後,還是決定繞個圈子。

兩人見面的地點就在慈航真人的府邸,如今貴為大掌教夫人的慈航真人並不住在這裡,蕭月如常住,張月鹿偶爾會來住一下,不過齊玄素和小殷回家之後,張月鹿就不過來了。

這大約是父子和母女的不同,有一個說法,父子是潛在的對手,意味著權力的更迭和轉移,所以在這方面總是有些敏感,難免表現出一種距離感,母女則不然,所以更為親密。

其實算起來,齊玄素和百里振業都是實在親戚,一個是女婿,一個是義弟,來慈航真人的府上也不如何引人注意。

兩人見面之後,齊玄素不好開門見山,還要兜幾個圈子,先談起了“平賬”的事情。

百里振業免不得要吐點苦水,蘇元載高升去了蜀州,他給蘇元載收拾殘局,忙了大半年,終於把這個窟窿給堵上了。

齊玄素順勢說道:“一直都說九堂存在三位掌堂大真人,天師是祠祭堂的掌堂真人,地師是化生堂的掌堂真人,國師是市舶堂的掌堂真人,這三個堂的掌堂真人最是不易。”

百里振業深有感觸:“這話倒是不錯,這三位掌堂真人,就像三個小媳婦,上面各有一個兇悍的婆婆,小事還能自己做主,大事必須請示,其實天機、風憲、度支這三個堂也擺脫不了三師的影響,只是沒有那麼大而已。這次重開陸地商路,天淵是功臣,下一步就該進入九堂了,天淵會是哪個堂?”

“這個卻是難說。”齊玄素打了個哈哈,“對了,關於‘森羅永珍之身’,地師有什麼指示?”

百里振業當然知道齊玄素約他出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沒有戳破,順著齊玄素的話說道:“地師若有指示,我當然要擁護和支援,可地師沒有任何指示,也許在地師看來,這些只是小事,算不得大事。”

齊玄素接著說道:“這都不算大事,什麼才是大事?”

百里振業說道:“這個……卻是不好說,也許那些最新的造物研發才是大事。畢竟我只是負責天機堂,不負責化生堂。”

齊玄素只好嘗試切入主題:“最近這幾年,好像沒聽說有什麼新的造物面世,據說造物的研究到了一個瓶頸,短時間內難以突破,不知劍秀山那邊是什麼情況?”

百里振業大概明白齊玄素的意圖,說道:“祠祭堂的關鍵在於‘三十三天’,化生堂的關鍵在於劍秀山,只有天師能夠掌控‘三十三天’,也只有地師才能掌控劍秀山,其他人無法插手,掌堂真人也不行。大掌教也許可以……”

齊玄素輕聲打斷道:“大掌教尊重地師,若無十分之必要,不會輕易干涉地師的任何決定。”

“這是當然。”百里振業笑了笑,“畢竟化生堂的所有核心機密都在劍秀山,的確要慎重。”

“除了‘帝釋天’,還有……”齊玄素明知故問。

百里振業道:“還有‘長生石之心’。”

到底是千年的狐狸,百里振業當然看破了齊玄素的心思,並給出了答案。這也算是看在齊玄素的面子上,而不是別人的面子。

齊玄素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提到劍秀山,他隱隱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又怎麼也想不起來。

齊玄素岔開了話題,這本就在意料之中,無非是齊玄素又確認了一遍,徹底死心,談不上如何失望。

兩人又談了些其他的事情,百里振業還從日常娛樂的角度給齊玄素推薦了一款新式火銃,打神仙肯定不行,打獵還是不錯的,鯨魚都扛不住幾銃。

待到張月鹿處理完公務回到府邸,正好午時,夫婦二人又邀請百里振業共進午餐——當然是張月鹿親自下廚。

百里振業從滿懷好奇到面露苦色,只用了一筷子的時間。

不過百里振業的涵養還是好,竟然能違心誇讚張月鹿別出心裁,說這餐飯頗有浪漫主義氣息,最起碼這個菜式的名字就取得巧妙。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別管味道怎麼樣,就問你這個名字好不好聽吧。

反正小殷見勢不妙,壓根就沒露面,蕭月如本來還傻傻地跟著張月鹿,打算蹭一頓飯,被小殷連比劃帶吆喝地嚇唬了一通,也跟著跑路了。

躲過一劫。

至於齊玄素,他大抵是認命了,也可能是習慣了,反正是無所謂了。

在小殷看來,老齊甚至已經開始享受了,這才是最可怕的,他的病啊,恐怕不是氣虛體寒那麼簡單,腦子也跟著出問題了。

送走百里振業,齊玄素短時間內也想不到其他破局辦法,總不能真把李長歌給解剖了,就算齊玄素拋棄原則,決定向李天清看齊,他也殺不了李長歌。

因為李長歌是帝京道府的掌府真人。

帝京是朝廷的地盤,且不說老李家本身的勢力,皇帝可是李長歌的岳父——這輩分也是夠亂的,當今太后是國師的侄女,是清微真人的堂姐,皇帝已故的元后是國師的侄孫女,也就是李長歌的侄孫女,結果李長歌又是皇帝的女婿。

我管你叫岳父,你管我叫叔祖,咱們各論各的。

不管怎麼論,皇帝都不可能坐視齊玄素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殺掉李長歌,要知道皇帝作為第二道士,是七代弟子第一人,又執掌四件仙物,哪怕齊玄素已經躋身仙人,對上皇帝也沒有半點勝算,換成地師還差不多。

可就算是地師,也不太可能在帝京戰勝皇帝,帝京的地利、人和優勢實在是太大了。地師在單槍匹馬的情況下很難有所作為。

在這種情況下,齊玄素只好暫時離開玉京,返回西域道府,處理重開商路的問題。

該進步的時候還是要進步。

他應該回歸了,作為一個檯面上的公眾人物,如果一直不現身露面,難免會人心不穩,什麼解釋都不如他公開露上一面。

於是齊玄素踏上了返回西域道府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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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任期尾聲

齊玄素回到西域道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開道府議事。

第一個原因當然是齊玄素要公開露面,穩定人心,掌府大真人本就不在,掌府真人又不在,不免讓人過多聯想,不利於穩定。

第二個原因則是處理積壓的公務,李朱玉到底不是掌府真人,也不是掌府大真人,很多事情不能拍板,必須等齊玄素回來。

不過考慮到齊玄素的強勢地位,與其說是議事,倒更像是彙報工作,齊玄素坐在主位上,從李朱玉開始,挨個彙報。

是齊玄素把這一攤子事情委託給李朱玉,自然要給予絕對的信任,只要不涉及原則問題,就算齊玄素稍有異議,也給批了。總得來說,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派和睦氣氛。

然後是陸玉珏,首席副府主負責經濟和錢,類似布政使,次席副府主負責律法和刑,類似按察使。陸玉珏的彙報就沒有這麼和睦了,透著血腥氣。

有關女神會的案子,初步審判完畢,多是死刑。對於女神會來說,這些人只有在道門內部的時候才有價值,一旦離開了道門,就一文不值,所以不存在交換俘虜的可能。道門方面留著也沒什麼意義,不缺修道觀的,反倒是不殺人不足以震懾心懷二心者,正好拿來祭旗,為重開陸地商路開個好頭。

齊玄素把死刑名單看了一遍,陸玉珏和經辦此案的有關人等都已經在上面簽字。

齊玄素抬起手。

顏永真立刻將一支硃筆遞到齊玄素的手中。

這就是勾朱了,又稱勾決。勾決人犯照例是在風憲堂分堂的呈文上畫一個勾,要是赦免人犯則將罪案發回重審。

處決人犯分為兩種:一為“決不待時”,硃筆一勾立刻處死,又稱“立決”;一為“秋決”,便是在立秋這一天處死人犯。

這些人都是“立決”,一刻也等不得。

身為封疆,執掌生殺大權,並非虛言。畢竟道門的疆域太廣,人口太多,不可能事事都上報風憲堂複核,這個權力就連同部分立法的權力都交給了地方道府,根據各道府的具體情況不同,由掌府真人靈活掌握。

齊玄素用硃筆在這份名單的人名上挨個打勾——一個勾便是一條人命,這支筆倒是堪比判官筆了。

正所謂生死大事,性命關天,所以這支硃筆只能由掌府真人來使用。

所有人都盯著齊玄素的手中筆,沉默著。

齊玄素勾朱之後,又在表格外的空白處簽下自己的名字,這才放下硃筆,顏永真立刻拿起名單,轉交給陸玉珏。

陸玉珏又把名單交給風憲堂分堂輔理:“立刻按照勾決的名單,準備行刑。”

風憲堂分堂輔理離開座位走過來,將名單捧起來,疾步走了出去。

不過幾個主犯並不在名單上,因為身份特殊,需要上報風憲堂和北辰堂,複核之後,在玉京處決。地方道府還沒有這個權力。

第三個彙報的是胡教衝,因為重開商路,所以道府的一些律法有些不適用了,需要調整。

齊玄素詢問風憲堂分堂的意見,又與眾人討論之後,簽署了一系列修正案草案。所謂修正案,就是對現有律法的修改,可以避免重新立法,節省資源,同時也不會改變現行律法的總條數,更有利於穩定性。

現在的道門生態,除非有掌府大真人壓制,否則掌府真人作為一把手幾乎掌握了絕對的權力,人事、財政、律法,三權合一。

大權在握的同時,也意味著責任重大,不能馬虎兒戲。

齊玄素處理這些事情花費了不少的時間。

齊玄素一直說自己是個幸運的人,他的幸運之處在於努力了就一定會有收穫——大多數時候,普通人的努力與收穫沒有必然聯絡,經常是努力過無數次,機會只在其中一兩次出現,甚至是不出現。

所以努力就有收穫,已經超過絕大部分人。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齊玄素什麼都不做就能走到今天,“長生石之心”終究是死物,也許可以讓齊玄素成為仙人,卻不能讓齊玄素成為大掌教,畢竟仙人多了,能做大掌教的只有一個。在個人前途方面,還是需要齊玄素自己去奮鬥的。

所以這些繁雜瑣事少不了半點。

待到一眾副府主挨個彙報完畢,齊玄素又要見西州的朝廷官員,雖然道府和朝廷互不統屬,但總體來說還是以道門為主,大掌教和皇帝在一起的時候以大掌教為主,掌府真人和總督在一起的時候以掌府真人為主。

除此之外,齊玄素還要代表西域道府和蜀州道府對接一下。當初提及重開陸地商路的時候,總共有四條商路,其中一條就在蜀州。齊教正在位的時候,就跟齊玄素談過此事,如今蘇元載上位,他也是雄心萬丈,想要幹出一番成績,就盯上了這條商路,一直要跟齊玄素洽談有關事宜。

不管是看在慈航真人的面子上,還是從利益方面考慮,齊玄素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在諸多公務雜事中,一個月的時間轉瞬而過。

臨近中秋節,齊玄素收到一個訊息,齊教正終於出關了。

齊教正比齊玄素更早閉關,卻比齊玄素更晚出關,現在終於有了一個結果。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齊教正已經躋身仙人了。

可以預見,隨著六代弟子們陸續飛昇、隱退,七代弟子會迎來一波“仙人潮”,許多偽仙們開始嘗試成道,意在爭先。

七十歲成仙是成仙,一百歲成仙也是成仙,可結果截然不同。

越早躋身仙人,越容易進步。

當然,前提是六代弟子們把位子空出來,有位置才有爭先搶奪的必要,如果六代弟子們賴著不走,那麼躋身仙人也沒法進步,耗費的大量資源都浪費掉了。

一般而言,內丹派透過外丹派手段晉昇仙人多少會有些隱患,基本絕了一劫仙人的可能,甚至想要成為準一劫仙人都難。畢竟張月鹿這種內丹派的天才是少數,齊玄素這種外丹派的最高成就更是少數。

拋開三儲君不談,齊教正是第一個,不會是最後一個。

如果齊教正成功躋身仙人,那麼意味著姜大真人的飛昇之期不遠了,待到齊教正入主彌羅宮,再加上重開商路走上正途,齊玄素也會跟著動一動,出任祠祭堂的掌堂真人,成為九堂之主,獲得金闕小議的資格。

與此同時,齊玄素也要考慮一件事,該選誰作為西域道府的接班人?

雖然齊玄素不能直接任命接班人,但有推薦權,佔的比重比較大,一般情況下,大掌教和金闕會慎重考慮齊玄素的意見。

所以齊玄素必須在自己的任期尾聲考慮接班人選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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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接班人

如果沒有選對接班人,無論是能力不足,還是懷有二心,都會面臨自己各種成就功績被一掃而空的可能。

最顯著的例子:五代大掌教。

所以這個問題不能不慎重。

站在齊玄素的角度,最理想的人選當然是張月鹿,不過現在的張月鹿還不夠格。

道府也分大小,比如西域道府是當之無愧的大道府,帝京道府則是典型的小道府,兩者之間有一道門檻。李長歌只是帝京道府的掌府真人,蘇元載從湘州道府的掌府真人變為蜀州道府的掌府真人被視作高升。

當初齊玄素之所以能跳過小道府執掌大道府,是因為事發突然,局勢晦暗不明,甚至可以說是危機四伏,那不是去摘桃子鍍金的,而是去挑大樑堵窟窿的,一個幹不好,說不定會把性命搭上。事實上佛門也的確嘗試過刺殺齊玄素,只是失敗了而已。

所以對於齊玄素的任命是非常之時的特殊情況,阻力比較小。可就算如此,齊玄素當時也只是一個“代掌府”,直到擊殺蕭和尚之後,才算轉正。

如今的西域道府算是太平時期,不存在非常之時,張月鹿想要復刻齊玄素的道路,基本不可行。

姚恕之所以能入主南洋,是因為他幹了很多年的紫微堂首席,資格特別老,早就可以升而遲遲沒有晉升,和他同時期的人都已經升任掌宮真人、掌府真人了,他還是首席。再加上姚恕出身高貴,在姚家屬於嫡系中的嫡系,所謂一橫一豎都是一,他和姚懿二人,基本就是姚家第七代人的中流砥柱了,有姚家的支援,所以才一步到位。

可張月鹿只是八代弟子,以後的路很長,現在的資歷很淺,沒必要急著上位,阻力很大。

張月鹿不行,姚裴、李朱玉等八代弟子基本都可以排除了。

李長歌同樣不行,且不說陣營問題,李長歌的資歷也不夠,從正月的金闕議事算起,到八月中秋節,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又沒有過硬的成績功勞,沒道理更進一步。

齊玄素最起碼幹了將近兩年的掌府真人,有平定西域的功勞,有重開陸地商路的成績,還有仙人修為,這才更進一步。兩相對比,李長歌不夠格。

所以這個人選必須從七代弟子中選,最好是一位小道府的掌府真人。

縱觀諸位小道府的掌府真人,剛剛晉升的肯定不行,比如李長歌、石冰雲等人,需要資格比較老的那種。

齊玄素想起一個人。

葉青霜。

不可否認,道門高層還是男人佔了多數,道門本質上還是由男人主導的。涉及最高權力,沒人講平等。

如今金闕中的女道士不足十人,不過每一個女道士都非等閒之輩。

葉青霜就是其中之一,如今擔任羅娑洲道府的掌府真人。

羅娑洲這個地方,位於南洋和南大陸之間,面積不小,不過多是荒漠戈壁,人煙稀少,又不像西域道府那樣戰略位置險要,道門更多是將其視作一個大號礦場和罪犯流放之地,所以被劃歸為小道府的行列。

葉青霜在這裡蹉跎了不短的光陰,跟她同期的雲青瓶已經做了度支堂的掌堂真人,她還是掌府真人,資歷方面沒有太大問題。

若論私交,那也是相當不錯。

齊玄素和葉青霜同是永珍道宮出身,這就是天然的同一派系。

葉青霜是七代弟子,不過齊玄素和她平輩論交,私底下稱呼一聲葉大姐,或者是師姐。

這個師姐便是從永珍道宮出身論起,嚴格來說是從孫老真人那裡算起,葉青霜在永珍道宮的時候也是孫合悟的學生,兩人便藉著這個由頭認了師姐師弟。本質上是為了攀交情,倒也不必太過認真。

說白了,兩人都位高權重,這個姐弟關係才親。孫合悟的學生多了,有幾個能跟兩人稱姐道弟的?

從性格上來說,葉青霜並非人如其名,從不冷若冰霜,反而是溫婉可親,又不乏堅毅,十分可靠。

李天瀾的私生子李平,便是葉青霜保下來的,這才有了後來齊玄素和張拘成聯手拿下李天瀾的事情。

如果由葉青霜來接替齊玄素,那麼再合適不過了,齊玄素相信這位隔著一輩的師姐能夠擔當重任,也斷不會讓自己在西域道府的根基受到影響。

齊玄素需要政治盟友,玉京有齊教正,地方道府更不能少,石冰雲也好,蘇元載也罷,距離玉京太遠了,西域道府剛剛好。

大掌教同樣會在意這個位置。

如果讓別人順勢而上,肯定不會感激大掌教和齊玄素,反而覺得大掌教受到外部壓力而不得不妥協。如此一來,新上任的掌府真人恐不會念師徒二人的好,難免三心二意。最好是從下面提上一個本來希望不大的,那感覺就不一樣了,算是知遇之恩,會忠誠於大掌教,也會念齊玄素的好。

既然師徒二人的利益一致,思路一樣,那麼齊玄素的推薦權就很關鍵了。

在正式推薦之前,齊玄素決定先跟葉青霜通個聲氣,於是以經籙聯絡了葉青霜。

齊玄素問道:“師姐,在哪呢?”

葉青霜道:“我還能在哪裡?當然是在大淵港。”

齊玄素道:“你這個掌府真人,怎麼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葉青霜道:“你這話卻是有意思,我不在自己的道府,還能去哪裡?”

齊玄素故意說道:“當然是去玉京了,最起碼三大節要回來一趟。你不常跑,怎麼能進步呢?用西洋人的話來說,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

葉青霜笑了一聲:“我可是聽說了,這次中元節慶典,是你代替大掌教點金燈,看來你就是常往玉京跑的一員了。”

齊玄素道:“沒辦法,西域離著玉京近,不像你,隔著那麼老遠。”

葉青霜以玩笑的語氣問道:“那你跑出什麼結果了?”

齊玄素道:“卓有成效,如果不出意外,你師弟就要常駐玉京了。”

葉青霜明顯怔了一下。

什麼參知真人能常駐玉京?只有九堂之主。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就是齊玄素要晉升掌堂真人了。

不過葉青霜心中明白,齊玄素作為八代大掌教的候選人,上有大掌教支援,下有功勞傍身,這也在情理之中。

與此同時,葉青霜作為久經浮沉之人,立刻意識到一點,齊玄素升了,西域道府的位置就會空出來,而且齊玄素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是喜歡沒事問候幾句之人,他今天突然聯絡自己……

想到此處,葉青霜不由心中一動。

難道說?

果不其然,齊玄素接著說道:“師姐,你在羅娑洲吃了這麼多年的沙子,有沒有想過換個地方吃沙子?畢竟哪裡的沙子不是吃?”

葉青霜聽到這話,忍不住一陣激動:“天淵,你是說……”

沒有幾個人能夠視富貴榮華如過眼雲煙,這也是人之常情。

進步嘛,不丟人。

齊玄素道:“我可沒打包票,八字沒一撇的事情,我就是隨口一問。”

“這是當然。”葉青霜轉而說道,“自從大掌教升座大典一別,我們姐弟二人也許久沒有見面了。要不,我們在玉京見上一面,敘敘舊?”

葉青霜用上了詢問的語氣,把自己放在了一個較低的位置上。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輩分也好,年齡也罷,在權力面前什麼都不是,她又不是慈航真人,更不是七娘,不好以長輩姿態說話,還是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齊玄素沒有拒絕:“如果我所料不錯,大掌教很快就會召我入京,那麼我們玉京見面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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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面談

齊玄素的預料不錯,宮教均很快就通知齊玄素,大掌教邀請他於八月十五中秋節當晚前往紫霄宮參加家宴,與大掌教夫婦一起過節,一同受邀的還有張月鹿、蕭月如、姚裴、齊小殷、裴小樓、雷小環等人。

原本也邀請了姚懿和裴神符夫婦二人,不過裴神符藉口推辭了。裴神符認準了大掌教是她的親兄長,不會真把她怎麼樣,所以這般有恃無恐。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疏不間親。齊玄素也能理解,換成他站在大掌教的位置上,同樣不好處置。畢竟大掌教換掉姚裴,多少有點虧欠裴神符。

不過作為嫂子的慈航真人是什麼態度,那就不好說了,畢竟嫂子跟小姑子不對付,也是常有的事情。

至於中秋晚宴,雖然道門最看重的三大節,但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普通節日,傳統的三大節日分別是年節、中秋節、端午節,道門在公開層面不甚重視,在私人層面還是很重視,所以只是家宴。

既然是八月十五的晚宴,那麼齊玄素必須要立刻動身了。

齊玄素做了一個簡單的交接,便乘坐飛舟前往玉京。

正如齊玄素所說,西域道府與玉京距離很近,齊玄素抵達玉京的時候還不到中午。

葉青霜之所以不往玉京跑,原因之一就是距離太遠,她與齊玄素結束通話之後,立刻動身,走得比齊玄素早,到得反而比齊玄素晚,等她到玉京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齊玄素要參加的是晚宴,所以還有時間,葉青霜在太上坊也是有住宅的,兩人約定好在葉青霜的家裡見面。

齊玄素本打算孤身赴約,不過被小殷這傢伙逮到了,非要跟著一起去,口口聲聲要幫張月鹿看住齊玄素。

齊玄素便帶上了她,讓小殷早些接觸這些事情,也沒什麼不好——小殷從來跟天真爛漫不沾邊,反而是個黑心鬼,不必擔心汙染她的幼小心靈。

葉青霜很少來玉京,所以玉京的宅子中沒有留人,身邊只有一個鹿齡。

見到齊玄素帶著小殷過來,葉青霜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齊玄素的用意,言傳不如身教。

“知道你很忙。”葉青霜不再關注小殷,轉而與齊玄素說話,“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今晚就要見大掌教,這麼急著與你見面,實在是不得已。”

齊玄素道:“這話就見外了,你是師姐,我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葉青霜道:“哪怕是親兄弟,飯也是分鍋吃,這個情,我不能不念。”

鹿齡為齊玄素和小殷各奉上一杯茶,齊玄素捧著茶杯,體內寒氣很快將熱茶凍成了冰坨子,說道:“越說越遠了。”

葉青霜沒有喝茶,而是揮了下手:“那好,我不說了,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齊玄素道:“先前當然是開玩笑的,認真來說,我認為應該以不變應萬變,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葉青霜有些患得患失:“我怕辜負了你的一片苦心。”

齊玄素道:“雖說舉賢不避親,但我也是深思熟慮的,無論是能力,還是資歷,師姐都滿足條件。當然,真要挑毛病,肯定也會有些問題,但誰又是十全十美的完人?所以這些都是細枝末節,大家都是在成長中進步,在改進中成長。”

葉青霜沉吟了片刻:“大掌教也是這麼想的?”

齊玄素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大掌教,你與大掌教相識的時候,這世上還沒有我呢,他是怎樣的人,還用我來說嗎?”

葉青霜道:“人總是會變的,且不說我認識大掌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首席參知真人和大掌教是兩碼事,位置不同了,看待人和事的角度也會隨之變化,最後肯定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

齊玄素道:“可是不管怎麼改變,一些基本的思路和想法不會改變,畢竟大掌教不是生於深宮婦人之手,也不是少年登基,大掌教是在道門浮沉了一甲子的真人,不僅是首席參知真人,還是掌軍真人,出將入相,志向早定。”

葉青霜轉了一個話題:“這次空出一個九堂之主的位置,肯定是有人升了平章大真人,不知是誰?”

有些事情,齊玄素不好輕易說出來,也不能半點風不漏,於是說道:“姜大真人打算今年飛昇。”

葉青霜吃了一驚:“姜大真人要飛昇了?”

齊玄素道:“姜大真人已經向大掌教提交辭呈,大掌教在原則上同意了。師姐,這就是不往玉京跑的壞處了,很多訊息都不靈通。”

葉青霜道:“我本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所以過去的時候就不太上心,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一樣,一路扶搖直上,眼裡只有大掌教的位置,就連副掌教大真人都看不上。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有些門檻是真能卡死人的。你覺得我是那種沒有自知之明的人嗎?”

齊玄素道:“這種事情,時也命也,倒是不好說。總之,我估計,大掌教明天就會見你,你提前做個準備。”

葉青霜道:“我心裡有數,多虧了你這個師弟。”

就在兩人說話的工夫,小殷已經喝了一壺茶水,伸手扯了扯齊玄素的衣袖,問道:“老齊,我們什麼時候走啊?”

齊玄素朝著葉青霜歉意一笑:“師姐,我今晚還要去紫霄宮赴宴,先告辭了。”

葉青霜起身相送:“那我就不留你了。”

不必葉青霜吩咐,鹿齡已經取出一件一次性的須彌物。

齊玄素臉色一變,沉聲道:“師姐,你這是做什麼?別人不瞭解我,你還不瞭解我嗎?我們之間還要搞這一套嗎?”

葉青霜微微一笑:“你少自作多情了,誰說是給你的?這是給小殷的。”

小殷立馬喜笑顏開,咧著大嘴,便要伸手接過來——她就知道沒白來,什麼幫老張看住老齊,都是說著玩的。

齊玄素自然要攔住小殷。

葉青霜道:“不是什麼珍貴物事,就是一些年輕人喜歡的卡片,在額度之內,屬於正常的禮尚往來,不犯忌諱。”

齊玄素還想說話,葉青霜道:“這是我作為長輩給小殷的,與你有什麼相干?難道別的長輩能送,我就不能送?是小殷不認我這個長輩,還是你嫌棄我這個師姐?”

小殷跟著幫腔道:“就是就是,我反正是認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齊玄素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讓小殷收下。

小殷歡天喜地接過來,開啟一看,果然是一整套十連。

齊玄素無奈嘆息一聲,領著小殷作別葉青霜,前往紫霄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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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落實

齊玄素給葉青霜的機會,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更不是一個小禮物所能衡量的。

既然如此,葉青霜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其實更多是葉青霜的一種表態,總不能完全無動於衷吧?她肯定深思熟慮過,齊玄素不收禮是出了名的,太貴重肯定不行,必須保持在正常來往範圍內,說不定葉青霜制定了幾個方案,正好小殷來了,便啟用小殷的方案,齊玄素也只好順水推舟,反而能拉近兩人之間的關係。

中秋節的家宴其實沒什麼好說的,無非是一頓團圓飯而已,沒有龍肝鳳髓,只有月餅。

小殷沒有吃到想象中的龍肉,老大不樂意,不過月餅一個沒少吃。

一邊不高興一邊猛吃。

隨著小殷修為越來越高,張月鹿和齊玄素是有點誠惶誠恐的,要是不能給這傢伙樹立正確的是非觀,那麼這傢伙就有點可怕了,她倒是不會故意作惡,而是會有一種天真的殘忍,就像孩子把開水倒入螞蟻窩,將蟲子隨意分屍等等,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

在教育方面,不敢有半點鬆懈。萬一養出個真正的混世魔王,齊玄素和張月鹿兩人就是罪人了。

其實道門高層對於家庭還是比較看重的,大掌教夫人的地位如此之高就可見一斑。本質上是不能把道門的未來交給沒有顧忌之人,所以想要在道門進步,必須要有道侶,這幾乎是個不成文的規矩。

也許有人說了,三師就沒有道侶,也沒有孩子。

三師之所以例外,是因為他們背後有家族,而且家族與道門休慼與共,所以他們天然就是道門的主人之一,也是天然就被信任的。

齊玄素這種在道門沒有家族根基的,想要走到高層,就必須要有道侶,最好這個道侶還是出自道門的幾個世家之一。

競選大掌教的時候,如果雙方都沒有道侶還好,就怕別人有而自己沒有,那就是巨大的劣勢,最終齊玄素等人能促成東華真人和慈航真人火線成婚,除了結盟歸票的原因之外,這也是原因之一。

晚宴之後,大掌教向外走去:“天淵,陪我走走罷。”

齊玄素應了下來。

兩人出了紫霄宮,沿著瑤池的堤岸緩步而行,湖面上倒映著一輪巨大的水中月。

齊玄素主動開口道:“師父,我聽說萬妙真人出關了。”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私底下的時候當然不用職務。

大掌教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搭茬,轉而問齊玄素:“這段時間以來,你專注於自身修為,無法兼顧道府事務,你也不可能在西域道府幹一輩子,可重開商路的任務很重,你考慮過接班人的問題嗎?”

這已經是很直白了,也只有關係親近之人才會這麼說。

齊玄素說道:“關於這一點,我的確考慮過。”

“那說說你的意見。”大掌教望著月光下的湖水。

齊玄素道:“我認為必須要從下一級的道府中選擇一名掌府真人,而且這位掌府真人除了資歷夠深、能力夠強之外,還要有著比較豐富的對外經驗,所以我思來想去,覺得羅娑洲道府的葉真人比較合適。”

大掌教不置可否:“具體說說你的理由。”

齊玄素道:“第一,羅娑洲道府與西域道府在某種程度頗為相似,都是位於道門廣袤疆域的邊緣地帶,也都是地廣人稀,葉真人可以很快接手。

“第二,羅娑洲位於婆羅洲和新大陸之間,在對外貿易方面雖然不能與婆羅洲道府相比,但遠遠強於其他內陸道府,葉真人的對外經驗也還算豐富。

“第三,葉真人作為七代弟子,已經做了多年的掌府真人,資歷方面沒有任何問題,說句不正確的話,輪也該輪到葉真人了。

“第四,雖然是最不重要的一點,但葉真人畢竟是為數不多的女真人之一,能更好強調道門的平等理念。”

大掌教問道:“還有呢?”

齊玄素最後說道:“葉真人還是識大體、顧大局的,忠誠方面有足夠的保證,由她做西域道府的掌府真人,有利於保證局勢穩定。”

大掌教終於點了點頭。

前面的那些理由都是零,最後這個理由才是一,沒有最後這個理由,前面的那些理由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最後這個理由不好放在檯面上來說。

大掌教玩笑道:“看來你已經替我考察過葉真人了。”

齊玄素擺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不敢,只是與葉真人見過一面,旁敲側擊地瞭解過她的想法,若她無意,我也不好強求。”

齊玄素的這個表面功夫就類似葉青霜的禮物,本身並不重要,關鍵是態度。

大掌教擺了擺手:“我沒有見怪的意思,道門並不太平,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自己人越是要一條心。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關鍵是自己人要爭氣。這樣罷,既然葉真人已經到了玉京,那就讓葉真人明天到微明殿見我。”

齊玄素得了準話,立刻應下:“是。”

待到齊玄素一家三口離開紫霄宮,齊玄素馬上將這個訊息告訴了葉青霜。

那邊的葉青霜自然十分激動,只是大恩不言謝,她並沒有在口頭上過多說些什麼。

張月鹿對葉青霜的印象並不壞,也相信齊玄素的判斷,沒有發表看法,小殷倒是吃人嘴短,說了兩句好話,反正老葉是挺大方的,她支援老葉。等到老葉做了掌府真人,她還能去大雪山行宮玩,老葉肯定不會拒絕。

待到第二天,葉青霜獨自去見大掌教,齊玄素沒有露面,而是留在了家裡。那麼多人盯著紫霄宮的大門,他沒必要鬧得別人都知道是他推薦了葉青霜。

下午的時候,葉青霜登門拜訪。

齊玄素這才知道大掌教留了葉青霜一起吃飯,對於闢穀之人來說,一起吃飯的意義當然不同尋常。

事到臨頭,葉青霜還是有些患得患失,她是一個老資格的參知真人,在掌宮真人和掌府真人的位置上轉了很多年,眼看沒有希望了,卻又峰迴路轉。正應了那句話,冷板凳就是太上道祖的煉丹爐,誰在上面坐上幾回,那是一定百鍊成鋼的,只是那個滋味,也的確不好受,甚至可以說是煎熬。有些人沒熬住,就熬成了藥渣。

齊玄素說道:“既然大掌教留你一起用膳,那麼多半是認可你了。”

葉青霜道:“看來你很樂觀啊。”

齊玄素說道:“沒什麼不樂觀吧,總之,我認為是好事不是壞事,你就靜候佳音吧。”

葉青霜見齊玄素如此篤定,便稍稍放下心來。同時齊玄素也請葉青霜幫個小忙,那就是請葉青霜以後關照一下陸玉珏、柯青青等人。

葉青霜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齊玄素越是不圖回報,她心裡越是不安,齊玄素真正開口了,這點小事當然無法抵消如此大的人情,但總歸讓她能夠安心了。

事情的進展之快有些出乎齊玄素的意料之外。

就在大掌教見過葉青霜的三天後,姜大真人正式對外公佈了辭去紫霄宮掌宮大真人職務準備飛昇的決定。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本來就有些影影綽綽的說法,現在真正確認了。

那麼接下來就是討論紫霄宮掌宮大真人的人選問題。

因為紫霄宮掌宮大真人的主要職責是服務大掌教,所以基本上以大掌教的意見為主,別人不好多言。

一時間有好多傳言。

有說是姚恕的,畢竟姚恕給大掌教當了多年的副手。

有說是蘇元載的,這是實打實的外戚小舅子。

更有說是齊玄素的,既然齊玄素可以做永珍道宮的掌宮真人,那麼齊玄素也可以做紫霄宮的掌宮真人,把那個“大”字去掉就行了。

也有人猜中了齊教正,認為這位大掌教的知交會接替姜大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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