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餘暉
老道士們正在說著陳年舊事。
公認的一件事,不談初代弟子的前提下,六代弟子是道門最傑出的一代。
他們見證了道門的鼎盛,現在也有可能見證道門的衰弱,並且是他們親自造成的。
他們是驕橫的一代,也是輕蔑的一代。因為自己的成功而驕橫不可一世,也因為自己的成功而輕蔑一切,篤信自己才是天命之選。
在老道士們看來,六代弟子中有太多人適合做大掌教了,姜大真人、天師,甚至是國師和地師,以及其他幾個已經快要被世人遺忘的名字,可最終偏偏是六代大掌教。
如果不是六代大掌教,那麼後面的一切就不會發生。這樣的結果對六代大掌教來說當然是好事,對道門來說也是好事——六代大掌教不必身敗名裂,道門不必過早地進入下坡路,六代弟子們也不必見到道門的衰弱。
可時間是最大的利器,不管多麼堅固的東西也經不起它的三招兩式,六代弟子們再怎麼不可一世,終究迎來了自己的黃昏——他們老了,不得不退位讓賢,這次金闕大議很可能就是他們最後的餘暉。
一個新的時代即將到來,不過是伴隨著腥風血雨。
小殷這個九代弟子在這樣的場合,自然是格格不入的,甚至覺得有些氣悶,她並不能理解這些驕橫一代的感嘆,其中既包含了對過往榮光的自豪,也包含了對未來莫測的恐懼。
對她而言,這些理念未免太過抽象,也太過深奧,難以感同身受。
於是小殷跳下椅子,偷偷溜了出去。
張月鹿此時無暇他顧,她不得不應付這些老道士,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小殷忽然有些理解那些話本里的主人公們,為什麼總要在故事的最後去隱居,並不全是江湖文人的自我對映,也有幾分現實道理。
這樣的權力鬥爭太過兇險了,也太累人了。你可能贏一次,但你不可能次次都贏,最好的辦法還是遠離它。
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親手蓋一棟房子,遠離一切世俗紛爭,同時又握有強大的力量,可以安逸地度過人生時光。如果哪天煩了,便動身去旅行,看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喝遍天下美酒,玩遍天下一切有意思的事情。
此時不尋常的氣氛竟然讓小殷都深沉起來,她那淺薄的腦袋一下子就深了好幾個維度,看來逆境讓人成長的確是一個不變的真理。
小殷輕車熟路地來到無人的花園,此時月明風清,因為玉京四季如春,所以夏蟲可以語冰,蟲鳴聲一年到頭從未停歇過,且格外響亮,彷彿它們也想用瘋狂的吶喊來壓倒這不尋常氣氛下的焦慮與恐懼。
小殷雙手攏在嘴邊,正打算學著蟲兒們大喊一聲,掃去心頭沉甸甸的陰霾,就見一個身影走進了齊家大院——小殷不喜歡公主府這個稱呼,還是齊家大院更好一些。
小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此時齊家大院陣法全開,除非有鑰匙,否則不可能無聲無息地進入其中。
老齊在臨走前,似乎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所以把許多重要的東西都交給了老張,其中也包括鑰匙。
除此之外,只有七娘和五娘有這裡的鑰匙。
嚴格來說,自從老齊失去鑰匙之後,就只有齊家的女人們才有鑰匙。
很快,小殷的驚訝變成了驚喜,因為來人正是齊家的女成員之一,且是最年長的女成員。
只是不等小殷喊出那聲“五娘”,五娘已經將右手的食指在唇邊豎起,做了個“噓”的動作。
小殷只好又把那兩個字吞了回去。
五娘緩緩走出陰影,來到月光下。此時的五娘十分狼狽,身上遍佈各種傷痕,有刀劍的,也有法術的。
甚至有一劍差點將她斜著劈成兩半,至今也沒有痊癒。
那是大玄皇帝以“太阿劍”留下的傷口,幾乎要了五孃的半條命。
換成是小殷面對那一劍,結果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小殷被劈成兩半,看看裡面到底是不是黑的。
不過五孃的精神狀態並沒有因此萎靡不振,反而十分亢奮——小殷十分熟悉這種狀態,每當她想要做什麼事情且馬上就要做成的時候,就是如此。
“五娘,你這段時間去哪裡了?”小殷壓低了聲音,“好多人都在找你,也在談起你。”
五娘嘿然道:“我去辦了一件大事,一件足以讓姚令那個臭丫頭惱羞成怒的大事。”
小殷多少有點唯恐天下不亂,又因為老齊而討厭地師,也跟著興奮起來:“臭丫頭,哭鼻子才好!”
以五孃的資歷和年齡,把地師稱為“臭丫頭”,倒也說得過去,可小殷這個孩子也跟著這麼叫,就顯得有些滑稽。
小殷又問道:“五娘,是誰把你打成這樣?是地師那個臭丫頭嗎?”
“有些來自秦權殊,有些來自姚武,還有些來自老薑頭留下的陣法。不過這些都是細枝末節,都已經過去了。”五娘擺手道,“我這段時間的經歷,可太精彩了,走了小半個世界,還見到了傳說中的鯤鵬,大鯤從海底衝出,化作大鵬,揹負著藍雲島飛上了天。”
小殷的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想要讓五娘給她講故事。
五娘搖頭道:“以後有的是機會,記著,你只能把我回來的事情告訴張月鹿一個人,不要告訴別人,我懷疑這些人裡面有地師的釘子,而且現在的玉京已經不安全了,他們真敢在玉京城裡殺人。”
小殷“啪”的一聲行了個軍禮:“黑衣人一等兵齊小殷啟動保密條例第一條,請閣下放心。”
然後小殷忍不住問道:“那你呢,五娘,你不去見老張嗎?”
五娘說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也沒有時間了,這件大事還差最後一步,我還得去見一個人。”
小殷點了點頭。
五娘又問道:“有關‘蒼天’的王巨君頭顱是不是在你手中?”
小殷睜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五娘點了點頭,答非所問:“看來天淵還沒有昏了頭,要是這個物事都落到了姚令的手中,那才是不可收拾。你一定要把這個東西保管好了,不要落到別人的手中。”
小殷挺起胸脯:“保證完成任務!”
五娘從懷裡摸出一點西道門特產,塞到小殷的手裡,算是她出門一趟給小殷帶的禮物。
然後五娘又從月光下退回到陰影中,最終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此時七娘正在與齊玄素談話。
這是宮變發生之後,七娘第一次見到齊玄素,不過是在地師的見證下。
地師站在一旁,揹負雙手,青銅面具遮擋了表情。
七娘摘掉了墨鏡,還原本來面目,破天荒地以慈母般的語氣說道:“天淵,人這一生是不斷成長的,而成長其實是個很複雜的蛻變過程,年輕人缺少判斷力,在這個過程中,把自己品質中最寶貴的東西給丟掉了,那就是本末倒置。等你回過頭來再看,你所得到的和失去的,恰恰跟你最需要的東西相反,往往你覺悟了,也晚了。所以有人說,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地師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金闕大議,暫時抑制了瘋狂,語氣沒有半點感情起伏:“說這些幹什麼?”
七娘沒有看地師:“一點感慨而已,權當是我們母子二人最後的告別吧。”
地師道:“不必如此,以後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敘舊。”
七娘笑了笑:“但願如此。”
地師不再跟七娘糾纏,轉而說道:“好了,準備一下,讓我們去見天師,好讓天師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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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優勢在我
此時的齊玄素雖然六感皆在,卻是口不能言,便是動一根手指都難。
雖然齊玄素已經竭力抵抗姚橫波,但大勢不可逆,不因齊玄素心志堅定就有所改變,如今的齊玄素只剩下靈臺方寸之地,其他地方已經全面失守。
結果就是地師全面接管了齊玄素的身體,地師想讓齊玄素說什麼,齊玄素就說什麼,地師想讓齊玄素幹什麼,齊玄素就幹什麼,容不得半點忤逆。
雖說還沒到地師徹底取代齊玄素的地步,但此時的齊玄素已經與傀儡無異,地師對齊玄素的掌控程度比“道胎種魔”還要深。
兩者相較,“道胎種魔”類似透過宣傳攻勢針對人心進行潛移默化的轉變,而“長生石之心”則是派出的間諜密探成了敵國首腦,後者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下一步就是騰籠換鳥,把原來的主人齊玄素趕出去,地師搬進來,完成奪舍。
從此之後,地師就可以借用齊玄素的名頭做大掌教,執掌道門。
天師見多識廣,也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所以提出要與齊玄素見一面。
若是過去,天師也許不會如此多慮,只是這次宮變,讓三師之間的互信也消失殆盡。
大掌教馬失前蹄,不在於弱,不在於蠢,在於幼稚,關鍵還是大掌教過於相信地師了。或者說大掌教認為地師不至於如此,內部矛盾而已,情況還沒到生死相向的地步。
地師本質上是指太虛河為誓,用自己一輩子積攢的信譽換來了大掌教的輕忽大意。
不管是誰,一旦覺得優勢在我,就到了跌跟頭的時候。大掌教覺得地師飛昇在即,時間在我,優勢在我,地師就給他上了一課,沒什麼優勢在我。
說到底,七代弟子們還是生於太平盛世的一代,承平日久,對鬥爭的殘酷缺乏足夠的認識。換成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初代弟子們,經歷過徐祖放手刺殺的恐怖,絕對不會犯這種幼稚的錯誤——玄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對自己的絕對自信。
對於天師的質疑,地師很自信,透過“長生石之心”進行奪舍,堪稱前無古人,其靈感來自於第一代“長生石”的失敗。
窫窳是上古天神燭龍的兒子,被自己的部下所殺。天帝不忍燭龍喪子之痛,就命令將他的屍體送至靈山,讓靈山十巫出手相救。靈山十巫用第一代“長生石”將窫窳喚醒,誰知他從此性情大變,成為一個龍頭貓身的怪物,到處吃人,最終被天帝下令射殺。
事後總結經驗教訓的時候,巫咸便提出了這種設想,窫窳的性情大變,甚至變成一個龍頭貓身的怪物,是否意味著窫窳被“長生石”中的荒獸血脈給奪舍了?雖然軀殼還是窫窳,但內在已經被替換掉了。
這種奪舍是混亂不可控的,如果使其變得可控,那麼是否可以利用“長生石”的這個特點,實現更換體魄如換衣服的壯舉?
在千餘年之後,活出第二世的姚祖實現了巫咸的這個設想。
說到底,這就是可控的奪舍。
天師再怎麼見多識廣,也絕對沒見過奪舍仙人的手段。奪舍胎兒和奪舍仙人之間的區別已經不能用天壤之別來形容,完全是九天之上和九幽之下的區別。
所以地師倒是不怎麼擔心天師能夠識破。這就好像高手過招,新招總是能起到出其不意的妙用,見得多了自然能想出破解之法,初見時難免無從應對。
地師心念一動,原本坐著的齊玄素便自行站起,整個動作沒有絲毫延遲僵硬,自然而然。
作為當事人的齊玄素很清楚,其實是姚橫波在操縱他的身體,從植入“長生石之心”以來,姚橫波就密切注視著他,熟悉他的每一個細節,知悉他的每一個心意,故而模仿得惟妙惟肖,就連齊玄素自己都未必能夠分辨。
最後一步就是姚橫波在完全拿下齊玄素之後,作為殘魂迴歸地師。地師徹底取代齊玄素的同時,再回過頭來把地師自己遺留下來的殘軀吃掉,就好像金蟾吃掉自己的蛻皮,最終地師憑此邁出最後一步,成就一劫仙人,同時登上大掌教之位。
地師要執掌道門一百六十年,甚至是透過這一百六十年的時間和道門的資源謀求二劫仙人,執掌道門直至末法的來臨。
清算?
二劫仙人的修為,憑什麼清算!
其實地師的許多手段早有端倪,除了“長生石之心”、大巫神通和操縱域外天魔之外,小殷的吞天食地之能從何而來?小殷自帝柳而生,帝柳由姚祖而造,源頭還是在姚祖那裡。
小殷吃什麼補什麼,一路靠著吃提升修為。
地師也能吃,她已經吃掉了天魔之子,正是憑藉對“黃天”的精準掌控才徹底壓死了大掌教,若是沒有“黃天”,沒有齊玄素送入陰影界的那件“黃衣”,崑崙洞天一戰的結局如何也是難說。
地師甚至還要吃掉自己。
不知該說地師是膽大包天,還是喪心病狂。
事成之後,齊玄素已經沒用了,自然要死,七娘一直懷有二心,同樣沒用了,也該死。
正好一起上路,在黃泉路上慢慢敘舊——如果形神俱滅之後還有黃泉路的話。
地師轉身向外走去。
齊玄素隨之跟在地師的身後,根本看不出受人操縱。
七娘沒有跟著去見天師,晃晃悠悠離開了小玉虛宮,又出了大紫霄宮,來到金闕的地盤——紫府如雙魚分為兩半,一半是大紫霄宮,一半是金闕和紫微堂。
此時未曾召開議事,所以象徵道門最高權力機構的金闕空蕩蕩的,只有一些值守靈官。七娘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靈官們雖然覺得奇怪,但也不敢去驅趕她。畢竟玉京臥虎藏龍,能進入紫府之人,就沒一個善茬,幹好自己的差事,少管閒事。既然人家沒打算進金闕,只是遠遠看著,那就讓她看。
七娘看了一會兒,又晃晃悠悠出了紫府。
其實七娘不是在閒逛,而是在確定地師有沒有在她身上用些手段,如今七娘也是仙人了,地師修為雖高,但兩人也沒有天壤之別,監視七娘並非那麼容易,畢竟七娘可沒有植入“長生石之心”。
轉了一圈,七娘確定沒什麼問題,這才往約定好的地點去了。
地師要她死,她還要地師死呢。
誰比誰高貴不成?
什麼事情都順著你的意?
所以七娘說,地師太過自負,太過自以為是,總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大掌教覺得優勢在我的時候,摔了個跟頭,慘淡收場。
如今你姚令也覺得優勢在我,那你摔不摔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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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秦與李
周夢遙掌握著清平會,負責一應情報之事。
周夢遙很是不安,因為她透過各種途徑察覺到北辰堂正在有所動作。
北辰堂除了對外蒐集情報和對內肅清叛徒,第三個職責就是保衛玉京。
眾所周知,李家人是最忠誠的。
雖然北辰堂只是負責玉京,不負責玄都和紫府,但這次可沒有六大靈官了,更沒有齊玄素了。
而且李家這次吸取了教訓,一口氣調來了三位仙人,分別是李長詩、青丘山狐仙、金公祖師。
上次是何羅神拖住了青丘山狐仙,周夢遙拖住了金公祖師,這次就算由姚武擋住李長詩,誰來對付青丘山狐仙?
七娘當然可以,可她到底是怎麼想的,誰也不好說。
事實上,在很早之前,七娘就表現出了對姚令的敵視,周夢遙不知道這種敵視到底從何而來,有些突兀,卻又不似作偽。
地師當然也知道,不過七娘的天賦無與倫比,只是稍遜於三儲君,地師不得不控制使用。用人要疑,疑人也要用,關鍵是用好。
在這個關鍵時刻,七娘靠得住嗎?
除此之外,崑崙道府的掌府真人李無極也是李家之人。
原本用於牽制崑崙道府的西域道府,最早當然在地師的掌控之中,不過達尊衝突爆發之後,先是五娘赴任,然後是齊玄素全面清洗了西域道府,使得地師失去了對西域道府的掌控。
當時地師不能跟齊玄素翻臉,不僅不能翻臉,還要繼續助力齊玄素,所以地師放任了這個行為,只是進行了一些必要的收尾,比如讓趙教吾死在了北辰堂。
此時的西域道府,掌府大真人失蹤,新任掌府真人葉青霜剛剛接手不久,暫時沒有把一攤子事情理順,尤其是人事方面,不是說只要葉青霜上任就完全掌握了西域道府,哪怕葉青霜算是老牌掌府真人,也需要時間,權力的交替不是一蹴而就的。
齊玄素也是藉著戰事爆發且西域道府被滲透的契機才能進行清洗,大量安插自己的人手,最終實現迅速掌權。
葉青霜沒有這樣的條件。
所以現在西域道府是底下的副府主們掌握了實權。
李朱玉將要升還未升,還是首席副府主。
次席副府主陸玉珏和一眾永珍道宮幫則是齊玄素的鐵桿,必然聽齊玄素的。
偏偏張月鹿也在插手西域道府的事務,施加影響。
張月鹿本就在達尊衝突時期深入參與過西域道府的內部事務,後來在大掌教選舉前夕,張月鹿再次來到西域道府,實際上代行了掌府大真人的職權。
現在張月鹿插手西域道府事務,地師當然可以控制齊玄素向西域道府釋出命令形成對沖,但僅僅是隔空下令,效果不會太好,而地師又不可能讓齊玄素在這個時候貿然離開玉京,平添變數。
張月鹿說齊玄素被脅迫了,地師控制的齊玄素說沒有。
其實陸玉珏不必考慮太多,只要做一個選擇,相信張月鹿,還是相信齊玄素。
地師控制齊玄素的手段是否天衣無縫,對於陸玉珏來說意義不大,因為就算有破綻,陸玉珏也看不出來,他有自知之明,不會靠雙眼來分辨,只能根據形勢來做出決定。
現在的形勢是什麼?龍小白、小殷等齊玄素的親近之人都站在張月鹿那邊,總不會是齊玄素突然就眾叛親離了,沒有這樣的事情,那麼結果只有一個——張月鹿所說是真的,所以親友們都站在張月鹿這邊。
再有,雖然五娘沒有返回西域道府,但龍小白作為五孃的秘書已經秘密返回西域道府,除了傳達張月鹿的指示,也是代表了五娘。
種種因素疊加之下,陸玉珏等人事實上是聽從張月鹿的指示。
地師不是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所以她一開始就決定勸降齊玄素,讓齊玄素主動放棄,儘早佔據齊玄素。關鍵是齊玄素不幹,誓要跟地師對抗到底,使得地師取代齊玄素的時間點一拖再拖,許多事情都延誤了。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葉青霜能夠掌握西域道府,她會聽誰的?嚴格意義上來說,她算是大掌教的人,若不是大掌教的人,也不會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現在大掌教飛昇,她既可以改投地師,也可以繼續追隨小掌教。誰也不好說葉青霜的態度。
不過考慮到現在是張月鹿的人事實上控制了西域道府,葉青霜就坡下驢,與張月鹿實現合流,是大機率的事情。
在這種情況下,天師提出要前三十年,地師也不能不答應,只要天師插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至於國師,這次是下定決心要透過武力解決問題了。
上次沒有打起來,主要是清微真人不贊同,所以事後大掌教高度讚揚清微真人。國師也無可奈何。
這一次,清微真人沒了反對的理由,因為這是事實上的叛亂,再怎麼顧全大局,這個也是無法容忍的。
如果全真道和正一道最終同意七代弟子二次選舉還則罷了,國師也不希望看到道門內戰,可以等清微真人勝選上任之後清查大掌教飛昇的真相,然後透過一系列法律程式解決這個問題,對參與叛亂之人進行審判和清算。這是最好的結果,到底沒有突破下限。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如果全真道和正一道不許,那麼就直接以武力行動肅清道門內的叛亂分子,滌盪玉京城內的汙泥濁水,正本清源,撥亂反正,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不得已而為之。
崑崙道府和北辰堂已經準備完畢。
這是玉京的兩道屏障,一直由最忠誠的太平道掌握,現在就要發揮它們的作用了。
周夢遙將這件事彙報給了地師,地師的指示只有一個,查清楚朝廷方面的動向——在此之前,地師已經要求清平會嚴密監視朝廷動向,只是朝廷遲遲沒有動靜,地師擔心朝廷在故佈疑陣,最後關頭會突然行動,所以再次下令強調。
如果僅僅是太平道,那麼問題不算太大,無論怎麼講,是兩道對一道,優勢在我,就怕大玄朝廷也參與進來,那就勝負難料了。
周夢遙領命之後,啟用了許多埋伏已久的暗子。不過皇帝明顯對清平會有所防備,沒有透露出半點風聲。
其實沒有動向本身就是一種動向——如果皇帝決定不動,那麼沒必要隱藏,既然決定隱藏,那就說明大機率會動,只是時機問題。
好訊息是,從其他方面的情報來看,黑衣人並沒有大規模調動跡象,應該是朝廷出動小規模的高層戰力,而不會大舉興兵。
崑崙道府和北辰堂都是太平道的人,玉京相當於門戶大開,根本攔不住。
周夢遙將結論上報給地師後,地師再次見了天師。
兩人具體談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
不過可以猜測,應該是徹底攤牌了。
地師應該會再次讓步,做出更多的承諾,同時也會指出一點——唇亡齒寒,全真道亡了,正一道還能獨活嗎?
一旦三角態勢被打破,並且突破了底線,局勢就不在某個人的掌控之中。
內戰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停止,必然要打到底,全真道失敗之後,太平道和大玄朝廷會揮師南下,跨過大江,擊敗孤立無援的正一道。
秦與李,共天下。
至於接下來是兩家開戰,比個雌雄,還是繼續維持雙日凌空的局面,那是太平道與大玄朝廷的事情,取決於清微真人和大玄皇帝,與天師、地師都不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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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陰雲之下
隨著各方的暗流湧動,金闕大議終於如期召開了。
這不是普通議事,而是一次擴大議事。
小議和大議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參加議事的人員都是金闕成員,擁有參知真人或者平章大真人的身份。
擴大議事是根據特殊情況才召開的議事,其成員不限於參知真人和平章大真人。
這次擴大了擔任重要職務的真人一級,參加議事的人數大概會達到百餘人的規模。
主要原因是這次議事非常重要,需要更多意見參與,且關乎道門命脈等重大問題,需要下一級的成員知曉,也需要其他道門成員見證,同時原議事成員在議事上存在重大分歧,在議事中可能無法透過決定,都需要更多的支援。
在這種情況下,張月鹿等人也有了列席議事的資格。
一大早,所有參加議事之人開始陸陸續續前往紫府,有些人是從玄都動身,有些人是從太上坊動身,最不濟也是南華坊這類上八坊。
今天的玉京十分冷清,因為北辰堂已經實行戒嚴。這本就是北辰堂的職責所在,沒什麼好遮掩的,也正因為這是北辰堂的職責所在,所以北辰堂真有什麼舉動也是順理成章的。
這讓其他勢力很難應付,你不知道北辰堂是正常戒嚴,還是要謀劃幹大事,總不能在北辰堂剛剛戒嚴的時候就動手,那反而落人口實,主動權就落在了北辰堂的手中。
這次李長律從齊州道府重回心愛的北辰堂,他的風格又與清微真人不同,在歷任北辰堂掌堂真人中,清微真人算是比較溫和的,在清微真人時期,北辰堂總有點猛虎潛伏收起爪牙的意思,李長律迴歸之後,北辰堂算是放開了手腳,又似猛虎下山。
戒嚴的玉京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彷彿利刃出鞘。
張月鹿跟著正一道的大部隊前往紫府,小殷這個真人也在擴大範圍之內,同樣是這個年紀,齊玄素還在永珍道宮刻苦學習,小殷已經到金闕參與議事了,讓人不得不感慨,有些人生來就在玉京。
北辰堂只是在玉京實行戒嚴,玄都方面則由靈官隊伍接管,甲子靈官戰死之後,甲寅靈官被緊急調回,臨時擔任靈官首領。這支隊伍基本掌握在正一道的手裡,直接聽從慈航真人的命令。
李長律之所以能完全掌握北辰堂,本質上還是因為得到了國師的支援,清微真人這個老上司也不反對,內部統一了意見。寧凌閣這個天罡堂掌堂真人作為全真道出身,當然不會得到天師的支援,在這個時候,便不得不暫時靠邊站了,由慈航真人這位老上司接過權力。
這與葉青霜掌握不了西域道府是差不多的原因。權力不僅僅是自上而下,更是自下而上。
至於紫府方面,則由紫霄宮負責。地師在宮變之後,事實上掌握了紫霄宮和大掌教親軍,所以這裡的人算是地師的人。
三道就像三個圓環套在一起。
太平道的優勢是在玉京之外還有一個圓環,便是崑崙道府。雖說首席和次席並非太平道的人,但李無極畢竟有掌府真人的名義,一番內部較量之後,兩位副府主還是靠邊站了,李無極初步掌握了道府大權。
玉京整個被崑崙道府包圍著,崑崙道府就是事實上的京畿之地。
真要動起手來,正一道和全真道能否來一箇中心開花,還要看雙方的博弈。
距離議事正式開始還有大約半個時辰,真人們正在陸續進入金闕。
張月鹿正沿著臺階拾級而上,忽然心有所感,轉頭望去。
三位副掌教大真人沒有像往常那樣最後登場,反而是早早到了,不過他們沒有急著進入金闕,而是遠遠站在一處,似乎正在爭論什麼,很不和諧。
張月鹿頓時緊張起來,因為她曾經見過這個場面,齊玄素臨行前用“歸藏燈”進行了一次占卜,“歸藏燈”的火光便照出了這個場景。
張月鹿不由停下腳步,注視著三師的方向,甚至有些忐忑。
會如預言中的那般嗎?
張月鹿也說不清自己此時的心情,到底是希望如預言中那般,還是不希望如預言中那般。
結果讓張月鹿有些失望。
地師與國師正面起了衝突——這也在情理之中,國師要佔據道義高地,要師出有名,只能直接打地師,打不到天師身上,所以天師算是置身事外。
地師不可能將這件事往外推,也推不出去,所以算是與國師短兵交接了。
一個祖上從玄聖時代就開始玩兩面派,另一個祖上從玄聖時代開始就是最忠誠的。
兩個人近乎撕破臉之後,會說什麼也就可想而知。
很快,天師也加入了戰場,天師在表面上是和事佬,在國師和地師之間說和。
不過天師本質上還是偏向地師的。
除了地師的讓步和許諾,正一道和全真道還是盟友,張家和李家還是世仇。
這也在意料之中。
最終的結果,國師拂袖而去。地師和天師站在原地,目送國師的背影。
到了這裡,終於與“歸藏燈”的預言有所不同。
國師並沒有勃然大怒,反而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到了漠然的地步,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似乎國師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已經無所謂說什麼了。
天師揹負雙手,臉上沒了預言中的笑意,反而顯得有些凝重。
唯有地師面覆鐵甲,還是看不出心中所想。
笑裡藏刀的天師,剛愎自用的國師,心懷異志的地師。
天師這次是否藏刀,的確不好說,似乎沒有那麼自信了。
國師看來也沒有剛愎自用,因為這次李家內部已經完成了意見統一,哪怕是清微真人,也不得不贊同大多數的意見了——這是一場叛亂,李家的使命就是平定叛亂,使道門幽而復明。
唯有地師,是真正的心懷異志,從未變過。
張月鹿看著這一幕,有些不知該說什麼。
似乎現實的發展與“歸藏燈”的預測發生了某種細微偏差,並且導致國師和天師的態度有了較大轉變,甚至已經體現在了兩人的行為和神態上。
正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那麼這個毫釐到底是從哪裡開始的?
不過整體來看,大方向還是沒有變,三道的衝突似乎還是不可避免。
玉京已經籠罩在陰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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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必須有一位皇帝
“道門必須有一個皇帝,這個天下必須有一個皇帝。”
說這句話的人是儒門大祭酒程太淵,同時他也是內閣之首,朝廷的第二號人物,秦凌閣的老師,理學掌門人,等等一大串頭銜。
他最重要的身份是保皇黨,是三位大祭酒中唯一對皇帝絕對忠誠的,居廟堂之高,另外兩位大祭酒便沒有那麼忠誠,多少有些保留,處江湖之遠。
所以這句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不僅沒有任何違和感,反而讓人覺得本該如此。
“為什麼必須有一個皇帝?”
問這句話的不是秦凌閣,而是大玄皇帝本人。
程太淵解釋道:“道門高層其實就是道門的傳統世家,這是一個典型的勳貴階層,祖上追隨玄聖打天下,還停留在古時的門閥制度。如今的道門缺少科舉一類的上升渠道,所謂道門大考,不過是選小吏,而非選官,雖然出了一位五代大掌教,但也只是曇花一現。”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示意宰相繼續說下去。
程太淵接著說道:“早在玄聖時代,道門的版圖較小,這一套還能維持,可隨著道門版圖的擴張,這一套註定要難以為繼。因為道門世家的武德再怎麼充沛,總有衰弱的時候,壓不住那麼大的地盤,更不必說道門世家內部還矛盾重重,一場無可避免的內戰之後,衰弱就是註定的。
“以李家為首的保守派們,他們將其他後起之秀限制在道門高層之外,比如海外各洲的豪強們,明明掌握了廣袤的土地和雄厚的實力,卻不能進入道門的核心階層,掌握對應的權利,他們必然會生出不滿,鳳麟洲和婆羅洲的叛亂已經說明問題。這只是個開始,而非結束,隨著道門世家們的衰弱,這樣的叛亂會越來越頻繁。這還不算沒有迴歸的西道門,而西道門面臨的問題更加嚴重。
“想要解決這個問題,無非是兩條路。
“一是擴大道門的核心基本盤,把不是勳貴出身的後起之秀們納入其中,給予其上升渠道和平等的待遇,這是道門開明派一直在推行的,也包括小掌教齊玄素,哪怕他並不十分認可這一點。
“二是實行君主制度,勳貴們的特權可以部分保留,但必須進行稀釋。至聖先師有云: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原則中原之。無論海內海外,無論世家寒門,所有人共同效忠君主本人,除了皇帝一人在上,其餘人並無本質上的高下之分。”
皇帝提出了第一個疑問:“為什麼不能是第一條道路?”
程太淵回答道:“因為以李家為首的保守派們絕不會允許,憑什麼手下敗將和勝利者平起平坐?張家這些失敗者也就算了,畢竟是敗而不倒,且是自己人,那些徹底失敗且不是自己人的人呢?
“待到少數變為多數,雖有大力,無法扭轉,並且難以補救。這個時候,老牌世家還不團結,為功業欲所驅使,黨同伐異,形勢便複雜起來了。如果蚌鷸相爭,兩敗俱傷,這些後來之人反客為主,道門世家們給別人做了嫁衣,不敗而敗。反倒是這些手下敗將,不勝而勝。用道門的劍為道門獲取更多,這道門還是李家的道門嗎?這是李家絕對不願意看到的。
“當年徐祖有一個著名的‘大餅論’,只要不斷把餅做大,哪怕不改變現有的利益分配結構,也能掩蓋一切矛盾。道門過去的二百年,差不多一直在執行這個思路,道門的不斷擴張,不但鞏固了道門的正統性,也掩蓋了道門內部的三道矛盾。現在,道門的擴張到了極致,大餅已經沒法繼續做大,三道的矛盾便也無法掩蓋,而繼承人問題又激化了這種矛盾。
“所以還有一個十分關鍵的原因,餅就這麼大,別人多吃一口,老牌世家就要少吃一口,就算這些世家的領袖們預見到了這一點,那些世家的普通成員也不會同意。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道門遲早會走向第二條路,道門需要一個皇帝不是某個人的野心,而是婆娑洲人、婆羅洲人、鳳麟洲人、甚至還要包括塔萬廷人,以及一切不屬於道門世家卻又渴望上升渠道之人的共同願望。”
皇帝終於開口道:“只有開明派失敗之後,才需要一個皇帝。如果開明派失成功,那就不需要皇帝,畢竟誰也不想頭上有一片天,更希望自己與天齊。”
“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三點。”大祭酒說道,“站在李家的立場上,矛盾有主次,現在的主要矛盾是保守派和開明派之間的矛盾,已經白熱化,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李家需要我們的幫助,我們也必然要提供幫助。接下來我們只要順其自然就好了,人心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程太淵為皇帝陛下提供了一整套的理論基礎,一個美好的願景,論證了道門需要一位皇帝的正當性、迫切性、必然性。
皇帝也欣然接受了這種說法。
程太淵總結說道:“清微真人是李家出身,他本該是一位保守派,可他又被稱為李家叛逆,他的許多想法都偏向於中立派,認可開明派的部分理念。上次大掌教選舉,正是清微真人一力阻止了三道內鬥的爆發。可是這一次,清微真人已經無能為力,他不僅要看著內亂爆發,也會不可避免地被捲進去。”
程太淵一拱手:“明者見危於無形,智者見禍於未萌。我們已經謀劃了太久,陛下剛剛登基的時候,就曾問策於老臣,當時老臣回了陛下一個‘等’字,這一等就是幾十年,如今已經到了決戰的關鍵時刻,陛下應御駕親徵,老臣也會欣然隨行。”
皇帝說道:“善。”
這是一次密談,只有皇帝、程太淵,以及秦凌閣。
秦凌閣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只是旁聽,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境界修為,還不能與齊玄素相提並論。不過秦凌閣的心情仍舊是振奮的,因為能夠列席這種機密議事本身就說明瞭很多問題,尤其是遼王秦權驍沒有出現的前提下。
秦凌閣認為這是一種暗示,明確了他的接班人身份,秦權驍的出局已成定局。
秦權驍一再讓皇帝失望是原因之一,秦權驍的年齡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儒門發力了。
皇帝陛下要藉助佛門的力量成就大事,就需要一個與儒門密切相關的接班人,來安儒門的心。這是一種利益交換,皇帝從很早前就開始佈局秦凌閣與儒門的關係,在皇帝看來,真正的皇帝,不僅僅是世俗的皇帝,也是道門的大掌教和儒門的教主。
正如許多人所擔心的那般,就算皇帝的謀劃成功了,拿下道門,那也只是馬上打天下,算是開拓之功,坐天下的守成問題怎麼解決?
畢竟皇帝總要飛昇的,其接班人問題同樣棘手,現任接班人秦權驍只是佔有血緣上的優勢,多半壓不住朝野上下——他壓小殷都費勁,壓得住各路桀驁不馴的諸侯和李家這個外戚大將軍嗎?
現在看來,秦凌閣是個更加合適的人選。最起碼能夠得到儒門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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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金闕大議(上)
所有參加議事的真人,無論大小,無論品級,進入金闕落座之後,金闕大議就開始了。
照例,主持議事的是次席參知真人,也就是北辰堂的掌堂真人李長律——前三位參知真人出自上三堂,不過排名一般要看資歷,過去東華真人和清微真人都曾擔任掌軍真人,東華真人擔任掌軍真人時間更早且紫微堂是九堂之首,所以東華真人擔任首席參知真人,清微真人居於次席,沒有做過掌軍真人的慈航真人位居最末。
如今清微真人擔任首席參知真人,李長律和寧凌閣依次遞補,不過李長律資歷更深,所以成為次席參知真人。
大掌教的位置空懸。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從前,三師執掌道門的時代。
或者說,一切從沒有變過,一直都是三師執掌道門,不久前的一切好像是場不切實際的幻夢。
因為是列席議事,所以張月鹿等人都坐在後排的旁聽席上,這裡除了實權的普通真人們,還有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老真人們。
小殷和雷小環分別坐在張月鹿的左右——林元妙如今是參知真人了,所以他的位置更靠前,甚至高於一眾掌堂真人。
首先是紫霄宮掌宮大真人齊教正向參與這次金闕大議的所有人員,通報了一個沉重的訊息:
在轉移域外天魔“黃天”的過程中,不慎造成了洩漏,域外天魔失控,肆虐洞天,大掌教為了救出無辜的靈官,身先士卒,不幸被“黃天”汙染,無可奈何之下,最終只能飛昇離世。
這本是個能將金闕炸翻天的訊息,結果卻是沒有掀起太大波瀾。眾位真人,無論老少,都已經從各種渠道提前知道了一些捕風捉影的訊息,當大掌教沒有現身金闕議事的時候,他們便差不多心中有數,現在無非是從官方層面坐實了而已。
國師第一個開口了:“這個說法倒是跟地師的說法如出一轍。”
地師立刻反擊:“如出一轍也不見得如何,因為事實如此。”
國師道:“據我所知,地師是最後一個見過大掌教的副掌教大真人,我和天師竟是連大掌教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具體發生了什麼,也都是地師的一面之詞。”
唐大真人順著國師的話頭開口道:“我有些沒聽明白,這個所謂的域外天魔‘黃天’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這應該不是道門的東西吧,怎麼就到了大掌教的手中?又怎麼不慎造成洩漏最終迫使大掌教飛昇?這些必須說清楚。”
地師今天不惜一切代價壓制了瘋狂,顯得格外冷靜:“嚴格來說,‘黃天’一直屬於道門,豈不聞‘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這可是太平道的口號。”
國師道:“眾所周知,太平道與古太平道是兩碼事,當年操縱‘黃天’的大賢良師已經死了。”
地師道:“我只是強調‘黃天’本就是道門之物,沒有指控太平道謀害大掌教,國師也不必多這個心。”
這種副掌教大真人直接對壘的戲碼不常上演,哪怕是參知真人們也算開了眼界。
天師打了個圓場:“還是請地師繼續說下去吧。”
地師接著說道:“我經過多方查證得知,古人將‘黃天’封印在了南洋的歸墟之中,於是我費盡力氣進入歸墟,付出極大代價,跟隨我多年的帝柳精靈甚至不幸身死,才得以‘黃天’轉移走。”
國師再次打斷道:“地師,你作為副掌教大真人,要域外天魔幹什麼?當年古太平道召喚‘黃天’是為了造反,難道地師也要造反嗎?”
這話不可謂不嚴重,不過地師也有說辭:“當然是為了研究之用,道門向來重視造物,視作立身之本,玄聖更是大力支援,親自擔任造物工程的總指揮。雖然造物工程已經裁撤了,但並不意味著道門不重視造物了,如今的造物研究已然到了一個瓶頸階段,想要更進一步,必須另闢蹊徑。我兼管化生堂,就如天師兼管祠祭堂、國師兼管市舶堂,這便是我尋找‘黃天’的用意。”
天師問道:“既然是用來研究的,那麼‘黃天’怎麼會到了大掌教手中?”
地師稍稍拔高了聲音:“因為黨爭,有人見不得人好,見不得人高明,沒有容人之心,所以跑到大掌教那裡告密,說我掌握‘黃天’是圖謀不軌。於是大掌教召我入京,當面詢問有關‘黃天’的事宜。”
清微真人忽然說道:“我倒是有些好奇,這個告密之人是誰?真是很難猜。”
地師淡淡道:“那就只有大掌教知道了,大掌教也不會跟我說。”
天師看似中立,實則是站在地師那邊說話:“如此說來,地師同意把‘黃天’交給大掌教了?”
地師說道:“大掌教問我能不能把域外天魔上交給道門,我作為道門的副掌教大真人,以道門利益為重,自然要堅決服從大掌教的命令,於是把存放在五行洞天造物工程舊址的域外天魔交給了大掌教。”
說罷,地師望向齊教正:“然後我便離開了玉京,返回地肺山萬壽重陽宮,這更是有目共睹,說我謀害大掌教,實不知是何居心,”
齊教正接過話頭:“地師離開之後,大掌教決定將域外天魔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不過十分不幸,在轉移域外天魔的過程中,因為缺乏相關經驗,不慎造成了洩露。諸位應該知道域外天魔的可怕,真讓它們肆虐開來,恐怕五行洞天都要變成死域。在這等危急時刻,大掌教當仁不讓,站了出來,以自己為容器成功阻止了域外天魔的洩露和蔓延,只是仙人體魄也不能阻擋域外天魔的侵蝕,大掌教性命危在旦夕。沒有辦法,大掌教只能選擇透過飛昇臺立即飛昇,這是我親眼所見,飛昇臺上也有痕跡可查。”
國師冷笑一聲:“果真如此嗎?如果這麼說,那麼當年的徐祖也是自願飛昇,關於這一點,張道兄應該最有發言權,若非張祖與徐祖聯袂飛昇離世,沒來得及交代後事,也不會讓廢天師趁機奪權。”
天師默不作聲,並不想提起廢天師的事情。
地師道:“若是國師有異議,那就請國師拿出證據,疑罪從無。”
地師很聰明的一點就是逼迫大掌教飛昇,而不是試圖殺死大掌教。飛昇臺的留痕成了最大的證據,大掌教沒死,只是飛昇,性質就不一樣。至於想要論證大掌教飛昇的真相,那就是扯皮了。
天師說道:“總之,大掌教已經飛昇了,這是一個可以認定的事實,不存在爭議。我以為,國不可一日無主,我們不能重蹈六代大掌教時期的覆轍,要吸取教訓,儘快選出一位新的大掌教。然後由新任大掌教下令,開展針對七代大掌教飛昇真相的一系列調查,然後蓋棺定論。”
地師第一個表示贊同:“我沒有意見。”
國師在短暫的沉默後:“我也沒有意見。”
作為此次議事的主持人,李長律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那麼就是否進行大掌教選舉,現在開始投票。”
三師已經定了調子,而且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所以投票的結果可想而知,基本上是全員透過。
金闕上下一致同意,開啟第八代大掌教的選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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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金闕大議(下)
重頭戲終於來了,最終還是要落實到大掌教的問題上。
道門的最高權力寶座,也是整個東方世界的最高權力寶座。
相對應的,泰斯特死後,聖廷的大清洗已經開始了,截止目前為止,超過兩萬人被審判所秘密抓捕,據說有八千餘人接受了“殘酷且嚴厲”的審訊,甚至已經有兩千人被處死。
更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被處死的人中,奧法議會和各類兄弟會的成員只佔據了少數,最多的是教士階層,其次是貴族階層,都是聖廷內部的自己人——教士上火刑柱,貴族上斷頭臺。
這已經不是教宗的憤怒那麼簡單了,是各方勢力共同作用的結果,事態的發展已經超出教宗的掌控。
這是一次不同於道門的大內鬥,其後果也很難說。
相對來說,道門倒是更為光明正大,能選就選,不能選就打。
這次金闕大議可以視作最後的談判,國師必然要求七代弟子重新選舉,地師必然要求直接八代弟子選舉。
這兩個要求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隻有“舉”,沒有“選”。
隨著慈航真人退選,七代弟子只有兩個候選人,在大掌教飛昇之後,只剩下清微真人一個人,大掌教選舉可沒有反對票,就算不認可清微真人,在沒有競爭對手的情況下,也只能棄票不投。
八代弟子是同樣的道理,仙人修為是參加大掌教選舉的硬性要求,現在八代弟子中只有齊玄素一個人滿足這個條件,只要啟動八代弟子的選舉程式,沒有競爭對手的齊玄素就必然能夠勝選。
所以選舉結果不是選舉之後才決定,而是選舉之前就能決定。
要爭的不是選票,而是應該怎麼選的問題。
張月鹿對此早有預料,並不覺得意外,她正注視著齊玄素。
齊玄素作為掌堂真人,位置十分靠前,與張月鹿之間隔著好些掌府真人、掌宮真人,此時齊玄素正襟危坐,行動自如,言談如常,似乎沒什麼問題——哪怕是天師親自見到了齊玄素,也沒能發現什麼明顯問題。
可張月鹿還是有一種直覺,這個齊玄素有些不對勁——這種感覺不是來自對局勢的判斷,哪怕齊玄素事前沒有提過這方面的事情,她也是這樣覺得。
齊玄素似乎感覺到了張月鹿的目光,回頭望了一眼。
兩人的視線交匯,張月鹿沒有退縮。
齊玄素面無表情,又轉過頭去。
就在這個時候,地師和國師再次交鋒。
國師說道:“我重複一遍:道門從未有過不允許同輩大掌教的明文規矩,嚴格來說,二代大掌教和玄聖也是同輩之人,只是我們一直不把玄聖視作單純的大掌教,凡是提到歷代大掌教,都會把玄聖排除在外,所以才有了‘道門從未有過同輩大掌教’的說法。如果把玄聖看作初代大掌教,那麼道門存在同輩大掌教這樣的先例。”
地師說道:“國師,正是因為玄聖的特殊性,所以我們才不能把玄聖作為例子。嚴格來說,玄聖還是唯一未經選舉上位的大掌教,因為是玄聖確立了大掌教的選舉制度,所以大掌教選舉制度不適用於玄聖本人,只適用於後世的大掌教。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大掌教選舉制度下的大掌教,當然不能包括超然於大掌教選舉制度之上的玄聖,既然不包括玄聖,那麼便沒有同輩大掌教這樣的先例。”
國師說道:“先例就是先例,玄聖超然於大掌教選舉制度之上與兩任大掌教是同輩人並不衝突。”
地師說道:“就算不談玄聖的特殊地位,之所以造成這種現狀,是因為當時的特殊性,所謂初代弟子和二代弟子,其實年紀相差不大。比如姚祖和她的弟子,姚祖的弟子比姚祖還要年長幾分,二代弟子不能順利接班也在情理之中,關鍵在於時間不夠了。二代大掌教在位時間不長,遠不如玄聖和三代大掌教,事實上三代弟子才是真正的第二代接班人。相較於初代弟子和二代弟子的混亂,七代弟子和八代弟子傳承有序,是徹徹底底的兩代人,又如何能混為一談呢?”
國師說道:“你要談先例,我跟你談先例,你現在又要談現狀,那我就跟你談現狀。道門最大的現狀就是群龍無首,情況十分複雜,局勢十分緊急,我們需要一個足夠成熟的領袖,穩住危如累卵的道門形勢,而不是選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去慢慢成長。”
地師說道:“我當然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我提議,由大掌教夫人暫行大掌教職責,七代大掌教飛昇與六代大掌教飛昇不同,前者系被迫飛昇,後者則是主動飛昇。六代大掌教自願放棄了剩餘任期,七代大掌教的任期還未結束,應由七代大掌教夫人代行大掌教權柄,直至七代大掌教的百年期滿。”
“笑話!”國師怒極反笑,“人都已經飛昇了,還能搞出一個所謂的‘任期未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們把道門的律法當成什麼了?如果真要這麼幹,那也沒必要選大掌教,直接讓大掌教夫人成為第一位女子大掌教,豈不是更好?這與皇族和後族有什麼區別?全真道是皇族,壟斷大掌教的位置,正一道是後族,壟斷大掌教夫人的位置,皇帝不在了,太后臨朝稱制,等待小皇帝長大,我們太平道只要安心做臣子就夠了。”
天師終於開口了:“這是十分嚴重的指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一套在道門是不被允許的,如果國師想要在金闕當著諸位道友的面指控我和地師,甚至還要包括全真道和正一道的眾多道友們,那麼相應的證據也必須夠分量才行。在過秤之前,我要申明一下正一道的立場,證據可以偽造,行為和動機可以曲解,但是事實無法改變,無論是進行七代弟子的大選,還是進行八代弟子的大選,大掌教夫人都不會以候選人的身份參與進去。”
三師全都下場了,幾乎是一句接著一句,容忍對手把話說完已經是他們最大的剋制,其他人,無論是參知真人,還是平章大真人,都插不進口去。
也許大掌教夫人、齊玄素、清微真人可以參與,但三個人都選擇了緘默。
直到三位副掌教大真人有了片刻歇息,清微真人才開口道:“我想,我們應該聽一聽當事人的說法——到底是誰向大掌教檢舉了地師?”
“齊玄素”沉聲道:“是我。”
清微真人望向齊玄素:“‘我’是誰?”
“齊玄素”沉默了片刻:“我就是我。”
清微真人笑了:“你檢舉了地師,地師卻要想盡辦法扶持你上位,地師如此不計前嫌,著實讓人意外。”
“齊玄素”淡然道:“畢竟我還是全真道弟子,也許在地師看來,全真道的利益更在個人利益之上。至於大掌教因此而意外飛昇,我承認是我的過錯,我要做出深刻檢討。”
這話很不講規矩,怎麼能公然說全真道的利益如何如何呢?總要拿道門的利益和大局遮掩一下,可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在差一步撕破臉的情況下,已經沒人在乎這個了。
清微真人長長嘆息一聲。
其他人聽得不明所以,張月鹿卻很明白,清微真人一定看出了什麼,這是為齊玄素感嘆,也許在清微真人看來,齊玄素已經死了。
大掌教和小掌教都不在了。
一個是跟自己鬥了半輩子的宿敵,一個是自己曾經很欣賞的下屬。
結果落得如此下場。
怎麼能不感嘆呢?
張月鹿忽然覺得,清微真人已經不是臨大事有靜氣,在如此關頭,他竟然還有閒心去感慨他人命運的無常,難道他就不擔心自己和太平道的未來嗎?
是有底氣,勝券在握?
還是抽離在局勢之外,對於一切都無動於衷?
如果是第二種情況,那麼不得不說是一種諷刺,現在真正能角逐大掌教的人選就兩個,一個是七代弟子的清微真人,另一個是八代弟子的齊玄素。
結果清微真人完全漠不關心,齊玄素則變成了“齊玄素”。
那麼到底是誰在爭奪這個大掌教的位子?
張月鹿望向分毫不讓的地師和國師——天師並不無辜,只是天師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很難得手,所以不得不像慈航真人那樣明面上退出大掌教的角逐,另闢蹊徑。
這次金闕大議,最終還是談崩了。
一番長長的激烈辯論之後,地師最終說道:“這樣罷,我可以退讓一步,七代弟子和八代弟子一起選,就由清微真人對太微真人,最後得票多者為八代大掌教,不知國師以為如何?”
已經沒有耐心的國師拔出了他的佩劍——曾經屬於李祖、玄聖、東皇以及歷代李氏家族之主的仙劍“叩天門”。
然後國師說出了那句“傳誦千古”的名言:“天下事不在爾等鼠輩,爾要試試我劍是否鋒利嗎?”
這是一個訊號。
太平道的真人們紛紛起身。
地師手中無劍,卻分毫不讓:“我劍也未嘗不利。”
全真道的真人們也隨之起身。
只剩下正一道的真人還坐著,卻也快要坐不住了。
這一幕並不讓人意外。
這並不是一場宮變——沒有突然性,也沒有隱蔽性,參加議事的人都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也做好了戰鬥準備,誰也不抱有幻想,所以談不上埋伏和摔杯為號。
這更像是一場火併,雙方談不攏之後,亮明車馬,真刀真槍地打上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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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皇帝駕到
金闕十分特殊,一是在於其地位上的特殊,經常用“金闕”二字來代表道門的最高決策層,二是在於其本身的特殊。
許多宮殿都有特殊效果,比如返真殿,便可以影響其內部的時間流速。真紫霄宮就更不必說了,是專供仙人感悟天道的所在,在這裡可以剝離所有隱藏天道的後天表象,以最直觀的感受見識天道運轉,這還只是真紫霄宮的特殊效果之一。
正所謂“玉京玄都,紫府金闕”,金闕偌大的名頭,肯定不會是一座普通宮殿那麼簡單。
雖說旁門三千,但“金丹”大道才是正統。金者,堅剛永久不壞之物;丹者,圓滿光淨無虧之物。古仙借金丹之名,以喻本來圓明真靈之性。
金闕的名中帶了一個“金”字,自然是取自“堅剛永久不壞”之意,別說是仙人級別的交手,便是一劫仙人來了,照樣也不能奈何金闕如何。
只是過去二百餘年以來,乃至往上追溯千年以降,還未有人在金闕大打出手,使得金闕這個特性幾乎從未發揮過,甚至已經快要被人遺忘了。
除此之外,在金闕內部還會被無差別地壓制神通,沒有人能夠例外,在外面也許是移山倒海的大神通,在金闕內部頂多就是摧金斷玉這個層次的小神通。
不過這個效果是不可控的,不分彼此地進行壓制,倒也談不上誰佔便宜。至於跑到金闕外面放神通,固然是不受金闕的禁制,卻也攻不破金剛不壞的金闕本體,直接被阻攔在外。
要說唯一的削弱,大概就是域外天魔一類的手段了。這倒是針對地師的削弱,甚至也把“蒼天”考慮進去了,如今“蒼天”在小殷的手中,可以視作在正一道的掌握之中。就算小殷用不了,天師總能用得了。
可見國師不打無準備之戰,這也是國師明知投票選不過正一道和全真道聯手卻仍舊要在金闕參加議事的原因之一。這裡算是最好的動手場所,換成其他地方,天地二師狗急跳牆,召喚兩大域外天魔,怕不是直接扭轉戰局。
至於正一道和全真道,因為他們在投票上佔據絕對優勢,既然能透過正常合理的程式選舉大掌教,那麼作為規則的最大受益者肯定不會主動打破規則。而且聯盟這種東西,更適合防守而不是進攻,面對外部壓力才能暫時摒棄各種心思算計,一旦佔據優勢發起進攻,那就不好說了。所以正一道和全真道明知金闕的這種限制,仍舊會到金闕參加議事。
國師拔劍之後,並未有劍氣沖霄的景象。
地師一拳砸在桌子上,也不曾如何震懾心魄。
不過氣氛已經是劍拔弩張。
兩撥人分毫不讓。
相比於上次,這次甚至沒了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存在——如今只是定下了要選大掌教,還在討論應該怎麼選的問題,沒到選舉大掌教選舉委員會的這一步。
因為大掌教選舉委員會只是個臨時機構,沒有固定成員,事畢立刻解散,而且大掌教任期那麼長,動輒幾十年,老道士們可等不了那麼多年,能參加兩屆就是絕對元老了,一般六十歲左右參加一屆,百歲高齡再參加一屆,所以每次選舉大掌教之前都要重新選舉大掌教選舉委員會。
如此一來,就連最後的緩衝餘地都沒有了。雖然老道士們也是來自三道,但老道士們已經時日無多,他們必然會求穩,而不是在耄耋之年再去喊打喊殺,就算贏了他們也沒有幾年,輸了更是不必多說。當老道士們聚在一起,共識會超越三道的界限,他們其實是道門的定海神針。
當然了,三師這種老道士肯定不能一併而論,張李兩家有著龐大的家族利益,哪怕只是為了不被清算,也要去爭。無論任何一方贏了,那麼作為奠基人,是要做祖的。至於地師,她已經在謀求千秋萬代了。
現在唯一還能站出來打圓場的只有天師了。雖然天師一直隱隱站在地師這邊,但明面上還是比較中立,沒有公開支援地師。
不僅是全真道和太平道,正一道的自己人也都望著天師。
天師終於緩緩開口道:“今天的氣氛讓我意識到,還有一位客人,未便出席,卻分明又同我們在一起,這個人是誰呢?”
這是地師曾對大掌教說過的話。
當時地師說的是齊玄素,如今齊玄素已經淪為階下囚,也在金闕之中,所以天師說的自然不會是齊玄素。
天師微微頓了一下,自問自答:“這個人就是紫極大真人。”
便在這時,一個聲音說道:“既然天師要我出席,那我便出席吧。”
這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傳入了金闕眾人耳中。
不少人都不由一怔。
然後就見已經封閉的金闕大門從外面緩緩開啟,一行人走入了金闕之中。
地師看了寧凌閣一眼,眼神凌厲——他是第三參知真人,負責金闕會場秩序,結果讓人無聲無息地闖了進來,真是當得好差。雖然地師沒有寄希望於寧凌閣掌握金闕,但如此輕易地被北辰堂奪權,也著實讓地師不滿。
寧凌閣又能說什麼呢,只能默然不語。
在這種小範圍的內部鬥爭中,北辰堂要比天罡堂好用太多了,天罡堂主要是對外,紫微堂這個九堂之首在這種情況下更是個廢物。
上次北辰堂沒能發揮作用,關鍵還是清微真人不同意,北辰堂就陷入到一種猶豫不決的狀態之中,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反而是天罡堂內部統一了意見,最終由齊玄素親自帶隊,強勢壓制北辰堂。這次李家內部統一了意見,北辰堂便如猛虎下山,此時再也沒有齊玄素去對抗北辰堂,甚至甲子靈官已經戰死。
一來一去之間有此結果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地師沒有多說什麼,這並非不可接受的變化,甚至也在意料之中——就算沒有北辰堂奪權,金闕的靈官們也擋不住。
來人正是大玄皇帝,除了皇帝親自駕臨之外,幾位隨行人員也是大大有名,分別是:理學大祭酒程太淵、心學大祭酒王太沖、西庭都護府大都護景真明。
兩位儒門大祭酒就不必說了,四大都護府的設立有先有後,四位大都護的實力和實際權勢也有大有小。
按照東庭都護府大都護秦權渙的說法,他在四位大都護中排名最後,因為東庭都護府是在鳳麟洲戰事結束之後才設立,時間最短,實力最弱。
西庭都護府則是設立時間最長,實力最為雄厚。
西庭都護府的前身是西州都護府,最早可以追溯到大玄朝廷立國之初,前期參與了收復西州、佛道之爭等戰事,後期參與了西域戰事、達尊衝突,驕兵悍將。
景真明這位西庭都護府大都護自然是四大都護之首,其祖上是大玄開國功臣,拋開宗室不談,在功臣中排名第二。
隨著七代弟子們陸續晉昇仙人,景真明這位大玄國公也在朝廷的助力下晉昇仙人,並且隨著皇帝陛下來到此地。
不得不說,朝廷上次沒有出手,是因為李家內部意見不統一,所以才說清微真人憑藉一己之力阻擋了道門內戰。
這次時機成熟,朝廷不出手則以,出手便要一戰定乾坤,一口氣來了四位仙人,其中還有大玄皇帝這種三師級別的準一劫仙人,直接改變了雙方的高階戰力對比,使得天平發生了傾斜。
哪怕地師是道門第一人,人數的優勢也足以抹平這種差距,更不必說還少了大掌教和支援大掌教的姜大真人,在高層戰力上,其實是太平道和大玄朝廷佔據了上風。
難怪國師如此自信。
大玄皇帝一行雖然人數不多,卻氣勢極大,好似獨立於三道之外的第四道。
天師終於站起身來:“金陵府大報恩寺一別,紫極大真人可好?”
“有勞天師掛念,一切安好。”皇帝沒有如何盛氣凌人,神態平和,甚是從容。
從輩分上來說,天師當然是前輩。可是從道門地位上來說,大玄皇帝是第二道士,如今第一道士不在,那麼第二道士作為唯一的超品道士就是實質上的第一道士,道門地位高於三位副掌教大真人。
便在這時,慈航真人開口道:“紫極大真人不請自來,是要打破玄聖與高祖皇帝總掌玉虛五雷長生大真人的約定,直接插手道門內務嗎?”
紫極大真人淡淡一笑:“慈航真人既然稱我為‘紫極大真人’,可見還是認可我的道士身份,我作為道門第二道士,大掌教飛昇之後的唯一超品道士,難道不能參加金闕議事嗎?就算我沒有投票的資格,列席旁聽總是可以吧?”
慈航真人道:“當然可以,只是紫極大真人算道門道士,儒門的程大祭酒、王大祭酒,還有景大都護,也是道門的道士嗎?”
紫極大真人道:“紅花綠葉白蓮藕,三教原本是一家。”
天師忽然說道:“當年廢天師之亂,儒門大祭酒王南霆參與其中,最終死在了玄聖夫人手下,這次紫極大真人率領儒門之人而來是要效仿廢天師之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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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執幹鏚而舞
對於張家而言,廢天師之亂算是半個禁忌話題,很少有人提起,反倒是李家更喜歡提,因為這是張家的痛點,也是張家失敗的開始。
當年玄聖因為路線之爭,與李祖鬧得很不愉快,直到李祖臨近飛昇,父子二人才算和解,反而是張祖,與玄聖關係融洽。
如果要形容,那麼張祖與玄聖的關係,就像是天師與齊玄素的關係。雖然道門變成今日這般模樣,三師都難辭其咎,但從齊玄素個人情感來說,天師無疑是對他最好的,他對天師沒有太多惡感可言。
可以說,除了少數個例,歷代張家當家人在這方面都做得很好,尤其是在對待優秀後輩的問題上,哪怕不提攜,也不會去得罪,與人為善。這也算是一種家族傳承。
尤其是張祖為了大局與徐祖兌子之後,玄聖更是高度評價張祖,如果張家人能夠堅持張祖的路線,那麼張家的前景是極好的。
可因為張祖是倉促飛昇,沒能交代後事,所以廢天師趁機奪權,廢天師惱恨玄聖殺死他的兒子,於是暗中聯絡儒門、西道門、徐祖餘黨,反對玄聖。
這就是廢天師之變的由來。
最終玄聖強硬鎮壓正一道,廢天師被殺,儒門大祭酒被殺,雲錦山被打斷地脈,大真人府受損嚴重,甚至後續影響也極為深遠,玄聖直接打破了非張姓不能擔任天師的傳統,強推了一位異姓天師。
與此同時,李祖飛昇,李家再也不必在父子之間左右為難,全面倒向玄聖,東皇直接滑跪,太平道成為玄聖最忠誠的部下。
這兩個轉折之後,李家成為勝利者,出了兩任大掌教,張家成為失敗者,連一任大掌教都沒有。
所以張家很不願意提起那段往事,許多張家人認為,如果沒有廢天師之亂,張家才是第一世家——眾所周知,玄聖並不會因為姓氏就對格外偏向李家,說到底還是張家自己沒有把握住機會,反而讓李家實現了反超,白費了張祖的一番苦心。
天師今天卻專門提起了此事,有自揭傷疤的嫌疑,因為兩件事太像了。
廢天師之亂,西道門和徐祖餘黨還在其次,性質最嚴重的是勾結儒門,當時李家和秦家則堅定支援玄聖,幫助玄聖鎮壓了廢天師之亂。
如今又是儒門大祭酒插手道門內務,這次卻變成了李家和秦家引狼入室,不得不說是一種諷刺。
這當然是一頂很大的帽子。
雖然並非是辯論贏了就能讓對手束手就擒,也不是後宅爭鬥讓老爺給自己做主,但是兩邊實力太過接近,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才要反覆拉鋸搶佔道德高地,如果是一邊倒的碾壓態勢,那就沒必要多費口舌了,可以直接審判。
今天的皇帝沒有戴平天冠,也沒有穿十二章服,而是一身普通道士打扮,道門沒有規定超品道士應該戴什麼樣的道冠、穿什麼樣的道袍,所以皇帝只是穿了一身道士常服,去掉了“慧劍”等一切飾品,十分儉樸。
不過皇帝的氣派很大,好似他才是這裡的主人,聽聞天師的指控,頗有不屑一顧之意,淡淡說道:“此一時彼一時,廢天師之亂的時候,道門與儒門正值敵對狀態,所以廢天師是背叛道門,可如今儒門和道門已經是一家人了,大掌教四件仙物中就有象徵三教合一的‘素王’。”
天師道:“紫極大真人也說了,那是大掌教的四件仙物之一,不是皇帝的四件仙物之一,儒門大祭酒能否參與道門事務,只有大掌教說了才算,皇帝可不是大掌教。”
皇帝伸手從虛空中拔出了自己的佩劍——仙劍太阿,稍遜於三大仙劍,與“順天劍”相差不多,屬於第二個檔次的仙劍,不過仍舊不可小覷。
“事到如今,是非對錯,我已無意再辯,無非是提三尺劍,掃清寰宇,滌盪汙泥濁水。”皇帝緩緩橫劍身前,劍身上映出雙眸,“地師!上次齊州一晤,不甚盡興,聽聞大掌教又敗於你手,不得已飛昇離世。若論修為,都說你才是道門第一人,權殊今日便要再次領教,比個雌雄。”
地師的瘋狂快要壓制不住,聞聽此言,放聲而笑:“好得很,真是好得很,秦家小兒,便讓我看看你的手段!”
話音落下,兩人同時進入了一種十分玄妙的狀態,周圍的一切都遠去了,最終只剩下兩人。
兩人身處一個既不屬於金闕也不屬於洞天的虛幻世界之中,地面變得波光粼粼,似乎踩在水面上,水中倒映出兩人的影子,然後世界上下顛倒,下為上,上為下,腳下的倒影分別取代了本尊,浮出水面。
在其他人的視角中,便是地師和皇帝同時消失不見了。
雖然金闕有著壓制境界修為的作用,但兩人的修為太高,許多神通還是能夠生效。
虛幻世界中,皇帝手持長劍緩緩前行,身後留下一連串漣漪,開口道:“地師,我不是裴玄之。”
“都一樣。”地師絲毫不留情面,“都是我的手下敗將,有什麼區別嗎?”
皇帝不怒反笑:“既然你是六代弟子第一人,而我是七代弟子第一人,那就看看是老人老而彌堅,還是後浪把前浪拍死在沙灘上。”
地師沒有動用“陰陽仙衣”,而是伸手從虛空扯出一柄青銅大斧,表面滿是乾涸的血跡和斑斑鏽痕,名為“戚天”。
相傳一代天庭有天神不服從二代天庭,被天帝砍去頭顱,卻能不死,以乳為眼,以臍為口,執幹鏚而舞。所謂“幹鏚”就是斧和盾,“幹”是盾,“戚”是斧,此斧故名“戚天”,寓意為能把天劈開的大斧。
對付大掌教的時候,地師沒有使用這把大斧,此時被金闕阻隔無法駕馭“黃天”,皇帝的修為更在大掌教之上,地師也不得不動用其他仙物了。
地師舉起大斧就劈。
完全沒有章法可言,可威力卻讓皇帝不得不暫避鋒芒。
對於現在逐漸瘋魔的地師而言,施展什麼章法反而是自縛手腳,這種胡亂劈砍才能將一身本事發揮到最大,將大斧的優勢發揮到極致。
更為關鍵的一點,這把大斧來自一代天庭,並非純粹的道門仙物,那是大巫們活躍的時代,斧頭充斥著上古的蠻荒氣息,也只有擁有大巫血脈的姚家人才能發揮出其全部威力。
每一斧下去,都會在這個臨時的虛幻世界中掀起滔天巨浪,天也搖晃,地也搖晃,甚至出現了裂痕,真要把此方天地給劈開了。
皇帝先前是單手持劍,為了應對地師的大斧,不得不變成雙手並用,除了“太阿劍”之外,左手又多出了“趕山鞭”,此鞭並非軟鞭,而是金鐵之物,有六角形的橫截面,形如竹節,容易與鐧混淆,常有人以“雙鞭”為兵刃,算是近身短兵器中比較常見的。
皇帝一手持劍,一手持鞭,交錯著擋下地師的大斧。
地師放肆大笑:“只有我在上,哪有與天齊?秦家小兒,就憑你,也想做大掌教?”
話音未落,地師又是一斧劈下。
皇帝的雙手很穩,擋下了地師的這一斧:“姚令,或者應該叫你姚月燕?朕不配做大掌教,難道你這個巫教餘孽就配?”
地師又是一斧揮出:“說什麼世人平等,無有高下,何以只有你們秦家和李家高高在上,其他人就只配下跪磕頭?我今日便要劈開你們的寶座!”
皇帝一揮“趕山鞭”,憑空生出兩座被截斷的山峰,朝著地師當頭落下。
地師只是揮動大斧,輕描淡寫地將兩座山峰橫豎劈開。
既然能夠開天,自然也能開山。
“今番我一隻手使斧,也讓你抵擋不得。”地師哈哈大笑,“秦家小兒,你自詡天子,誰許你的天命?我乃‘黃天’,豈不聞皇天在上?我才是天!”
地師一斧劈下:“乖兒子,你若認我為母,也可封你個大太子,還要在齊玄素之上。”
皇帝憑藉“趕山鞭”的移山之力生生磕開地師的大斧,另外一隻手中的“太阿劍”順勢刺向地師心口。
一面大盾憑空出現,擋下了皇帝的一劍。
此乃“執幹鏚而舞”中的“幹”,名為“乾地”,此盾大小隨意而變,大可如城牆一般,小可如指甲大小。越大,覆蓋範圍越廣,防禦越低。越小,覆蓋範圍越小,防禦越高。
此時盾牌已經縮小到巴掌之大,哪怕是同為仙物的“太阿劍”刺在上面,也難以動搖分毫。
地師順勢一斧橫掃:“我執幹鏚而舞,秦家小兒,還不顯露你的金身?你那龍氣又要藏到何時?”
另一邊,隨著地師對上大玄皇帝,就變成了天師對上國師。
這也是老對手了,張李之爭貫穿了道門始終。
天師和國師都是用劍,除了大掌教的“素王”之外,另外兩大仙劍便是在他們兩人手中,所不同的是,國師用單劍,而天師用雙劍。
天師終於拔劍:“李道兄,你我上次交手是什麼時候?”
“記不清了。”國師面無表情道,“只是隱約記得未分勝負,正好這次做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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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張李之爭
因為金闕的限制,國師的“叩天門”無法與天地共鳴,天師的“三五雌雄斬邪劍”也沒辦法雙劍合璧召喚無量劍光,反而雙雙迴歸長劍的本質了。
當天師和國師擺開架勢之後,其他人紛紛避讓開來,生怕被殃及池魚。
金闕很大,本質上是一個宮殿群,天師就曾在他的休息室接見過齊玄素,那裡也是一座殿。只是這座用來議事的大殿最為重要,也最為出名,一提到金闕,就預設金闕是這座議事大殿。
在壓制了神通的情況下,整個金闕足夠大,容得下一眾真人在這裡展開一場大亂鬥。
國師一揮手中長劍:“張道兄,這裡施展不開,我們換個地方罷。”
說罷,國師身形一晃,已經不見了蹤影。
天師什麼也沒說,緊隨其後。
當國師和天師離開之後,議事大殿中有了片刻的靜默。
然後就是齊教正、張無道、齊玄素分別對上了景真明、王太沖、程太淵。
還是仙人對仙人。
只是出人意料,竟然由齊玄素這個最年輕的仙人對上了三位儒門大祭酒之首的程太淵。
當然,知悉內情之人肯定清楚,此時的齊玄素已經不是齊玄素了,其實是姚橫波的殘魂掌控著齊玄素,本質上是姚橫波對程太淵。
至於周夢遙和姚武,已經與金公祖師、李長詩交上手了。
紫光真君則出手牽制青丘山狐仙。
這絕對是出動仙人最多的一次。
太平道眾人紛紛望向清微真人,國師不在,清微真人就是太平道的領袖。
國師拔劍之後,太平道眾人盡皆起身,以壯聲勢,以表決心,唯獨清微真人是個例外,他仍舊坐在椅子上,好似一個局外人。
直到此時,清微真人才緩緩起身,開口道:“我十分不希望看到這一天,可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與清微真人相對的是慈航真人:“確實如此。”
清微真人說道:“蘇道友,得罪。”
話音落下,清微真人已經動了,不同於國師最為擅長“北斗三十六劍訣”,清微真人最擅長的是“南鬥二十八劍訣”。
慈航真人所用當然是“慈航普度劍典”。
若是再加上一個“太陰十三劍”,便湊齊了道門的四大劍訣。“龍虎劍訣”雖然不遜於四大劍訣,但要配合“五雷天心正法”,又是雙劍之法,太過小眾,所以沒有算入其中。
兩人所學肯定不侷限於這兩門劍訣,可在這個時候,所用當然是自己最熟練、最有把握的劍訣。
受限於金闕的壓制,清微真人不好擺出“星羅劍陣”,慈航真人也不用成功機率大幅度下降的“度世佛光”,竟是變成了純粹的鬥劍。
兩把長劍鬥在一處。
劍光如水銀崩裂。金風四溢,劍氣激射,不計其數的金鐵交鳴之聲響成連綿一片。
兩人倏進倏退,每一招均有變化,聚而為一,端的是繁複無比。
兩人的劍法劍勢之變化,實到了一種難以想象的地步。
或大開大闔,或以慢打快,或如梨花綻放,或如疾風勁草,或古拙凝滯,或迅如雷霆,似清風明月,又似金戈鐵馬,時而劍勢如大江大潮激盪三千里;時而劍勢如小橋流水綿綿不絕。
剋制對手,復又被對手變化的劍法剋制,繼而變化劍法再次剋制對手,如此迴圈往復,極變化莫測之能事。
在一眾仙人中,兩人的交手既沒有煙火氣,也沒有殺氣。
可是有些人就沒有那麼好說話了。
比如程太淵,從個人層面來說,程太淵與齊玄素無冤無仇,可是從大局層面來說,齊玄素必須死,只要殺了齊玄素,無論地師有怎樣的謀劃,終究是一場空。
那麼齊玄素就非死不可。
若論境界修為,齊玄素與程太淵之間差著許多,齊玄素只是初入仙人,而程太淵則是三大士一級,只有三師才能穩壓他一頭。
關鍵還是儒門的“浩然氣”,能夠剋制天底下的絕大部分功法,養氣極致之後,舉手抬足都有莫大威力,用劍如劍仙,拳掌似武聖。
“浩然氣”的缺點是遇到修為比自己高的對手,不能遇強則強。“浩然氣”的優點是遇到修為低於自己的對手,也不會遇弱則弱。
總結而言,儒門功法最大的特點便是穩定,很難越境而戰,也很難被別人越境而戰。遇到儒門之人,若無仙物等外力手段,只能硬拼境界修為。
當年徐祖剛剛創出“逍遙六虛劫”,外人不知虛實,故而每每都能出奇制勝,幾乎是大殺四方,無人不忌憚三分,唯獨儒門之人半點不怕,若是修為不如我,“逍遙六虛劫”全然無用,若是修為高於我,也沒必要用“逍遙六虛劫”。
儒門能夠強壓佛道兩家多年,在過去一直都是事實上的三教之首,還是有真本事的,所以對道門威脅最大的恐怕不是佛門,而是儒門才對。
此時齊玄素對上程太淵,所面臨的便是此等困境,修為不如人,真要硬拼,就算他有大巫神通,恐怕也佔不到便宜,畢竟不管什麼神通都要靠修為來支撐。
好在齊玄素還有外物,地師拿走了“靈山洛書”,卻將大掌教四件仙物中的“玲瓏寶冠”交給了齊玄素——地師也怕齊玄素死了,最終落得一場空,有這件防禦至寶,便能萬無一失。至於旁人會怎麼看怎麼說,那都是細枝末節了。
除此之外,齊玄素還有“太極八卦鏡”和陳書華的“長生石”,雖然這兩件仙物更偏向輔助功能,無法與三大仙劍等主戰仙物相比,但總好過沒有。
當然,程太淵也有儒門仙物,是一把戒尺,當年儒門和道門大戰的時候,此仙物輾轉落在了一位親近道門的大祭酒手中,所以沒有被道門收繳了去,反而是代代傳承下來。
如此一來,齊玄素還是要落在下風之中。
不過姚橫波也不是迂腐之人,她看出了程太淵鐵了心將她置於死地,必不可能放手,倒是不必擔心程太淵去對付其他人,乾脆邊打邊退,也離開了議事大殿。
張月鹿本來還為齊玄素擔心幾分,不過很快便沒有這個“閒情逸緻”了,因為隨著交手的仙人們陸續離開金闕大殿,剩下的人也開始大打出手。
張月鹿可不是小目標,早就有人盯上了她,也不是旁人,正是李長歌。
老的要張李之爭,小的也要張李之爭——慈航真人不是張家人,卻是張月鹿的師父,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宿命對決了。
張月鹿沒了“三五雌雄斬邪劍”,又取出陪伴她多年的“無相紙”,化作一把紙劍。
李長歌的掌心握著一顆種子,這顆種子迅速生長,終是變成了一把三尺木劍,正是“人間世”。
只是道門三秀始終不見姚裴,正如道門三儲君不見大掌教。
小殷還想著代替張月鹿迎戰李長歌,卻被張月鹿攔住,只聽張月鹿以心聲道:“走,去找五娘和七娘!”
小殷先是一怔,隨即頭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李長歌高高舉起手中的“人間世”朝著張月鹿當頭劈下:“張道友,我期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無關乎三道之爭,無關乎張李之爭,只是單純想要與你一較高下。”
張月鹿擋下了這一劍:“我竟不知道小國師有這樣的心思,我以為你眼中的對手只有天淵一人。”
李長歌一邊出劍一邊說道:“我和齊天淵是一樣的人,若無外力相助,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便如廢人一般。我和他之間無論誰勝誰負,都是一個廢人打敗了另外一個廢人。而你恰恰是真正的天才,姚裴也不如你。所以我一直想要知道,我這個廢人能否逆流而上?能否擊敗一個真正的天才?”
張月鹿沒有說話,在她看來,這是一個很無聊的理由,可她又有些理解,這是藏在自負下的自卑,是一個心結,其實齊玄素也有這個毛病,依靠外力終究不是自己的真本事,難免會自我懷疑。
李長歌知道他和張月鹿的勝負並不能影響大局,今天是來打破心結的。
小殷往外跑去,然後迎面便撞上了兩個人——皇帝只帶了三個人進入金闕議事大殿,不意味著皇帝只帶了三個人來玉京。
東庭都護府大都護秦權渙。
東海水師提督軍務總兵官李有逸。
一個秦家人,一個李家人。
這也算是小殷的熟人了,當初齊州一戰,這兩人可是在小殷手底下吃了大虧,倒是談不上性命之憂,甚至連受傷也談不上,主要還是丟人現眼。
尤其是在大玄皇帝、國師的眼皮子底下,連個孩子都搞不定,本來想要露臉,結果不小心把屁股露了出來,以後還想不想進步了?
小殷認出兩人,不由有些心虛,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真是冤家路窄。”李有逸冷笑一聲,“我們奉命守在這裡,沒想到等來了一個驚喜。”
秦權渙說道:“小齊真人,你的手銃呢?”
兩人此時已經有了防備,小殷的“天魔手銃”很難發揮作用——上次能夠建功,主要還是小殷以有心算無心,這次就不好使了。
秦權渙說道:“小齊真人,跟我們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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