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大掌教令

過河卒·莫問江湖·25,877·2026/3/26

道門的立法權力主要分為中央和地方兩個層次。 因為道門的地域廣大,各地差距極大,適合江南的律法未必適合西域,很多律法都要因地制宜,符合當地的實際情況,所以地方道府也有立法權力,掌握在道府大議和掌府真人的手中。齊玄素擔任西域道府掌府真人的時候,就行使過這個權力。 中央層次的律法在流程上也差不多,只是抬了一格,掌握在金闕和大掌教的手中。先在金闕投票透過,然後由大掌教用印或者簽字來確定。如果大掌教否決,就退回金闕重新審議或者二次投票,需要絕對多數票才能強行透過。 如果大掌教置之不理,既不同意也不否決,最終超出十五日時限,那麼會視作大掌教預設同意,同樣得到透過。 不過除了極少數大掌教,大部分大掌教上位都是得到了金闕的支援,或者說掌握了金闕,所以很少出現金闕和大掌教相互拉扯的局面。 這個方案本就是齊玄素推動的,他當然不會自己否定自己。 大掌教令的內容很簡單:《金闕關於確定有關三教以及部分其他信仰劃分的決定》已由玉京金闕壬戌年第七次議事透過,現予公佈,自此令頒佈之日起正式施行。 下面是大掌教齊玄素的簽字和用印,還有簽署日期,不過道門已經放棄大玄皇帝的年號,改用新的紀年,以玄聖重建道門為元年,不設年號,直接就是具體年月日。 此令的頒佈主要是為了西道門迴歸提前鋪路,明確了西道門在道門的定位,同時明確了東道門和北道門是道門的一部分,為日後的統一之戰早做準備。 除此之外,也為團結儒門、處理佛門和巫教的遺留問題埋下伏筆。 首先,齊玄素摒棄了多年的三道敘事,重新提起五大道門的說法,即太平道、西道門、正一道、大玄朝廷、全真道。五大道門地位平等,共同團結在玉京周圍。 至於副掌教大真人的人數問題,改革重組金闕的問題,後續選舉大掌教的問題,暫時沒有提及,畢竟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那是以後的事情,現在只是鋪墊。 除了為西道門迴歸做準備,同時再次明確了大玄朝廷和太平道是道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道門的統一是不容置疑的,是大勢所趨,是歷史的必然,任何想要分裂道門的人,都是歷史的罪人。 其次,關於儒門的問題,也很簡單,那就是儒門的團結價值。 在這次道門內戰中,儒門並沒有全部下注大玄朝廷,以張太虛為首的氣學一派不僅沒有參與金闕逼宮,而且與正一道走得很近。 為此,儒門內部爆發了激烈的爭論,有人認為應該把張太虛等人開除儒籍,甚至否定氣學一派的存在,儒門唯有理學和心學兩家而已。 因為氣學就像太平道,也是從故紙堆裡重新整合的派系——真正的古太平道早已消失在歷史的塵埃裡,道門只剩下正一和全真二分天下,不過玄聖又硬是整合出一個太平道。 道門不敢開除太平道,還要反覆強調太平道是道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儒門卻敢開除氣學一派。 齊玄素此舉自然是給張太虛站臺背書——三教合一,道門是盟主,道門說氣學是儒門三大正統之一,那它就必然是正統之一。 這裡可沒有庶出皇帝和嫡出王爺的怪談。 齊玄素做了大掌教,他就是道門正統,別管他是不是寒門出身,也別管他有沒有云錦山血統或者蓬萊島血統,看不順眼,就用武力推翻他。如果沒有這個本事,那就乖乖聽令行事。 再次,佛門的問題。 道門要徹底解決佛門的問題,就有一個抓手,僅僅是所謂的親道派,還是遠遠不夠。 佛門同樣分為幾大派系,比如西域佛門、鳳麟洲佛門、南洋佛門、中原佛門、金帳佛門等等,齊玄素更傾向於打掉西域佛門的領袖地位,扶持中原佛門,最起碼形成制衡,雙日凌空,分庭抗禮。以佛制佛,以改造後的佛門來取代原始的佛門。 原來的中原佛門已經成為道門的一部分,慈航一脈原本就是中原佛門的實力派,如今中原佛門只剩下一個花架子,平時拿出來充當吉祥物,可謂名存實亡。 現在齊玄素重新提及中原佛門,便是為重新扶持中原佛門鋪路。先有名分,然後在這個名分下填充框架。 當然,道門不可能養虎遺患,必須是在道門領導下的中原佛門,對其他佛門進行團結工作,促進三教合一。 其實走到這一步,集權已經是必然局面,若能將這些問題全部解決,那麼以後的大掌教不僅是道門領袖,也是三教領袖。 最後是巫教的問題。 這其實是給姚令之亂蓋棺定論。 姚令該死,姚家不能死,這是齊玄素面臨的現實。 齊玄素需要姚家來制衡張家,那就要將姚令與姚家切割,這次叛亂只是姚令的個人行為,最後姚令的眾叛親離也是明證。 簡而言之,打擊面要小,教育面要寬。 現在遇到一個問題。 姚家號稱大巫家族不是什麼秘密,這又要牽涉到巫教。 明確三教地位,要不要藉著姚令的問題禁絕巫教? 如果不把這個問題搞明白,會授人以柄,秦家和李家會藉著巫教的由頭攻擊齊玄素的正統性和合法性,畢竟齊玄素和姚家的關係同樣千絲萬縷,是摘不乾淨的。 與其讓別人揪住不放,處處被動,倒不如自己主動地把這個問題說開。 所以齊玄素也把巫教加入進來,巫教就是“部分其他信仰”。 在這個問題上,齊玄素將巫教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靈山巫教,一部分是開明六巫,而開明六巫就是巫陽所在的派系,在開明六巫內部也有一個劃分,即巫陽和背叛巫陽的大巫。 這部分歷史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沒必要再去重複,關鍵是對姚家的定位。 從事實上來說,姚家是巫咸傳人,可齊玄素不想這麼定義。 他要改組姚家,不動姚祖和姚月燕的地位,姚祖往上的源頭要改一改。 明確姚家傳承自巫陽,而非巫咸。 從今往後,禁絕靈山十巫,確立以巫陽為正統的巫教信仰,巫教只有一個太陽,那就是巫陽。 巫陽是玄聖、大玄高祖皇帝、西道門澹臺雲共同承認且極為推崇的人物,以巫陽為祖,秦家和李家不能打自家祖宗的臉面直接否定巫陽,只能先否定姚家是巫陽傳人這一條,這就慢慢扯皮了,你說我不是,我說我是,各執一詞。 至於姚祖是巫咸轉世這件事,在道門不是秘密,可是姚祖從沒有親口承認過,玄聖、東皇等同時代的道門高層也沒有在正式場合這麼說過,姚家後人們同樣沒有正式提及過。 這就像不成文的規矩,人人都知道,可是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現在也沒法跟姚祖對質,自然是後人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們家的祖宗傳承,是你懂還是我懂? 其實七娘整頓姚家與齊玄素的大方向戰略是配套的,雖然七娘現在氣不順,但還是召開了姚家內部的議事,就是統一姚家內部的思想。 姚祖是姚祖,巫咸是巫咸,兩者並無關聯。姚祖之所以會大巫神通,是得自巫陽的傳承,至於具體怎麼來的,那你就別管了,這是姚家的秘密。 大掌教令頒佈之後,許多人立刻明確了一件事——大掌教與西道門的談判十分順利,西道門的迴歸已經進入倒計時。同時也把大玄朝廷從下道門的超然地位打回到五大道門之一。 ------------ 第一百零一章 給他看看 無論是西道門迴歸,還是給大玄朝廷定性,本質上都是為了道門統一早做準備,這場大戰是不可避免了。 齊玄素定下的議事也如期召開。 這並非嚴格意義上的金闕議事,而是道門最高層的一個碰頭會,正應了大事開小會的說法,畢竟事以密成,參會人數太多就談不上保密,事情也就辦不成了。 這次參加議事的人有:齊玄素、張無壽、姚齊、張月鹿、蘇元儀、齊吾,列席的有殷九陰。齊玄素主持議事,齊小殷負責記錄。 議事開始之後,齊玄素讓老殷先生詳細介紹了這次談判的有關情況,說是談判,其實更像是策反或者勸降。 齊玄素說道:“我們道門有三個張家,最大最有名的張家當然是天師的雲錦山張家,與儒門聖人後裔並列齊名,被譽為‘天下只三家人家’之一,我的夫人青霄也是出自這個張家。在這次內亂中,雲錦山張家在天師的領導下,可謂是道門的擎天一柱,撐起了道門的半邊天,若是沒有天師和張家,我真不知道局勢會惡劣到什麼程度。” 好話是不要錢的,齊玄素再一次高度肯定並讚揚了張家的功勞。這也算當面向天師表明自己的態度——我對張家沒有意見,我的夫人就是張家出身,我認可張家的功勞,我只是對張家的某些人有意見。 當然,齊玄素的地位在天師之上,他肯表明態度並做出解釋這個行為本身就是放低了姿態,並不需要等待天師的回應,所以齊玄素幾乎沒有停頓,接著又是話鋒一轉:“另外兩個張家分別是儒門的張家和太平道的張家。儒門的張家還是心向道門,大祭酒張太虛是愛道門的,可太平道的張家就不好說了。 “其實都是老熟人了,在座諸位也或多或少打過交道,我們要理解張大真人,他畢竟是太平道出身,一輩子都在太平道,有感情了,有些時候難免轉不過彎來,或者說割捨不下。我們要做的就是幫助張大真人看清楚局勢,把張大真人拉回正道上。” 天師終於開口了:“張大真人鎮守邊疆,勞苦功高,我贊同大掌教的意見,不妨大度一點,還是要給張大真人一個機會。” 七娘磕了磕煙鍋,說道:“話雖如此,我們也得給張大真人施加一點壓力,我認為要從兩個方面雙管齊下,一方面當然是正面戰場,另一方面則是個人得失。這一次,我們開出的價碼不可謂不高,一個太平道大真人之位,這是自玄聖重建道門以來,第二個非李姓的太平道大真人,第一個是玄聖夫人。可說到底,玄聖夫人也是李家媳婦,還是李家人。張大真人若真成了太平道大真人,可以算是實質上的第一個。” 七娘頓了一下:“今天是閉門議事,我就說句不正確的話,都說三師之位被張、李、姚三大家族壟斷,張家的天師,李家的國師,姚家的地師,可歷代天師中有顏祖師,歷代地師中也有上官祖師,唯獨歷代國師之位,一直是李家人把持,到底誰才是壟斷,卻是難說。如今打破李家對國師之位的壟斷,僅憑這一條,這個異姓國師就要名垂史冊,張大真人能不心動嗎?” 緊接著七娘話鋒一轉:“可是我們也要讓張氣寒明白一點,我們有誠意,第一次開出的價碼是最好的,再往後,便沒有這麼好的價碼。這個國師之位同樣是有時限的,過了這個時限,便沒有後悔藥可吃。” 慈航真人表示贊同:“我認為地師的意見十分中肯,張大真人氣寒的心態並不複雜,既不願意公開反對李長庚,又不想公開站隊玉京,更不願意戰敗做俘虜,面對他的搖擺不定,我們必須給張大真人劃出一條紅線,限定他在某個時間之前給我們答覆。在這個時間之前答覆是一個待遇,在這個時間之後再答覆便是另外一個待遇。” 張月鹿翻了翻自己的筆記,說道:“我補充一些具體細則,張大真人在此時棄暗投明,我們將視作撥亂反正,可以讓他出任太平道大真人。待到西道門出兵,張大真人再臨陣起義,便要差上一些,只能是對其不作戰犯看待,保留其平章大真人的身份地位,不咎既往。若是張氣寒冥頑不靈,勢要追隨李長庚頑抗到底,便可將其定性為道門皆曰可殺的戰犯。” 齊玄素道:“青霄補充的幾條細則很好,我們就以西道門出兵之日為限,迫使張氣寒給出答覆。當然,可以適當滿足他的條件,以儘可能實現這樣一種不流血的方式為好。畢竟這是道門內戰,都是道祖的弟子。” 五娘道:“從正面戰場的形勢來看,西道門出兵之後,羅娑洲便會成為重要的中轉補給站,而從羅娑洲到齊州內海,遼東半島和鳳麟洲剛好是兩扇門戶,如果鳳麟洲這扇門敞開了,那麼剩下的一扇門便成了擺設,西道門大軍可以長驅直入,與我們在正面陸地戰場上的大軍形成夾擊之勢。剛才地師說,我們要雙管齊下,首要是戰場形勢的變化,幫助張氣寒認清形勢,此時西道門還未出兵,這篇文章便要落筆在陸地上。” 小殷一言不發,只是一味指揮“天馬行空”奮筆疾書,寫出來的字比印刷的還要好看。 五娘一揮手,一方純粹以法力凝聚而成的沙盤出現在眾人環繞的長桌上。 五娘伸手指著沙盤上的大江一線:“守江必守淮,可如今蘆州並不在我們的手中,正因為丟了江淮,所以太平道才能兵臨金陵府城下。我的意見是,地肺山一戰的勝利意味著我們從戰略防守階段轉變為戰略相持階段,若是我們打下蘆州,那就意味著我們從戰略相持階段轉變為戰略進攻階段,敵我雙方攻守之勢異也,遠在海外的張大真人隔岸觀火,也該看清楚大勢如何了。” 齊玄素道:“蘆州的關鍵在於逍遙津,此地得名自‘逍遙遊’,不僅是水陸交通要道,還是飛舟起降的重要港口。當年逍遙津一戰,八百破十萬,吳主由此得了一個‘孫十萬’的綽號,被後人恥笑。今日我們再打逍遙津,卻是不能重蹈覆轍,要力求一戰功成。正所謂獅子搏兔,亦盡全力。這一戰,不能讓江南道府單獨去打,有必要從其他地方抽調兵力,在帝京和蓬萊島反應過來之前,一鼓作氣拿下逍遙津。” 天師道:“這是我們反攻的第一戰,要討個開門紅,提振士氣,又要以蘆州事實促成東海大門的洞開,迫使張氣寒反正,所以這一戰只能勝不能敗。為穩妥起見,我雖年邁,但還是自薦一回,由我親自率軍進攻蘆州。” 齊玄素點頭道:“天師出任掌軍大真人最是穩妥,我提議由齊大真人擔任天師的副手。同時抽調嶺南、蜀州、崑崙等地的部分駐軍,秘密進入江州。” 五娘當即表態道:“我沒有意見。” 天師也道:“如此甚好。” 齊玄素拍了板:“既然如此,那就打下蘆州,給張氣寒看看。” ------------ 第一百零二章 皆曰可殺 議事結束之後,齊玄素拿過小殷的議事記錄,迅速掃了一遍:“很好,今天表現不錯,繼續保持。” 小殷翻了個白眼。 齊玄素向外走去,又叫住了慈航真人:“雙方大戰,軍心要穩,在這個時候,後方不能亂。” 慈航真人不由一怔,她有點不明白齊玄素為什麼會拉住她說這個話,雖然天罡堂是她的職責範圍,但這個後方未免太過籠統了。 齊玄素接著說道:“上次達尊衝突,這邊靈官剛上前線,那邊雪花一般的退婚書飛向前線,說什麼‘你要是死了也就罷了,要是殘了日子便沒法過了’,前線的靈官流血又流淚,士氣便垮掉了。當時姜大真人還在人間,視察的時候專門強調過,前線朝不保夕,後面急著切割和拿撫卹金找情人,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慈航真人聽明白了,不過還是有點拿不準齊玄素的用意,不由問道:“大掌教的意思是?” 齊玄素道:“切實保證參戰人員的根本利益,一切以參戰之人為優先。如果不能保證參戰之人的利益,讓人家流血又流淚,便是失職,不管牽涉到誰,我都要從嚴從重處罰,絕不姑息。” 慈航真人立刻應了下來。 作為統治階級的一員,她十分明白,道門的戰士和軍隊作為武力之一,是維繫整個統治框架的重要組成部分,必須優先保證這一部分的利益。 齊玄素接著說道:“要鼓勵花圃道士到前線去,而且道門是講平等的,女道士也能頂起半邊天,西方有聖女,東方古有替父從軍,所以這一次還要動員女道士參戰,男女並肩作戰能夠極大提振士氣。地位是用血與火換來的,不是別人施捨來的,我希望道門能出現一批傑出的女道士,不靠家族和婚姻,不靠依附和施捨,而是依靠真金白銀的一線軍功出人頭地,要著重表彰此類女道士。” 慈航真人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是。” 她現在是女道士之首,自然由她來推行這件事。 慈航真人現在很明白一件事,齊玄素和裴玄之不是一類人。 雖然齊玄素站在了開明派的陣營裡,但齊玄素的底色其實是保守派。按照新老保守派的劃分,寒門出身的齊玄素屬於新保守派,區別於代表既得利益者的老保守派。 所以齊玄素對開明派各種主張相當不以為然,只是因為陣營立場,不好公然反對。 比如在對待海外各洲的態度上,齊玄素迫於形勢,同意給予海外各洲相應的權力,甚至是允許其進入金闕,卻仍舊繃緊了那根弦,嚴防出現一位異族大掌教,寧可讓道門內部的世家門閥得利,也不願給他人做嫁衣。這與李家的許多想法其實如出一轍,只是輕重有別。 齊玄素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認知,除了他自身經歷的因素之外,主要是受了七娘的影響,七娘一向不信這個,並嗤之以鼻。一個人的觀念大概在二十歲左右就成型了,除非遭遇重大變故,否則很難轉變。齊玄素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最權威的領路人就是七娘。 可以預見,在此之後,道門必然會大幅度轉向保守,如果不出意外,齊玄素會執掌道門一甲子以上,道門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卻是不好想象。 不過慈航真人並沒有杞人憂天,她對於“進步”或者“保守”並沒有執念,“進步”未必真進步,“保守”也未必真保守,左非左,右非右,只有中庸是真的。所以大掌教想要怎樣,都隨他去吧,她只要顧好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就夠了。 慈航真人離開之後,齊玄素又交給小殷一個任務:“去把甲子靈官叫來。” 小殷雖然屈服了,不得不接受現實,但還在鬧彆扭,所以都不給齊玄素敬禮了,扭頭就走。 不一會兒,甲子靈官來到齊玄素的面前,先行靈官披甲禮,然後才開口道:“大掌教有什麼吩咐?” 齊玄素道:“我與諸位大真人、真人商議之後,決定進攻蘆州,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大掌教親軍也去,不過是作為總預備隊,聽從齊大真人的調遣,不到緊急關頭,沒有齊大真人的命令,不必進入戰場。” “是!”甲子靈官只有無條件服從。 然後甲子靈官問道:“那麼紫霄宮的防務呢?” 齊玄素道:“留下五分之一的人手,維持最低限度的護衛,足夠了。” “是。”甲子靈官沒有任何異議,並沒有以大掌教安危為理由去勸諫大掌教,那是紫霄宮掌宮大真人的職責,靈官要做的只有服從。 其實齊玄素更傾向於親自領軍,不過南大陸一戰,他受傷不輕,雖然在澹秀宮休養了一段時間,但並沒有完全恢復巔峰狀態。也只好讓天師代為領軍了。 考慮到秦權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甚至比齊玄素更嚴重,那麼多半又是天師對國師。 這兩個老……人家,滑不溜秋,每次動手都是雷聲大雨點小,相較於齊玄素和秦權殊真下死手,這兩位默契十足。畢竟兩人已經很老了,就算贏了也沒時間坐天下,更多是為子孫後人謀劃,自然缺少動力。 反倒是齊玄素和秦權殊,為了自己,至少也有幾十年的天下,實現抱負也好,享受權力也罷,總之是動力十足。 不過齊玄素在這段時間裡也不會閒著,他要進一步落實有關西道門迴歸的事宜,在西道門正式發兵之前,就把西道門的“名分”問題給徹底解決了,比如正式任命澹臺震霄為副掌教大真人,任命宮甫和皇甫嵩為平章大真人,以及任命皇甫極為參知真人等等,而不是像過去那般只是享受同等待遇,本質上是模糊化處理,現在徹底明確了。 到時候就是西道門響應玉京的號召,出兵平叛。 姚懿來到齊玄素這邊,送上一份名單。 這是初步擬定的戰犯名單,即分裂道門,犯上作亂,所謂道門上下皆曰可殺的頭等罪犯。 排在第一名的正是大玄皇帝秦權殊,排在第二名的是國師李長庚,第三名是儒門理學大祭酒程太淵,第四名是清微真人李無垢。這四個人基本沒有疑問。 第五名是遼王秦權驍,第六名是前北辰堂掌堂真人李長律,第七名是西庭大都護景真明,第八名是李長歌,第九名是李天清,第十名是東庭大都護秦權渙,第十一名是李長詩,第十二名是太后李有貞,第十三名是秦凌閣,第十四名是齊王秦卓殊,第十五名是內閣次輔張青白,第十六名是金公祖師,第十七名是“東主”,第十八名是青鸞衛指揮使田伴農,第十九名是原西州總督秦無病,第二十名是李長聲,第二十一名是鳳麟洲道府掌府真人景天明。 名單很長,總共是三十六人,還有諸多叛亂道府的掌府真人,也不乏齊玄素的舊相識,還是列了上去,比如晉王秦權翊,算是對他的一種保護,他本來就難,若是還不在名單上,那麼處境可想而知,乾脆羅列上去,齊玄素真想保他,以後再特赦就是了。 鳳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張氣寒也在名單上,位居第三十一位。 齊玄素用硃筆將張氣寒的名字圈了出來:“再等等看,張大真人想做國師,最好不要出現在這份名單上。如果在西道門正式出兵之前,張大真人還沒有給出正式答覆,就按照這個名單發出去。” 姚懿應道:“是。” ------------ 第一百零三章 五大道門 齊玄素的一系列政令正式頒佈之後,還是掀起了一些波瀾。 或者說,明面上沒人反對,暗地裡卻暗流湧動。 好些人暗中議論,說什麼道門要亡於八代大掌教。 這些人多半是看不慣齊玄素的某些政策,可能是反對西道門迴歸,也可能是反對重新武裝中原佛門,不過這些都是老油子,不敢惹禍上身,僅限在議論的層次。言者無罪,倒也沒什麼太大問題。 還有些人算是被戳了肺管子,因為齊玄素要鼓勵花圃道士上前線,說是鼓勵,其實是一種變相的動員,所以相當一部分人引經據典,從古今中外的歷史中找論據,竭力論證齊玄素是窮兵黷武的暴君,強烈反對戰爭,要求和平。 說來說去,統一戰爭會死人,維持局面就行,這便是所謂的和平。 至於先前為什麼不反對,現在卻要反對了,自然是因為這個政策嚴重傷害了花圃道士的切身利益。 其實花圃道士早就不堪用了,齊玄素還是七品道士的時候,天罡堂就開始大量啟用野道士。 只是如今道門的兵力並不充足,防守有餘,進攻就難免捉襟見肘。 這裡有一個問題,不到萬不得已,齊玄素並不想動用駐守邊境的大軍,道門四大邊軍,鳳麟洲、婆羅洲、東婆娑洲、西域,齊玄素這邊佔了西域、婆羅洲、東婆娑洲,秦李聯盟佔了鳳麟洲,偏偏鳳麟洲還能起到防禦西道門的作用,可西域有佛門牽制,東婆娑洲有聖廷牽制,婆羅洲地域太廣,形勢複雜,鎮守兵力本就捉襟見肘,也不好輕動。一來一去,齊玄素肯定不佔便宜。 所以他才以同意西道門迴歸為條件換取西道門出兵,同時還要拉攏張氣寒這位鳳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 現在西道門還未出兵,鳳麟洲也還未反正,那麼正面戰場便沒有那麼大的優勢,很有可能搞成一鍋夾生飯。這次江南出兵,還要從嶺南、蜀州、崑崙等後方道府抽調客兵出戰。 在這種情況下,齊玄素連自己的大掌教親軍都要派上去,自然也要進行部分動員,就先從花圃道士開始。 進攻蘆州是機密,可提前動員肯定不是機密。 別說齊玄素這麼幹,秦權殊也在這麼幹,在如今的戰爭模式下,抓壯丁的意義不大,也不需要炮灰,更需要高質量的人才,無論是炮兵,還是騎兵,亦或是水師和飛舟部隊,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建立的。花圃道士們接受了道門體系的培養,各種技能齊全,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花圃道士們早已習慣安逸,當然不想上戰場,便將矛頭指向他們看來的始作俑者齊玄素。 其實齊玄素並不在意針對他個人的人身攻擊,最大的輕蔑便是無視,他多看一眼都算輸了。不過在戰前鼓吹所謂的“和平”,卻是不能放任不管。 自古以來,中原最大的正確不是和平,而是大一統。 齊玄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統一道門。 南北朝可以發生在過去,卻不能發生現在,沒有人能擔負起這個千秋之罪。 周夢遙是很有主觀能動性的,不必齊玄素吩咐,她就已經讓人徹查此事,援引戰時條例,從嚴從重處罰,有公職的直接開除公職,停止一切待遇,同時分別處於記過、記大過等處分,還要優先發配到前線,嚴重者直接下獄論罪。 這個不大不小的插曲之後,齊玄素正式召開了金闕議事。 因為最高層已經達成了共識,所以所有提案全部得到透過,最後再由大掌教確定,形成正式法案。 西道門的迴歸已成定局。 在金闕討論的時候,張拘成提出了一個問題,西道門迴歸之後該怎麼稱呼?總不能一直叫西道門吧,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然後出來一個西道門,十分突兀。 齊玄素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並且詢問過澹臺震霄等人的意見。 因為西道門建立之初就是一個政治實體,而非傳統意義上的教派,他們早在中原逐鹿的時候就建立了政權,以西京為都城,類似當年的天師教,其實對教義並不看重,在這方面也著實乏善可陳。 所以體澹臺震霄等人認為,只要是正面的,那麼他們都能接受。 其實道門的流派很多,諸如東華、清微、上清、靈寶、天師、龍門、神霄等等,只是從大魏到大玄,陸續整合成兩大支,即正一道和全真道,各個道派紛紛融入這兩大支派,成為兩大派系的分支,後來玄聖又在故紙堆裡復活了太平道,如此是三道由來。 按照這個劃分,西道門應該跟全真道沾點邊,又跟太平道沾點邊。 現在齊玄素讓西道門迴歸,成為獨立一級。必然也要從故紙堆裡再造一個支派出來,這就頭疼了。 為此,齊玄素找了好些飽讀經典的老道士集中討論商議,除了西道門之外,連帶北道門的名號也要定下。 十幾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一頭埋入浩如煙海的道藏之中,經過三天的研究討論,最終給出了一個答案。 原本想要擬定西道門為閣皂道,這是一個已經滅亡的道統,叛出正一道後,自立門戶,最後的傳人應該算是徐祖。 也許有人說了,徐祖不是全真道出身嗎?徐祖的確是全真道祖師,不過就許東皇兼祧兩房,不許徐祖兼祧兩道?這並不衝突。 西道門祖師澹臺雲與徐祖亦師亦友,倒也能捱得上邊。 不過在正一道內部有一個符籙三宗,分別是茅山上清一脈、閣皂山靈寶一脈、雲錦山天師一脈,這又顯得重複了。 至於北道門,倒是比較容易,他們從故紙堆裡找出一個名字,就叫“太一道”,這個名字乍聽之下,就跟太平道像是近親,而且東皇名中也有這兩個字,既然秦李聯盟,聯絡有親,便用此名倒是十分合適。就是給人一種感覺,好像從太平道和正一道里各取一字。類似婆娑洲加婆羅洲,然後有了羅娑洲。 齊玄素看過之後,採用了太一道的稱呼,卻沒有采用閣皂道的名字,而是將西道門暫定名為靈寶道。 如此一來五大道門便算是齊了,分別是: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靈寶道、太一道。 澹臺震霄就不再是不倫不類的西道門之主,而是靈寶道大真人。南大陸暫時建立塔萬廷道府,由宮甫出任掌府大真人,由皇甫嵩出任掌府真人,皇甫極出任首席,澹臺盈出任次席,這算是道門第一大道府了,不過都是暫時的,以後再慢慢改組細分,等到金闕全面改組之後,根據參知真人席位的數量,再決定拆分成幾個道府。 同時齊玄素也提出將大玄皇帝從超品道士降為一品天真道士,等同副掌教大真人,是為太一道大真人。大掌教成為唯一的超品道士。 太一道暫時沒有劃分道府。同樣要等到金闕改組完畢之後,再來決定道府的重新劃分,這是一場權力洗牌,把三道變為五道,有利於削藩,加強中央集權。 這樣一來,大掌教的權力自然擴大了,原本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就可以否決大掌教的決定,現在變成了五位。所以齊玄素又提出,不必五位副掌教大真人全部同意,只要有四位副掌教同意,就可以否決大掌教的決定。 對於齊玄素本人來說,問題不大,七娘、澹臺震霄都在他這一邊,只要保底得到兩位副掌教大真人的支援,那就足夠了。 ------------ 第一百零四章 問道(上) 秦權殊是頭號戰犯和承認大玄皇帝是副掌教大真人並不衝突,秦權殊是大玄皇帝,可大玄皇帝不只是秦權殊。 降低道士品級針對的是大玄皇帝這個位置,而非秦權殊個人。戰犯針對的是秦權殊個人而非歷代大玄皇帝。 被大掌教廢掉的皇帝也不是沒有先例。 其實齊玄素考慮過步子是否過大的問題,萬一扯著大胯,那就弄巧成拙了。 可齊玄素思來想去,仍舊覺得這是難得的機遇期,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 比如說許多改變整個世道的措施,只有開國君主才能推行,趁著舊貴族被推翻而新貴們還未壟斷的時機,且開國君主的威望和權力都達到了頂點,方能大刀闊斧。若是沒有把握住這個難得的機會,新貴們形成壟斷,鐵板一塊,哪怕貴為君主,也難有作為了。 這次道門內戰,固然是攪了個天翻地覆,不過也在客觀上打破了舊秩序,值此舊秩序已經破碎而新秩序未曾建立之際,反而讓齊玄素沒了束縛。 若是太平時期,僅就西道門迴歸道門一項,恐怕就要議上幾年,還未必有結果。更不必說降低大玄皇帝的道士品級、擴充三道為五道、改組金闕等大動作,基本是想也不要想,就算是大掌教也推不動。 可內戰一起,大部分阻礙都消失不見,機緣巧合之下,還真讓齊玄素推動了。 比如說姚家,如果姚令是正常飛昇,那麼就算姚令不在了,姚家也不會如此唯唯諾諾,你齊玄素總不能因為姚家不聽話便要大開殺戒,那你是自絕於道門,也不要身後名了,且不說姚家的反撲,就是其他世家,兔死狐悲之下,也要聯合起來讓齊玄素下臺。 可現在呢,因為姚令留下的爛攤子,姚家被齊玄素抓住了把柄,可以殺,而且殺得光明正大,別人說不出半點不是,完全不存在兔死狐悲。也可以不殺,將姚家與姚令切割。 生死全在齊玄素的一念之間。 在這種情況下,姚家不得不徹底倒向齊玄素,完全跟著齊玄素手中的如意起舞。 又比如張家方面,還是老問題青黃不接,天師肯定有想法,無奈第二代不成器,眼看著時日無多,天師就算想要反對也有心無力,倒不如賣一個人情給孫女婿。 再有就是原本最大的反對聲音太平道直接分離出去了,反而成了外部壓力,西道門的外援就變得尤為可貴。所有不認可西道門迴歸道門的人都要面對一個問題,當然可以反對西道門迴歸道門,可是缺少的西道門大軍從哪裡找補?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就很難反對。 若是錯過這個機會,那又千難萬難了。 所以齊玄素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把要做的事情幹成了,貫徹自己的想法。 今天玉京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也是姓張,不過不是雲錦山張家之人,也不是被多次提及的張氣寒,而是儒門的氣學大祭酒張太虛。 秦權殊入玉京的時候,程太淵隨行左右,不見張太虛的蹤影。正所謂沉默就是曖昧,曖昧就是偏袒,當張太虛拒絕跟隨秦權殊進入玉京,實際上就是已經站隊道門。 所以這一次是齊玄素主動邀請張太虛來玉京,而不是張太虛不請自來。 齊玄素上次與張太虛見面,還是裴神符跟齊玄素鬧意氣的時候,一轉眼,裴神符已經死了,齊玄素也不再是當初的晚輩,而是道門的大掌教了。 齊玄素選擇在大玉虛宮約見張太虛,相當重視。 張太虛還是老樣子,見到齊玄素之後,主動上前幾步。 “大祭酒近來安好?”齊玄素放低了姿態,同樣快走幾步,與張太虛見禮。 “有勞大掌教掛念,老夫一切安好。大掌教安好否?”張太虛與天師是同鄉,都是吳州人士,張太虛最終不是選擇了道門,而是選擇了天師。以前都是天師與張太虛聯絡,齊玄素這次請張太虛來玉京,倒不是要挖天師的牆角,只是不想重蹈前人覆轍。 當年廢天師之亂,儒門可是深度參與其中,最後甚至死了一位大祭酒。可見大真人府和儒門的聯絡之深。 如今齊玄素想要扶持張月鹿上位,自然要吸取廢天師之亂的教訓,把儒門的問題給處理清楚。 所以齊玄素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夫婦二人聯袂而至,甚至還要算上小殷這個秘書,算是一家三口都齊了。 齊玄素與張太虛見禮之後,張月鹿和小殷又依次與張太虛見禮。齊玄素這段時間親自管教小殷,還是卓有成效,比以前有禮數多了。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是壓抑了小殷的天性。 雙方各自入座之後,先是略微寒暄幾句,沒有急著切入正題,齊玄素自然不會十分突兀地提到大真人府的事情,他相信張太虛人老成精,也不需要過於直白。 寒暄之餘,兩人難擴音到了大玄皇帝秦權殊和當下的局勢。 齊玄素說道:“儒門講究忠君之道,部分人甚至到了愚忠的程度,張大祭酒這次能夠從道不從君,我心甚慰,甚慰我心。” 張太虛道:“我注六經還是六經注我?諸如移忠作孝這類道理並不是至聖先師的道理,而是後世人借至聖先師之口闡述的自家道理。至聖先師認為‘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即臣子要用正道來侍奉君主,如果君主不遵循正道,臣子應據理力爭,若是多次勸諫仍舊無果,那麼臣子可以選擇離去,而不能一味地盲從,屈從於君主的錯誤行為,更不能逢君之惡。” 齊玄素道:“大祭酒所言極是,理學的程太淵便是典型的逢君之惡,不如大祭酒遠甚。” 張月鹿也道:“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君子應將遵循道義置於首位,當君主的行為違背道義時,君子不應為了個人的榮華富貴而迎合君主,要以道為準則來行事。大祭酒是切切實實做到了這一點。” 張太虛擺手道:“大掌教過獎了,夫人也過譽了。”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我或許會說客套話,夫人可是從不說違心話。”齊玄素笑道,“夫人的脾氣,道門上上下下都知道,並非我自吹自擂。” 張月鹿不再說話。 張太虛主動挑起了話頭:“說到夫人,如今夫人身上的擔子很重,不僅是大掌教的夫人,還是大真人府張家和慈航一脈的傳人,想要方方面面都兼顧到了,著實不容易。” 齊玄素立刻接話了:“那也沒有辦法,我這個大掌教,頭重腳輕根底淺,沒有那麼多親信,也就信得過自己的道侶了,所以只好苦一苦夫人,罵名我來擔。” 話說到這個份上,張太虛再聽不出來就愧對讀過的聖賢書了,於是說道:“怎麼會有罵名呢?上一個被如此倚重的大掌教夫人還是玄聖夫人,要知道玄聖夫人可是做了太平道大真人,如今無論是正一道、全真道,還是秦家和李家,可都沒說過什麼,可見還是得人心的。” 齊玄素試探問道:“剛才我們一直說從道不從君,那麼在大祭酒看來,此舉合乎道義嗎?” 齊玄素故意省略了主語,可以理解為是問玄聖夫人合乎道義嗎,也可以理解為是問張月鹿合乎道義嗎。 張太虛說道:“在我看來,玄聖夫人當然要強過東皇。事實上玄聖夫人才是道門的第二位大掌教,在玄聖閉關期間,代行大掌教職責達十數年之久,上下內外並無反對聲音。” 此玄聖夫人非彼玄聖夫人,此東皇也非彼東皇。上下自然不必多說,內外又是哪個內外? 齊玄素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多謝大祭酒指點迷津。” ------------ 第一百零五章 問道(下) 齊玄素一直在強調從道不從君,一方面是表示對張太虛不盲從大玄皇帝秦權殊的認可,另一方面也不全是給張太虛戴高帽,言外之意是:張大祭酒你既然從道不從君,反對逢君之惡,那麼此時便要如實相告,如果你不認可張月鹿,認為是錯的,那就應該藉著這個機會直接當面勸諫,而不是故意迎合。 張太虛肯定聽懂了,不過張太虛仍舊給出了合乎道義的答覆。 既然是合乎道義,那麼就是順理成章的。 換而言之,張太虛不反對張月鹿上位。 對於齊玄素來說,並不需要張太虛支援,只要張太虛不反對就夠了。 看來張太虛還是吸取了儒門前輩的經驗教訓,並不想牽扯進大真人府的內鬥之中——廢天師之亂本質上也是張家內鬥,雖然一直強調玄聖鎮壓了廢天師,好似是張家與玄聖的矛盾,實際上張家內部分成兩派,還有一派是擁護玄聖的,只是被廢天師一派打敗了,玄聖這才不得不親自下場。 齊玄素這次也是效仿玄聖故事,直接插手了張家內鬥,相較於玄聖,齊玄素有個優勢,玄聖是無可置疑的外人,可齊玄素卻是張家的女婿,算是半個自己人。 當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張家的第二代難堪大任,如果張家有一個清微真人,或者乾脆慈航真人就是張家人,那麼齊玄素也不可能想著讓張月鹿提前上位,難度太大了。 天師之所以表現得沒有進取之心,除了正一道的弱勢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後繼無人,就算天師漁翁得利拿下了大掌教之位,張拘成坐得穩嗎?現如今的張月鹿連仙人都不是,坐得穩嗎?反觀國師就很有進取心,因為國師知道,清微真人坐得穩,李長歌也馬上就要躋身仙人,他做的一切是有意義的。 自古以來,打天下不容易,可正常交權接班平穩落地同樣也不容易,道門歷代大掌教,正常上位的只有三代、四代、五代、七代大掌教,剩下的二代、六代、八代大掌教,則是非正常上位。就算這些正常上位的大掌教,也都內幕重重,暗流湧動,七代大掌教競選的時候,可是齊玄素親自帶兵,做好了兩手準備,事實上雙方已經動手了,只是相對剋制,沒有全面開戰,最終清微真人選擇顧全大局,這才將一場大戰消弭於無形。 要說七代大掌教是正常上位,多少有點勉強。 一國如此,一家也是如此。 一個大家族,那麼多人,盤根錯節,在儘量不動用武力的情況下,想要上位還是有些困難,不得不多方謀劃。 接下來,齊玄素又設宴招待了張太虛,這是小殷最喜歡的環節,不僅可以大快朵頤,吃完飯後大機率還能看跳舞,她就愛看這個。 齊玄素曾笑稱,小殷做了皇帝肯定是個標準的昏君,整天什麼正事不幹,就是躺在美人膝上吃葡萄,然後看跳舞。 不過這次讓小殷失望了,齊玄素並沒有去摘星樓看飛天舞,而是提前安排了一幫小道童,聽大祭酒講微言大義,然後與大祭酒座談,道童提問,大祭酒回答。 小殷就是領頭的,反正她看起來跟道童差不多大,正合適。 這讓小殷大為不滿,她要看穿得很簡單的大姐姐,不要跟這幫小蘿蔔頭混在一起。 小殷不滿就要鬧情緒,鬧情緒就要作妖,作妖就要給齊玄素難堪。 於是輪到小殷提問的時候,小殷直接問張太虛:“大祭酒,大祭酒,你覺得應不應該廢除皇室?” 張太虛明顯震了一下,沒想到小殷的問題如此犀利,一時間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齊玄素本想開口斥責,不過轉念一想,藉著孩子之口試探下儒門態度也好,就算有什麼問題,還能用童言無忌來找補。 所以齊玄素選擇了沉默不語。 張太虛畢竟是多年的大祭酒,在經典義理方面不遜於三師,甚至更強一點,很快給出了答案:“萬事萬物,一直處在變化之中,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一切制度都是隨著世道的變化發展,從無到有,從有到無,只要是人心所向,大勢所趨,就沒有什麼是不應該的。” 小殷滿臉天真:“可是儒門的文章裡有那麼多‘君’啊‘臣’的,如果沒有皇帝了,那麼儒門的這些文章不就廢掉了嗎?” 張太虛微微一笑:“‘皇帝’二字始於祖龍,祖龍認為自己功蓋三皇五帝,故稱皇帝。可早在祖龍之前,儒門就已經存在了,所以儒門的根本不在於皇帝,而在於君主,或者說領袖。國君可以是領袖,皇帝可以是領袖,大掌教也可以是領袖。只要領袖還在,那麼儒門便在,那些君啊臣的也還在。” 小殷道:“聽大祭酒這麼說,儒門就像是個管家,不管主人是誰,只想要管家大權。所以每每神州陸沉,讀書人們總是喜迎新主,世修降表。最好是主人什麼都不管,把家裡的一切事務都交給管家,這就叫聖天子垂拱而治。所以我聽說,好些讀書人十分懷念金帳呢。” 這話可真是大逆不道了。 不管齊玄素認不認可,面子上都得說兩句:“小殷,你給我住口,是誰教你說的這些混賬話?” 不過張太虛卻是不以為意:“我注六經,六經注我。聖人傳下的道理,我有我的看法,你有你的見解,他有他的解讀,於是就有了不同的流派。不同流派之間的義理不僅不盡相同,甚至是互相矛盾,如你所言,有些人是這麼認為的,也有些人不這麼認為,認可不認可都是儒門,求同存異。 “除此之外,絕大多數人也並非將聖人道理視作行為準則,而是看作一塊敲門磚,當作進身之階。這樣的人,過去在儒門做讀書人,如今在道門做道士,如果哪一天佛門得了勢,他們也不介意剃了光頭去做和尚。若是神州陸沉,聖廷人來了,他們又要戴上假頭髮,穿上西洋裝,拿起三角架,去讚美無上意志。所以問題不在於宗教和道理,而在於人性,你能明白嗎?” 小殷“哦”了一聲,看向齊玄素。 齊玄素終於說道:“小小年紀你懂什麼啊,就敢口出狂言,要多向大祭酒這樣的長者學習,多讀書。” 張太虛笑道:“在我看來,小掌教非尋常人可比。用佛門的話來說,小掌教很有慧根,是個絕佳的人才。所以大掌教還是不要過多拘束她,由著她自行成長,說不定小掌教的才能不會侷限於道門,而是整個人間。” 齊玄素吃了一驚,萬萬沒想到張太虛會給出如此高的評價,而且談到人間,又不免讓他想起末法時代和域外天魔。 末法時代的道門該何去何從,這是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 隨著末法時代的到來,域外天魔的活動也越發頻繁,就好像要撈最後一筆。 尤其是一個強大的域外天魔北落師門已經降臨在人間,而道門又暫時沒有辦法針對她,只能勉強約束她,具體效果也不好說。 難道說小殷是對付北落師門的關鍵? ------------ 第一百零六章 廢除皇室之念 齊玄素沒有因為自己是大掌教且有準一劫仙人的修為就小覷天下英雄,張太虛的話還是引起了他的深思。 儒門作為道門的前輩,執掌天下數千年之久,在某些方面的底蘊之深,不是一直在野的道門可比。 比如說“蒼天”和“黃天”的事件,都是發生在儒門當權期間,直接當事人之一的王巨君更是一度得到儒門聖人的稱號,並代表儒門篡奪了皇位。 還有大齊朝廷二次封印“蒼天”,也是儒門一手策劃。只是消耗力量過大,才讓青帝轉世找到機會,將世家大族們幾乎一網打盡,開啟了武夫當國的亂世,那也是人仙最為輝煌的時代。 直到大晉,另一夥儒生才壓下了武夫,並公然喊出與士大夫共天下的說法。 可以說,儒門對於域外天魔絕非一無所知,甚至比道門更瞭解,畢竟古太平道已經消亡,道門在這方面相當於斷了傳承。 子不語怪力亂神,至聖先師只是不說,可沒說不信。 張太虛說這些話不是巧合。 還有就是,張太虛竟然不反對廢除皇室,這是齊玄素沒有想到的。 不過仔細一想,張太虛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沒有皇帝的時候,儒門就已經存在了。儒門不在乎誰是天下之主,也不在乎這個天下之主的正式稱呼是什麼,天子、國君、皇帝、大汗、大掌教、教宗,都無所謂,他們只要當管家。 那麼是否廢除皇室,有影響嗎? 當然沒有影響。 權力不存在真空,儒門的服務物件一直都會存在。 話雖如此,廢除皇室還是歷代大掌教都想做的事情,早在玄聖時代,道門就已經有了想法,只是玄聖認為時機不到,用現在的說法就是生產力與生產關係不匹配,當時生產力無法支撐起新的制度。所以玄聖保留了皇帝體系,形成了玉京帝京的二元結構。 這也不是沒有前例,祖龍掃六合之後,推行郡縣制度,從理論上來說,郡縣制要比分封制更為先進,可是生產關係與生產力並不匹配,反而間接導致了帝國崩盤。 大沛太祖皇帝吸取了祖龍的教訓,郡縣制和分封制並行,又稱郡國並行,在全國範圍內,既有直屬中央的郡縣,又有分封給諸侯王的封國。 封國的諸侯王在其封國內擁有較大的自治權,包括任命官吏、徵收賦稅、維持治安等。而郡縣則由中央直接管理,郡守和縣令由中央任命。 這種制度的目的是穩定剛剛建立的大沛政權,透過分封同姓諸侯王,來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 玄聖建立的二元結構也是如此,主要是穩定剛剛建立的道門政權,本質上是一種過渡制度。 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道門的生產力已經有了質的變化,甚至到了可以推動世道變革的地步。以朝廷為首的勢力也感受到了這種威脅,開始自救。 正如推行郡國並行的大沛王朝,隨著時間的推移,諸侯王的勢力逐漸壯大,對中央集權構成了威脅,最終導致了七國之亂。 為瞭解決這個問題,平定七國之亂後,兩代大沛皇帝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削減諸侯王的封地、削弱諸侯王的權力等,最終使得封國逐漸轉化為與郡縣相同的行政區劃,從而實現了中央集權。 大玄皇帝本質上就是道門內部最大的諸侯王,秦權殊的出現可以理解為道門的七國之亂。如果不想刻舟求劍,也可以理解為這個二元制度的迴光返照,最後的反撲。 齊玄素現在要做的就是鎮壓道門的“七國之亂”,然後逐漸削減大玄皇帝的權利,最終取締皇室,使得大玄朝廷逐漸轉化為與三道相同的存在,從而實現道門的二次集權。 天師看到的那個未來,帝冠落地君王夢碎,也印證了這個大勢所趨。 同時,齊玄素將三道擴充為五道,改組金闕,也是一種變相的削藩,最終的結果還是進一步集權。 不是齊玄素不想廢除三道,而是齊玄素暫時做不到。 道門本質上是四級行政區劃,道、州、府、縣,不包括鄉鎮和村。 道這一級的存在必然會藩鎮化,這也屬於歷史遺留問題。至於為什麼拖到現在才開始道門內戰,說到底還是因為道門在過去的二百年一直處於高速發展期,只要餅足夠大,絕大多數問題都不是問題。反之,當沒有錢的時候,任何小問題都有可能發展成不得了的大問題。 一言概之,只要有錢,就可以掩蓋、壓下絕大多數矛盾,只要沒錢,所有的矛盾都會一股腦地爆發出來,最終萬劫不復。 道門在五代大掌教時期到達頂峰,隨後發展開始陷入停滯,也就是無法把餅做大了。 那麼接下來只能談分餅的問題了,別人多吃一口,我就要少吃一口,再加上二百年來積壓的矛盾,那麼內部矛盾必然無法調和,最終走向內戰。個別人的作用相當有限,區別只在於內戰爆發的時間,而無法挽回大勢。例子就是清微真人,他可以拖延一時,但是拖延不了一世,最終道門內戰還是爆發了。 如今齊玄素和他所代表的道門其實站在了一個轉折點上。 金闕大戰塵埃落定,餘燼卻沒有徹底熄滅,能否死灰復燃,誰也不好說。 如果掀起內戰的道門高層們能夠把握得住,齊玄素能夠把握得住,那麼也許能熬過眼前的難關,黑暗即將過去,此時的一絲光亮就是黎明的曙光。就像七國之亂,只是大沛王朝的一個插曲。 可如果把握不住,局勢徹底失控,那麼就不是破曉前的黑暗,而是漫長黑夜來臨之前的最後一抹暮色餘暉。正如大齊的藩鎮之亂,讓大齊王朝徹底由盛轉衰,直至滅亡,再也未能扭轉。 對於道門而言,齊玄素勝出,或者秦權殊勝出,都是可以接受的結果,最好是速戰速決。就怕這兩人打一個不勝不敗,誰也奈何不了誰,齊玄素打不下帝京,秦權殊也打不下玉京,開始無窮無盡的內耗,直至整個道門都油盡燈枯,或者所有人都習慣了南北分治的局面,徹底分裂。這才是最壞的結果。 張太虛離開後,齊玄素圍著小殷左看右看,就這塊料,以後會是制衡北落師門的頂樑柱?他怎麼就看不出來呢? 小殷雙手叉腰,高挺胸膛,得意揚揚道:“看到沒,有識貨的,張老先生可比老張有眼力多了。我早就說了,我可不是一般人,手握日月摘星辰,世上無我這般人。” 張月鹿笑道:“聽聽,這稱呼都不一樣了,張口就是老先生。不過話說回來,大祭酒畢竟是多年的前輩,既然大祭酒這麼說,自然有他的道理。” 齊玄素伸手提起小殷的後衣領子:“就她?” 小殷張牙舞爪:“少瞧不起人了,快放我下來。” 齊玄素把小殷放下,仍舊盯著小殷。 張月鹿提醒道:“天淵,你不要忘了二代帝柳。” “二代帝柳怎麼了?”齊玄素收回視線,“我已經遵守約定送她歸樹。” 齊玄素緊接著就反應過來:“你是說‘黃天’。” 張月鹿進一步說道:“姚月燕為什麼偏要讓二代帝柳去取龍珠而不是其他人?七代大掌教擁有‘素王’和‘玲瓏寶塔’面對‘黃天’尚且要十分狼狽,而二代帝柳沒有仙物卻能偷樑換柱,遺骸承受‘黃天’的侵蝕,堪比儒門的廢聖人王巨君。如果我沒記錯,王巨君可是一劫仙人的修為,二代帝柳只是仙人修為,連準一劫仙人都不是,這是普通仙人萬萬做不到的,只能用天賦異稟或者體質特殊來形容。” 經張月鹿這麼一提醒,齊玄素也若有所思:“帝柳能夠剋制域外天魔?” 他又看了小殷一眼:“難道她真能行?” ------------ 第一百零七章 江淮戰起 且不說小殷到底行不行,天師和五娘已經動身前往江南道府所在的天心道宮,與五娘同行的還有甲子靈官和大掌教親軍。 另外幾路客軍也在趕來的路上,因為大掌教親軍是直接乘坐飛舟,所以距離最遠且最晚動身,反而是最先抵達。 慈航真人雖然執掌天罡堂,但並無大規模領兵作戰的經驗,在七代弟子之中,真正有經驗的其實是七代大掌教和清微真人,並不包括慈航真人。 最終齊玄素還是以天師為主帥,也就是掌軍大真人。畢竟女道士在這方面一直乏善可陳,不僅是慈航真人,包括七娘和張月鹿在內,都不怎麼樣。 好在還有五娘,讓五娘處理政務,五娘確實不大行,不如老殷先生,也不如姚懿,不過讓五娘幹這種動手的活,她還是很有經驗心得。 其實齊玄素並不十分希望天師掛帥,原因是多方面的,可不讓天師親自掛帥,就只能齊玄素親自上陣,實在是無人可用。所以每到這種時候,齊玄素總是懷念姜大真人。 甚至往更深處去想,如果姜大真人做了六代大掌教,如果姜大真人沒有飛昇,那麼今天又是另外一番局面。 只可惜沒有如果,姜大真人終究沒有成為大掌教,姜大真人也終究是飛昇了。 天師和五娘並未同路前往天心道宮,天師還順道回了一趟大真人府,交代有關事宜,然後再從吳州趕往江州。五娘則是直接從崑崙前往江州,所以是五娘先到一步。 天師抵達的天心道宮的時候,是五娘和蘇元載一起相迎。 兩人的態度又不一樣。五娘和天師同為一品天真道士,品級上並無高下之分。在齊玄素上位之後,形成了以大掌教為核心的最高六人議事,五娘雖然排名最後,但也是這個核心圈子的一員,與天師在職務上互不統屬,算是平級。更不必說五娘是真正意義上的前輩,所以五娘與天師是平等論交。 蘇元載就不一樣了,他不僅品級低輩分小,還是正一道出身,正是天師的下屬,所以姿態放得很低。 來到議事堂,這裡掛著一張巨大的江淮地圖。 天師來到地圖前,凝視片刻,問道:“各路客軍都走到哪裡了?” 蘇元載立刻回答道:“蜀州的客軍正從白帝城順江而下,不日即可抵達。嶺南的客軍剛出嶺南。至於崑崙的援軍,路程最遠,如今還在雍州境內,所需要的時間自然最多,估計要……” 天師直接打斷道:“讓嶺南客軍走海路,不必走陸路。還有崑崙道府的客軍,直接調撥飛舟,哪怕是分批次,也要以最快速度趕到江南道府。” 說罷,天師朝五娘一望。 五娘點了點頭:“我看可以。” 蘇元載遲疑了一下:“大掌教讓我們出其不意,最好是秘密集結。” 天師揮了下手:“我們和秦李聯盟不久前還是一家人,一根藤上結出來的兩個瓜,一對親兄弟分家,打斷骨頭連著筋,怎麼切割得乾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沒有什麼秘密可言。” 蘇元載應道:“是。” 天師繼續看著地圖:“齊州與廬州太近了,稍有風吹草動,齊州大軍轉瞬就到,想要打李家一個措手不及,恐怕很難。如果不出意外,我這次又要跟國師對上了。” 五娘道:“說句不好聽的話,天師和國師動手,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甚至是乾打雷不下雨,上一次天師守住了江南道府,這次是不是輪到國師守住蘆州道府了?” 天師卻沒有動怒,說道:“齊前輩有此顧慮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我這次決心一戰打下蘆州,破此謠言。” 五娘轉而說道:“這一戰的確是意義重大,大掌教的決心也很大,甚至把大掌教親軍都派來了。對了,小殷也要過來。” 蘇元載吃了一驚:“哪個小殷,是小掌教齊小殷嗎?” 五娘點頭道:“就是她,大掌教讓她過來歷練一番。” 蘇元載疑惑道:“我聽聞大掌教剛剛讓小掌教做了專職秘書,怎麼突然又要把她派到前線來?” 齊玄素的舉動的確讓人迷惑,這也就是小殷,換成別人,這一系列變動就是妥妥的失寵訊號。 五娘解釋道:“最近玉京有些風言風語,偏偏在這個時候開始主張和平了。大掌教也是為了平息事態,要有一個姿態。大掌教沒有親子親女,便只好把小殷派過來了。” 蘇元載立刻明白了,這是身先士卒。 領袖身先士卒所起到的表率作用是巨大的,當領袖不能親赴戰場時,就派出自己的繼承人代為出戰,同樣能夠起到穩定軍心的作用。 人心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要的是公平。死不怕,就要問一個憑什麼自己豁出命去而有的人卻能躲在後面坐享其成,當高層或者高層的子女們也來到第一線,甚至被俘戰死,這種不滿就會被降到最低,甚至能提振士氣。 齊玄素不可能親自來到前線,因為玉京有太多事務需要他處理,也不需要他和天師兩個人全都過來,殺雞焉用牛刀,所以齊玄素把小殷派了過來,讓小殷代替他出徵。 小殷得知這個訊息後,第一反應是高興。 在她看來,終於不必拘束在玉京了,只要脫離老齊的魔掌,別人可管不了她,就可以出去走一走,好好玩一玩。 這種心態當然要不得,先前齊玄素去南大陸,與澹臺震霄聯手,不說目中無人,也自覺勝券在握,三個古神翻不出浪花。結果卻是幾經波折,與先前預想的經過大不相同,讓齊玄素和澹臺震霄頗為狼狽。 小殷抱著玩鬧的心態去戰場,那肯定要出事,說不定小命都丟在那裡。 所以齊玄素又對小殷擴音面命一番,讓她聽五孃的話,不要自作主張,不要拖五孃的後腿,他也不求小殷立下什麼大功給他長臉,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就好。 小殷倒是答應下來:“我就把自己當作是小伍長,而不是總兵官,對不對?” “對!就是這個意思。”齊玄素道,“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許胡鬧,不許動歪心思,我鄭重警告你,戰場不比其他地方,這裡用的是軍法,如果你又鬧出什麼亂子,那麼斷沒有情面可講,就算我再怎麼心疼,也要將你關到鎖妖塔去,誰來求情都沒用,不信你就試試。” 小殷看著齊玄素格外嚴肅的面孔,真有點怕了,小聲道:“我聽話就是了。” 齊玄素又緩和了語氣:“這次不比以前,以前打佛門,打鳳麟洲,可以說是小打小鬧,因為那些人比我們弱,我們就是以大欺小,打地肺山我們是以眾凌寡。可這次不一樣了,是師出同門的親兄弟,是勢均力敵的對手,再小看對手,就是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你不要吊兒郎當,要知道‘死’字怎麼寫。” 小殷“哦”了一聲。 齊玄素十分耐心:“去了之後照顧好自己,沒事的時候就在屋裡睡覺,別到處亂跑,尤其是打起來之後,不要愣頭愣腦地往人家臉上衝,要看指揮,講策略。其實打仗就那麼回事,一點也不好玩。要對生死有敬畏之心,那些死去的人,無論是哪個陣營,都是我們的同胞,許多人也是身不由己。記住,這不是一場遊戲,而是一道不得不經歷的難關。” 小殷也端正了態度,低聲道:“我記住了。” ------------ 第一百零八章 奔赴前線 小殷很低調地抵達了江南道府,齊玄素沒有給她派隨行人員,同時暫停了她的其他職務,只保留一個普通的贊畫職務。 這個職務類似掌軍真人,沒有具體品級,都是臨時職務,戰畢收回。當初鳳麟洲戰事的時候,齊玄素就是清微真人帳下贊畫。 一轉眼,齊玄素要與這位當年的老上司對壘沙場,小殷也代替了齊玄素的位置。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齊玄素沒打算把小殷派上去,不過玉京內的反對聲音和張太虛的建議,讓齊玄素改變了主意。 那便讓小殷去戰場吧。 至於小殷不在的這段時間裡,老殷先生正好在玉京,姚懿可以分心幫齊玄素處理一部分事務,剩下的小事雜事就由徐小盈代為處理。等於是兩個人給小殷代班。 小殷不是第一次來金陵府,以前跟著七娘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不過自從金陵府成為南北對抗的第一線之後,金陵府便沒了過去那種杏花煙雨江南的氛圍,變得肅殺起來。 下了飛舟之後,走在街道上,目之所及,來往的道士不再是高冠寬袍大袖,大多換上了戰時戎裝,袖口收窄並且加了護腕,下襬變短便於行動奔跑,雲履換成長靴,基本不戴道冠,只是簡單以簪子束髮。金屬腰帶上掛滿了各種小玩意,除了隨身兵刃和火器之外,還有藥袋、符袋、通訊匣、千里望、身份銘牌等等。 靈官們倒是老樣子,還是全身甲,不過武器配備方面較之平時有所增加,除了平時的冷兵器,多了各種長短火器,以及投擲類便攜火雷。甚至還有些靈官背了半人高的大匣子,看起來有點像飛劍的劍匣,不過裡面裝的肯定不是飛劍,因為靈官們不用飛劍。 還有些人介於道士和靈官之間,也披甲,不過不是靈官甲冑,而是使用了甲丸,這就是前黑衣人了,現在歸順道門,又給道門當差了,這次同樣被徵調上前線。正如天師說的,兩兄弟分家,怎麼摘得乾淨?都是一家人,給誰幹不是幹吶,誰贏幫誰。 小殷只覺得新奇。 此時的小殷遮掩了本來面目,把自己上下拉長了一下,打扮成大人模樣,一身普通的四品祭酒道士打扮,只要不開口說話,還是挺唬人的。 如果小殷還用本來模樣,那麼誰都知道她是大掌教的女兒,因為這麼小的二品太乙道士,整個道門也是獨一份。那就不是來鍊金了,而是來鍍金了。所以齊玄素乾脆讓她扮成一個四品祭酒道士,雖然仍舊十分顯眼,但道門這麼大,也還是有那麼幾個的。 只是小殷這個性子,恐怕說話多了還是要露餡,雖然這次不會再鬧出開口是童聲的笑話,但她那個說話方式,怎麼聽也不像個正常成年人。 小殷一邊走一邊問,終於找到了天心道宮,被守門的靈官給攔下,小殷出示了天罡堂出具的公函和籙牒——這可不是假的,參知真人以上為了行事方便通常有兩個身份,且都登記在冊,兩個身份都是真的,小殷算是提前享受了這個待遇。 靈官查驗無誤之後,把公函和籙牒交還給小殷,又向小殷行了個禮,讓開道路。 小殷走進天心道宮,不能說鄉下人進城,小殷可是見過大世面的,紫霄宮的常客,一個天心道宮當然不算什麼。只是她想起一個故事,當年儒門叛亂,東皇以暴烈手段鎮壓,老殷先生這個謀士也參與其中,這裡就是戰場之一,老殷先生最終得到“天馬行空”的賞賜,又傳給了小殷。 她與這個地方頗有淵源且神交已久哩。 便在這時,蘇元載已經得到訊息,大步迎了出來——別人不知道小殷的身份,他卻是知道,畢竟小殷是實打實的偽仙戰力,齊玄素還是要知會一聲,把小殷這個戰力利用起來,而不是真讓她從小兵做起,雖然不鍍金了,但未免太過教條死板。 蘇元載為了不鬧出烏龍,早早通知了港口和各處門禁,只要有名為“澹臺小白”的人透過,就立馬通知他。 “澹臺小白”正是小殷現在所用身份的名字,這次不姓齊了,跟張月鹿姓,又把“大白”改成“小白”,組合成這麼一個名字。 以蘇元載的身份,還不至於公然討好小殷,卻也不好得罪,畢竟小殷是大掌教的心肝寶貝。 現在大家逐漸摸清了大掌教的喜好,大掌教不好女色,不好財貨,除了手中的權力,就喜歡玩“過家家”的把戲,無非是找補沒有家人的遺憾,所以對這個義女格外寵愛。有些時候,得罪大掌教本人倒還不會如何,在這方面大掌教談不上多麼大度吧,可也談不上睚眥必報,可要得罪了大掌教身邊的幾個“家人”,怕是難以彌補。 蘇元載沒有開口就是“小掌教”如何,而是以長輩的身份招呼小殷,畢竟他算是張月鹿的師叔,沾親帶故。雖然蘇元載前不久被齊玄素髮函申飭,被嚇得一個勁請罪,做出深刻檢討,但小掌教畢竟不是大掌教,而且大掌教是真的,小掌教卻是假的,多少帶點玩鬧性質。 小殷並沒有盛氣凌人,又裝成第一次見到齊玄素時的乖巧模樣,老實說道:“大掌教特意交代了,把我當個普通贊畫就是,不必特殊照顧。” 蘇元載笑道:“我說了不算,你被分配在齊大真人的麾下,具體做什麼,該怎麼做,那是齊大真人要考慮的事情,我可指揮不了你。” 小殷倒是不意外,別人怕她,五娘可不怕她,雖然五娘算是保殷派,但老齊親自出手之後,保殷派就全面垮臺,紛紛叛變,小殷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她現在知道什麼叫一家之主了,在老齊家,還真就是老齊說了算,什麼七娘、五娘,還有老張,到了關鍵時刻還是聽老齊的,也只有老齊才能在這幫“老女人”之間找到平衡,不至於發生齊家“內戰”,他算是最大公約數。 蘇元載領著小殷來到正堂,讓小殷稍等片刻,一邊吩咐人給小殷上茶,又一邊派人去請五娘。 此時天心道宮中類似小殷這種贊畫能有上百人,來回走動,各種聲音此起彼伏,顯得甚是雜亂。贊畫們又分為四等,最高一等能夠直接參與決策,列席最高軍機議事,最低一等主要就是負責跑腿,當個秘書用。還有些贊畫會直接充當使者一類的角色。 小殷這次擔任二等贊畫,不必跑腿,卻也沒資格參與最高決策。 不多時,五娘過來了,上下打量一番小殷,差點笑出聲來:“你現在這個樣子,還真有點不習慣。” 小殷撇了撇嘴:“還不是老齊要求的。不對,是大掌教要求的。” 五娘道:“行了,跟我走吧,去我那邊,先安頓下來,然後領你的身份銘牌,沒有這個進出都不方便,若是死了,面目全非,或者傷了,昏迷不醒,也靠這玩意識別身份。 “安頓好之後,我再找個人教你具體該做什麼,以及各種流程,順帶認認臉,以後都要在一起共事。對了,天師也知道你過來了,是你自己去報到,還是我陪你過去?” 小殷擺了擺手:“不就是老老張,我自己去就行。” 五娘跟蘇元載交代一聲,領著小殷去了。 ------------ 第一百零九章 任務 比老張還老的老張就是老老張,小殷在天心道宮安頓下來之後,就去了天師那邊報到。一來天師是主帥,總攬全域性。二來因為老張的關係,小殷和張家也是沾親帶故,這裡面還有人情世故。 小殷先找到天師的貼身秘書唐教華,請他代為通報。 當初唐教華只是三品幽逸道士,如今已經是二品太乙道士,剛提不久。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天師已經開始為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秘書安排前程了。 秘書是個主榮僕貴的職業。 運氣好,跟對了人,結果往往就很好。 有些做上司的,對自己的秘書十分照顧,自己官運亨通,他的秘書也便跟著雞犬昇天。 比如齊玄素的幾個秘書,陳劍仇已經是排名靠前的副府主,顏永真更是官至北辰堂副堂主,兩人日後都有望進入金闕。柯青青稍慢一點,也已經是三品幽逸道士。 當然,並不是每個秘書都有好的結果,若是跟的人出了事,秘書也逃不掉。 當初齊玄素在婆羅洲剷除王教鶴一黨的時候,就喜歡從秘書身上開啟突破口。 不少秘書一邊給上司撈好處,一邊打著上司的旗號拼命為自己撈好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最後同落也不冤枉。 還有一類秘書,他們跟著的上司已經開始走下坡路,甚至是已經退隱,他們的情況,就不是太好了。 許多老真人已經從職位上退了下來,不過臨退前升了一級,成為一品天真道士,待遇極高,秘書也是待遇之一。 這類秘書的境況千差萬別,因人而異。 如果服侍的老真人是從實職上退下來的,門生故舊很多,又肯替秘書出頭說話,那麼以後安排個實職,完全不是問題。 可如果是那些鬥爭失敗的,被人家趕下來的,沒有多少實權,其秘書就只能等這位老真人壽終正寢,才有重新尋找新主子的機會,可絕大多數情況下,沒有人會再用這些秘書了。 雖然天師不會退下來,但天師終究要面臨飛昇離世的問題。人走茶涼,天師在世的時候,唐教華算是威風八面,若是天師不在了,說句難聽的,沒人把他當盤菜。 張家倒是還在,可張家是一座大廟,香火多菩薩也多,想要分香火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如果天師還在,掌握著分配香火的權力,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天師不在之後,就算張家願意幫,多半是扔到一個偏遠的地方,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起來,就要看造化了。 一旦下去,天高皇帝遠,無數大樹矗在那裡,層層樹冠交疊遮住了天,上面的人一眼望下來,只看到樹冠,其他看不到半分,時間一長,便徹底忘了你,再也沒有機會可言。 所以天師要在飛昇之前把唐教華安排好,全了這段情分。估計這次戰事結束之後,唐教華就要離開天師,出任某一地道府的首席或者次席。到了這個時候,天師要準備飛昇儀式,安排身後事,無心俗事,也不需要秘書了。 唐教華通報之後,領著小殷去見天師。 天師正在與兩名一品靈官談話,見小殷進來,便道:“你們去吧。” 兩名靈官行禮之後,與唐教華一起退了出去。 只剩下天師和小殷,天師道:“若是從青霄那裡論起,我是青霄的祖父,你該喊我一聲老祖宗,可若是從老殷先生那裡論起,他與東皇平輩論交,你作為老殷先生的孫女,反而成了我的前輩。既然如此,那我們便不要拘著禮數,隨意論交就是。” 小殷有些遲疑:“不好吧?” “沒什麼不好。”天師滿臉慈藹,“天淵這次捨得放你過來,難能可貴。以我對他的瞭解,他寧可親自上陣,也不願意讓你冒險,真不知是什麼讓他轉變了心意。不管怎麼說,既然天淵把你交到了我的手上,就算他沒有專門交代什麼,我也得擔負起這個責任。說說吧,你想做點什麼?” 說天師擅長偽裝也好,說天師城府深沉也罷,相較於國師和姚令,與天師打交道的確沒什麼壓力是真的,只要不牽涉根本利益,天師也樂得做個慈祥長輩。不像國師和姚令,哪怕沒什麼利害幹係,也要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小殷固態萌發,“啪”的一聲給天師敬了個禮:“一切行動聽指揮,堅決服從領導。” 天師略作沉吟:“你是二等輔理,跟當年的天淵一樣。李清微曾派遣天淵擔任使者,招降鈴鹿山。 “這樣罷,我這裡有兩個任務,你可以二選其一。第一個任務是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退婚書,都說沒有國哪有家,可是這句話也能反過來說,沒有家哪有國?國與家是相輔相成的,缺一不可,所謂保家衛國和國仇家恨,首先要有一個家,若是家都沒了,共識便沒有了,再宏大的敘事也要破產。所以這種行為是絕對不能放任的,我打算嚴懲此類行為,誰敢寄退婚書,就直接徵召到前線。 “大掌教給西道門選舉和被選舉的權利,西道門便要出兵盡到義務,這是權責對等。如果沒有盡到義務,便不應享受權利,大概這就是大掌教把你送到戰場上的原因。我們道門打破儒門的禮教規矩,給了女道士選舉和被選舉的權利,那麼女道士也應響應號召,出現在戰場上。比如說五娘,她就是我們道門女道士的模範和表率。 “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寫這首詩的人扭頭就爬上了大晉太祖皇帝的龍床。至今思霸王,不肯過江東。寫這首詩的人最終還是過了江東。我覺得,我們道門的女道士應該跟這些人不一樣,你覺得呢? “使鶴,鶴有祿位,餘焉能戰?小殷,你想要做這個惡人嗎?” 小殷想了想:“我沒有加入女道士聯合互助會。” 天師點了點頭:“第二個任務,你作為我和齊大真人的特使,去招安江南地區的江湖勢力,讓他們不要受‘天廷’的挑撥,更不要作亂,否則勿謂言之不預也。” 小殷眼睛一亮:“這個任務好,我做這個任務。” 天師語重心長道:“這個任務不是讓你去打打殺殺,其他任務也大多如此。為政是一件繁瑣到無聊的事情。總有人覺得,鼎故革新就是炮聲轟鳴,改變道門就是登高一呼,人心凝聚就是水到渠成。但現實不是這樣的,是日復一日的辯經,是日復一日的瑣碎,是週而復始的公文報表,是看不到盡頭的卷宗檔案,為利益你爭我奪,將人心反覆稱量。其核心永遠是人,沒有什麼制度或者理念能夠取代人本身,只能是改變人,人才是為政的根本所在,所以有些時候殺人可以解決問題。打打殺殺永遠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小殷瞪大了眼睛看著天師,且張大了嘴:“聽不太懂。” 天師啞然失笑:“罷,罷,罷!你以後自然會懂,只是以後再懂,難免晚了些。不過總好過不懂。” 小殷點了點頭:“難怪老齊說我做不了大掌教。” 天師揮手道:“好了,你現在去找齊大真人,她會跟你交代具體事宜。” 小殷又“啪”的一聲給天師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回到五娘這邊,小殷把任務一說,五娘直接抽出一本卷宗:“自從南北開戰之後,‘天廷’便開始四處攪風攪雨,在江南等地糾集了一幫江湖人,讓他們直接跟道門大軍作對,那是高看他們了,不過擾亂地方治安和偷襲後勤運輸倒是一把好手。為此,我跟天師議了一下,興兵征剿,費時費力,所以便想派一個使者,姑且算是招安吧,這是有關資料。” 小殷接過卷宗,大聲道:“保證完成任務!” ------------

道門的立法權力主要分為中央和地方兩個層次。

因為道門的地域廣大,各地差距極大,適合江南的律法未必適合西域,很多律法都要因地制宜,符合當地的實際情況,所以地方道府也有立法權力,掌握在道府大議和掌府真人的手中。齊玄素擔任西域道府掌府真人的時候,就行使過這個權力。

中央層次的律法在流程上也差不多,只是抬了一格,掌握在金闕和大掌教的手中。先在金闕投票透過,然後由大掌教用印或者簽字來確定。如果大掌教否決,就退回金闕重新審議或者二次投票,需要絕對多數票才能強行透過。

如果大掌教置之不理,既不同意也不否決,最終超出十五日時限,那麼會視作大掌教預設同意,同樣得到透過。

不過除了極少數大掌教,大部分大掌教上位都是得到了金闕的支援,或者說掌握了金闕,所以很少出現金闕和大掌教相互拉扯的局面。

這個方案本就是齊玄素推動的,他當然不會自己否定自己。

大掌教令的內容很簡單:《金闕關於確定有關三教以及部分其他信仰劃分的決定》已由玉京金闕壬戌年第七次議事透過,現予公佈,自此令頒佈之日起正式施行。

下面是大掌教齊玄素的簽字和用印,還有簽署日期,不過道門已經放棄大玄皇帝的年號,改用新的紀年,以玄聖重建道門為元年,不設年號,直接就是具體年月日。

此令的頒佈主要是為了西道門迴歸提前鋪路,明確了西道門在道門的定位,同時明確了東道門和北道門是道門的一部分,為日後的統一之戰早做準備。

除此之外,也為團結儒門、處理佛門和巫教的遺留問題埋下伏筆。

首先,齊玄素摒棄了多年的三道敘事,重新提起五大道門的說法,即太平道、西道門、正一道、大玄朝廷、全真道。五大道門地位平等,共同團結在玉京周圍。

至於副掌教大真人的人數問題,改革重組金闕的問題,後續選舉大掌教的問題,暫時沒有提及,畢竟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那是以後的事情,現在只是鋪墊。

除了為西道門迴歸做準備,同時再次明確了大玄朝廷和太平道是道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道門的統一是不容置疑的,是大勢所趨,是歷史的必然,任何想要分裂道門的人,都是歷史的罪人。

其次,關於儒門的問題,也很簡單,那就是儒門的團結價值。

在這次道門內戰中,儒門並沒有全部下注大玄朝廷,以張太虛為首的氣學一派不僅沒有參與金闕逼宮,而且與正一道走得很近。

為此,儒門內部爆發了激烈的爭論,有人認為應該把張太虛等人開除儒籍,甚至否定氣學一派的存在,儒門唯有理學和心學兩家而已。

因為氣學就像太平道,也是從故紙堆裡重新整合的派系——真正的古太平道早已消失在歷史的塵埃裡,道門只剩下正一和全真二分天下,不過玄聖又硬是整合出一個太平道。

道門不敢開除太平道,還要反覆強調太平道是道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儒門卻敢開除氣學一派。

齊玄素此舉自然是給張太虛站臺背書——三教合一,道門是盟主,道門說氣學是儒門三大正統之一,那它就必然是正統之一。

這裡可沒有庶出皇帝和嫡出王爺的怪談。

齊玄素做了大掌教,他就是道門正統,別管他是不是寒門出身,也別管他有沒有云錦山血統或者蓬萊島血統,看不順眼,就用武力推翻他。如果沒有這個本事,那就乖乖聽令行事。

再次,佛門的問題。

道門要徹底解決佛門的問題,就有一個抓手,僅僅是所謂的親道派,還是遠遠不夠。

佛門同樣分為幾大派系,比如西域佛門、鳳麟洲佛門、南洋佛門、中原佛門、金帳佛門等等,齊玄素更傾向於打掉西域佛門的領袖地位,扶持中原佛門,最起碼形成制衡,雙日凌空,分庭抗禮。以佛制佛,以改造後的佛門來取代原始的佛門。

原來的中原佛門已經成為道門的一部分,慈航一脈原本就是中原佛門的實力派,如今中原佛門只剩下一個花架子,平時拿出來充當吉祥物,可謂名存實亡。

現在齊玄素重新提及中原佛門,便是為重新扶持中原佛門鋪路。先有名分,然後在這個名分下填充框架。

當然,道門不可能養虎遺患,必須是在道門領導下的中原佛門,對其他佛門進行團結工作,促進三教合一。

其實走到這一步,集權已經是必然局面,若能將這些問題全部解決,那麼以後的大掌教不僅是道門領袖,也是三教領袖。

最後是巫教的問題。

這其實是給姚令之亂蓋棺定論。

姚令該死,姚家不能死,這是齊玄素面臨的現實。

齊玄素需要姚家來制衡張家,那就要將姚令與姚家切割,這次叛亂只是姚令的個人行為,最後姚令的眾叛親離也是明證。

簡而言之,打擊面要小,教育面要寬。

現在遇到一個問題。

姚家號稱大巫家族不是什麼秘密,這又要牽涉到巫教。

明確三教地位,要不要藉著姚令的問題禁絕巫教?

如果不把這個問題搞明白,會授人以柄,秦家和李家會藉著巫教的由頭攻擊齊玄素的正統性和合法性,畢竟齊玄素和姚家的關係同樣千絲萬縷,是摘不乾淨的。

與其讓別人揪住不放,處處被動,倒不如自己主動地把這個問題說開。

所以齊玄素也把巫教加入進來,巫教就是“部分其他信仰”。

在這個問題上,齊玄素將巫教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靈山巫教,一部分是開明六巫,而開明六巫就是巫陽所在的派系,在開明六巫內部也有一個劃分,即巫陽和背叛巫陽的大巫。

這部分歷史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沒必要再去重複,關鍵是對姚家的定位。

從事實上來說,姚家是巫咸傳人,可齊玄素不想這麼定義。

他要改組姚家,不動姚祖和姚月燕的地位,姚祖往上的源頭要改一改。

明確姚家傳承自巫陽,而非巫咸。

從今往後,禁絕靈山十巫,確立以巫陽為正統的巫教信仰,巫教只有一個太陽,那就是巫陽。

巫陽是玄聖、大玄高祖皇帝、西道門澹臺雲共同承認且極為推崇的人物,以巫陽為祖,秦家和李家不能打自家祖宗的臉面直接否定巫陽,只能先否定姚家是巫陽傳人這一條,這就慢慢扯皮了,你說我不是,我說我是,各執一詞。

至於姚祖是巫咸轉世這件事,在道門不是秘密,可是姚祖從沒有親口承認過,玄聖、東皇等同時代的道門高層也沒有在正式場合這麼說過,姚家後人們同樣沒有正式提及過。

這就像不成文的規矩,人人都知道,可是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現在也沒法跟姚祖對質,自然是後人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們家的祖宗傳承,是你懂還是我懂?

其實七娘整頓姚家與齊玄素的大方向戰略是配套的,雖然七娘現在氣不順,但還是召開了姚家內部的議事,就是統一姚家內部的思想。

姚祖是姚祖,巫咸是巫咸,兩者並無關聯。姚祖之所以會大巫神通,是得自巫陽的傳承,至於具體怎麼來的,那你就別管了,這是姚家的秘密。

大掌教令頒佈之後,許多人立刻明確了一件事——大掌教與西道門的談判十分順利,西道門的迴歸已經進入倒計時。同時也把大玄朝廷從下道門的超然地位打回到五大道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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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給他看看

無論是西道門迴歸,還是給大玄朝廷定性,本質上都是為了道門統一早做準備,這場大戰是不可避免了。

齊玄素定下的議事也如期召開。

這並非嚴格意義上的金闕議事,而是道門最高層的一個碰頭會,正應了大事開小會的說法,畢竟事以密成,參會人數太多就談不上保密,事情也就辦不成了。

這次參加議事的人有:齊玄素、張無壽、姚齊、張月鹿、蘇元儀、齊吾,列席的有殷九陰。齊玄素主持議事,齊小殷負責記錄。

議事開始之後,齊玄素讓老殷先生詳細介紹了這次談判的有關情況,說是談判,其實更像是策反或者勸降。

齊玄素說道:“我們道門有三個張家,最大最有名的張家當然是天師的雲錦山張家,與儒門聖人後裔並列齊名,被譽為‘天下只三家人家’之一,我的夫人青霄也是出自這個張家。在這次內亂中,雲錦山張家在天師的領導下,可謂是道門的擎天一柱,撐起了道門的半邊天,若是沒有天師和張家,我真不知道局勢會惡劣到什麼程度。”

好話是不要錢的,齊玄素再一次高度肯定並讚揚了張家的功勞。這也算當面向天師表明自己的態度——我對張家沒有意見,我的夫人就是張家出身,我認可張家的功勞,我只是對張家的某些人有意見。

當然,齊玄素的地位在天師之上,他肯表明態度並做出解釋這個行為本身就是放低了姿態,並不需要等待天師的回應,所以齊玄素幾乎沒有停頓,接著又是話鋒一轉:“另外兩個張家分別是儒門的張家和太平道的張家。儒門的張家還是心向道門,大祭酒張太虛是愛道門的,可太平道的張家就不好說了。

“其實都是老熟人了,在座諸位也或多或少打過交道,我們要理解張大真人,他畢竟是太平道出身,一輩子都在太平道,有感情了,有些時候難免轉不過彎來,或者說割捨不下。我們要做的就是幫助張大真人看清楚局勢,把張大真人拉回正道上。”

天師終於開口了:“張大真人鎮守邊疆,勞苦功高,我贊同大掌教的意見,不妨大度一點,還是要給張大真人一個機會。”

七娘磕了磕煙鍋,說道:“話雖如此,我們也得給張大真人施加一點壓力,我認為要從兩個方面雙管齊下,一方面當然是正面戰場,另一方面則是個人得失。這一次,我們開出的價碼不可謂不高,一個太平道大真人之位,這是自玄聖重建道門以來,第二個非李姓的太平道大真人,第一個是玄聖夫人。可說到底,玄聖夫人也是李家媳婦,還是李家人。張大真人若真成了太平道大真人,可以算是實質上的第一個。”

七娘頓了一下:“今天是閉門議事,我就說句不正確的話,都說三師之位被張、李、姚三大家族壟斷,張家的天師,李家的國師,姚家的地師,可歷代天師中有顏祖師,歷代地師中也有上官祖師,唯獨歷代國師之位,一直是李家人把持,到底誰才是壟斷,卻是難說。如今打破李家對國師之位的壟斷,僅憑這一條,這個異姓國師就要名垂史冊,張大真人能不心動嗎?”

緊接著七娘話鋒一轉:“可是我們也要讓張氣寒明白一點,我們有誠意,第一次開出的價碼是最好的,再往後,便沒有這麼好的價碼。這個國師之位同樣是有時限的,過了這個時限,便沒有後悔藥可吃。”

慈航真人表示贊同:“我認為地師的意見十分中肯,張大真人氣寒的心態並不複雜,既不願意公開反對李長庚,又不想公開站隊玉京,更不願意戰敗做俘虜,面對他的搖擺不定,我們必須給張大真人劃出一條紅線,限定他在某個時間之前給我們答覆。在這個時間之前答覆是一個待遇,在這個時間之後再答覆便是另外一個待遇。”

張月鹿翻了翻自己的筆記,說道:“我補充一些具體細則,張大真人在此時棄暗投明,我們將視作撥亂反正,可以讓他出任太平道大真人。待到西道門出兵,張大真人再臨陣起義,便要差上一些,只能是對其不作戰犯看待,保留其平章大真人的身份地位,不咎既往。若是張氣寒冥頑不靈,勢要追隨李長庚頑抗到底,便可將其定性為道門皆曰可殺的戰犯。”

齊玄素道:“青霄補充的幾條細則很好,我們就以西道門出兵之日為限,迫使張氣寒給出答覆。當然,可以適當滿足他的條件,以儘可能實現這樣一種不流血的方式為好。畢竟這是道門內戰,都是道祖的弟子。”

五娘道:“從正面戰場的形勢來看,西道門出兵之後,羅娑洲便會成為重要的中轉補給站,而從羅娑洲到齊州內海,遼東半島和鳳麟洲剛好是兩扇門戶,如果鳳麟洲這扇門敞開了,那麼剩下的一扇門便成了擺設,西道門大軍可以長驅直入,與我們在正面陸地戰場上的大軍形成夾擊之勢。剛才地師說,我們要雙管齊下,首要是戰場形勢的變化,幫助張氣寒認清形勢,此時西道門還未出兵,這篇文章便要落筆在陸地上。”

小殷一言不發,只是一味指揮“天馬行空”奮筆疾書,寫出來的字比印刷的還要好看。

五娘一揮手,一方純粹以法力凝聚而成的沙盤出現在眾人環繞的長桌上。

五娘伸手指著沙盤上的大江一線:“守江必守淮,可如今蘆州並不在我們的手中,正因為丟了江淮,所以太平道才能兵臨金陵府城下。我的意見是,地肺山一戰的勝利意味著我們從戰略防守階段轉變為戰略相持階段,若是我們打下蘆州,那就意味著我們從戰略相持階段轉變為戰略進攻階段,敵我雙方攻守之勢異也,遠在海外的張大真人隔岸觀火,也該看清楚大勢如何了。”

齊玄素道:“蘆州的關鍵在於逍遙津,此地得名自‘逍遙遊’,不僅是水陸交通要道,還是飛舟起降的重要港口。當年逍遙津一戰,八百破十萬,吳主由此得了一個‘孫十萬’的綽號,被後人恥笑。今日我們再打逍遙津,卻是不能重蹈覆轍,要力求一戰功成。正所謂獅子搏兔,亦盡全力。這一戰,不能讓江南道府單獨去打,有必要從其他地方抽調兵力,在帝京和蓬萊島反應過來之前,一鼓作氣拿下逍遙津。”

天師道:“這是我們反攻的第一戰,要討個開門紅,提振士氣,又要以蘆州事實促成東海大門的洞開,迫使張氣寒反正,所以這一戰只能勝不能敗。為穩妥起見,我雖年邁,但還是自薦一回,由我親自率軍進攻蘆州。”

齊玄素點頭道:“天師出任掌軍大真人最是穩妥,我提議由齊大真人擔任天師的副手。同時抽調嶺南、蜀州、崑崙等地的部分駐軍,秘密進入江州。”

五娘當即表態道:“我沒有意見。”

天師也道:“如此甚好。”

齊玄素拍了板:“既然如此,那就打下蘆州,給張氣寒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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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皆曰可殺

議事結束之後,齊玄素拿過小殷的議事記錄,迅速掃了一遍:“很好,今天表現不錯,繼續保持。”

小殷翻了個白眼。

齊玄素向外走去,又叫住了慈航真人:“雙方大戰,軍心要穩,在這個時候,後方不能亂。”

慈航真人不由一怔,她有點不明白齊玄素為什麼會拉住她說這個話,雖然天罡堂是她的職責範圍,但這個後方未免太過籠統了。

齊玄素接著說道:“上次達尊衝突,這邊靈官剛上前線,那邊雪花一般的退婚書飛向前線,說什麼‘你要是死了也就罷了,要是殘了日子便沒法過了’,前線的靈官流血又流淚,士氣便垮掉了。當時姜大真人還在人間,視察的時候專門強調過,前線朝不保夕,後面急著切割和拿撫卹金找情人,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慈航真人聽明白了,不過還是有點拿不準齊玄素的用意,不由問道:“大掌教的意思是?”

齊玄素道:“切實保證參戰人員的根本利益,一切以參戰之人為優先。如果不能保證參戰之人的利益,讓人家流血又流淚,便是失職,不管牽涉到誰,我都要從嚴從重處罰,絕不姑息。”

慈航真人立刻應了下來。

作為統治階級的一員,她十分明白,道門的戰士和軍隊作為武力之一,是維繫整個統治框架的重要組成部分,必須優先保證這一部分的利益。

齊玄素接著說道:“要鼓勵花圃道士到前線去,而且道門是講平等的,女道士也能頂起半邊天,西方有聖女,東方古有替父從軍,所以這一次還要動員女道士參戰,男女並肩作戰能夠極大提振士氣。地位是用血與火換來的,不是別人施捨來的,我希望道門能出現一批傑出的女道士,不靠家族和婚姻,不靠依附和施捨,而是依靠真金白銀的一線軍功出人頭地,要著重表彰此類女道士。”

慈航真人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是。”

她現在是女道士之首,自然由她來推行這件事。

慈航真人現在很明白一件事,齊玄素和裴玄之不是一類人。

雖然齊玄素站在了開明派的陣營裡,但齊玄素的底色其實是保守派。按照新老保守派的劃分,寒門出身的齊玄素屬於新保守派,區別於代表既得利益者的老保守派。

所以齊玄素對開明派各種主張相當不以為然,只是因為陣營立場,不好公然反對。

比如在對待海外各洲的態度上,齊玄素迫於形勢,同意給予海外各洲相應的權力,甚至是允許其進入金闕,卻仍舊繃緊了那根弦,嚴防出現一位異族大掌教,寧可讓道門內部的世家門閥得利,也不願給他人做嫁衣。這與李家的許多想法其實如出一轍,只是輕重有別。

齊玄素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認知,除了他自身經歷的因素之外,主要是受了七娘的影響,七娘一向不信這個,並嗤之以鼻。一個人的觀念大概在二十歲左右就成型了,除非遭遇重大變故,否則很難轉變。齊玄素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最權威的領路人就是七娘。

可以預見,在此之後,道門必然會大幅度轉向保守,如果不出意外,齊玄素會執掌道門一甲子以上,道門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卻是不好想象。

不過慈航真人並沒有杞人憂天,她對於“進步”或者“保守”並沒有執念,“進步”未必真進步,“保守”也未必真保守,左非左,右非右,只有中庸是真的。所以大掌教想要怎樣,都隨他去吧,她只要顧好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就夠了。

慈航真人離開之後,齊玄素又交給小殷一個任務:“去把甲子靈官叫來。”

小殷雖然屈服了,不得不接受現實,但還在鬧彆扭,所以都不給齊玄素敬禮了,扭頭就走。

不一會兒,甲子靈官來到齊玄素的面前,先行靈官披甲禮,然後才開口道:“大掌教有什麼吩咐?”

齊玄素道:“我與諸位大真人、真人商議之後,決定進攻蘆州,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大掌教親軍也去,不過是作為總預備隊,聽從齊大真人的調遣,不到緊急關頭,沒有齊大真人的命令,不必進入戰場。”

“是!”甲子靈官只有無條件服從。

然後甲子靈官問道:“那麼紫霄宮的防務呢?”

齊玄素道:“留下五分之一的人手,維持最低限度的護衛,足夠了。”

“是。”甲子靈官沒有任何異議,並沒有以大掌教安危為理由去勸諫大掌教,那是紫霄宮掌宮大真人的職責,靈官要做的只有服從。

其實齊玄素更傾向於親自領軍,不過南大陸一戰,他受傷不輕,雖然在澹秀宮休養了一段時間,但並沒有完全恢復巔峰狀態。也只好讓天師代為領軍了。

考慮到秦權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甚至比齊玄素更嚴重,那麼多半又是天師對國師。

這兩個老……人家,滑不溜秋,每次動手都是雷聲大雨點小,相較於齊玄素和秦權殊真下死手,這兩位默契十足。畢竟兩人已經很老了,就算贏了也沒時間坐天下,更多是為子孫後人謀劃,自然缺少動力。

反倒是齊玄素和秦權殊,為了自己,至少也有幾十年的天下,實現抱負也好,享受權力也罷,總之是動力十足。

不過齊玄素在這段時間裡也不會閒著,他要進一步落實有關西道門迴歸的事宜,在西道門正式發兵之前,就把西道門的“名分”問題給徹底解決了,比如正式任命澹臺震霄為副掌教大真人,任命宮甫和皇甫嵩為平章大真人,以及任命皇甫極為參知真人等等,而不是像過去那般只是享受同等待遇,本質上是模糊化處理,現在徹底明確了。

到時候就是西道門響應玉京的號召,出兵平叛。

姚懿來到齊玄素這邊,送上一份名單。

這是初步擬定的戰犯名單,即分裂道門,犯上作亂,所謂道門上下皆曰可殺的頭等罪犯。

排在第一名的正是大玄皇帝秦權殊,排在第二名的是國師李長庚,第三名是儒門理學大祭酒程太淵,第四名是清微真人李無垢。這四個人基本沒有疑問。

第五名是遼王秦權驍,第六名是前北辰堂掌堂真人李長律,第七名是西庭大都護景真明,第八名是李長歌,第九名是李天清,第十名是東庭大都護秦權渙,第十一名是李長詩,第十二名是太后李有貞,第十三名是秦凌閣,第十四名是齊王秦卓殊,第十五名是內閣次輔張青白,第十六名是金公祖師,第十七名是“東主”,第十八名是青鸞衛指揮使田伴農,第十九名是原西州總督秦無病,第二十名是李長聲,第二十一名是鳳麟洲道府掌府真人景天明。

名單很長,總共是三十六人,還有諸多叛亂道府的掌府真人,也不乏齊玄素的舊相識,還是列了上去,比如晉王秦權翊,算是對他的一種保護,他本來就難,若是還不在名單上,那麼處境可想而知,乾脆羅列上去,齊玄素真想保他,以後再特赦就是了。

鳳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張氣寒也在名單上,位居第三十一位。

齊玄素用硃筆將張氣寒的名字圈了出來:“再等等看,張大真人想做國師,最好不要出現在這份名單上。如果在西道門正式出兵之前,張大真人還沒有給出正式答覆,就按照這個名單發出去。”

姚懿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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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五大道門

齊玄素的一系列政令正式頒佈之後,還是掀起了一些波瀾。

或者說,明面上沒人反對,暗地裡卻暗流湧動。

好些人暗中議論,說什麼道門要亡於八代大掌教。

這些人多半是看不慣齊玄素的某些政策,可能是反對西道門迴歸,也可能是反對重新武裝中原佛門,不過這些都是老油子,不敢惹禍上身,僅限在議論的層次。言者無罪,倒也沒什麼太大問題。

還有些人算是被戳了肺管子,因為齊玄素要鼓勵花圃道士上前線,說是鼓勵,其實是一種變相的動員,所以相當一部分人引經據典,從古今中外的歷史中找論據,竭力論證齊玄素是窮兵黷武的暴君,強烈反對戰爭,要求和平。

說來說去,統一戰爭會死人,維持局面就行,這便是所謂的和平。

至於先前為什麼不反對,現在卻要反對了,自然是因為這個政策嚴重傷害了花圃道士的切身利益。

其實花圃道士早就不堪用了,齊玄素還是七品道士的時候,天罡堂就開始大量啟用野道士。

只是如今道門的兵力並不充足,防守有餘,進攻就難免捉襟見肘。

這裡有一個問題,不到萬不得已,齊玄素並不想動用駐守邊境的大軍,道門四大邊軍,鳳麟洲、婆羅洲、東婆娑洲、西域,齊玄素這邊佔了西域、婆羅洲、東婆娑洲,秦李聯盟佔了鳳麟洲,偏偏鳳麟洲還能起到防禦西道門的作用,可西域有佛門牽制,東婆娑洲有聖廷牽制,婆羅洲地域太廣,形勢複雜,鎮守兵力本就捉襟見肘,也不好輕動。一來一去,齊玄素肯定不佔便宜。

所以他才以同意西道門迴歸為條件換取西道門出兵,同時還要拉攏張氣寒這位鳳麟洲道府掌府大真人。

現在西道門還未出兵,鳳麟洲也還未反正,那麼正面戰場便沒有那麼大的優勢,很有可能搞成一鍋夾生飯。這次江南出兵,還要從嶺南、蜀州、崑崙等後方道府抽調客兵出戰。

在這種情況下,齊玄素連自己的大掌教親軍都要派上去,自然也要進行部分動員,就先從花圃道士開始。

進攻蘆州是機密,可提前動員肯定不是機密。

別說齊玄素這麼幹,秦權殊也在這麼幹,在如今的戰爭模式下,抓壯丁的意義不大,也不需要炮灰,更需要高質量的人才,無論是炮兵,還是騎兵,亦或是水師和飛舟部隊,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建立的。花圃道士們接受了道門體系的培養,各種技能齊全,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花圃道士們早已習慣安逸,當然不想上戰場,便將矛頭指向他們看來的始作俑者齊玄素。

其實齊玄素並不在意針對他個人的人身攻擊,最大的輕蔑便是無視,他多看一眼都算輸了。不過在戰前鼓吹所謂的“和平”,卻是不能放任不管。

自古以來,中原最大的正確不是和平,而是大一統。

齊玄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統一道門。

南北朝可以發生在過去,卻不能發生現在,沒有人能擔負起這個千秋之罪。

周夢遙是很有主觀能動性的,不必齊玄素吩咐,她就已經讓人徹查此事,援引戰時條例,從嚴從重處罰,有公職的直接開除公職,停止一切待遇,同時分別處於記過、記大過等處分,還要優先發配到前線,嚴重者直接下獄論罪。

這個不大不小的插曲之後,齊玄素正式召開了金闕議事。

因為最高層已經達成了共識,所以所有提案全部得到透過,最後再由大掌教確定,形成正式法案。

西道門的迴歸已成定局。

在金闕討論的時候,張拘成提出了一個問題,西道門迴歸之後該怎麼稱呼?總不能一直叫西道門吧,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然後出來一個西道門,十分突兀。

齊玄素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並且詢問過澹臺震霄等人的意見。

因為西道門建立之初就是一個政治實體,而非傳統意義上的教派,他們早在中原逐鹿的時候就建立了政權,以西京為都城,類似當年的天師教,其實對教義並不看重,在這方面也著實乏善可陳。

所以體澹臺震霄等人認為,只要是正面的,那麼他們都能接受。

其實道門的流派很多,諸如東華、清微、上清、靈寶、天師、龍門、神霄等等,只是從大魏到大玄,陸續整合成兩大支,即正一道和全真道,各個道派紛紛融入這兩大支派,成為兩大派系的分支,後來玄聖又在故紙堆裡復活了太平道,如此是三道由來。

按照這個劃分,西道門應該跟全真道沾點邊,又跟太平道沾點邊。

現在齊玄素讓西道門迴歸,成為獨立一級。必然也要從故紙堆裡再造一個支派出來,這就頭疼了。

為此,齊玄素找了好些飽讀經典的老道士集中討論商議,除了西道門之外,連帶北道門的名號也要定下。

十幾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一頭埋入浩如煙海的道藏之中,經過三天的研究討論,最終給出了一個答案。

原本想要擬定西道門為閣皂道,這是一個已經滅亡的道統,叛出正一道後,自立門戶,最後的傳人應該算是徐祖。

也許有人說了,徐祖不是全真道出身嗎?徐祖的確是全真道祖師,不過就許東皇兼祧兩房,不許徐祖兼祧兩道?這並不衝突。

西道門祖師澹臺雲與徐祖亦師亦友,倒也能捱得上邊。

不過在正一道內部有一個符籙三宗,分別是茅山上清一脈、閣皂山靈寶一脈、雲錦山天師一脈,這又顯得重複了。

至於北道門,倒是比較容易,他們從故紙堆裡找出一個名字,就叫“太一道”,這個名字乍聽之下,就跟太平道像是近親,而且東皇名中也有這兩個字,既然秦李聯盟,聯絡有親,便用此名倒是十分合適。就是給人一種感覺,好像從太平道和正一道里各取一字。類似婆娑洲加婆羅洲,然後有了羅娑洲。

齊玄素看過之後,採用了太一道的稱呼,卻沒有采用閣皂道的名字,而是將西道門暫定名為靈寶道。

如此一來五大道門便算是齊了,分別是:正一道、全真道、太平道、靈寶道、太一道。

澹臺震霄就不再是不倫不類的西道門之主,而是靈寶道大真人。南大陸暫時建立塔萬廷道府,由宮甫出任掌府大真人,由皇甫嵩出任掌府真人,皇甫極出任首席,澹臺盈出任次席,這算是道門第一大道府了,不過都是暫時的,以後再慢慢改組細分,等到金闕全面改組之後,根據參知真人席位的數量,再決定拆分成幾個道府。

同時齊玄素也提出將大玄皇帝從超品道士降為一品天真道士,等同副掌教大真人,是為太一道大真人。大掌教成為唯一的超品道士。

太一道暫時沒有劃分道府。同樣要等到金闕改組完畢之後,再來決定道府的重新劃分,這是一場權力洗牌,把三道變為五道,有利於削藩,加強中央集權。

這樣一來,大掌教的權力自然擴大了,原本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就可以否決大掌教的決定,現在變成了五位。所以齊玄素又提出,不必五位副掌教大真人全部同意,只要有四位副掌教同意,就可以否決大掌教的決定。

對於齊玄素本人來說,問題不大,七娘、澹臺震霄都在他這一邊,只要保底得到兩位副掌教大真人的支援,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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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問道(上)

秦權殊是頭號戰犯和承認大玄皇帝是副掌教大真人並不衝突,秦權殊是大玄皇帝,可大玄皇帝不只是秦權殊。

降低道士品級針對的是大玄皇帝這個位置,而非秦權殊個人。戰犯針對的是秦權殊個人而非歷代大玄皇帝。

被大掌教廢掉的皇帝也不是沒有先例。

其實齊玄素考慮過步子是否過大的問題,萬一扯著大胯,那就弄巧成拙了。

可齊玄素思來想去,仍舊覺得這是難得的機遇期,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

比如說許多改變整個世道的措施,只有開國君主才能推行,趁著舊貴族被推翻而新貴們還未壟斷的時機,且開國君主的威望和權力都達到了頂點,方能大刀闊斧。若是沒有把握住這個難得的機會,新貴們形成壟斷,鐵板一塊,哪怕貴為君主,也難有作為了。

這次道門內戰,固然是攪了個天翻地覆,不過也在客觀上打破了舊秩序,值此舊秩序已經破碎而新秩序未曾建立之際,反而讓齊玄素沒了束縛。

若是太平時期,僅就西道門迴歸道門一項,恐怕就要議上幾年,還未必有結果。更不必說降低大玄皇帝的道士品級、擴充三道為五道、改組金闕等大動作,基本是想也不要想,就算是大掌教也推不動。

可內戰一起,大部分阻礙都消失不見,機緣巧合之下,還真讓齊玄素推動了。

比如說姚家,如果姚令是正常飛昇,那麼就算姚令不在了,姚家也不會如此唯唯諾諾,你齊玄素總不能因為姚家不聽話便要大開殺戒,那你是自絕於道門,也不要身後名了,且不說姚家的反撲,就是其他世家,兔死狐悲之下,也要聯合起來讓齊玄素下臺。

可現在呢,因為姚令留下的爛攤子,姚家被齊玄素抓住了把柄,可以殺,而且殺得光明正大,別人說不出半點不是,完全不存在兔死狐悲。也可以不殺,將姚家與姚令切割。

生死全在齊玄素的一念之間。

在這種情況下,姚家不得不徹底倒向齊玄素,完全跟著齊玄素手中的如意起舞。

又比如張家方面,還是老問題青黃不接,天師肯定有想法,無奈第二代不成器,眼看著時日無多,天師就算想要反對也有心無力,倒不如賣一個人情給孫女婿。

再有就是原本最大的反對聲音太平道直接分離出去了,反而成了外部壓力,西道門的外援就變得尤為可貴。所有不認可西道門迴歸道門的人都要面對一個問題,當然可以反對西道門迴歸道門,可是缺少的西道門大軍從哪裡找補?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就很難反對。

若是錯過這個機會,那又千難萬難了。

所以齊玄素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把要做的事情幹成了,貫徹自己的想法。

今天玉京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也是姓張,不過不是雲錦山張家之人,也不是被多次提及的張氣寒,而是儒門的氣學大祭酒張太虛。

秦權殊入玉京的時候,程太淵隨行左右,不見張太虛的蹤影。正所謂沉默就是曖昧,曖昧就是偏袒,當張太虛拒絕跟隨秦權殊進入玉京,實際上就是已經站隊道門。

所以這一次是齊玄素主動邀請張太虛來玉京,而不是張太虛不請自來。

齊玄素上次與張太虛見面,還是裴神符跟齊玄素鬧意氣的時候,一轉眼,裴神符已經死了,齊玄素也不再是當初的晚輩,而是道門的大掌教了。

齊玄素選擇在大玉虛宮約見張太虛,相當重視。

張太虛還是老樣子,見到齊玄素之後,主動上前幾步。

“大祭酒近來安好?”齊玄素放低了姿態,同樣快走幾步,與張太虛見禮。

“有勞大掌教掛念,老夫一切安好。大掌教安好否?”張太虛與天師是同鄉,都是吳州人士,張太虛最終不是選擇了道門,而是選擇了天師。以前都是天師與張太虛聯絡,齊玄素這次請張太虛來玉京,倒不是要挖天師的牆角,只是不想重蹈前人覆轍。

當年廢天師之亂,儒門可是深度參與其中,最後甚至死了一位大祭酒。可見大真人府和儒門的聯絡之深。

如今齊玄素想要扶持張月鹿上位,自然要吸取廢天師之亂的教訓,把儒門的問題給處理清楚。

所以齊玄素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夫婦二人聯袂而至,甚至還要算上小殷這個秘書,算是一家三口都齊了。

齊玄素與張太虛見禮之後,張月鹿和小殷又依次與張太虛見禮。齊玄素這段時間親自管教小殷,還是卓有成效,比以前有禮數多了。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是壓抑了小殷的天性。

雙方各自入座之後,先是略微寒暄幾句,沒有急著切入正題,齊玄素自然不會十分突兀地提到大真人府的事情,他相信張太虛人老成精,也不需要過於直白。

寒暄之餘,兩人難擴音到了大玄皇帝秦權殊和當下的局勢。

齊玄素說道:“儒門講究忠君之道,部分人甚至到了愚忠的程度,張大祭酒這次能夠從道不從君,我心甚慰,甚慰我心。”

張太虛道:“我注六經還是六經注我?諸如移忠作孝這類道理並不是至聖先師的道理,而是後世人借至聖先師之口闡述的自家道理。至聖先師認為‘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即臣子要用正道來侍奉君主,如果君主不遵循正道,臣子應據理力爭,若是多次勸諫仍舊無果,那麼臣子可以選擇離去,而不能一味地盲從,屈從於君主的錯誤行為,更不能逢君之惡。”

齊玄素道:“大祭酒所言極是,理學的程太淵便是典型的逢君之惡,不如大祭酒遠甚。”

張月鹿也道:“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君子應將遵循道義置於首位,當君主的行為違背道義時,君子不應為了個人的榮華富貴而迎合君主,要以道為準則來行事。大祭酒是切切實實做到了這一點。”

張太虛擺手道:“大掌教過獎了,夫人也過譽了。”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我或許會說客套話,夫人可是從不說違心話。”齊玄素笑道,“夫人的脾氣,道門上上下下都知道,並非我自吹自擂。”

張月鹿不再說話。

張太虛主動挑起了話頭:“說到夫人,如今夫人身上的擔子很重,不僅是大掌教的夫人,還是大真人府張家和慈航一脈的傳人,想要方方面面都兼顧到了,著實不容易。”

齊玄素立刻接話了:“那也沒有辦法,我這個大掌教,頭重腳輕根底淺,沒有那麼多親信,也就信得過自己的道侶了,所以只好苦一苦夫人,罵名我來擔。”

話說到這個份上,張太虛再聽不出來就愧對讀過的聖賢書了,於是說道:“怎麼會有罵名呢?上一個被如此倚重的大掌教夫人還是玄聖夫人,要知道玄聖夫人可是做了太平道大真人,如今無論是正一道、全真道,還是秦家和李家,可都沒說過什麼,可見還是得人心的。”

齊玄素試探問道:“剛才我們一直說從道不從君,那麼在大祭酒看來,此舉合乎道義嗎?”

齊玄素故意省略了主語,可以理解為是問玄聖夫人合乎道義嗎,也可以理解為是問張月鹿合乎道義嗎。

張太虛說道:“在我看來,玄聖夫人當然要強過東皇。事實上玄聖夫人才是道門的第二位大掌教,在玄聖閉關期間,代行大掌教職責達十數年之久,上下內外並無反對聲音。”

此玄聖夫人非彼玄聖夫人,此東皇也非彼東皇。上下自然不必多說,內外又是哪個內外?

齊玄素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多謝大祭酒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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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問道(下)

齊玄素一直在強調從道不從君,一方面是表示對張太虛不盲從大玄皇帝秦權殊的認可,另一方面也不全是給張太虛戴高帽,言外之意是:張大祭酒你既然從道不從君,反對逢君之惡,那麼此時便要如實相告,如果你不認可張月鹿,認為是錯的,那就應該藉著這個機會直接當面勸諫,而不是故意迎合。

張太虛肯定聽懂了,不過張太虛仍舊給出了合乎道義的答覆。

既然是合乎道義,那麼就是順理成章的。

換而言之,張太虛不反對張月鹿上位。

對於齊玄素來說,並不需要張太虛支援,只要張太虛不反對就夠了。

看來張太虛還是吸取了儒門前輩的經驗教訓,並不想牽扯進大真人府的內鬥之中——廢天師之亂本質上也是張家內鬥,雖然一直強調玄聖鎮壓了廢天師,好似是張家與玄聖的矛盾,實際上張家內部分成兩派,還有一派是擁護玄聖的,只是被廢天師一派打敗了,玄聖這才不得不親自下場。

齊玄素這次也是效仿玄聖故事,直接插手了張家內鬥,相較於玄聖,齊玄素有個優勢,玄聖是無可置疑的外人,可齊玄素卻是張家的女婿,算是半個自己人。

當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張家的第二代難堪大任,如果張家有一個清微真人,或者乾脆慈航真人就是張家人,那麼齊玄素也不可能想著讓張月鹿提前上位,難度太大了。

天師之所以表現得沒有進取之心,除了正一道的弱勢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後繼無人,就算天師漁翁得利拿下了大掌教之位,張拘成坐得穩嗎?現如今的張月鹿連仙人都不是,坐得穩嗎?反觀國師就很有進取心,因為國師知道,清微真人坐得穩,李長歌也馬上就要躋身仙人,他做的一切是有意義的。

自古以來,打天下不容易,可正常交權接班平穩落地同樣也不容易,道門歷代大掌教,正常上位的只有三代、四代、五代、七代大掌教,剩下的二代、六代、八代大掌教,則是非正常上位。就算這些正常上位的大掌教,也都內幕重重,暗流湧動,七代大掌教競選的時候,可是齊玄素親自帶兵,做好了兩手準備,事實上雙方已經動手了,只是相對剋制,沒有全面開戰,最終清微真人選擇顧全大局,這才將一場大戰消弭於無形。

要說七代大掌教是正常上位,多少有點勉強。

一國如此,一家也是如此。

一個大家族,那麼多人,盤根錯節,在儘量不動用武力的情況下,想要上位還是有些困難,不得不多方謀劃。

接下來,齊玄素又設宴招待了張太虛,這是小殷最喜歡的環節,不僅可以大快朵頤,吃完飯後大機率還能看跳舞,她就愛看這個。

齊玄素曾笑稱,小殷做了皇帝肯定是個標準的昏君,整天什麼正事不幹,就是躺在美人膝上吃葡萄,然後看跳舞。

不過這次讓小殷失望了,齊玄素並沒有去摘星樓看飛天舞,而是提前安排了一幫小道童,聽大祭酒講微言大義,然後與大祭酒座談,道童提問,大祭酒回答。

小殷就是領頭的,反正她看起來跟道童差不多大,正合適。

這讓小殷大為不滿,她要看穿得很簡單的大姐姐,不要跟這幫小蘿蔔頭混在一起。

小殷不滿就要鬧情緒,鬧情緒就要作妖,作妖就要給齊玄素難堪。

於是輪到小殷提問的時候,小殷直接問張太虛:“大祭酒,大祭酒,你覺得應不應該廢除皇室?”

張太虛明顯震了一下,沒想到小殷的問題如此犀利,一時間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齊玄素本想開口斥責,不過轉念一想,藉著孩子之口試探下儒門態度也好,就算有什麼問題,還能用童言無忌來找補。

所以齊玄素選擇了沉默不語。

張太虛畢竟是多年的大祭酒,在經典義理方面不遜於三師,甚至更強一點,很快給出了答案:“萬事萬物,一直處在變化之中,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一切制度都是隨著世道的變化發展,從無到有,從有到無,只要是人心所向,大勢所趨,就沒有什麼是不應該的。”

小殷滿臉天真:“可是儒門的文章裡有那麼多‘君’啊‘臣’的,如果沒有皇帝了,那麼儒門的這些文章不就廢掉了嗎?”

張太虛微微一笑:“‘皇帝’二字始於祖龍,祖龍認為自己功蓋三皇五帝,故稱皇帝。可早在祖龍之前,儒門就已經存在了,所以儒門的根本不在於皇帝,而在於君主,或者說領袖。國君可以是領袖,皇帝可以是領袖,大掌教也可以是領袖。只要領袖還在,那麼儒門便在,那些君啊臣的也還在。”

小殷道:“聽大祭酒這麼說,儒門就像是個管家,不管主人是誰,只想要管家大權。所以每每神州陸沉,讀書人們總是喜迎新主,世修降表。最好是主人什麼都不管,把家裡的一切事務都交給管家,這就叫聖天子垂拱而治。所以我聽說,好些讀書人十分懷念金帳呢。”

這話可真是大逆不道了。

不管齊玄素認不認可,面子上都得說兩句:“小殷,你給我住口,是誰教你說的這些混賬話?”

不過張太虛卻是不以為意:“我注六經,六經注我。聖人傳下的道理,我有我的看法,你有你的見解,他有他的解讀,於是就有了不同的流派。不同流派之間的義理不僅不盡相同,甚至是互相矛盾,如你所言,有些人是這麼認為的,也有些人不這麼認為,認可不認可都是儒門,求同存異。

“除此之外,絕大多數人也並非將聖人道理視作行為準則,而是看作一塊敲門磚,當作進身之階。這樣的人,過去在儒門做讀書人,如今在道門做道士,如果哪一天佛門得了勢,他們也不介意剃了光頭去做和尚。若是神州陸沉,聖廷人來了,他們又要戴上假頭髮,穿上西洋裝,拿起三角架,去讚美無上意志。所以問題不在於宗教和道理,而在於人性,你能明白嗎?”

小殷“哦”了一聲,看向齊玄素。

齊玄素終於說道:“小小年紀你懂什麼啊,就敢口出狂言,要多向大祭酒這樣的長者學習,多讀書。”

張太虛笑道:“在我看來,小掌教非尋常人可比。用佛門的話來說,小掌教很有慧根,是個絕佳的人才。所以大掌教還是不要過多拘束她,由著她自行成長,說不定小掌教的才能不會侷限於道門,而是整個人間。”

齊玄素吃了一驚,萬萬沒想到張太虛會給出如此高的評價,而且談到人間,又不免讓他想起末法時代和域外天魔。

末法時代的道門該何去何從,這是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

隨著末法時代的到來,域外天魔的活動也越發頻繁,就好像要撈最後一筆。

尤其是一個強大的域外天魔北落師門已經降臨在人間,而道門又暫時沒有辦法針對她,只能勉強約束她,具體效果也不好說。

難道說小殷是對付北落師門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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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廢除皇室之念

齊玄素沒有因為自己是大掌教且有準一劫仙人的修為就小覷天下英雄,張太虛的話還是引起了他的深思。

儒門作為道門的前輩,執掌天下數千年之久,在某些方面的底蘊之深,不是一直在野的道門可比。

比如說“蒼天”和“黃天”的事件,都是發生在儒門當權期間,直接當事人之一的王巨君更是一度得到儒門聖人的稱號,並代表儒門篡奪了皇位。

還有大齊朝廷二次封印“蒼天”,也是儒門一手策劃。只是消耗力量過大,才讓青帝轉世找到機會,將世家大族們幾乎一網打盡,開啟了武夫當國的亂世,那也是人仙最為輝煌的時代。

直到大晉,另一夥儒生才壓下了武夫,並公然喊出與士大夫共天下的說法。

可以說,儒門對於域外天魔絕非一無所知,甚至比道門更瞭解,畢竟古太平道已經消亡,道門在這方面相當於斷了傳承。

子不語怪力亂神,至聖先師只是不說,可沒說不信。

張太虛說這些話不是巧合。

還有就是,張太虛竟然不反對廢除皇室,這是齊玄素沒有想到的。

不過仔細一想,張太虛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沒有皇帝的時候,儒門就已經存在了。儒門不在乎誰是天下之主,也不在乎這個天下之主的正式稱呼是什麼,天子、國君、皇帝、大汗、大掌教、教宗,都無所謂,他們只要當管家。

那麼是否廢除皇室,有影響嗎?

當然沒有影響。

權力不存在真空,儒門的服務物件一直都會存在。

話雖如此,廢除皇室還是歷代大掌教都想做的事情,早在玄聖時代,道門就已經有了想法,只是玄聖認為時機不到,用現在的說法就是生產力與生產關係不匹配,當時生產力無法支撐起新的制度。所以玄聖保留了皇帝體系,形成了玉京帝京的二元結構。

這也不是沒有前例,祖龍掃六合之後,推行郡縣制度,從理論上來說,郡縣制要比分封制更為先進,可是生產關係與生產力並不匹配,反而間接導致了帝國崩盤。

大沛太祖皇帝吸取了祖龍的教訓,郡縣制和分封制並行,又稱郡國並行,在全國範圍內,既有直屬中央的郡縣,又有分封給諸侯王的封國。

封國的諸侯王在其封國內擁有較大的自治權,包括任命官吏、徵收賦稅、維持治安等。而郡縣則由中央直接管理,郡守和縣令由中央任命。

這種制度的目的是穩定剛剛建立的大沛政權,透過分封同姓諸侯王,來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

玄聖建立的二元結構也是如此,主要是穩定剛剛建立的道門政權,本質上是一種過渡制度。

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道門的生產力已經有了質的變化,甚至到了可以推動世道變革的地步。以朝廷為首的勢力也感受到了這種威脅,開始自救。

正如推行郡國並行的大沛王朝,隨著時間的推移,諸侯王的勢力逐漸壯大,對中央集權構成了威脅,最終導致了七國之亂。

為瞭解決這個問題,平定七國之亂後,兩代大沛皇帝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削減諸侯王的封地、削弱諸侯王的權力等,最終使得封國逐漸轉化為與郡縣相同的行政區劃,從而實現了中央集權。

大玄皇帝本質上就是道門內部最大的諸侯王,秦權殊的出現可以理解為道門的七國之亂。如果不想刻舟求劍,也可以理解為這個二元制度的迴光返照,最後的反撲。

齊玄素現在要做的就是鎮壓道門的“七國之亂”,然後逐漸削減大玄皇帝的權利,最終取締皇室,使得大玄朝廷逐漸轉化為與三道相同的存在,從而實現道門的二次集權。

天師看到的那個未來,帝冠落地君王夢碎,也印證了這個大勢所趨。

同時,齊玄素將三道擴充為五道,改組金闕,也是一種變相的削藩,最終的結果還是進一步集權。

不是齊玄素不想廢除三道,而是齊玄素暫時做不到。

道門本質上是四級行政區劃,道、州、府、縣,不包括鄉鎮和村。

道這一級的存在必然會藩鎮化,這也屬於歷史遺留問題。至於為什麼拖到現在才開始道門內戰,說到底還是因為道門在過去的二百年一直處於高速發展期,只要餅足夠大,絕大多數問題都不是問題。反之,當沒有錢的時候,任何小問題都有可能發展成不得了的大問題。

一言概之,只要有錢,就可以掩蓋、壓下絕大多數矛盾,只要沒錢,所有的矛盾都會一股腦地爆發出來,最終萬劫不復。

道門在五代大掌教時期到達頂峰,隨後發展開始陷入停滯,也就是無法把餅做大了。

那麼接下來只能談分餅的問題了,別人多吃一口,我就要少吃一口,再加上二百年來積壓的矛盾,那麼內部矛盾必然無法調和,最終走向內戰。個別人的作用相當有限,區別只在於內戰爆發的時間,而無法挽回大勢。例子就是清微真人,他可以拖延一時,但是拖延不了一世,最終道門內戰還是爆發了。

如今齊玄素和他所代表的道門其實站在了一個轉折點上。

金闕大戰塵埃落定,餘燼卻沒有徹底熄滅,能否死灰復燃,誰也不好說。

如果掀起內戰的道門高層們能夠把握得住,齊玄素能夠把握得住,那麼也許能熬過眼前的難關,黑暗即將過去,此時的一絲光亮就是黎明的曙光。就像七國之亂,只是大沛王朝的一個插曲。

可如果把握不住,局勢徹底失控,那麼就不是破曉前的黑暗,而是漫長黑夜來臨之前的最後一抹暮色餘暉。正如大齊的藩鎮之亂,讓大齊王朝徹底由盛轉衰,直至滅亡,再也未能扭轉。

對於道門而言,齊玄素勝出,或者秦權殊勝出,都是可以接受的結果,最好是速戰速決。就怕這兩人打一個不勝不敗,誰也奈何不了誰,齊玄素打不下帝京,秦權殊也打不下玉京,開始無窮無盡的內耗,直至整個道門都油盡燈枯,或者所有人都習慣了南北分治的局面,徹底分裂。這才是最壞的結果。

張太虛離開後,齊玄素圍著小殷左看右看,就這塊料,以後會是制衡北落師門的頂樑柱?他怎麼就看不出來呢?

小殷雙手叉腰,高挺胸膛,得意揚揚道:“看到沒,有識貨的,張老先生可比老張有眼力多了。我早就說了,我可不是一般人,手握日月摘星辰,世上無我這般人。”

張月鹿笑道:“聽聽,這稱呼都不一樣了,張口就是老先生。不過話說回來,大祭酒畢竟是多年的前輩,既然大祭酒這麼說,自然有他的道理。”

齊玄素伸手提起小殷的後衣領子:“就她?”

小殷張牙舞爪:“少瞧不起人了,快放我下來。”

齊玄素把小殷放下,仍舊盯著小殷。

張月鹿提醒道:“天淵,你不要忘了二代帝柳。”

“二代帝柳怎麼了?”齊玄素收回視線,“我已經遵守約定送她歸樹。”

齊玄素緊接著就反應過來:“你是說‘黃天’。”

張月鹿進一步說道:“姚月燕為什麼偏要讓二代帝柳去取龍珠而不是其他人?七代大掌教擁有‘素王’和‘玲瓏寶塔’面對‘黃天’尚且要十分狼狽,而二代帝柳沒有仙物卻能偷樑換柱,遺骸承受‘黃天’的侵蝕,堪比儒門的廢聖人王巨君。如果我沒記錯,王巨君可是一劫仙人的修為,二代帝柳只是仙人修為,連準一劫仙人都不是,這是普通仙人萬萬做不到的,只能用天賦異稟或者體質特殊來形容。”

經張月鹿這麼一提醒,齊玄素也若有所思:“帝柳能夠剋制域外天魔?”

他又看了小殷一眼:“難道她真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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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江淮戰起

且不說小殷到底行不行,天師和五娘已經動身前往江南道府所在的天心道宮,與五娘同行的還有甲子靈官和大掌教親軍。

另外幾路客軍也在趕來的路上,因為大掌教親軍是直接乘坐飛舟,所以距離最遠且最晚動身,反而是最先抵達。

慈航真人雖然執掌天罡堂,但並無大規模領兵作戰的經驗,在七代弟子之中,真正有經驗的其實是七代大掌教和清微真人,並不包括慈航真人。

最終齊玄素還是以天師為主帥,也就是掌軍大真人。畢竟女道士在這方面一直乏善可陳,不僅是慈航真人,包括七娘和張月鹿在內,都不怎麼樣。

好在還有五娘,讓五娘處理政務,五娘確實不大行,不如老殷先生,也不如姚懿,不過讓五娘幹這種動手的活,她還是很有經驗心得。

其實齊玄素並不十分希望天師掛帥,原因是多方面的,可不讓天師親自掛帥,就只能齊玄素親自上陣,實在是無人可用。所以每到這種時候,齊玄素總是懷念姜大真人。

甚至往更深處去想,如果姜大真人做了六代大掌教,如果姜大真人沒有飛昇,那麼今天又是另外一番局面。

只可惜沒有如果,姜大真人終究沒有成為大掌教,姜大真人也終究是飛昇了。

天師和五娘並未同路前往天心道宮,天師還順道回了一趟大真人府,交代有關事宜,然後再從吳州趕往江州。五娘則是直接從崑崙前往江州,所以是五娘先到一步。

天師抵達的天心道宮的時候,是五娘和蘇元載一起相迎。

兩人的態度又不一樣。五娘和天師同為一品天真道士,品級上並無高下之分。在齊玄素上位之後,形成了以大掌教為核心的最高六人議事,五娘雖然排名最後,但也是這個核心圈子的一員,與天師在職務上互不統屬,算是平級。更不必說五娘是真正意義上的前輩,所以五娘與天師是平等論交。

蘇元載就不一樣了,他不僅品級低輩分小,還是正一道出身,正是天師的下屬,所以姿態放得很低。

來到議事堂,這裡掛著一張巨大的江淮地圖。

天師來到地圖前,凝視片刻,問道:“各路客軍都走到哪裡了?”

蘇元載立刻回答道:“蜀州的客軍正從白帝城順江而下,不日即可抵達。嶺南的客軍剛出嶺南。至於崑崙的援軍,路程最遠,如今還在雍州境內,所需要的時間自然最多,估計要……”

天師直接打斷道:“讓嶺南客軍走海路,不必走陸路。還有崑崙道府的客軍,直接調撥飛舟,哪怕是分批次,也要以最快速度趕到江南道府。”

說罷,天師朝五娘一望。

五娘點了點頭:“我看可以。”

蘇元載遲疑了一下:“大掌教讓我們出其不意,最好是秘密集結。”

天師揮了下手:“我們和秦李聯盟不久前還是一家人,一根藤上結出來的兩個瓜,一對親兄弟分家,打斷骨頭連著筋,怎麼切割得乾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沒有什麼秘密可言。”

蘇元載應道:“是。”

天師繼續看著地圖:“齊州與廬州太近了,稍有風吹草動,齊州大軍轉瞬就到,想要打李家一個措手不及,恐怕很難。如果不出意外,我這次又要跟國師對上了。”

五娘道:“說句不好聽的話,天師和國師動手,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甚至是乾打雷不下雨,上一次天師守住了江南道府,這次是不是輪到國師守住蘆州道府了?”

天師卻沒有動怒,說道:“齊前輩有此顧慮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我這次決心一戰打下蘆州,破此謠言。”

五娘轉而說道:“這一戰的確是意義重大,大掌教的決心也很大,甚至把大掌教親軍都派來了。對了,小殷也要過來。”

蘇元載吃了一驚:“哪個小殷,是小掌教齊小殷嗎?”

五娘點頭道:“就是她,大掌教讓她過來歷練一番。”

蘇元載疑惑道:“我聽聞大掌教剛剛讓小掌教做了專職秘書,怎麼突然又要把她派到前線來?”

齊玄素的舉動的確讓人迷惑,這也就是小殷,換成別人,這一系列變動就是妥妥的失寵訊號。

五娘解釋道:“最近玉京有些風言風語,偏偏在這個時候開始主張和平了。大掌教也是為了平息事態,要有一個姿態。大掌教沒有親子親女,便只好把小殷派過來了。”

蘇元載立刻明白了,這是身先士卒。

領袖身先士卒所起到的表率作用是巨大的,當領袖不能親赴戰場時,就派出自己的繼承人代為出戰,同樣能夠起到穩定軍心的作用。

人心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要的是公平。死不怕,就要問一個憑什麼自己豁出命去而有的人卻能躲在後面坐享其成,當高層或者高層的子女們也來到第一線,甚至被俘戰死,這種不滿就會被降到最低,甚至能提振士氣。

齊玄素不可能親自來到前線,因為玉京有太多事務需要他處理,也不需要他和天師兩個人全都過來,殺雞焉用牛刀,所以齊玄素把小殷派了過來,讓小殷代替他出徵。

小殷得知這個訊息後,第一反應是高興。

在她看來,終於不必拘束在玉京了,只要脫離老齊的魔掌,別人可管不了她,就可以出去走一走,好好玩一玩。

這種心態當然要不得,先前齊玄素去南大陸,與澹臺震霄聯手,不說目中無人,也自覺勝券在握,三個古神翻不出浪花。結果卻是幾經波折,與先前預想的經過大不相同,讓齊玄素和澹臺震霄頗為狼狽。

小殷抱著玩鬧的心態去戰場,那肯定要出事,說不定小命都丟在那裡。

所以齊玄素又對小殷擴音面命一番,讓她聽五孃的話,不要自作主張,不要拖五孃的後腿,他也不求小殷立下什麼大功給他長臉,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就好。

小殷倒是答應下來:“我就把自己當作是小伍長,而不是總兵官,對不對?”

“對!就是這個意思。”齊玄素道,“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許胡鬧,不許動歪心思,我鄭重警告你,戰場不比其他地方,這裡用的是軍法,如果你又鬧出什麼亂子,那麼斷沒有情面可講,就算我再怎麼心疼,也要將你關到鎖妖塔去,誰來求情都沒用,不信你就試試。”

小殷看著齊玄素格外嚴肅的面孔,真有點怕了,小聲道:“我聽話就是了。”

齊玄素又緩和了語氣:“這次不比以前,以前打佛門,打鳳麟洲,可以說是小打小鬧,因為那些人比我們弱,我們就是以大欺小,打地肺山我們是以眾凌寡。可這次不一樣了,是師出同門的親兄弟,是勢均力敵的對手,再小看對手,就是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你不要吊兒郎當,要知道‘死’字怎麼寫。”

小殷“哦”了一聲。

齊玄素十分耐心:“去了之後照顧好自己,沒事的時候就在屋裡睡覺,別到處亂跑,尤其是打起來之後,不要愣頭愣腦地往人家臉上衝,要看指揮,講策略。其實打仗就那麼回事,一點也不好玩。要對生死有敬畏之心,那些死去的人,無論是哪個陣營,都是我們的同胞,許多人也是身不由己。記住,這不是一場遊戲,而是一道不得不經歷的難關。”

小殷也端正了態度,低聲道:“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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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奔赴前線

小殷很低調地抵達了江南道府,齊玄素沒有給她派隨行人員,同時暫停了她的其他職務,只保留一個普通的贊畫職務。

這個職務類似掌軍真人,沒有具體品級,都是臨時職務,戰畢收回。當初鳳麟洲戰事的時候,齊玄素就是清微真人帳下贊畫。

一轉眼,齊玄素要與這位當年的老上司對壘沙場,小殷也代替了齊玄素的位置。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齊玄素沒打算把小殷派上去,不過玉京內的反對聲音和張太虛的建議,讓齊玄素改變了主意。

那便讓小殷去戰場吧。

至於小殷不在的這段時間裡,老殷先生正好在玉京,姚懿可以分心幫齊玄素處理一部分事務,剩下的小事雜事就由徐小盈代為處理。等於是兩個人給小殷代班。

小殷不是第一次來金陵府,以前跟著七娘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不過自從金陵府成為南北對抗的第一線之後,金陵府便沒了過去那種杏花煙雨江南的氛圍,變得肅殺起來。

下了飛舟之後,走在街道上,目之所及,來往的道士不再是高冠寬袍大袖,大多換上了戰時戎裝,袖口收窄並且加了護腕,下襬變短便於行動奔跑,雲履換成長靴,基本不戴道冠,只是簡單以簪子束髮。金屬腰帶上掛滿了各種小玩意,除了隨身兵刃和火器之外,還有藥袋、符袋、通訊匣、千里望、身份銘牌等等。

靈官們倒是老樣子,還是全身甲,不過武器配備方面較之平時有所增加,除了平時的冷兵器,多了各種長短火器,以及投擲類便攜火雷。甚至還有些靈官背了半人高的大匣子,看起來有點像飛劍的劍匣,不過裡面裝的肯定不是飛劍,因為靈官們不用飛劍。

還有些人介於道士和靈官之間,也披甲,不過不是靈官甲冑,而是使用了甲丸,這就是前黑衣人了,現在歸順道門,又給道門當差了,這次同樣被徵調上前線。正如天師說的,兩兄弟分家,怎麼摘得乾淨?都是一家人,給誰幹不是幹吶,誰贏幫誰。

小殷只覺得新奇。

此時的小殷遮掩了本來面目,把自己上下拉長了一下,打扮成大人模樣,一身普通的四品祭酒道士打扮,只要不開口說話,還是挺唬人的。

如果小殷還用本來模樣,那麼誰都知道她是大掌教的女兒,因為這麼小的二品太乙道士,整個道門也是獨一份。那就不是來鍊金了,而是來鍍金了。所以齊玄素乾脆讓她扮成一個四品祭酒道士,雖然仍舊十分顯眼,但道門這麼大,也還是有那麼幾個的。

只是小殷這個性子,恐怕說話多了還是要露餡,雖然這次不會再鬧出開口是童聲的笑話,但她那個說話方式,怎麼聽也不像個正常成年人。

小殷一邊走一邊問,終於找到了天心道宮,被守門的靈官給攔下,小殷出示了天罡堂出具的公函和籙牒——這可不是假的,參知真人以上為了行事方便通常有兩個身份,且都登記在冊,兩個身份都是真的,小殷算是提前享受了這個待遇。

靈官查驗無誤之後,把公函和籙牒交還給小殷,又向小殷行了個禮,讓開道路。

小殷走進天心道宮,不能說鄉下人進城,小殷可是見過大世面的,紫霄宮的常客,一個天心道宮當然不算什麼。只是她想起一個故事,當年儒門叛亂,東皇以暴烈手段鎮壓,老殷先生這個謀士也參與其中,這裡就是戰場之一,老殷先生最終得到“天馬行空”的賞賜,又傳給了小殷。

她與這個地方頗有淵源且神交已久哩。

便在這時,蘇元載已經得到訊息,大步迎了出來——別人不知道小殷的身份,他卻是知道,畢竟小殷是實打實的偽仙戰力,齊玄素還是要知會一聲,把小殷這個戰力利用起來,而不是真讓她從小兵做起,雖然不鍍金了,但未免太過教條死板。

蘇元載為了不鬧出烏龍,早早通知了港口和各處門禁,只要有名為“澹臺小白”的人透過,就立馬通知他。

“澹臺小白”正是小殷現在所用身份的名字,這次不姓齊了,跟張月鹿姓,又把“大白”改成“小白”,組合成這麼一個名字。

以蘇元載的身份,還不至於公然討好小殷,卻也不好得罪,畢竟小殷是大掌教的心肝寶貝。

現在大家逐漸摸清了大掌教的喜好,大掌教不好女色,不好財貨,除了手中的權力,就喜歡玩“過家家”的把戲,無非是找補沒有家人的遺憾,所以對這個義女格外寵愛。有些時候,得罪大掌教本人倒還不會如何,在這方面大掌教談不上多麼大度吧,可也談不上睚眥必報,可要得罪了大掌教身邊的幾個“家人”,怕是難以彌補。

蘇元載沒有開口就是“小掌教”如何,而是以長輩的身份招呼小殷,畢竟他算是張月鹿的師叔,沾親帶故。雖然蘇元載前不久被齊玄素髮函申飭,被嚇得一個勁請罪,做出深刻檢討,但小掌教畢竟不是大掌教,而且大掌教是真的,小掌教卻是假的,多少帶點玩鬧性質。

小殷並沒有盛氣凌人,又裝成第一次見到齊玄素時的乖巧模樣,老實說道:“大掌教特意交代了,把我當個普通贊畫就是,不必特殊照顧。”

蘇元載笑道:“我說了不算,你被分配在齊大真人的麾下,具體做什麼,該怎麼做,那是齊大真人要考慮的事情,我可指揮不了你。”

小殷倒是不意外,別人怕她,五娘可不怕她,雖然五娘算是保殷派,但老齊親自出手之後,保殷派就全面垮臺,紛紛叛變,小殷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她現在知道什麼叫一家之主了,在老齊家,還真就是老齊說了算,什麼七娘、五娘,還有老張,到了關鍵時刻還是聽老齊的,也只有老齊才能在這幫“老女人”之間找到平衡,不至於發生齊家“內戰”,他算是最大公約數。

蘇元載領著小殷來到正堂,讓小殷稍等片刻,一邊吩咐人給小殷上茶,又一邊派人去請五娘。

此時天心道宮中類似小殷這種贊畫能有上百人,來回走動,各種聲音此起彼伏,顯得甚是雜亂。贊畫們又分為四等,最高一等能夠直接參與決策,列席最高軍機議事,最低一等主要就是負責跑腿,當個秘書用。還有些贊畫會直接充當使者一類的角色。

小殷這次擔任二等贊畫,不必跑腿,卻也沒資格參與最高決策。

不多時,五娘過來了,上下打量一番小殷,差點笑出聲來:“你現在這個樣子,還真有點不習慣。”

小殷撇了撇嘴:“還不是老齊要求的。不對,是大掌教要求的。”

五娘道:“行了,跟我走吧,去我那邊,先安頓下來,然後領你的身份銘牌,沒有這個進出都不方便,若是死了,面目全非,或者傷了,昏迷不醒,也靠這玩意識別身份。

“安頓好之後,我再找個人教你具體該做什麼,以及各種流程,順帶認認臉,以後都要在一起共事。對了,天師也知道你過來了,是你自己去報到,還是我陪你過去?”

小殷擺了擺手:“不就是老老張,我自己去就行。”

五娘跟蘇元載交代一聲,領著小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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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任務

比老張還老的老張就是老老張,小殷在天心道宮安頓下來之後,就去了天師那邊報到。一來天師是主帥,總攬全域性。二來因為老張的關係,小殷和張家也是沾親帶故,這裡面還有人情世故。

小殷先找到天師的貼身秘書唐教華,請他代為通報。

當初唐教華只是三品幽逸道士,如今已經是二品太乙道士,剛提不久。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天師已經開始為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秘書安排前程了。

秘書是個主榮僕貴的職業。

運氣好,跟對了人,結果往往就很好。

有些做上司的,對自己的秘書十分照顧,自己官運亨通,他的秘書也便跟著雞犬昇天。

比如齊玄素的幾個秘書,陳劍仇已經是排名靠前的副府主,顏永真更是官至北辰堂副堂主,兩人日後都有望進入金闕。柯青青稍慢一點,也已經是三品幽逸道士。

當然,並不是每個秘書都有好的結果,若是跟的人出了事,秘書也逃不掉。

當初齊玄素在婆羅洲剷除王教鶴一黨的時候,就喜歡從秘書身上開啟突破口。

不少秘書一邊給上司撈好處,一邊打著上司的旗號拼命為自己撈好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最後同落也不冤枉。

還有一類秘書,他們跟著的上司已經開始走下坡路,甚至是已經退隱,他們的情況,就不是太好了。

許多老真人已經從職位上退了下來,不過臨退前升了一級,成為一品天真道士,待遇極高,秘書也是待遇之一。

這類秘書的境況千差萬別,因人而異。

如果服侍的老真人是從實職上退下來的,門生故舊很多,又肯替秘書出頭說話,那麼以後安排個實職,完全不是問題。

可如果是那些鬥爭失敗的,被人家趕下來的,沒有多少實權,其秘書就只能等這位老真人壽終正寢,才有重新尋找新主子的機會,可絕大多數情況下,沒有人會再用這些秘書了。

雖然天師不會退下來,但天師終究要面臨飛昇離世的問題。人走茶涼,天師在世的時候,唐教華算是威風八面,若是天師不在了,說句難聽的,沒人把他當盤菜。

張家倒是還在,可張家是一座大廟,香火多菩薩也多,想要分香火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如果天師還在,掌握著分配香火的權力,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天師不在之後,就算張家願意幫,多半是扔到一個偏遠的地方,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起來,就要看造化了。

一旦下去,天高皇帝遠,無數大樹矗在那裡,層層樹冠交疊遮住了天,上面的人一眼望下來,只看到樹冠,其他看不到半分,時間一長,便徹底忘了你,再也沒有機會可言。

所以天師要在飛昇之前把唐教華安排好,全了這段情分。估計這次戰事結束之後,唐教華就要離開天師,出任某一地道府的首席或者次席。到了這個時候,天師要準備飛昇儀式,安排身後事,無心俗事,也不需要秘書了。

唐教華通報之後,領著小殷去見天師。

天師正在與兩名一品靈官談話,見小殷進來,便道:“你們去吧。”

兩名靈官行禮之後,與唐教華一起退了出去。

只剩下天師和小殷,天師道:“若是從青霄那裡論起,我是青霄的祖父,你該喊我一聲老祖宗,可若是從老殷先生那裡論起,他與東皇平輩論交,你作為老殷先生的孫女,反而成了我的前輩。既然如此,那我們便不要拘著禮數,隨意論交就是。”

小殷有些遲疑:“不好吧?”

“沒什麼不好。”天師滿臉慈藹,“天淵這次捨得放你過來,難能可貴。以我對他的瞭解,他寧可親自上陣,也不願意讓你冒險,真不知是什麼讓他轉變了心意。不管怎麼說,既然天淵把你交到了我的手上,就算他沒有專門交代什麼,我也得擔負起這個責任。說說吧,你想做點什麼?”

說天師擅長偽裝也好,說天師城府深沉也罷,相較於國師和姚令,與天師打交道的確沒什麼壓力是真的,只要不牽涉根本利益,天師也樂得做個慈祥長輩。不像國師和姚令,哪怕沒什麼利害幹係,也要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小殷固態萌發,“啪”的一聲給天師敬了個禮:“一切行動聽指揮,堅決服從領導。”

天師略作沉吟:“你是二等輔理,跟當年的天淵一樣。李清微曾派遣天淵擔任使者,招降鈴鹿山。

“這樣罷,我這裡有兩個任務,你可以二選其一。第一個任務是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退婚書,都說沒有國哪有家,可是這句話也能反過來說,沒有家哪有國?國與家是相輔相成的,缺一不可,所謂保家衛國和國仇家恨,首先要有一個家,若是家都沒了,共識便沒有了,再宏大的敘事也要破產。所以這種行為是絕對不能放任的,我打算嚴懲此類行為,誰敢寄退婚書,就直接徵召到前線。

“大掌教給西道門選舉和被選舉的權利,西道門便要出兵盡到義務,這是權責對等。如果沒有盡到義務,便不應享受權利,大概這就是大掌教把你送到戰場上的原因。我們道門打破儒門的禮教規矩,給了女道士選舉和被選舉的權利,那麼女道士也應響應號召,出現在戰場上。比如說五娘,她就是我們道門女道士的模範和表率。

“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寫這首詩的人扭頭就爬上了大晉太祖皇帝的龍床。至今思霸王,不肯過江東。寫這首詩的人最終還是過了江東。我覺得,我們道門的女道士應該跟這些人不一樣,你覺得呢?

“使鶴,鶴有祿位,餘焉能戰?小殷,你想要做這個惡人嗎?”

小殷想了想:“我沒有加入女道士聯合互助會。”

天師點了點頭:“第二個任務,你作為我和齊大真人的特使,去招安江南地區的江湖勢力,讓他們不要受‘天廷’的挑撥,更不要作亂,否則勿謂言之不預也。”

小殷眼睛一亮:“這個任務好,我做這個任務。”

天師語重心長道:“這個任務不是讓你去打打殺殺,其他任務也大多如此。為政是一件繁瑣到無聊的事情。總有人覺得,鼎故革新就是炮聲轟鳴,改變道門就是登高一呼,人心凝聚就是水到渠成。但現實不是這樣的,是日復一日的辯經,是日復一日的瑣碎,是週而復始的公文報表,是看不到盡頭的卷宗檔案,為利益你爭我奪,將人心反覆稱量。其核心永遠是人,沒有什麼制度或者理念能夠取代人本身,只能是改變人,人才是為政的根本所在,所以有些時候殺人可以解決問題。打打殺殺永遠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小殷瞪大了眼睛看著天師,且張大了嘴:“聽不太懂。”

天師啞然失笑:“罷,罷,罷!你以後自然會懂,只是以後再懂,難免晚了些。不過總好過不懂。”

小殷點了點頭:“難怪老齊說我做不了大掌教。”

天師揮手道:“好了,你現在去找齊大真人,她會跟你交代具體事宜。”

小殷又“啪”的一聲給天師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回到五娘這邊,小殷把任務一說,五娘直接抽出一本卷宗:“自從南北開戰之後,‘天廷’便開始四處攪風攪雨,在江南等地糾集了一幫江湖人,讓他們直接跟道門大軍作對,那是高看他們了,不過擾亂地方治安和偷襲後勤運輸倒是一把好手。為此,我跟天師議了一下,興兵征剿,費時費力,所以便想派一個使者,姑且算是招安吧,這是有關資料。”

小殷接過卷宗,大聲道:“保證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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