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怨憎會

過河卒·莫問江湖·33,328·2026/3/26

嶽柳離快走幾步,主動迎了上來。 姿態放得很低。 除此之外,其餘人也沒託大到在裡面等著,而是都聚集在門口外等著。 這份殊榮當然不是給齊玄素一個人的,更多還是因為張月鹿。 天師的侄孫女,地師喜愛的晚輩,慈航真人的傳人,最年輕的副堂主,天罡堂的小掌堂,真正的未來參知真人,甚至有望在幾十年後角逐第八代大掌教。 誰不想結個善緣? 至於齊玄素,不能說所有人,絕大部分人都將他視作張月鹿的附庸,俗稱吃軟飯的。眾人雖然不好也不敢付諸於口,但心底多少都有些瞧不起齊玄素,不就是拽著女人的裙帶往上爬嗎?神氣什麼!換成是我,說不定比你爬得更高。 有人面上不動聲色,只在心底裡嘀咕。有人沉不住氣,臉上已經帶出幾分。只是在場之人,除了齊玄素和嶽柳離,其他人都不是五品道士,又當著張月鹿的面子,沒人真敢去說什麼。 出乎嶽柳離的意料之外,齊玄素並沒有盛氣凌人,也沒有橫眉冷對,而是揚起一個笑臉,頗為熱情:“上清宮一別,近來可好?” 得益於七娘的教導,齊玄素哪怕是面對仇人,也能談笑如常,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兩人在永珍道宮時有過不淺的交情。不過嶽柳離此時只有一個想法,笑裡藏刀。 嶽柳離微笑道:“應該我來問天淵才是。金陵府一場大劫,天淵是親歷之人,九死一生。” 說罷,嶽柳離又向張月鹿見禮,齊玄素則與潘粹青互相見禮。 潘粹青望向張月鹿:“張副堂主,上次見面還是在無墟宮,然後就是紫仙山大案和金陵府大劫,恍如隔世一般。” 張月鹿神色淡淡:“潘輔理說的是那個案子,卷宗我已經帶來了,我們可以再討論一下。” 齊玄素意有所指道:“總要讓老萬閉眼才行。” 嶽柳離一怔,感受到幾名同窗的異樣目光後,立時反應過來,臉色漲得通紅。 齊玄素這話卻是誅心,暗指萬修武死不瞑目,再聯想到嶽柳離在萬修武死後就與潘粹青關係曖昧,很難不讓人把萬修武之死與嶽柳離聯絡起來。 自古以來 ( ,賭近盜,奸近殺。因姦殺人從來不是什麼稀奇事,無論是與姦夫合謀害死親夫,還是親夫一怒殺姦夫淫婦,都比比皆是。 就連石雨和莫清第也都是流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態,甚至莫清第已經開始思量著,該怎麼把這個故事寫到自己的話本之中。 嶽柳離心中惱怒到了極點,可又不能翻臉發作,好生憋屈。 倒是潘粹青,畢竟是堂堂無墟宮的小掌宮,氣量城府非常人可比,絲毫不為所動:“齊主事所言極是,萬師弟還未下葬,總要給他個公道,讓他入土為安。” 趁此時機,嶽柳離已經調整好了情緒,打圓場道:“今天是同窗相聚的日子,且不說這些事情了,我們進去說話。” 吃與禮總是相關的。 接風宴,送行酒,成親要吃酒,白事也要吃席,生了孩子還要大擺宴席。從出生到死亡,一切都離不開一個“吃”字。 民以食為天,所謂祭祀其實也是給神明供奉吃食。 各路人馬到齊之後,自然就是酒宴了,宴席被設在一處花廳之中,四面來風,又懸掛輕紗,風一吹過,輕柔而動,如煙似霧,甚是寫意。 雖然眾人已經離開了永珍道宮,但也還是些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對於普通人而言,七十古來稀,三十歲已經走過人生的一半,可對於先天之人來說,三十歲才是剛剛開始,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年輕人”的稱呼名副其實。 眾人分而落座,齊玄素、張月鹿、潘粹青、嶽柳離幾人都在正中一桌。 潘粹青以三品幽逸道士的身份主動給齊玄素倒了一杯酒,齊玄素沒有託大,雙手捧起酒杯。 潘粹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起酒杯:“我敬齊主事一杯。” 說罷,潘粹青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底一照。 齊玄素也將杯中之酒飲盡。 潘粹青這才道:“前些時日,我聽嶽師妹說,她與齊主事在永珍道宮的時候有過誤會。” 齊玄素頓了一下,明知故問道:“什麼誤會?” 潘粹青的眼底有了幾分陰沉,不過還是接著說道:“就是龍虎社的事情,她當時並非有意,卻因為一念之差險些鑄成大錯,好在是有驚無險, ( 齊主事沒什麼大礙。她面皮薄,不好意思向齊主事認錯道歉,便由我這個做師兄的替她認個錯。” 說罷,他又給齊玄素倒滿了一杯酒:“還望齊主事寬容大量,一笑泯恩仇,喝了這杯酒。” 齊玄素端起酒杯,卻遲遲不喝。 潘粹青的眼神愈發陰沉。 到了如今,任誰也能看出來,齊玄素崛起速度之快,讓人咋舌,只說明一件事,他的背後也有靠山,不是一個張月鹿那麼簡單。那些眼皮子淺的人,覺得齊玄素能有今日的成就,是因為張月鹿的緣故,可潘粹青作為無墟宮的輔理,卻十分明白,張月鹿前途無量不假,可那是以後的事情,現如今的張月鹿還沒有這麼大的能量,甚至再加上裴小樓都不夠,必然是真正的大人物開口發話了。 在金陵府大劫之後,七人調查組中的六人外加李天瀾全部返回玉京接受金闕質詢,唯有張月鹿是個例外,據說是地師親自發話,由此可見,齊玄素和張月鹿的晉升幾乎是必然。 走到這個地步,他已經不想再去糾結萬修武是怎麼死的,畢竟他跟萬修武非親非故,只是個便宜師弟而已,沒必要為了一個死人去跟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俊彥結仇。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不如大家各退一步,若是能借著這個契機,化敵為友,那是再好不過了。 齊玄素忽然放下酒杯,問道:“若是我不喝呢?是不是就要撕破面皮?” 齊玄素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潘粹青的意思,可他不想這樣輕輕揭過。沒死是他運氣好,可不是這些人手下留情。再者說了,嶽柳離的認錯也沒什麼誠意,說是認錯,卻透著幾分居高臨下,還有些以勢壓人的意思。 潘粹青臉色微變,直直地望著齊玄素。 齊玄素不為所動,殷勤地給身旁的張月鹿倒了一杯酒。放在別人的眼中,溫柔小意,儼然就是那種願意站在女人背後甘於寂寞的男人。 齊玄素給張月鹿倒了酒,臉上又有了笑容:“我還當什麼事情,既然是誤會,那就沒有仇怨,何必道什麼歉。所以這杯酒,我還是不喝了。” 潘粹青的臉上再沒有半點笑意。 菜還是熱的,氣氛卻冷得不能再冷。 7017k ------------ 第一百零一章 又見秦無病 齊玄素的意思很明白,你若覺得是誤會,那就沒必要道歉,我也沒必要接受並不存在的道歉。換而言之,齊玄素不覺得這是個誤會,若要道歉並讓齊玄素接受道歉,先認錯,再說其他,這也是最大的誠意。 誠然,若是所謂的大格局之人,絕不會為了私人恩怨耽擱前途,在正一道與全真道聯手共抗太平道的大背景下,應該順勢退讓一步,與潘粹青結個善緣,也是交好無墟宮一脈。反正嶽柳離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可齊玄素並非什麼大格局之人,他不是將才,也不是帥才,只是個卒子,或者說一個誤入道門的江湖人,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江湖上逍遙自在,短短一年的時間,不足以讓他轉變思維,他不喜歡忍辱負重,也不想講仁恕之道,他只想快意恩仇。說白了,就是出一口惡氣。 潘粹青沉默了片刻,也大概想明白了此中關節,只覺得莫名其妙,這麼一個不懂規矩的野道士,到底憑什麼被張月鹿和那些真人們青眼?難道是吃慣了山珍海味,想要換個口味,吃點清粥小菜? “齊主事果真不喝這杯酒?”潘粹青又問了第二遍。 齊玄素隨手將酒杯中的酒潑在了地上:“既然嶽姑娘認定了是誤會,那就沒有必要道歉。” 潘粹青只覺得怒火盈胸,一個小小的五品道士,竟敢如此囂張,當自己是李天貞麼?只是張月鹿就坐在旁邊,他也不好直接撕破臉發作,只能強壓了怒氣,又望向張月鹿:“張副堂主,你也是這個意思嗎?” 張月鹿語氣平淡:“這是天淵與嶽姑娘的事情,如何決定都是他的事情,我不會干涉,也無權干涉。” 潘粹青本以為張月鹿會分得清輕重,卻沒想到張月鹿果真如傳言中那般性情古怪,不好相處,竟是由著這個野道士胡來。 潘粹青越發惱怒,若不是地師青眼,你個張家小宗的女子也配出頭? 不過話說回來,性情古怪的張家小宗女子,不懂規矩的野道士,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好馬配好鞍”。 齊玄素不按常理出牌,拿過酒壺給潘粹青的酒杯倒滿了一杯:“若有失禮之處,也請小掌宮大人不記小人過,喝了這杯酒。” 潘粹青深深地望著齊玄素,不再掩飾自己被冒犯的怒意。 齊玄素坦然與之對視。 其實很多人在談笑敘舊之餘,在也偷偷觀察主桌上的情況,見兩人陷入僵持之中,整個花廳也一下子陷入到極為古怪的寂靜之中。 許多人以為是小掌宮和小掌堂鬥法,兩個當事人一邊看著,卻沒想到是齊玄素自己對上了潘粹青,張月鹿從頭到尾就像個局外人,除了齊玄素主動倒一杯酒,以及回答了潘粹青的問話之外,就是自斟自飲,自得其樂。 若非那一身讓人看不出半分深淺的境界修為做不得假,幾乎要讓人誤以為是齊玄素從哪裡找來的一個冒牌貨。 便在這時,一夥客人從花廳外經過。 雖然這次同窗會包下了一個獨棟的院子,但花廳位置因為臨湖的緣故,卻算是半個公共區域,其他客人偶爾也會從旁邊經過。 這本不算什麼,可這夥客人的身份卻有些特殊。 黑衣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黑衣人,而是那種經過血與火淬鍊的邊軍。 這夥黑衣人沿湖而行,所過之處,客人們交談的聲音都瞬間降低。 不過齊玄素他們這邊是個例外,本也是寂靜一片,沒有再降低的空間了。 這古怪的場景甚至讓幾名黑衣人都有些詫異,不由扭頭望來。 齊玄素怔了怔,竟然是個熟人。 秦無病。 秦無病也認出了齊玄素,畢竟當初兩人相遇的時候,齊玄素可還沒有白狐臉面具,用的就是本來面目。 兩人目光一對,齊玄素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當時他對秦無病說自己叫魏無鬼,根本沒提本名,雖說裴小樓拍著胸脯保證已經與郡王府交代好了,保證萬無一失,可受到雷小環的影響,齊玄素總覺得裴小樓有點不靠譜。 若是秦無病當著潘粹青的面叫破他就是魏無鬼,那可是大大的不利。 秦無病停下了腳步,轉而朝著花廳走來。 齊玄素和潘粹青不約而同地一起身——潘粹青也認出了秦無病。 潘粹青主動開口道:“秦將軍。” 從地位上來說,秦無病與天罡堂的上官敬平等論交,而上官敬則是一名二品太乙道士,所以就算是潘粹青這位小掌宮,也不敢小覷秦無病。 秦無病與潘粹青並無深交,只是道:“潘高功。” 然後他便將目光轉向了齊玄素,道:“齊兄弟也在。” “秦將軍。”齊玄素鬆了一口氣,老裴還是靠譜的,就像七娘一樣,只是看著不靠譜,或者說偶爾不靠譜。 便在這時,張月鹿也緩緩起身了。 秦無病不認得張月鹿,不過見她氣度不凡,不由問道:“這位是?” 張月鹿微微一笑:“我與秦將軍從未謀面,卻也不能說是素不相識,上次秦將軍給我來函,問我當有以教示,不知秦副堂主是否還有印象?” 秦無病微微一怔,隨即恍然道:“原來是張法師。” 說罷,他再望向齊玄素和張月鹿,欲言又止。 當時張月鹿要找魏無鬼,好像是魏無鬼拿著他給的那塊牌子到處招搖撞騙,所以張月鹿給他致函,他因為摸不準張月鹿的用意,便使了個“託”字訣,後來收到老父來信,才知道這個魏無鬼是東華真人的人,名叫齊玄素。 如今是什麼情況,這兩人怎麼同席而坐?是張月鹿至今也不知道齊玄素就是她要找的魏無鬼?還是有其他什麼誤會? 只是秦無病如何也不會想到,這裡頭藏著十八個彎彎繞繞,足夠莫清第寫上十幾萬字了。 不等秦無病開口發問,張月鹿已經搶先開口道:“當時的事情是個誤會,關於北辰堂和上官真人的事情,我已經稟告家師,只是後來又接連出了紫仙山雁青商會大案和金陵府大劫,一時之間還無法給秦將軍一個答覆。” 張月鹿答得很巧妙,關於那份公函前半段的魏無鬼部分,只用誤會一筆帶過,而仔細明白地回答了後半部分,在其他人聽來,就是兩人在上官敬的事情上有過交流,這當然不能算錯,卻也的確產生了誤導。 其實秦無病並不在意魏無鬼如何,他更在意也正是這後半部分,聽到“上官敬”的名字,不由默了片刻,畢竟是多年的故交,片刻後才低聲問道:“上官兄他……被葬在了何處?” 張月鹿言簡意賅地回答道:“安魂司。” 秦無病閉上了眼,點了點頭。 四人站在一處寒暄,其餘人就能看出。 從對話內容來說,這位秦將軍與三人都有過交集,不過他稱呼潘粹青為“高功”,稱呼張月鹿為“法師”,更像是久聞其名或者一面之緣,顯然並不相熟,唯獨齊玄素是個例外,從兩人的交談語氣來看,應該是早就認識。 這不由好些人心中生出其他想法。 這位秦將軍顯然不是什麼小人物,難道齊玄素不是個吃軟飯的傢伙?否則不能解釋齊玄素與這位秦將軍相識,反而張月鹿從未見過這位秦將軍。 秦無病正想告辭離去,忽然想起一事,道:“對了,縣主也在,齊兄弟若是有空,不妨與我一道過去見一見縣主。” 齊玄素只覺得流年不利,他本想和潘粹青硬扛到底,結果這麼多知道他魏無鬼身份的人都一股腦地出來了,讓他很是被動。 齊玄素只好道:“是該見一見的。” 7017k ------------ 第一百零二章 “故人” 秦無病口中的縣主不是旁人,正是當初被齊玄素救下的秦湘。也正因為這個關節,齊玄素才能從秦無病手中拿到那塊黑衣人的腰牌。 秦湘自然也知道齊玄素的另一個身份,這讓齊玄素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 齊玄素又看了眼張月鹿。事關其他女子,他還是要尊重張月鹿的意見,哪怕他心裡沒鬼。 張月鹿微微一笑:“秦將軍不介意我同去吧?” 秦無病笑道:“自然不會,縣主早就聽說過張法師的大名,一定會欣喜之至。” 不過秦無病沒有邀請潘粹青,因為兩人的交情還沒到那個份上,潘粹青也不會厚著臉皮跟去,卻總覺得被齊玄素強壓了一頭。 這個野道士! 潘粹青在心中暗暗罵了一句,目送齊玄素和張月鹿與秦無病一同離去。 其餘人已經開始探究這位秦將軍到底是何方神聖了。 其實也不難猜。如今的大玄朝廷並不設將軍一職,只設總兵官,“將軍”其實是類似於“部堂”、“中丞”一類的尊稱,而能被尊稱為將軍的武官,最少也得是鎮守總兵官一級,範圍已經不大,姓秦,如此年輕,其身份便也呼之欲出——西域都護府副都護、鎮守樓蘭總兵官秦無病。 因為大玄朝廷並不一味打壓武官,身為武官也可登閣拜相,故而秦無病是妥妥的未來閣老。 雖然這庸俗,但又不得不承認,老齊能與一位未來閣老相識相交,自有其過人之處。 總不能張月鹿和秦無病兩個人都看走了眼。 反而是他們看走了眼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莫清第對身旁的石雨小聲道:“老齊這是深藏不露啊。” 石雨同樣低聲道:“我早就說過,張副堂主是什麼人?見過天師、地師這些大人物,又是慈航真人的弟子,更是拳打李家公子,談笑有真人,往來無白丁,什麼世面沒見過,她還能看錯了人?” 莫清第點了點頭:“還是你看得準。” 石雨又道:“這樣也好,老齊發達了,我們也能跟著沾點光,也不必多了,他是紫微堂的人,那可是管人事考評的地方,誰敢不賣紫微堂的面子?我們不求升官發財,讓他跟青萍書局那邊打個招呼,總不過分吧?” 莫清第面露難色。 石雨訓斥道:“你啊,就是太死板,還學了那些儒門書生的迂腐之氣,人家都這麼幹,有關係找幹係,有人脈用人脈,我們憑什麼就要出淤泥而不染?” 莫清第嘆息一聲,面露愁容。 另一邊,秦無病、齊玄素、張月鹿三人走過一條長長的廊道,來到一處清幽所在。 相較於花廳,這裡稍小一些,不能容納太多客人,看來只是一次私宴。 秦無病抬手示意幾名隨從守在門外,然後推門而入。 裡面只有一桌,除了秦湘之外,還有一男一女。 秦無病笑道:“縣主,你看誰來了。” 秦湘隨之看到了齊玄素和張月鹿,不由面露驚喜之色。 “齊玄素見過縣主。”齊玄素搶先開口道,同時向秦湘眨了下眼。 秦湘也不傻,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齊……” “我當初身負上命暗中查案,不得不隱瞞身份,還望縣主見諒。”齊玄素解釋道,“我本名齊玄素,現任紫微堂五品主事道士。” 秦湘恍然道:“原來是齊主事,我聽說道門不比朝廷,朝廷這邊,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二十幾歲的二品大員也不算少見,可道門有停年制度,很少有人能在三十歲就成為二品太乙道士,李長歌、姚裴這些天之驕子也不過是五品道士。” 說著,秦湘又望向齊玄素身旁的張月鹿,好奇道:“這位姑娘是……” 齊玄素看了眼張月鹿,卻發現她正盯著那一男一女。 齊玄素也隨之望去,不由一驚。 他認得那個女子。 正是在盂蘭寺層與張月鹿交手的謝秋娘。 當時張月鹿還未躋身天人,謝秋娘一手“太陰十三劍”與已經連戰數場的張月鹿鬥得不分勝負。 不管怎麼說,齊玄素還是清平會的成員,還是輕輕拉了下張月鹿的袖子。 張月鹿收回視線,朝著秦襄歉然一笑:“張月鹿。” 秦湘驚訝地以手掩口:“就是那位最年輕的副堂主?” “是我。”張月鹿有些無奈,她不常參與這種應酬,偶爾參與幾次,玉京的多是前輩人物,也不會見到她就大驚小怪,大多是褒獎幾句,可這次隨著齊玄素來參與同窗會,接觸的多是同輩人,還不是李天貞這種世家子弟,看待她就好似看待傳說中的人物一般,讓她很是不自在。 齊玄素正想繼續寒暄幾句,忽然感受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扭頭望去。 就見謝秋娘正直直地望著他。 齊玄素當然不知道,謝秋娘等人在事後分析,認為是齊玄素拿走了“玄玉”,他們一直在尋找齊玄素,卻苦尋不獲,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齊玄素。 只是謝秋娘此時也不能如何,且不說張月鹿就在旁邊,一位不足三十歲的五品道士,必然是進入了道門高層視野的年輕俊彥,不好隨意輕動。不管怎麼說,道門是兵,隱秘結社是賊。 其實齊玄素也不害怕,他已經知道七娘的身份,大不了讓七娘出面調解一下。姚坊主這點面子總是有的。 張月鹿與秦湘寒暄了片刻,大概就是秦湘好奇地問東問西,張月鹿耐心解答。 緊接著,張月鹿望向謝秋娘:“還未請教,這位姑娘是……” 秦湘主動介紹道:“這位是儒門的謝姑娘。” 張月鹿並不意外,當初在盂蘭寺交手的時候,張月鹿就認出了謝秋娘的儒門身份,這次無疑是證實了她的猜測。 “謝姑娘,遺山城一別,已經有半年了,近來可好?”張月鹿道。 謝秋娘自是不可認的,故作訝然道:“張法師何出此言?我與張法師初次見面,以前從未謀面,張法師該不會是認錯人了吧?” 她是儒門之人,自從佛門與道門反目以來,儒門的地位便大幅度提高,道門對待儒門多以安撫為主,若是道門弟子與儒門起了衝突,道門也不會偏袒自己人,反而會偏袒儒門弟子,許多道門弟子對此頗有怨氣,私下裡常有人說恨不為儒門弟子。 就算張月鹿是天罡堂的副堂主,只要沒有真憑實據,也奈何不得她。 張月鹿笑了笑:“大約是吧。” 就在這時,齊玄素則望向了謝秋娘身旁的男子。 7017k ------------ 第一百零三章 搭手 齊玄素沒有糾結謝秋娘的本來身份,望向一直默然不語的男子,問道:“未請教,這位兄臺是?” 不必秦湘主動介紹,男子已經主動開口道:“西京府,趙宣庭。” 齊玄素立時想起一個人。 清平會的小秦王。 齊玄素第一次與李青奴見面,李青奴奉七娘之命就告訴過他一個訊息:他被一夥人盯上了,這段時間要小心行事。這夥人都是清平會的乙等成員,詞牌名分別是小秦王、謝秋娘、花間意。根據七娘的訊息,小秦王和謝秋娘去了中州,花間意則一直派人留意他的動靜。 齊玄素在錦官府中遇到的那夥騙子,當時看來莫名其妙,後來細想,很有可能就是花間意的屬下。 此人與謝秋娘一起,姓趙,是西京府人士。大玄之前死大魏,大魏之前是大晉,大晉之前是大齊,趙姓是大晉的皇室姓氏,而西京府又是秦州的首府,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小秦王其人。 齊玄素面上不顯,只是點了點頭:“原來是趙兄。” 秦無病看出這兩男兩女之間多少有點不對勁,不過他作為在場之人中地位最高之人,還是不得不出來打了個圓場:“大家也別站著說話了,都坐吧。” 齊玄素和張月鹿交換了個眼神,沒有多說什麼,入席坐下。 一張圓桌,六個人,三對男女,齊玄素自然與張月鹿坐在一起,張月鹿挨著秦湘,秦湘挨著秦無病,秦無病挨著趙宣庭,最後在齊玄素與謝秋娘這裡完成閉合。 秦無病自然而然地主導話題,上次他救下了秦湘,自然不可能一直讓秦湘留在軍營之中,最終免不得要將其送回去。秦湘的家人也不可能無動於衷,自然要好好答謝一番。而且感恩的程度與身份地位息息相關,如果是個無名小卒救了秦湘,也許就是給些太平錢了事,可秦無病救了秦湘,那便是天大的人情。不過這也不是壞事,正所謂人情往來,有了人情,便有了往來,一來一回之間,兩家便結了善緣,甚至能在這個基礎上更進一步,結成盟友。 這次是秦無病返家,路過龍門府,秦湘主動設宴招待秦無病,並邀請了兩個朋友作陪,也就是謝秋娘和趙宣庭,沒想到剛好遇上了齊玄素和張月鹿。 對於秦湘而言,自然是喜不自勝,兩個恩人,竟是全都到齊了。 再加上傳說中的謫仙人張月鹿,更是意外之喜。 可對於其他人而言,未必就是好事。 秦湘特意挨著張月鹿坐,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張月鹿對於心懷不軌之人總是不假辭色,可對待秦湘這種相對單純的姑娘,卻不會拒人千里之外,只能無奈應付。 齊玄素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在觀察謝、趙二人,趙宣庭如何,他尚不清楚,可謝秋娘的一身本事卻讓他記憶深刻,就是現在的他對上了謝秋娘,也不敢說穩操勝券,若是趙宣庭比謝秋娘還要強上幾分,那就是天人。 畢竟李青奴說了,兩人都是乙等成員,要麼身份貴重,要麼修為高強。 當然,就在齊玄素觀察兩人的時候,兩人也在觀察齊玄素和張月鹿,多少有點麻桿打狼兩頭怕的意思。 秦無病將這些盡收眼底,卻只當沒有看見——他不想摻和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之中,而且兩邊的來頭都不小,最好是誰也不得罪。 其實齊玄素的心態也很複雜,七娘早就告訴過他,清平會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成員互相廝殺也是常有之事,雙方此時是隱隱的敵對關係,不過齊玄素又有顧忌,害怕因為這兩人反而牽扯出了自己的清平會身份,畢竟在座的另外兩人秦無病和秦湘都知道魏無鬼的存在。 就在這時,謝秋娘忽然道:“張法師聲名在外,雖然年輕,但可以說是成名多年,最年輕的副堂主,前途無量。只是齊道長,卻少有耳聞,不過齊道長能年紀輕輕就躋身五品道士,想來是有過人之處。” 齊玄素不傻,聽得明明白白,這是要試探他呢,這夥人以“玄玉”為目標,現在故意問他的過人之處,就是想證實“玄玉”是否落到了他的手中。 齊玄素也不客氣,直接說道:“謝姑娘這是質疑我了,謝姑娘不妨直言,用江湖上的話來說,請謝姑娘劃下道來。” 謝秋娘淡淡道:“道門晉升制度一向嚴格,停年制度更是連李長歌、姚裴等天才俊彥也不能例外。想要破格提拔,非要立下大功不可,齊道長能升到五品道士,想來是功勳卓著,我一個身無寸功的小女子,怎麼敢質疑齊道長呢?” 她微微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只是我平日裡也跟隨師長修習養氣之道。雖然師長一再教導,養氣並非為了與人爭強鬥狠,可我終是難以免俗,見到修為高強的同輩之人,總想要切磋一番。” 齊玄素道:“這話說得就有些虛了,如果養氣不是為了爭勇鬥狠,那我道門諸多先輩也不會命喪儒門之手。” 此話一出,席上氣氛驟然一冷。 張月鹿輕咳了一聲:“那都是陳年往事了,不利於儒道團結的話,還是不說為好。”齊玄素從善如流:“是我不對,自罰一杯。” 說罷,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謝秋娘淡淡道:“其實我也認可齊道長的觀點,身懷利器則殺心自起,這一身修為,若證不得長生,自然就是用來打打殺殺,天下修道之人千千萬,幾個是奔著長生去的?甚至就是長生仙人,也有雷霆一怒,當年廢天師張靜沉暗算了玄聖夫人,玄聖雷霆一怒,一擊之下便讓偌大一座雲錦山天翻地覆,這其實也是與人爭鬥。” 這話卻是在理,除了極少部分的天之驕子,大多數人誰也不會以長生不死為目標,這就像做官,寒窗十年,都是有一個一官半職就心滿意足,做了知縣才會去奢求知府,做了知府才會奢求布政使,沒有誰一開始就被奔著宰相去的。 謝秋娘接著說道:“朝廷養著黑衣人不是擺設,就是用來打仗的。劍不應是禮器,就是殺人器,劍術就是殺人術,這麼多的神通道法,求不得長生,倒是能斷人長生,說一千道一萬,手底下見真章。所以我今日得見齊道長,想和齊道長搭搭手,不知齊道長意下如何?” 搭手即是較量,也是江湖的儀軌,搭手的本意是相互認同有差不多的實力,兩人放開了打要兩敗俱傷,因此搭手試勁,以分高下。進一步就有了宣告的意思,老一輩公開和晚輩搭手,說明這個晚輩的修為已經足夠,可以傳其衣缽,昭告江湖同道知悉,是個立接班人的儀式。 齊玄素和謝秋娘沒什麼師承關係,自然就是單純的較量,其實謝秋娘更想鬥劍,只是礙於秦無病和秦湘的面子,所以才選擇了搭手。 齊玄素道:“用道門的話來說,我是野道士出身,這個詞很不好聽,有野草、野蠻和野人的意思,意味著不懂規矩,不懂禮數,我平日裡擅長的都是與人生死相鬥,不懂搭手的規矩,倒要請教,如何搭手?” 謝秋娘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 一根筷子應聲飛起。 謝秋娘接住這根筷子,握住一頭,將另外一頭伸向齊玄素,說道:“當年佛門反對道門,兩家在西域開戰,道門稱之為‘佛亂’。佛亂開始後的第二年,東皇代表玄聖造訪社稷學宮,在酒宴上,東皇拿了一根筷子,讓在座之人折斷。在座之人都沒有說話,反而在宴席散後同意了東皇關於道門和儒門聯手平定佛亂的提議。當時東皇說,如果有人能折斷這根筷子,那他立刻離開社稷學宮,趕赴西域。今日,我想以東皇的話問一句齊道長,你能折斷我手中的這根筷子嗎?” 7017k ------------ 第一百零四章 三劍對三境 齊玄素沒有拒絕,也沒有去看張月鹿的臉色,只是不緊不慢地挽起袖子,露出手腕和部分小臂,握住了筷子的另一端。 不管怎麼說,齊玄素畢竟是男子,胳膊明顯比謝秋娘粗上許多,兩人各自握住筷子一端,對比明顯。 如果是掰腕子,齊玄素的手掌差不多能將謝秋娘的手完全裹住,這也是男子和女子之間的力量差異。一般而言,成年男子對比成年女子有著絕對的力量優勢,不過境界修為的存在,極大抹平了這種差異,天生的氣力大小已無明顯區別,最後還是要看境界高低和修為強弱。 謝秋娘說道:“我準備好了,齊道長可以發力了。” 齊玄素沒有立刻發力,忽然問道:“對了,還未請教謝姑娘名字。” “謝槿。”謝秋娘的回答簡單利落。 齊玄素點了點頭:“可以開始了。” 融合了“神之玄玉”之後,齊玄素的武夫傳承也被推到了歸真階段九重樓的高度,雖然並不完整,但力氣卻不比正宗的武夫小上多少,若再加上真氣的助力,毫不客氣地說,就算這根筷子是精鋼鑄成,在齊玄素的全力施為之下,只要折彎扳直再折彎,來回幾次之後也能折斷。 只是謝秋娘敢讓齊玄素折斷筷子,自然有所依仗,這根烏木製成的筷子在謝秋娘的手中,說不定比精鋼還要堅韌幾分。 話音落下,齊玄素陡然發力,幾乎沒有任何保留,打定主意要打謝槿一個措手不及,只見他的手背、小臂上綻起道道青筋,如同一根根細小的青色蛟龍。一瞬間,他腳下的地面出現了兩個清晰腳印。 只是出乎齊玄素的意料之外,這根筷子卻是不動分毫,別說折斷,就連折彎的弧度都不見半分。 再看謝槿,面容平靜,甚至持筷的手都看不出發力的跡象。 房間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兩人身上。 趙宣庭、秦無病、張月鹿三人都不遜於正在角力的兩人,所以臉色還算平靜,唯有秦湘看不清虛實,有些不明所以。 秦無病輕聲解釋道:“齊兄弟用的是實打實的武夫氣力,謝姑娘卻並非純粹角力。” 這一點,不必秦無病說明,齊玄素也察覺到了,不是沒有人能在氣力上勝過齊玄素,可如此輕描淡寫地讓齊玄素無可奈何,最少也得是天人武夫才行,謝槿分明不是武夫,也不是天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謝槿根本沒有與齊玄素正面角力,而是用了其他的手段。 謝槿眼神冰冷,緩緩說道:“齊道長技止於此了嗎?” 齊玄素並不答話,開始注入真氣。 這並非正確的破解之法,而是以力破巧。就像破陣,可以尋找陣眼,毀壞陣眼,也可以直接以力破之,當年玄聖破去雲錦山的護山大陣“太上三清龍虎大陣”,就是以力破陣。 歸真武夫的氣力加上歸真散人的真氣,著實不可小覷。 謝槿的臉色終於是凝重幾分,手中握著的筷子也漸漸出現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如果齊玄素是天人,那麼還真就讓他以力破巧了。可惜齊玄素並非天人,兩人境界修為相當,也就到此為止了。 “厲害!”謝槿叱了一聲,“不過輪到我了。” 話音未落,從筷子上生出一股巨力,又把那點細微弧度重新抹平。 張月鹿一挑眉:“‘太陰十三劍’的‘劍心太玄意’,借力打力。” 秦無病皺起眉頭,繼續向秦湘解釋道:“i這是全真道的絕學,號稱道門的四大劍訣之一,與慈航一脈的‘慈航普度劍典’並列齊名,‘劍心太玄意’又是僅次於‘劍魔由我生’一式,就算謝姑娘未能將這一式的精妙之處悉數發揮出來,僅僅是得了三四成,那也極是不俗。我看這根筷子,是折不斷了。” 齊玄素聽得清清楚楚,又動用了神力,整條手臂上湧現出淡淡金光,好似通體鎏金,若是仔細看去,他的肌膚又似是透明一般,其中的經絡骨骼清晰可見,同樣散發著金色光芒。 趙宣庭的臉色微微一變:“這不是武夫的身神……是巫祝的金身境。” 迄今為止,齊玄素已經展現出三重境界。分別是武夫的諸天境、散人的聖胎境、巫祝的金身境。 “神之玄玉”殘餘的神力也足以讓齊玄素凝聚並不完整的金身。 若非謝槿本身就是歸真階段的隱士,一身“浩然氣”足夠堅實,否則就算她有“劍心太玄意”,也要承受不住,畢竟借力打力的前提是自己能夠有不差太多的氣力,否則被人家的大力一衝即潰,還談什麼借力。 謝槿的臉色也凝重起來,右手繼續與齊玄素角力,用左手拿起另外一根筷子。 筷子成雙,兩人用一根筷子角力,還有一根筷子閒著是十分合乎情理的事情。 然後就見謝槿的左手握住這根筷子,以筷代劍,朝著齊玄素的眼窩戳來。 齊玄素心中一驚,以指代刀,去擋這一劍。 若要論起劍術刀術的修為,齊玄素不如張月鹿,謝槿則是不遜於張月鹿。 只見謝槿手中的筷子向前一進,齊玄素以手指欲要削去筷頭,卻不想謝槿陡然變招,畫了一個圓,不僅讓齊玄素的一削落在了空處,反而順勢壓在了齊玄素的手指上。 “太陰十三劍”之“陰陽兩儀生”。 這一壓看似輕描淡寫,卻讓齊玄素身下的椅子怦然碎裂。 齊玄素仍舊維持著坐著的姿勢,再度與謝槿過招。 兩人在方寸之間見大馬金刀,一根普普通通的筷子在謝槿的手中飄飄渺渺,如蛟龍,似遊魚,縱橫不定,變化莫測,形影莫辨。 如此鬥了十餘招之後,齊玄素終究是輸了一招,被謝槿一筷子戳在眼角,留下一道傷口。 對於擁有血肉衍生的齊玄素的而言,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轉瞬癒合。 謝槿仍舊握著那根沾染了齊玄素鮮血的筷子,以大拇指抵住筷身,然後緩緩發力,使其彎折。 與此同時,齊玄素正在角力的手臂也隨著筷子的彎折開始顫抖,無法發力,甚至要握不住這根筷子。 若是筷子脫手,齊玄素也算是輸了。 張月鹿見多識廣,已然認了出來:“好一個‘仙劍化血誅’。” 這也是“太陰十三劍”中的一式,可以用自身之血,也可以用他人之血,若是用他人之血,便有含沙射影的妙用。 所謂含沙射影,是道門傳承自上古巫教的魘鎮之法之一,可謂是大名鼎鼎。歷代宮廷巫蠱大案,都要牽連成千上萬之人,所謂的“巫蠱”其實就是指魘鎮,透過毛髮、指甲、鮮血、生辰八字來暗害旁人的手段。 說白了,就是透過特殊媒介將死物與活人聯絡起來,毀物如同傷人。 方才謝槿戳了齊玄素一筷子,當然不是奢望著一筷子能把齊玄素如何,而是要沾一點齊玄素的鮮血,如此一來,這根筷子便與齊玄素本人產生聯絡,此時謝槿用手摺這根筷子,便直接作用於齊玄素的身上。 齊玄素不得不用空著的那隻手撐在膝蓋上,全身血氣湧動,臉色漲紅,額頭上已有汗水滲出。 謝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雲淡風輕,頭頂上有白氣升騰,鼻尖上滲出汗珠,左手的那根筷子始終沒有折斷。 這根被施了魘鎮之法的筷子就像一根槓桿,能夠以較小的力氣撬動沉重的物事,可省力不等同於不費力。此時齊玄素既有武夫體魄,又有巫祝金身,謝槿一邊與齊玄素角力,一邊發力撬動槓桿,就如齊玄素意圖以力破巧,同樣是力有不逮。 這也是魘鎮之法的不足之處,用來暗算普通人,固然是防不勝防,可對上有修為在身之人,若無專門的寶物、仙物,就不那麼靈驗,很有可能出現這種僵持不下的情況。尤其是巫祝的金身和人仙的身神,最能夠防備此類手段。 便在這時,秦無病終於開口道:“既然是搭手,不是生死相鬥,那就到此為止吧。” 齊玄素和謝槿對視一眼,沒有再堅持下去,各自收手。 就在兩人鬆開那根筷子之後,筷子沒有落在地上,而是直接化作飛灰,隨風飄散。 至於那根沾染了齊玄素的血跡的筷子怦然斷裂成兩截,不過齊玄素的手臂卻是完好無損,顯然上面施加的魘鎮之法已經煙消雲散。 謝槿深深地望了齊玄素一眼,卻不說話。 齊玄素笑了笑:“謝姑娘是想說,遺山城盂蘭寺的那塊‘玄玉’果真落到了我的手中?” 謝槿冷冷道:“我剛才已經說了,我不知道什麼遺山城和盂蘭寺,張法師和齊道長大約是認錯人了。” 齊玄素卻不管她說什麼,自顧說道:“盂蘭寺的那塊‘玄玉’對應人仙傳承,謝姑娘沒想到我還得了對應神仙傳承的‘玄玉’,是不是?” 不等謝槿回答,齊玄素繼續說道:“我勸謝姑娘死了這條心,這東西,李家還想要呢。” 謝槿不再說話。 剛才一番比拼,她並沒有佔到多少便宜,真要生死相搏,勝負難料,畢竟齊玄素這種野道士擅長的就是這個,真要公平比鬥,反而是短處。趙宣庭對上張月鹿,恐怕也難有勝算。至於依多為勝,除了朝廷,哪個勢力敢跟道門比人多? 齊玄素敢說這話,自然是有恃無恐。 7017k ------------ 第一百零五章 大成之法 齊玄素一番話說完之後,哪怕是遲鈍如秦湘也聽明白了,這兩夥人不是第一次見面,以前就有過矛盾仇怨,好像是為了搶奪一種名為“玄玉”的東西,只是謝槿抵死不認。 秦無病卻是後悔邀請齊玄素和張月鹿過來,誰能想到會這樣的局面,當真是應了一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 房間中陷入到詭異的沉默之中,秦無病、張月鹿、趙宣庭都是安坐不動,不言不語不動。 謝槿摩挲著腰間懸掛的一塊玉佩,神情晦暗不明。 齊玄素不再維持扎馬步的姿勢,改為平常站著,不斷活動手腕五指,顯然剛才的一番拼鬥對他來說並不輕鬆。因為七娘的影響,他很少會與人正面角力,能用火器不用冷兵器,能用兵刃不會徒手,有暗器用暗器,能偷襲則偷襲,很多時候,他更喜歡憑藉經驗與人相鬥,而這種公平較量則讓他的所有優勢都沒了用武之地,對他十分不利,若非他得了“神之玄玉”,只怕還不是謝槿的對手。 就在這個時候,秦湘打破了沉默,招呼夥計進來:“再搬一把椅子,再拿一雙筷子。” 因為五人落座之後,就有夥計把多餘的椅子搬了出去,免得礙事,所秦湘才有如此一說。 夥計領命而去。 原本如一潭死水的氣氛又變得和緩起來。 不一會兒,兩個夥計搬來了椅子,一個夥計拿來了筷子。 這裡的椅子都是實木,十分沉重,需要兩人才能輕鬆搬動,謝槿僅僅是用了一根筷子,隔著齊玄素將椅子生生震碎,可見“太陰十三劍”的玄妙。 從這一點上來說,齊玄素有了“玄玉”的彌補,修煉法門已經不遜色最頂尖的年輕才俊,可神通方面卻是差得遠了,真要動起手來,還是吃虧。 畢竟過去的齊玄素本身層次不高,能接觸到的對手也不會厲害到哪裡去,中成之法、上成之法已經夠用,可隨著齊玄素步步登高,所面對的對手也越發厲害,不乏堪比張月鹿的天之驕子,難免捉襟見肘。 他的許多機謀勝在出其不意,可人家有了防備,或者熟悉之後,就很難奏效。 誠然,玄聖僅憑中成之法“萬華神劍掌”就獨步天下,少有敵手,可前提是玄聖有天底下獨一份的境界修為作為支撐,齊玄素還沒那個本事。 只是大成之法這種東西,獲取起來,說難也難,說易也易。說難,因為道門對其管制嚴格,道門再怎麼大度,也不可能放任這些核心機密流傳在外,必然要採取各種措施,除非是師父傳授,想要從道藏司直接修習會有一定的要求。而能掌握大成之法並收徒之人,都不是等閒之輩,能被他們認可本就是一道門檻。至於謝槿,她有一位儒門大宗師的祖父,以道門和儒門的關係,她能夠學到“太陰十三劍”,倒也勉強說得過去。 說易,齊玄素是道門弟子,這個身份看似不起眼,卻至關重要,多少江湖人求而不得,哪怕是西域的一城之主。而且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齊玄素已經不再是過去的無名小卒,還是卒子,卻不再無名,是道門中有一號的卒子,也算是有些人脈和資源。 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最起碼齊玄素知道廟門朝哪開,能見得真佛,只是缺個上供的豬頭而已。有些人,就算提著豬頭都找不到廟門,那才是無奈。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難題,那就是大成之法難修。 大成之法分為玄門正道之法和旁門左道之法。 旁門左道之法的缺點是有較大隱患,優點是進境極快,如“北斗三十六劍訣”和“太陰十三劍”。 玄門正道之法循序漸進,優點是沒有隱患,缺點是進境緩慢,如“五雷天心正法”和“慈航普度劍典”。 兩者相較,旁門左道之法易於速成,見效極快。在境界修為相當的情況下,若是兩人各自修煉玄門正道之法和旁門左道之法一年,定是旁門左道之法大佔優勢;各練十年,旁門左道之法還是略佔上風;要到二十年之後,玄門正宗之法才能漸漸扳回局面,兩者算是平分秋色;到得三十年之後,玄門正宗之法便能徹底佔據優勢。 不過若是到了長生不死的境界,兩者又殊途同歸,再次不分軒輊。 這也是張月鹿當初對上謝槿之後未能佔得上風的原因之一,張月鹿連鬥數人不假,可半仙物的優勢也足以抹平,關鍵還是在於兩門大成之法的區別。 同樣是歸真階段,張月鹿只修習了“慈航普度劍典”的“劍字卷”和“心字卷”,謝槿卻已經一口氣學了十二劍,就算靠後的幾式只學了不到三成,也好過張月鹿完全沒有接觸“無字卷”和“我字卷”。故而在境界較低、修為尚淺的時候,“太陰十三劍”的確要比“慈航普度劍典”更為厲害一些。 有利有弊,“太陰十三劍”的隱患就是心魔滋生,隨著修習“太陰十三劍”的加深和修為的提高而不斷壯大,若是應對不慎,很有可能會被心魔取而代之,完全成為另一個人。 想要抑制乃至於根除心魔,可以從外部著手,由境界遠超自己的前輩出手鎮壓,也可以靠自己的大毅力硬挺過去。 靠外力鎮壓,最終會拔除心魔,再無隱患,可威力也不免會有所降低減弱。若是憑藉自身的毅力闖過去,則會降服心魔,才能發揮出“太陰十三劍”的全部威力。 由此觀之,大成之法,尤其是旁門左道之法,需要一個領路人,否則就算拿到了玉簡或者相關書籍,也很難學成,說不定還會危及自身。 以目前而言,張月鹿是不成的,兩個人互相探討還行,真要讓張月鹿來當師父,那就遠遠不夠了,畢竟張月鹿也只比齊玄素高出一個境界。七娘倒是個絕佳的人選,甚至她就是那種可以直接傳授大成之法之人,可惜七娘是不肯做白工的,肯定會收取太平錢,多半是個齊玄素負擔不起的數目,而且七娘行蹤不定,雲遊天下各地,也不可能一直在齊玄素身邊教導指點。 難,真難。 齊玄素想著這些,有些發愁。 因為此等變故,這頓飯吃得有些乏味。 張月鹿倒是不虧待自己,雖然她在闢穀,沒有動筷子,但酒著實沒少喝,先前在花廳那邊,就自斟自飲了好一會兒,這會兒又是半壺酒下肚。因為這次是秦湘做東,沒要烈性白酒,只是要了些口感綿軟的黃酒,適合女子口味,所以哪怕張月鹿沒用修為化解酒力,臉上也沒變半點顏色。 張月鹿飲了最後一杯酒,將酒杯往桌上一頓,立時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張月鹿先是向秦湘和秦無病致謝和致歉:“多承縣主和將軍的款待,有得罪之處,還望見諒。日後兩位若去玉京或者上清府,定當掃榻相迎。” 秦無病還未說話,秦湘已然喜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我還沒見過雲錦山呢。張姐姐一定要領我去看一看雲錦山三十二景。” 張月鹿只好認了這個比她歲數還大的妹妹,微笑著點頭應下。 然後張月鹿又望向謝槿和趙宣庭,默了片刻,緩緩說道:“還望兩位好自為之。” 謝槿挑了挑眉頭,想要說話,卻被一直不曾開口的趙宣庭制止,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貴公子微微一笑:“承教。” 7017k ------------ 第一百零六章 最毒婦人心 一場宴席,草草收場。 以秦無病的城府,還不至於因此而不快,秦湘見到了傳說中的張月鹿,覺得大有收穫,也不在意太多,倒也沒有因此生出什麼間隙。 齊玄素和張月鹿離開的時候,發現花廳那邊也散場了。 氣勢洶洶而來,卻是有些虎頭蛇尾。 世事總是不會按照預想的方向發展,不免讓人喟嘆。 齊玄素本以為自己能一雪前恥,他本就是江湖出身,非是良人,也不裝什麼寬宏大度的仁義君子,最好能把這個蛇蠍心腸的婦人踩在腳底,出一口憋悶在心中多年的惡氣,結果卻是一波三折,最後成了他和謝秋娘玩折筷子的“遊戲”,雖說挫了謝槿的銳氣,但也沒佔到什麼實質的便宜。 唯一的收穫就是知道了張月鹿對待清平會的態度,她在知道趙、謝兩人清平會身份的情況下,並沒有如何喊打喊殺。 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清平會與全真道有著極深的淵源,正一道與全真道是盟友,張月鹿本人也與全真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分割不開。正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她的確不好將兩人如何,所以才會讓兩人好自為之。 張月鹿想要改變道門,並不意味著她是個不染塵埃的無暇聖人,也不是隻知道一味橫衝直撞的愣頭青,道門是講陰陽的,沒有純粹的黑或者白,必然是黑白並重,所以她同樣明白權衡變通的道理。 兩人回到花廳,雖然已經散場,還有些人留在這裡,比如莫清第和石雨。 齊玄素隨口問道:“潘輔理和嶽柳離呢?” “你們走了沒多久,他們就起身離開了,主角都走了,剩下的人也就慢慢散了。”莫清第回答道。 齊玄素點了點頭,沉思片刻,又問道:“他們是下榻在太平客棧嗎?” “沒錯。”石雨道。 齊玄素與張月鹿交換了個眼神,一起離開花廳。 半個時辰後,齊玄素獨身一人來到了嶽柳離的屋外,敲響了房門,卻不見張月鹿的蹤影。 片刻後,門開了,嶽柳離出現在齊玄素的面前,此時她已經換了身衣裳,素淡典雅,臉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帶著幾分春意,見到是齊玄素後,先是一怔,隨即便好似明白了什麼,一雙眼睛彷彿要滴出水來,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嶽柳離語氣輕柔道:“原來是齊主事,怎麼不見張法師?” 齊玄素見嶽柳離這般模樣,心中不由暗道女子之多變反差。 當年在永珍道宮,嶽柳離是冷若冰霜,凜然有不可犯之色,對待他這種男子更是不假辭色,好似一朵凌寒盛開的梅花。 方才嶽柳離在潘粹青身旁,則是小鳥依人,不言不語,楚楚可憐,好一個無辜的柔弱女子,倒似她才是受害之人,齊玄素則是那個咄咄逼人的惡人。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白蓮花。 至於如今,卻又風情萬種了,嬌媚誘人,風騷撩人,好似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花。 齊玄素一臉正氣地回答道:“青霄臨時有事,要去中州道府一趟。” 嶽柳離這才側開身子,讓開一條道路:“請進來說話吧。” 齊玄素點了點頭,走進嶽柳離的房中。 外面暑氣正盛,裡面卻是清涼怡人,齊玄素環顧四周,就是客棧客房的普通裝潢,倒也沒什麼特殊之處,待他再一轉身的時候,卻見嶽柳離將外面披著的薄紗脫了下來,露出雪白的項頸,還露出了一條素白色的抹胸邊緣。 齊玄素目不斜視,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樣。 嶽柳離一雙妙目打量著齊玄素,柔聲問道:“齊主事獨自過來見我,有何貴幹?” 齊玄素顧左言他道:“怎麼不見潘輔理?” “齊主事當我是什麼人?”嶽柳離立時眉頭微蹙,露出幾分薄怒之態,“潘師兄有自己的房間,怎麼會在我的房裡?” 齊玄素笑了笑:“是我失言了,畢竟老萬剛死不久……” 嶽柳離打斷齊玄素的話語:“齊主事還沒告訴我,你此來要做什麼?” 齊玄素不再故作正經,目光掃過嶽柳離的胸前,然後說道:“老嶽,咱們兩人算是近二十年的舊相識了,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我這次過來,就是想與你了結此事的。” 嶽柳離眯了眯眼:“不知……你想怎麼了結?” 齊玄素含糊道:“要有誠意。” “剛才在花廳,你寸步不讓,咄咄逼人,不知怎樣才算是誠意?”嶽柳離眼波流轉,似是一汪春水。 齊玄素道:“誠意如何,不在於我,而在於你。” 嶽柳離問道:“你獨自一人過來見我,難道就不怕張法師吃飛醋嗎?” 齊玄素道:“當然怕,不過不讓她知道不就成了?” 嶽柳離忍不住笑道:“好一個不讓她知道,你們男人啊……” “我們男人如何?”齊玄素亦是似笑非笑。 “吃著碗裡的,瞧著鍋裡的。”嶽柳離輕哼了一聲。 齊玄素哈哈一笑,道:“張青霄好則好矣,家世好,門第高,師承機遇樣樣不缺,前途無量,攀上了她,那便是鳥隨鸞鳳飛騰遠,未來可期。只是一點不好,大小姐脾氣,為人獨斷專行,有些時候著實是讓人喘不過氣來,時間久了,用八個字來形容,那便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這倒是在嶽柳離的意料之中,軟飯哪是那麼好吃的。這些個世家公子少有良善之輩,世家小姐們也不遑多讓。 嶽柳離道:“如此說來,你我也是同病相憐之人。” 說話間,嶽柳離如弱柳扶風,朝著齊玄素這邊稍稍靠了一下。 齊玄素伸手扶住嶽柳離的肩膀,問道:“有酒嗎?” 嶽柳離笑了笑,轉身離去。不多時後,她端著一壺酒和兩隻酒杯走了回來,放在房中的桌上。 兩人隔桌對坐,嶽柳離端起酒壺,先為齊玄素斟滿一杯,再給自己斟滿一杯,然後舉起酒杯:“齊主事……” 齊玄素打斷道:“不要叫齊主事,太生分了,還是叫我‘天淵’吧。” “好。”嶽柳離眼眸流波,嫣然一笑,“天淵,我敬你一杯。” 齊玄素二話不說,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兩人推杯換盞,不一會兒便把這一壺酒喝得差不多了。 齊玄素已有了幾分醉意。 便在這時,嶽柳離不再坐在齊玄素的對面,而是變成坐在齊玄素身旁,媚笑著問道:“天淵,你知道龍虎社的時候,我為什麼要算計你嗎?” 齊玄素搖了搖頭:“不知。” 嶽柳離又問道:“你想不想知道?” 齊玄素還是搖頭道:“不想知道。” 嶽柳離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口是心非,你今天過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你說不想知道,我偏要告訴你。” 齊玄素沒有應聲,雙眼半閉半合,只剩下一線,似乎已經抵不住醉意。 嶽柳離不緊不慢地說道:“其實原因也很簡單,當初在永珍道宮,眾多同窗,哪個不對我朝思暮想,哪個不為我神魂顛倒,明著的,暗著的,就是好些個德高望重的教習,不敢向我正視,乘旁人不覺,總還是向我偷偷瞧上幾眼。” “唯獨你,一個連姓都沒有的下賤坯子,又算個什麼東西?自以為多麼了不起,竟是對我視而不見,不向我獻殷勤也就罷了,還敢忤逆於我,我當然要讓你領教我的手段,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你沒死,算你運氣好。可下賤胚子就是下賤胚子,我當你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到頭來還不是跪著舔張月鹿的鞋子?除了家世,張月鹿又比我強在什麼地方了?偽君子,假道學,說的就是你這種人了。” 齊玄素一動不動,任憑嶽柳離言語羞辱。 “是不是想動卻動不了?也是你自找的,非要喝酒,於是我就在酒中加了些‘返魂香’,這可是好東西,號稱是死屍在地,聞氣乃活。可如果活人聞了或者吃了,哪怕是天人,也要在一炷香的時間內真氣消散,渾身癱軟無力。”嶽柳離翹了翹嘴角,“你今天又是為什麼來的?哪有貓兒不偷腥,你拿龍虎社的事情要挾於我,要我委身於你,我抵死不從,你便要用強,若是讓張月鹿見到這一幕,她還會護著你嗎?” 說著,嶽柳離一拉衣袖,露出個白亮的肩頭:“正所謂奸出婦人口,就算張月鹿信你,別人會信你嗎?這可是道門,壞了德行,便再無立足之地。萬修武死了,是你殺的也好,不是你殺的也罷,都無關緊要啦。” 齊玄素竭力睜開雙眼:“好算計。” 嶽柳離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摘下束髮的玉簪,一頭青絲如瀑布傾瀉,垂落至腰間,柔絲如漆,然後又解開了腰帶,她的臉上更是嬌媚無限,聲音柔膩道:“天淵,你可別怪我行事狠辣,怪就怪你太貪心,吃著碗裡看著鍋裡,自己送上門來,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齊玄素艱難道:“‘返魂香’不分敵我,沒有解藥,你如何還能行動自如?” 嶽柳離咯咯笑道:“你喝得多,我喝得少,我此時同樣真氣受制,也沒多少力氣,可手腳卻還能聽使喚,這就足夠了。” “原來如此。”齊玄素恍然道。 嶽柳離的神色一冷:“說得夠多了,你就乖乖認命吧。” 7017k ------------ 第一百零七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齊玄素問道:“不知要怎樣認命?你就算毀了我,你自己的名聲也毀了,這可是玉石俱焚。” 所謂“奸出婦人口”,意思是隻要婦人說出自己被誰強暴,那誰就是罪犯,不需要任何證據,蓋因儒門禮教森嚴,對於女子貞潔極為看重,女子出來指認罪人的同時,自己的名節也保不住了,同樣不容於世,等同是玉石俱焚。 不過到了道門時代,廢黜理學一派的森嚴禮教,世道風氣漸漸開放,女子失節已經不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不過數百年的巨大慣性仍舊存在,發生此類事情之後,雖然被害之人並沒有錯,但還是難免受到旁人的異樣眼光和閒言碎語。 嶽柳離當然不算乾淨,可她畢竟不是那些風塵女子,而且許多事情都是在臺面底下,不上秤就不算什麼。“天廷”之所以費盡力氣滅口袁家、攻打真武觀,就是為了不讓事情上秤,只要沒有切實證據,就算你知道是我做的,我知道你知道是我做的,那也沒什麼辦法。 許多人知道嶽柳離不是什麼好人,可明面上她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女子。如果她拿著自己的清白名聲去毀掉齊玄素,那無疑是殺敵一千而自損八百。 正因如此,齊玄素才有如此一說。 嶽柳離冷冷一笑:“壯士斷腕,不得不為。我受些指指點點和閒言碎語總好過直接丟了性命,我可不想一輩子都活在你的陰影之下。” 說罷,嶽柳離便伸手去脫齊玄素的衣裳——總不能她衣衫凌亂,齊玄素還衣衫整齊,這就不像齊玄素要用強了,倒像是她主動勾引齊玄素。 便在這時,嶽柳離只覺得一陣陰風撲面,好似有人在她的手腕上扯了一把。 她不由嚇了一跳,倒退幾步。 只見一個略顯虛幻的齊玄素站在面前,飄飄渺渺,虛實不定。 正是方士的陰神出竅。 各個傳承之間互相沖突,比如武夫的靈肉合一和方士的陰神出竅,就像水火一般,乃兩不相容之物。不過透過“玄玉”得來的傳承並不完整,齊玄素並未靈肉合一,便無法以穴竅感應諸天星辰,故而無法凝聚身神。 好處便是齊玄素可以陰神出竅,雷動境的方士相較於入夢境的方士,已經脫虛入實,不僅可以白日神遊,而且能夠在短時間內將陰神化作實體。 方才就是這個陰神齊玄素一把抓住了嶽柳離的手腕。 嶽柳離此時同樣受制於“返魂香”,雖然情況稍好一些,還能自如行動,但也不比普通女子好上多少,至多是體質好些,不容易受傷。嶽柳離被齊玄素這麼一抓,手腕上立時出現一個漆黑的手印,就如百姓們口中的“鬼手印”,鬼氣森森。 嶽柳離忍不住尖叫一聲,向後踉蹌退去。 陰神齊玄素再一招手,從虛空中扯出一把鬼頭刀,同樣是黑霧纏繞刀身,似虛似實,若隱若現。 “你怎麼能陰神出竅?你怎麼會是方士?”嶽柳離驚叫道。 對於李家、張月鹿、七娘等人來說,齊玄素身懷多種傳承並非什麼秘密,可潘粹青和嶽柳離卻是不知道,只當齊玄素是個散人,至多有些武夫手段,“返魂香”針對的就是體魄和真氣,剛好完美剋制。卻不想齊玄素還有方士的傳承,“返魂香”最是滋養神魂,齊玄素進入“夢中會”,甚至還要藉助“返魂香”,反而是增益了齊玄素的陰神。 就在此時,一個男子擋在了嶽柳離的面前,也不是旁人,正是潘粹青。 其實他一直都在嶽柳離的房中,先前嶽柳離開門時故意說潘粹青不在,齊玄素問起潘粹青時,嶽柳離還佯怒掩飾。實則在齊玄素進房之後,潘粹青就避到了內間的屏風後面,屏息凝神,隱藏形跡,所以才能出現得如此及時。 他同樣沒有想到齊玄素竟然能夠陰神出竅,不過他自忖天人修為,距離身為無墟宮掌宮真人的師父也只有一線之隔,所以並不如何畏懼,只是道:“姓齊的,沒想到你還有這等本事,這也是張月鹿為你向地師求來的?她倒是大方!” 齊玄素聞聽此言,心中微微一動,潘粹青為什麼會認為與地師有關?不過再轉念一想,在過去的時候,太平道掌管人間之事,正一道掌管鬼神之事,全真道掌管造物之事,仿造謫仙人就是道門造物的手筆,地師作為全真道的首領,潘粹青認為其與地師有關也在情理之中。 潘粹青沒有急著對齊玄素動手,又望向潘粹青,語氣甚是關切地問道:“師妹,你感覺怎樣?是不是疼得厲害?” 嶽柳離看了眼手腕上的漆黑手印,語氣急促道:“師兄,你先制住這小子,咱們再慢慢說話也不遲。” 潘粹青微笑道:“好,且看我先行拿下此人,然後給你出氣。” 話音未落,潘粹青已經動了,轉瞬之間便來到了齊玄素的面前。 雖然齊玄素也劈出一刀,但僅僅是陰神,少了體魄的支撐,無論如何也不是一位天人的對手,潘粹青只是一揮手,便將這一刀掃開,直接朝著齊玄素的本尊抓去。 正當潘粹青馬上就要觸及齊玄素胸口的時候,忽覺背後一陣勁風襲來,不由大驚,無暇再去管齊玄素,猛地轉身。 就見房門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開了,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卻是個手持長劍的陌生女子。 “來者何人?”潘粹青喝問道。 陌生女子並不答話,而是一劍朝著潘粹青當胸刺來。 潘粹青斜身一閃,堪堪讓開,還未等他還手,只覺一陣疾風直逼過來,對方手指抓向自己咽喉,指尖上所蘊含的指風已碰到了咽喉,這一來當真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後躍避開。 陌生女子卻是得勢不饒人,又是持劍攻來,雖然房間空間狹窄,但長劍在她掌中卻是絲毫不受限制,變化萬千,凌厲無端,潘粹青猝不及防之下,被搶佔了先機,失了先手,又沒取出趁手的兵刃,已然是徹底落入了下風之中。 轉眼之間,兩人交手百餘招。 嶽柳離跌坐在一旁,凝神觀鬥,滿臉關切之情。 就在這時,齊玄素的陰神飄蕩到嶽柳離的身旁,在她那個雪亮的肩頭上一按,又留下了一個漆黑的掌印。 嶽柳離立時明白了齊玄素的用意,不是要佔她的便宜,而是要她驚慌出聲,分散潘粹青的心神。 她也有幾分狠性,不僅對別人狠,也對自己狠,竟是能強忍疼痛,哼也不哼一聲。 齊玄素可不是憐香惜玉之人,面對仇人,毫不留情,先是陰神凝實,再輔以法力和神力,又化出一條金身手臂,直接擰斷了嶽柳離的一條胳膊。 嶽柳離畢竟不是齊玄素,在永珍道宮的時候被眾星捧月,頗受優待,離開永珍道宮之後加入無墟宮,也是養尊處優,雖然竭力忍耐,但還是忍不住悶哼出聲。 如此一來,潘粹青果然循聲望來,就這麼一分神的工夫,被那陌生女子抓住機會,立時傷在了那陌生女子的劍下,而劍身上雷電森森,又使得潘粹青全身一麻。 高手相爭,只差分毫,潘粹青本就落於下風之中,此時全面潰敗,被那陌生女子伸手按住後心,全身痠軟,再也動彈不得,只能重重喘息,小腹位置更是血流不止。 嶽柳離驚呼一聲:“師兄!” 潘粹青已經無暇回應,只覺得體內真氣開始自相殘殺,忍不住叫道:“這是地師絕學‘六虛劫’!你是張月鹿!” 7017k ------------ 第一百零八章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齊玄素當然不是好色之人,他也從沒想著要與嶽柳離發生什麼關係,他只是想著報當年的一箭之仇而已。 在齊玄素得知嶽柳離還在太平客棧並未離去之後,計上心頭,與張月鹿商議之後,決定獨自去見嶽柳離,假意和解,實則套話。張月鹿則在外伺機而動,以防不測。 那名持劍的陌生女子自然就是張月鹿,只不過戴了齊玄素給的白狐臉面具。這個面具總共有三個可選面孔,齊玄素用過其中的兩個男子形象,唯獨沒有用過最後一個女子形象,剛好讓張月鹿來用。 只是齊玄素沒有料到,嶽柳離也是果決之人,雖然她把齊玄素當作了貪圖她身子之人,但還是決定將計就計,反過來設計齊玄素一次。 齊玄素只是臨時起意,沒有謀劃太深,其中當然有破綻,比如當年在永珍道宮的時候,齊玄素對嶽柳離沒什麼興趣,如今反而貪圖嶽柳離的美色,有些前後矛盾。 不過從嶽柳離的角度來看,也可以解釋。以己度人,她絕不相信齊玄素能與張月鹿平等相處,在她看來,齊玄素面對張月鹿必然要小意逢迎,不敢有半點忤逆,只能做一條跪舔主人的哈巴狗,所以齊玄素一說“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嶽柳離立刻就信了,因為她本就是這麼認為。她不會懷疑齊玄素故意這麼說,只會覺得自己料事如神。 既然有了這樣的先入為主,那麼其他就好解釋了,人被壓抑久了,必然會變的,就好似前朝宮中宦官,在帝王面前是奴婢,可在外人面前,就要作威作福,這便是找補。在嶽柳離看來,齊玄素無非是想從她身上找補在張月鹿那裡受到的屈辱罷了,這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她沒有想到,齊玄素還真就與張月鹿平等相處,雖然在許多時候都是張月鹿做主,但那是因為張月鹿的職務更高,就算兩人沒有任何關係,齊玄素也得聽張月鹿的,並不是張月鹿故意欺壓齊玄素。 如此一來,就變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潘粹青固然是天人境界,可他一來失了先手,再則又被齊玄素分散心神,關鍵他久在無墟宮,少與人爭鬥,比不得張月鹿這等天機堂出身的身經百戰之人,焉能不敗? 張月鹿制住了潘粹青後卻不說話,又來到嶽柳離的面前,封住了她的兩處丹田,就算“返魂香”的藥效過後,她也不能動用真氣了。 齊玄素的陰神迴歸本尊,此時“返魂香”的效力已經過去大半,他能勉強起身,來到張月鹿的身旁,只見細細一行鮮血從她左頰流了下來,顯然方才一番交手,張月鹿冒險近身制住潘粹青,還是受了些許小傷。畢竟此時的她還比不得七娘或者萬師傅,不能舉手投足之間就能讓一位天人高手沒有還手之力。 齊玄素輕聲細氣地問道:“沒事吧?” 張月鹿只是搖了搖頭。謫仙人躋身天人之後,其體魄也有了變化,類似於武夫的血肉衍生,雖然沒有武夫那般恐怖到駭人的自愈能力,但這等小傷已經不算什麼,很快就能自愈,且不會留下任何疤痕,再也不必像以前那般用藥。 潘粹青身為全真道弟子,當然知道地師絕學“六虛劫”的厲害之處,此法共有三個版本,最簡單的就是張月鹿現在所用的“六虛劫”,專供境界較低的弟子習練,然後就是“逍遙六虛劫”,更進一步,最起碼要偽仙才能修煉,再往上還有“逍遙六咒六虛劫”,則要長生仙人才能修煉。 這門功法乃是地師徐無鬼所創,而徐無鬼乃是個亦正亦邪的人物,雖然是玄聖之師,但與玄聖理念不合的時候,也曾對玄聖痛下殺手,若非上古巫教的巫陽出手相救,就沒有今日的道門了,其為人可見一斑,故而此法異常狠辣,發作起來,不僅讓人修為全失,還生不如死,一個“劫”字便是由此而來,所以無論張月鹿本意如何,六劫之力入體之後,必然是一番折磨,這也是張月鹿很少動用此法的原因之一。 潘粹青此時已然是心膽俱喪,口中道:“張副堂主,張副堂主,你我同是道門弟子,同根相生,相煎何急?相煎何急!” 張月鹿沒有答話,齊玄素嘿然一聲:“這裡可沒有張副堂主,只有一個齊玄素,潘輔理,你想不想知道萬修武是怎麼死的?” “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潘粹青連連說到,同時想要掙扎著向後退去,卻一個不慎跌倒在地,顫抖不止。 齊玄素淡淡道:“既然不想知道,那就閉上你的嘴。” 潘粹青的聲音戛然而止,竭力忍耐。 齊玄素又將目光轉向嶽柳離,臉上有了笑意:“老嶽,好算計,真是好算計。我本想套你的話,卻不想你給我來了個將計就計,我差點就要第二次栽在你的手裡。” 嶽柳離不看齊玄素,反而是望向張月鹿,慘然笑道:“我只是沒有料到,堂堂張家貴女,竟然真看上了你這個泥腿子,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張月鹿還是默不作聲。 她並不覺得她喜歡齊玄素是一件丟人的事情,只是旁人不會這麼認為。雖然道門一直都在講平等,但這類不平等的想法又比比皆是,深入身心。 齊玄素再次接過話頭,說道:“老嶽,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殺你?畢竟這裡不是荒郊野外,而是龍門府的太平客棧,誰敢在這裡殺人?” 說著,齊玄素從懷裡摸出一道符籙。 嶽柳離立時認出了這道符籙,失聲道:“‘留聲符’!” 齊玄素當然沒有這種好東西,是他向張月鹿討來的,他並不說話,只是催動手中的“留聲符”,有聲音響起。 “天淵,你知道龍虎社的時候,我為什麼要算計你嗎?” 這聲音一聽就是嶽柳離的。 嶽柳離的臉色一下子白得像紙。 “其實原因也很簡單……”接下來就是嶽柳離的獨白,齊玄素不發一言,當時看來,似乎是齊玄素抵受不住“返魂香”的藥力,現在再看,卻是齊玄素有意為之。 “……正所謂奸出婦人口,就算張月鹿信你,別人會信你嗎?這可是道門,壞了德行,便再無立足之地。萬修武死了,是你殺的也好,不是你殺的也罷,都無關緊要啦。” 直到此時,才出現了齊玄素的聲音,唯有“好算計”三個字。 齊玄素望著嶽柳離:“老嶽,你是全真道弟子,我也是全真道弟子,咱們萬壽重陽宮見。” 嶽柳離已經說不出話來。 齊玄素又望向潘粹青,再次催動“留聲符”,後面還有聲音:“姓齊的,沒想到你還有這等本事,這也是張月鹿為你向地師求來的?她倒是大方!” 然後便是潘粹青的聲音:“師妹,你感覺怎樣?是不是疼得厲害?” “師兄,你先制住這小子,咱們再慢慢說話也不遲。” “好,且看我先行拿下此人,然後給你出氣。” 然後便是盲音了。 潘粹青坐在地上,既不說話,也不看人,面若死灰。 就算他窺破張月鹿的身份也於事無補了,張月鹿只要一句來救齊玄素就能讓他無話可說,而且嶽柳離的各種話語反而佐證了齊玄素和張月鹿的親密關係,外面還有那麼多同窗作為證人,他們親眼見到張月鹿和齊玄素一同赴宴,所以張月鹿出現在此地是合情合理的,沒有半點突兀。 到了此時,潘粹青算是知道齊玄素為何能年紀輕輕就走到五品道士的位置上,的確不能小覷,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齊玄素將這道“留聲符”收入了須彌物中,開口道:“算計人,玩陰謀,不是隻有你才會。當初我敗給老萬,是技不如人,差點死在他的手裡,我便與他正面交手搏殺。你藏在老萬後頭陰謀害我,我便也來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這算不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也大可去萬壽重陽宮說是我殺了萬修武,我也會與你對質,就看上面到底相信誰了。” 齊玄素的上司是雷小環,雷小環的上司是東華真人,這是全真道的二號人物。張月鹿則是被地師親自提拔,那是全真道的首領,關鍵齊玄素手中還有證據,天時地利人和,勝負已無需多言。只要是在萬壽重陽宮打這個官司,就算李天貞來了,也得乖乖認罪。 齊玄素第一次體會到靠山的好處。 以前在永珍道宮,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到了如今,只要他拿到證據,哪怕這個證據來路不那麼光明正大,也足以讓嶽柳離和潘粹青萬劫不復。 難怪道門中人人都喜愛權勢,人人都想要權勢,三道更是為了那個大掌教的位子大起干戈。 長生不死可望不可即,可面前的權勢,無論大小,卻是實實在在。千羊在望,不如一兔在手,這大約就是絕大多數人的心態。 齊玄素檢查了潘粹青的身上,張月鹿檢查了嶽柳離的身上,確認兩人身上沒有類似“留聲符”的物件之後,不再理會兩人,一起離開了此地。 7017k ------------ 第一百零九章 終身大事 龍門府的太平客棧很大,堪比許多權貴府邸,不僅引水入府,造就一方小湖,而且還有一部分割槽域被塑造成開放的花園結構,草木扶疏,曲徑通幽,適合客人們在此散步。 齊玄素和張月鹿離開客房區域後,來到一處無人的僻靜所在,張月鹿伸手在臉上一抹,摘下白狐臉面具,恢復了本來面貌。 張月鹿端詳著這張面具,輕聲道:“這就是蘇染留下的遺物。” 齊玄素點了點頭。 張月鹿嘆息一聲:“萬事不能走極端,否則好事也成了壞事。” 說罷,張月鹿將白狐臉面具又丟給了齊玄素:“還是你拿著吧,我的魏大俠。” “還記著江陵府的事情呢。”齊玄素笑了笑,將白狐臉面具收到了須彌物裡面。 張月鹿白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得意啊?” 齊玄素道:“雷元帥不是對你的對手,潘粹青也不是你的對手,我卻能與你平分秋色,怎麼能不得意?” “那我們再比一場?就在這裡。”張月鹿微笑道。 齊玄素連忙擺手道:“不打,不打,打贏了我是打老婆的孬種,打輸了我是怕老婆的窩囊廢,怎麼也不賺。” 張月鹿明知故問道:“你哪來的老婆?你的檔案上可是寫著未曾婚配。” 齊玄素大膽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張月鹿並不生氣,也不害羞,只是慢慢湊近了齊玄素。 齊玄素下意識地後退幾步,象徵性地擺出個防禦的架勢:“咱們有話好好說。” “你怕什麼?”張月鹿問道。 齊玄素面不改色道:“沒怕啊,誰怕了?” 話雖如此,可張月鹿上前一步,齊玄素就後退一步,張月鹿停下腳步,他也停下腳步,極限的拉扯。 雖說齊玄素並非那種喜歡跪著說話還引以為豪的懼內之人,但他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在不能力敵的時候要避其鋒芒。 張月鹿見他這般模樣,好氣又好笑,不再靠近齊玄素:“下次再說這些不正經的話,我可不饒你。” 齊玄素笑道:“終身大事,最是正經不過。” 張月鹿想要反駁,可仔細想了想,還有幾分道理,她不是個喜歡強詞奪理之人,可她作為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也不能完全坦然面對,只好道:“正經也好,不正經也罷,你再用這種態度說這些話,那我就不跟你一起去地肺山了。” 齊玄素只得投降:“好,好,我不說,我不說。” 說到底,張月鹿的態度很明白,不是不能提終身大事,只是不能以這種玩笑的態度去提。 齊玄素轉念一想,覺得很有道理,既然是大事,當然要認真。然後認為七娘是要負責任的,都怪她整天拿成家娶媳婦這件事打趣,他這是受了影響。 齊玄素取出“留聲符”,問道:“萬壽重陽宮的哪位輔理更為靠譜一些?” 在全真道的統轄範圍之內,萬壽重陽宮是毫無疑問的最高機構,各全真道府受雙重領導,既要聽令於金闕,又要受萬壽重陽宮的節制,這也是裴小樓以萬壽重陽宮輔理身份巡視各道府的依據所在。 道門的宮觀分為四級,分別是:縣觀、府觀、州宮、道宮。 碧山觀、青白觀都是縣觀一級,真武觀是府觀一級,太平宮、避暑行宮、大雪山行宮是州宮一級,青領宮、真境別院、大真人府、上清宮、萬壽重陽宮、無墟宮、紫霄宮、永珍道宮屬於道宮一級。其中避暑行宮、大雪山行宮等州宮僅僅代表自身,不能代表整個道府。 到了道宮這一級,又有主從之分,以全真道而言,萬壽重陽宮為主,無墟宮為從,最大的區別在於無墟宮有掌宮真人一職,而萬壽重陽宮則為地師親自掌管,或者說地師身兼萬壽重陽宮掌宮大真人一職,其下是九位輔理,輔佐地師處理各種事務,裴小樓就位列其中。 這樣的小事,自然不可能驚動地師,可涉及到潘粹青,又不能隨便一個主事道士出面處置,必然要一位輔理出面。 如果裴小樓還在,那麼他無疑是最好的人選,可如今裴小樓正在玉京金闕與其他人一起接受金闕質詢,就需要從另外八位輔理中選擇一人處理此事。 一般而言,在地師不主動過問的情況下,齊玄素主動找到哪位輔理報案,就由哪位輔理負責,在做出選擇之前,主動權和選擇權還是在齊玄素手裡的。不過正式立案之後,主動權就到了輔理的手中。案子辦得結果如何,過程快不快,都在輔理的掌握之中。 全真道的體量最大,反而被太平道壓過一頭,就是因為全真道的內部派系太多,未能整合一處,遠不如太平道團結。 全真道並非鐵板一塊,萬壽重陽宮的幾位輔理各有派系,自然有人與無墟宮一脈有交情、有關係,若是找錯了人,說不得還要有些波折。 齊玄素是全真道弟子不假,可他轉入全真道也就一個月的時間,對於全真道內部的派系實在談不上了解。 反倒是張月鹿,雖然不是全真道弟子,但與全真道大有淵源,應是有些瞭解的。 張月鹿也沒讓齊玄素失望,只是略微思量便給出了答案:“在諸位輔理之中,有一位徐真人,與已經身故的上官敬上官副堂主同出一族,認真說起來,與我們張家還算是遠親。” 齊玄素立刻想了起來:“道門中興之後的首位地師上官莞與你們張家的一位天師聯姻。” “沒錯。”張月鹿點頭道,“說來也是怪了,兩人都是境界修為極高之人,卻能生下一對同胞兄妹,因為兩人身份不俗,不能以常理論之,所以兩人商議之後,哥哥隨父親姓張,妹妹隨母親姓上官,便是我們張家和上官家的祖宗。後來從上官家中又分出一支姓徐,繼承了地師徐無鬼的香火。” 齊玄素若有所思道:“你們張家倒是開明,我記得澹臺……伯母就想讓你隨她姓澹臺,你還有個‘澹臺初’的別名。” 張月鹿白了他一眼:“你很羨慕?” 齊玄素沒來由想起七娘關於“姚玄素”的提議,有些心虛,擺手道:“我又沒有師孃,只能跟師父姓。” 張月鹿打趣道:“你可以跟我姓。” 齊玄素立時來了精神,壞笑道:“你是我什麼人就讓我跟你姓?” 張月鹿一語出口,便自知失言,立刻舉目望天,不與齊玄素對視,至於齊玄素的問話,就只當沒有聽見。 這要是七娘,齊玄素是決然不敢如此的,因為七娘多半會回敬一句“我是你祖宗”,張月鹿畢竟年輕,較之年長婦人,臉皮還是薄了些。 齊玄素又道:“如果以後有兩個孩子,也可以效仿一下。” 張月鹿本想問“哪來的兩個孩子”,隨即便醒悟過來,又是齊玄素這傢伙在說不正經的話,只當沒有聽見。 齊玄素察言觀色,決定適可而止,不再逗她,又把話題拉了回來:“你說的這位徐真人可以幫我們嗎?” 張月鹿這才低下頭,輕咳一聲,正色道:“因為祖上的淵源,這位徐真人與我們正一道的關係最好,據我所知,他平素與無墟宮也沒什麼往來,應該會秉公處理。” 齊玄素略微思量後,點頭道:“那我就去找這位上官真人。” 張月鹿又從須彌物中取出“太乙雲衣”遞給齊玄素:“中州距離秦州不遠,我們飛著過去。” 齊玄素接過“太乙雲衣”披在身上,與張月鹿一道往客棧外走去。 7017k ------------ 第一百零八章 徐真人 在李氏皇族的大齊年間,龍門府被稱作東都,與西京府並稱二京,兩者之間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關鍵是要經過北邙山。對於全真道而言,北邙山的重要性僅次於地肺山和天蒼山。 齊玄素已經走過一次,不過上次是走陸路,這次改為直接飛過去,省卻了許多時間。 如此只用了兩個時辰的時間,兩人便過北邙山和西京府,來到了地肺山的境內。 地肺山,號稱七十二福地之首,又稱南山,所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說的就是太平道的東海聖地和全真道的南山聖地。 地肺山成為道門名山要被追溯到太上道祖入關傳經設教之時。自此之後,地肺山先後有希夷先生、純陽祖師、海蟾真君、鴻蒙真君等長生之人居山修道,迨至後來,重陽祖師及其弟子繼之創立並弘揚全真道,建立萬壽重陽宮,是為全真祖庭,與正一祖庭所在的雲錦山並列齊名,僅次於號稱道門祖庭的崑崙山。 玄聖掌權之後,當時道門遠不像今日這般財大氣粗,沒有那麼多飛舟往來於各地,崑崙遠在西域,交通不便,需要一個代替所在。地肺山剛好位於天下之中,處於蓬萊島和雲錦山之間,成為一個合適的折中所在。於是玄聖將地肺山拔高到道門“副都”的地位,在很長一段時間,萬壽重陽宮都是大掌教行在,比起被玄聖打斷地脈的雲錦山,卻是要好上太多了。 進入地肺山境內之後,無論身在何處,又是何種方向,抬頭就能看到山巔上方的萬壽重陽宮,殿宇巍峨,層層疊疊,有泰山壓頂之感,人立其下,倍感自身渺小,如果不得其法,無法進入萬壽重陽宮,那麼萬壽重陽宮始終都是可望不可即。 齊玄素本以為在天上再看萬壽重陽宮會有不同,卻沒想到也沒什麼不同,仍舊是巍峨在上,雄偉莊嚴,好似天上仙宮。 這大約便是陣法摺疊之故,無論怎麼看,無論在哪裡看,都只能看到萬壽重陽宮的正面,永遠都覺得萬壽重陽宮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齊玄素不由停下身形,問道:“青霄,咱們怎麼進去?” 張月鹿帶著齊玄素向地面落去,同時說道:“一般來說,如果你是第一次去萬壽重陽宮,那麼需要申請,然後有專人負責接引你進去。不過地師也會簽發一些令牌,供高品道士自由出入,令牌本身就是鑰匙,根據許可權不同,也能帶人進去。” 說罷,張月鹿從須彌物中取出一塊令牌,通體黑沉,正面浮雕了“全真”兩個篆字。 齊玄素打趣道:“正一道的核心嫡系子弟,卻有全真道聖地的鑰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應該叫上官月鹿呢,反正都是一個祖宗。” “去你的。”張月鹿笑著啐了一聲,“你也別說我,全真道可是真有一個齊家的。” 說話間,兩人已經落到了地面。 張月鹿對於地肺山顯然是輕車熟路,走在前面領路,齊玄素稍稍落後了一個身位。 走過一段山路,齊玄素絲毫沒有感覺到與彷彿立於天上的萬壽重陽宮拉近多少距離,不過山路遠方出現了一塊石碑,還會有一處亭臺。兩人來到石碑前,腳下山路戛然而止,齊玄素髮現前方出現了一道好似霧氣的屏障,阻隔去路,而這道屏障無論上下左右都一眼望不到盡頭,就像一個巨大的罩子,將地肺山的核心區域全部籠罩其中。 張月鹿舉起手中的令牌一晃,漆黑的令牌上光華閃爍,生出感應,這道霧氣屏障上隨之盪漾出層層漣漪,從中分開一道門戶,顯露出後半段山路。 “走吧。”張月鹿當先走入門戶之中,齊玄素緊隨其後。 說起來,齊玄素也見過不少世面,去過機關遍地的太平宮、白雪皚皚的大雪山行宮、陰氣森森的“鬼關”,還有云錦山的上清宮,可都沒有這等陣仗,不由問道:“我見你去大真人府,可沒有這般複雜。” 張月鹿解釋道:“這裡畢竟是當年的道門副都、大掌教行在,怎麼能一概而論?而且大真人府和真境別院同時還是張家和李家的府邸,也不好弄出太大的陣仗。” 因為這條山路並非是那條直通萬壽重陽宮正門的寬闊大路,較為偏僻,所以不見來往行人,偶爾還能看到一些成了氣候的精怪,不過都是草木一類,而非是吃人血肉的那種,非但不會讓人恐懼,反而平添了幾分仙家氣象。 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後,終於來到了山路盡頭,這裡有一處側門,說是側門,卻也不遜色真武觀的正門,實不知萬壽重陽宮的正門該如何雄偉。 門前守著兩名身著甲冑的靈官。兩人竟是認得張月鹿,主動行禮。雖然張月鹿是正一道弟子,但她與全真道的關係卻是人人皆知,更何況是正一道和全真道結盟的當下。 張月鹿向兩人介紹了齊玄素的身份:“這位是紫微堂的齊主事,雷真人的屬下。” 如此一說,兩名靈官就明白了,紫微堂中只有一位雷真人,那麼這位齊主事自然也是全真道的自己人。 兩名靈官沒再檢查籙牒,直接讓開道路。 張月鹿隨口問了一句:“徐輔理在嗎?” “在。”其中一名靈官回答道,“徐真人這時候應該在玉真觀。” 張月鹿道謝一聲,領著齊玄素從側門進入了萬壽重陽宮的南宮部分——萬壽重陽宮是主宮的稱呼,也是統稱,其中還有諸多殿宇宮觀,諸如望仙宮、丹陽觀、長春觀、太一觀、四皓廟、玉真觀、金仙觀、開元觀、靈泉觀、白鹿觀、太元觀、萯黎觀、化羊宮、太平觀等數十座。各位輔理都有獨自的宮觀,唯有地師居於萬壽重陽宮的主宮之內。 齊玄素有些失望:“我本以為能見到地師的。” 不管怎麼說,地師不止一次幫過張月鹿,這次也順帶幫了齊玄素,在三位道門巔峰人物之中,齊玄素自然對這位全真道首領最有好感。 “地師這時候應該不在萬壽重陽宮,多半在玉京。”張月鹿說道,“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在玉京也有府邸,就位於大掌教的紫霄宮中。” 齊玄素好奇問道:“你去過紫霄宮?” “去過一次。”張月鹿說道,“紫霄宮是大掌教的居處,佔地廣闊,三位副掌教大真人的居處同在其中,卻也相距甚遠,除非登門拜訪,等閒是不朝面的。” 齊玄素嘆道:“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連紫霄宮的大門往哪開都不知道,你竟已經去過紫霄宮了。” 張月鹿笑道:“你現在就知道紫霄宮的大門往哪開了?” 齊玄素頓時啞然:“呃……還是不知道。” 萬壽重陽宮不愧是曾經的道門副都,就如同一座城池,其佈局竟是與玉京的玄都有幾分相似,張月鹿既然選擇從這邊過來,自然是因為這條路距離玉真觀最近,兩人說笑之間,很快就來到了玉真觀。 張月鹿介紹道:“道門中興之後,玉真觀的第一位主人是玉盈真人,這位真人在出家之前,曾是大魏皇室的公主。” 齊玄素道:“我記得地師徐祖也是大魏皇室出身。” “沒錯,玉盈真人是大魏哀宗天寶帝的姑母、大魏世宗的女兒,而徐祖則是世宗的同胞兄弟,從這一點上來說,玉盈真人是徐祖的侄女。正因如此,玉真觀一直由徐家出身的真人把持,從未改變。”張月鹿徐徐解釋道。 齊玄素不由感嘆道:“世家啊,父子承繼,代代相傳。” 張月鹿倒是不避諱:“古往今來,從無例外。就是我,也是多虧了家世出身才有今日。” 來到玉真觀,通稟之後,有道童請兩人進去,來到一處簽押房,就見一位髮髻高挽的道姑從書案後起身相迎:“青霄,你可是稀客。” 齊玄素有些驚訝,他一直以為徐真人是男子,沒想到是一位女子。 “見過真人。”張月鹿行了晚輩的禮數,齊玄素也有樣學樣。 徐真人的目光移到齊玄素的身上:“齊主事,我可是久聞大名了,畢竟能讓東華真人親自開口誇讚的年輕人,著實不多。” “愧不敢當。”齊玄素趕忙道。 徐真人並無架子,又道:“不過我第一次聽說你的名字,還是因為青霄,不得不說,青霄有識人之明,你能捨身救她,當得起東華真人的稱讚。” 齊玄素有些不知該說什麼。 徐真人倒是健談,示意兩人坐下說話,又問道:“對了,我聽說你與裴真人、雷真人關係不錯?” “是。”齊玄素應道,“說起來也是緣分,我乘飛舟去玉京時,偶遇了同樣要去玉京的裴真人和雷真人,裴真人要為我看相,由此相識。” 徐真人忍不住笑道:“看相?是裴真人的作風,據我所知,雷真人對此深惡痛絕,兩人沒少因為此類事情鬧彆扭。” 齊玄素想起初見裴小樓時景象,深以為然。 一番寒暄之後,徐真人終於是問道:“青霄,你這個大忙人從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們今天過來有什麼事?” 張月鹿給了齊玄素一個眼神,齊玄素取出“留聲符”,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大概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他殺萬修武的事情。 徐真人聽過之後,沉思了片刻,說道:“你們要是讓我平白去構陷某人,哪怕有許多真人的面子,我也是決計做不出來的,可既然有真憑實據,那就好說了,我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代,絕不會有半分徇私之舉。” 7017k ------------ 第一百零九章 一襟晚照 徐真人本名徐小盈,與裴小樓沒什麼關係,之所以取名“小盈”,是出自太上道祖五千言中的一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 “大盈若衝”的意思是:最充盈的東西,就好似是空虛一樣。 只是“徐大盈”不好聽,“徐若衝”像個男名,“徐盈盈”又重名,便取名“徐小盈”,“大盈”是最充盈,“小盈”還有小盈則滿、知足常樂的意思,也算是一種謙虛。她還有一位兄長,名為“徐大成”,取的就是“大成若缺”之意。如此一來,剛好一大一小,從名字上就分出了大兄小妹。 不過話說回來,也許這就是大雅若俗,分明是兩個極有底蘊內涵的名字,卻總讓人覺得有些普通俗氣。 反倒是齊玄素和張月鹿,乍一聽之下,似乎有那麼點意思,不過真要仔細解釋,卻又沒那麼多內涵深意。 比如齊玄素,玄為黑色,素為白色,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黑白,齊黑白,黑與白的區別就像蒼天與深淵的差別,故而表字“天淵”。不過這個名字卻是意外地契合齊玄素的經歷,半黑半白,一腳踏在江湖隱秘結社,一腳踏在道門,如同踏在陰陽雙魚的兩點之上。 至於張月鹿,乾脆就是星宿的名字,二十八宿之一,沒什麼好說的,倒是她的原名還有些說法。 徐小盈沒有敷衍齊玄素,收下“留聲符”之後,又與齊玄素深談了一會兒,詢問了許多細節,差點讓齊玄素以為徐小盈在審問自己。 這件事必然要涉及到萬修武被殺之事,可此案是個懸案,張月鹿順帶將卷宗移交給了徐小盈,因為張月鹿當初查案的時候並沒有切實證據,都是各種猜測,所以張月鹿並沒有在卷宗中記錄太多,只是附錄了秦無病的回函,牽涉到措溫布的事情,牽涉到朝廷,牽涉到上官敬之死,還有北辰堂插手其中,任誰看了都要頭疼。 果不其然,徐小盈看了卷宗之後,眉頭立時蹙起,雖然上官敬是她的遠親,但在金闕那邊已經蓋棺定論,上官敬丟掉了性命,得到了榮譽,極盡哀榮,各種卷宗都已經上交北辰堂。這樣的案件如須再查,必須先請示金闕,然後到北辰堂調閱案卷。 且不說金闕絕不會自打臉面,推翻先前的決定,就算沒有金闕這一關,牽涉到北辰堂,再去北辰堂調閱案卷,這與堂下何人狀告本官有什麼區別? 別說張月鹿查不下去,換成慈航真人也未必推得動。 還有一點,就是現在,不考慮齊玄素自己主動招認“口供”的情況,張月鹿也沒有物證能證實是魏無鬼殺了萬修武,只能說懷疑而已,當初就是因為懷疑才去查魏無鬼的來歷,接著就查出了這麼檔子事情。 只能說各種案子就像一個個樹墩,誰也不知道底下的根鬚有多長。一個紫仙山扯出了金陵府大案,鬧得玉京震動,這個案子也不會小了。 徐小盈將卷宗合起,又推到張月鹿的面前:“萬修武的事情還是另案調查,不牽涉到嶽柳離的案子中。” 她的意思很明白,移交卷宗就算了,萬壽重陽宮不牽扯此事,她也承擔不起。 張月鹿默默接過卷宗,沒有說話。她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除了家世師承、天賦資質、貴人扶持等原因之外,關鍵就在於她肯做事。想要做事,有兩點十分關鍵,一是敢於擔責,二是能力要強。張月鹿的能力毋庸置疑,不僅僅是查案殺敵的能力,這麼多年耳濡目染,家學淵源,在眾多長輩的言傳身教之下,她也有與人鬥爭的手腕,畢竟進了泥潭之中,誰又能出淤泥而不染? 張月鹿不是什麼赤子之心的天真小仙子,也不是見不得半點陰暗的純真小聖女。她是水裡進火裡出、九堂效力、刀光劍影裡闖蕩出來的精銳道士,是被許多人寄予厚望的年青一代佼佼者,怎麼能沒有些手段?道德聖人、白蓮花可做不了道門的大掌教。 張月鹿此時主動把卷宗給徐小盈,其實就讓徐小盈當時給出態度。無論徐小盈是什麼態度,今後都沒有隱患。徐小盈此時把卷宗退了回來,直接表態兩個案子不能併案,以後便也不好再提,此其一。 其二是提前把無墟宮的路堵死了,如果無墟宮把兩個案子往一起扯,那麼在徐小盈看來就是無墟宮故意把水攪渾,不顧大局,必然會主動予以駁斥。 齊玄素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就算徐小盈這個在道門沉浮多年的老人,也未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只當張月鹿在例行公事。 要不怎麼說張月鹿是副堂主,齊玄素就只能做個聽副堂主號令的主事道士。 徐小盈許諾,快則三天,慢則半月,一定會給出一個答覆。 齊玄素還多留了個心眼,提前複製了一張“留聲符”,以防不測,若是徐小盈這邊出了差錯,他就等裴小樓和雷小環那邊的事情了結。 此事算是暫告一個段落,兩人一起離開玉真觀,齊玄素伸了個懶腰:“去了一塊心病。” 張月鹿長長嘆了口氣:“雖然過程是錯的,但我希望結果是對的,我是一個看重結果大於過程的人。如果結果是錯的,那麼日後別人審判我的時候,我沒有絲毫怨言。” “不會有那一天的。”齊玄素一拍胸脯道,“若真有那一天,我肯定在你身邊,就算是上刑場,我也是第一個上去,得我先死了,才能輪到你,我的澹臺姑娘。” 張月鹿微笑不語。 齊玄素問道:“你不信?” “我信,我當然信。”張月鹿輕聲笑道,“願我們在抵達旅途的末端時,都不會後悔。” 齊玄素忽然有一種衝動,他想要把一切都如實地告訴張月鹿,可他又生生地忍住了。 他因謊言登上了去往山巔的青雲之路,也許終有一日,他也會因為謊言落入深淵,萬劫不復。 這是一條無法回頭之路,到底結果是不是對的,不到最後,誰也無法斷言。 兩人肩並著肩,漫步走在萬壽重陽宮中。 夕陽將兩人的背影拉得老長,越來越長,似乎要交匯在一起。 兩人來到一處斷崖上,停下腳步,齊玄素眺望著夕陽,緩緩說道:“我是個記仇的人,不懂得寬宏大量,萬修武死了,風伯死了,嶽柳離會得到她應有的結果,還剩下衍秀和尚和趙福安。” 張月鹿忽然問道:“那你師父的仇呢?” 齊玄素沉默了好一會兒,扭頭望向張月鹿,仍是默然無言。 張月鹿的臉龐在夕陽的晚照之下,有一種不同於平時的美感,讓齊玄素久久沒有挪開視線。 張月鹿也朝著齊玄素望來。 兩人對視了片刻,各自收回視線,又不約而同地望向已經不再刺眼的殘陽。 齊玄素一直認為自己對未來的道路是清晰而明確的,可這一刻,他卻忽然迷茫了,有些不知前路何方,因為他不再是一人獨行。 張月鹿說得對,終身大事,不能兒戲待之。 過去的他,想著如何脫離清平會。 在七娘不許他離開清平會的情況下,現在的他,到底該如何去走接下來的路? 是跟著張月鹿亦步亦趨,不問為什麼,只問怎麼做? 還是認真想一想張月鹿的理念,去理解,然後為這個養育了他的道門盡一份力? 張月鹿張開雙手,閉上雙眼,似乎想要擁抱夕陽,甚至是擁抱這個天地。 齊玄素側頭凝視著她,輕聲說道:“殺害我師父的仇人,死了。” “那就好。”張月鹿沒有深問。 ------------

嶽柳離快走幾步,主動迎了上來。

姿態放得很低。

除此之外,其餘人也沒託大到在裡面等著,而是都聚集在門口外等著。

這份殊榮當然不是給齊玄素一個人的,更多還是因為張月鹿。

天師的侄孫女,地師喜愛的晚輩,慈航真人的傳人,最年輕的副堂主,天罡堂的小掌堂,真正的未來參知真人,甚至有望在幾十年後角逐第八代大掌教。

誰不想結個善緣?

至於齊玄素,不能說所有人,絕大部分人都將他視作張月鹿的附庸,俗稱吃軟飯的。眾人雖然不好也不敢付諸於口,但心底多少都有些瞧不起齊玄素,不就是拽著女人的裙帶往上爬嗎?神氣什麼!換成是我,說不定比你爬得更高。

有人面上不動聲色,只在心底裡嘀咕。有人沉不住氣,臉上已經帶出幾分。只是在場之人,除了齊玄素和嶽柳離,其他人都不是五品道士,又當著張月鹿的面子,沒人真敢去說什麼。

出乎嶽柳離的意料之外,齊玄素並沒有盛氣凌人,也沒有橫眉冷對,而是揚起一個笑臉,頗為熱情:“上清宮一別,近來可好?”

得益於七娘的教導,齊玄素哪怕是面對仇人,也能談笑如常,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兩人在永珍道宮時有過不淺的交情。不過嶽柳離此時只有一個想法,笑裡藏刀。

嶽柳離微笑道:“應該我來問天淵才是。金陵府一場大劫,天淵是親歷之人,九死一生。”

說罷,嶽柳離又向張月鹿見禮,齊玄素則與潘粹青互相見禮。

潘粹青望向張月鹿:“張副堂主,上次見面還是在無墟宮,然後就是紫仙山大案和金陵府大劫,恍如隔世一般。”

張月鹿神色淡淡:“潘輔理說的是那個案子,卷宗我已經帶來了,我們可以再討論一下。”

齊玄素意有所指道:“總要讓老萬閉眼才行。”

嶽柳離一怔,感受到幾名同窗的異樣目光後,立時反應過來,臉色漲得通紅。

齊玄素這話卻是誅心,暗指萬修武死不瞑目,再聯想到嶽柳離在萬修武死後就與潘粹青關係曖昧,很難不讓人把萬修武之死與嶽柳離聯絡起來。

自古以來

,賭近盜,奸近殺。因姦殺人從來不是什麼稀奇事,無論是與姦夫合謀害死親夫,還是親夫一怒殺姦夫淫婦,都比比皆是。

就連石雨和莫清第也都是流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態,甚至莫清第已經開始思量著,該怎麼把這個故事寫到自己的話本之中。

嶽柳離心中惱怒到了極點,可又不能翻臉發作,好生憋屈。

倒是潘粹青,畢竟是堂堂無墟宮的小掌宮,氣量城府非常人可比,絲毫不為所動:“齊主事所言極是,萬師弟還未下葬,總要給他個公道,讓他入土為安。”

趁此時機,嶽柳離已經調整好了情緒,打圓場道:“今天是同窗相聚的日子,且不說這些事情了,我們進去說話。”

吃與禮總是相關的。

接風宴,送行酒,成親要吃酒,白事也要吃席,生了孩子還要大擺宴席。從出生到死亡,一切都離不開一個“吃”字。

民以食為天,所謂祭祀其實也是給神明供奉吃食。

各路人馬到齊之後,自然就是酒宴了,宴席被設在一處花廳之中,四面來風,又懸掛輕紗,風一吹過,輕柔而動,如煙似霧,甚是寫意。

雖然眾人已經離開了永珍道宮,但也還是些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對於普通人而言,七十古來稀,三十歲已經走過人生的一半,可對於先天之人來說,三十歲才是剛剛開始,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年輕人”的稱呼名副其實。

眾人分而落座,齊玄素、張月鹿、潘粹青、嶽柳離幾人都在正中一桌。

潘粹青以三品幽逸道士的身份主動給齊玄素倒了一杯酒,齊玄素沒有託大,雙手捧起酒杯。

潘粹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起酒杯:“我敬齊主事一杯。”

說罷,潘粹青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底一照。

齊玄素也將杯中之酒飲盡。

潘粹青這才道:“前些時日,我聽嶽師妹說,她與齊主事在永珍道宮的時候有過誤會。”

齊玄素頓了一下,明知故問道:“什麼誤會?”

潘粹青的眼底有了幾分陰沉,不過還是接著說道:“就是龍虎社的事情,她當時並非有意,卻因為一念之差險些鑄成大錯,好在是有驚無險,

齊主事沒什麼大礙。她面皮薄,不好意思向齊主事認錯道歉,便由我這個做師兄的替她認個錯。”

說罷,他又給齊玄素倒滿了一杯酒:“還望齊主事寬容大量,一笑泯恩仇,喝了這杯酒。”

齊玄素端起酒杯,卻遲遲不喝。

潘粹青的眼神愈發陰沉。

到了如今,任誰也能看出來,齊玄素崛起速度之快,讓人咋舌,只說明一件事,他的背後也有靠山,不是一個張月鹿那麼簡單。那些眼皮子淺的人,覺得齊玄素能有今日的成就,是因為張月鹿的緣故,可潘粹青作為無墟宮的輔理,卻十分明白,張月鹿前途無量不假,可那是以後的事情,現如今的張月鹿還沒有這麼大的能量,甚至再加上裴小樓都不夠,必然是真正的大人物開口發話了。

在金陵府大劫之後,七人調查組中的六人外加李天瀾全部返回玉京接受金闕質詢,唯有張月鹿是個例外,據說是地師親自發話,由此可見,齊玄素和張月鹿的晉升幾乎是必然。

走到這個地步,他已經不想再去糾結萬修武是怎麼死的,畢竟他跟萬修武非親非故,只是個便宜師弟而已,沒必要為了一個死人去跟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俊彥結仇。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不如大家各退一步,若是能借著這個契機,化敵為友,那是再好不過了。

齊玄素忽然放下酒杯,問道:“若是我不喝呢?是不是就要撕破面皮?”

齊玄素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潘粹青的意思,可他不想這樣輕輕揭過。沒死是他運氣好,可不是這些人手下留情。再者說了,嶽柳離的認錯也沒什麼誠意,說是認錯,卻透著幾分居高臨下,還有些以勢壓人的意思。

潘粹青臉色微變,直直地望著齊玄素。

齊玄素不為所動,殷勤地給身旁的張月鹿倒了一杯酒。放在別人的眼中,溫柔小意,儼然就是那種願意站在女人背後甘於寂寞的男人。

齊玄素給張月鹿倒了酒,臉上又有了笑容:“我還當什麼事情,既然是誤會,那就沒有仇怨,何必道什麼歉。所以這杯酒,我還是不喝了。”

潘粹青的臉上再沒有半點笑意。

菜還是熱的,氣氛卻冷得不能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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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又見秦無病

齊玄素的意思很明白,你若覺得是誤會,那就沒必要道歉,我也沒必要接受並不存在的道歉。換而言之,齊玄素不覺得這是個誤會,若要道歉並讓齊玄素接受道歉,先認錯,再說其他,這也是最大的誠意。

誠然,若是所謂的大格局之人,絕不會為了私人恩怨耽擱前途,在正一道與全真道聯手共抗太平道的大背景下,應該順勢退讓一步,與潘粹青結個善緣,也是交好無墟宮一脈。反正嶽柳離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可齊玄素並非什麼大格局之人,他不是將才,也不是帥才,只是個卒子,或者說一個誤入道門的江湖人,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江湖上逍遙自在,短短一年的時間,不足以讓他轉變思維,他不喜歡忍辱負重,也不想講仁恕之道,他只想快意恩仇。說白了,就是出一口惡氣。

潘粹青沉默了片刻,也大概想明白了此中關節,只覺得莫名其妙,這麼一個不懂規矩的野道士,到底憑什麼被張月鹿和那些真人們青眼?難道是吃慣了山珍海味,想要換個口味,吃點清粥小菜?

“齊主事果真不喝這杯酒?”潘粹青又問了第二遍。

齊玄素隨手將酒杯中的酒潑在了地上:“既然嶽姑娘認定了是誤會,那就沒有必要道歉。”

潘粹青只覺得怒火盈胸,一個小小的五品道士,竟敢如此囂張,當自己是李天貞麼?只是張月鹿就坐在旁邊,他也不好直接撕破臉發作,只能強壓了怒氣,又望向張月鹿:“張副堂主,你也是這個意思嗎?”

張月鹿語氣平淡:“這是天淵與嶽姑娘的事情,如何決定都是他的事情,我不會干涉,也無權干涉。”

潘粹青本以為張月鹿會分得清輕重,卻沒想到張月鹿果真如傳言中那般性情古怪,不好相處,竟是由著這個野道士胡來。

潘粹青越發惱怒,若不是地師青眼,你個張家小宗的女子也配出頭?

不過話說回來,性情古怪的張家小宗女子,不懂規矩的野道士,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好馬配好鞍”。

齊玄素不按常理出牌,拿過酒壺給潘粹青的酒杯倒滿了一杯:“若有失禮之處,也請小掌宮大人不記小人過,喝了這杯酒。”

潘粹青深深地望著齊玄素,不再掩飾自己被冒犯的怒意。

齊玄素坦然與之對視。

其實很多人在談笑敘舊之餘,在也偷偷觀察主桌上的情況,見兩人陷入僵持之中,整個花廳也一下子陷入到極為古怪的寂靜之中。

許多人以為是小掌宮和小掌堂鬥法,兩個當事人一邊看著,卻沒想到是齊玄素自己對上了潘粹青,張月鹿從頭到尾就像個局外人,除了齊玄素主動倒一杯酒,以及回答了潘粹青的問話之外,就是自斟自飲,自得其樂。

若非那一身讓人看不出半分深淺的境界修為做不得假,幾乎要讓人誤以為是齊玄素從哪裡找來的一個冒牌貨。

便在這時,一夥客人從花廳外經過。

雖然這次同窗會包下了一個獨棟的院子,但花廳位置因為臨湖的緣故,卻算是半個公共區域,其他客人偶爾也會從旁邊經過。

這本不算什麼,可這夥客人的身份卻有些特殊。

黑衣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黑衣人,而是那種經過血與火淬鍊的邊軍。

這夥黑衣人沿湖而行,所過之處,客人們交談的聲音都瞬間降低。

不過齊玄素他們這邊是個例外,本也是寂靜一片,沒有再降低的空間了。

這古怪的場景甚至讓幾名黑衣人都有些詫異,不由扭頭望來。

齊玄素怔了怔,竟然是個熟人。

秦無病。

秦無病也認出了齊玄素,畢竟當初兩人相遇的時候,齊玄素可還沒有白狐臉面具,用的就是本來面目。

兩人目光一對,齊玄素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當時他對秦無病說自己叫魏無鬼,根本沒提本名,雖說裴小樓拍著胸脯保證已經與郡王府交代好了,保證萬無一失,可受到雷小環的影響,齊玄素總覺得裴小樓有點不靠譜。

若是秦無病當著潘粹青的面叫破他就是魏無鬼,那可是大大的不利。

秦無病停下了腳步,轉而朝著花廳走來。

齊玄素和潘粹青不約而同地一起身——潘粹青也認出了秦無病。

潘粹青主動開口道:“秦將軍。”

從地位上來說,秦無病與天罡堂的上官敬平等論交,而上官敬則是一名二品太乙道士,所以就算是潘粹青這位小掌宮,也不敢小覷秦無病。

秦無病與潘粹青並無深交,只是道:“潘高功。”

然後他便將目光轉向了齊玄素,道:“齊兄弟也在。”

“秦將軍。”齊玄素鬆了一口氣,老裴還是靠譜的,就像七娘一樣,只是看著不靠譜,或者說偶爾不靠譜。

便在這時,張月鹿也緩緩起身了。

秦無病不認得張月鹿,不過見她氣度不凡,不由問道:“這位是?”

張月鹿微微一笑:“我與秦將軍從未謀面,卻也不能說是素不相識,上次秦將軍給我來函,問我當有以教示,不知秦副堂主是否還有印象?”

秦無病微微一怔,隨即恍然道:“原來是張法師。”

說罷,他再望向齊玄素和張月鹿,欲言又止。

當時張月鹿要找魏無鬼,好像是魏無鬼拿著他給的那塊牌子到處招搖撞騙,所以張月鹿給他致函,他因為摸不準張月鹿的用意,便使了個“託”字訣,後來收到老父來信,才知道這個魏無鬼是東華真人的人,名叫齊玄素。

如今是什麼情況,這兩人怎麼同席而坐?是張月鹿至今也不知道齊玄素就是她要找的魏無鬼?還是有其他什麼誤會?

只是秦無病如何也不會想到,這裡頭藏著十八個彎彎繞繞,足夠莫清第寫上十幾萬字了。

不等秦無病開口發問,張月鹿已經搶先開口道:“當時的事情是個誤會,關於北辰堂和上官真人的事情,我已經稟告家師,只是後來又接連出了紫仙山雁青商會大案和金陵府大劫,一時之間還無法給秦將軍一個答覆。”

張月鹿答得很巧妙,關於那份公函前半段的魏無鬼部分,只用誤會一筆帶過,而仔細明白地回答了後半部分,在其他人聽來,就是兩人在上官敬的事情上有過交流,這當然不能算錯,卻也的確產生了誤導。

其實秦無病並不在意魏無鬼如何,他更在意也正是這後半部分,聽到“上官敬”的名字,不由默了片刻,畢竟是多年的故交,片刻後才低聲問道:“上官兄他……被葬在了何處?”

張月鹿言簡意賅地回答道:“安魂司。”

秦無病閉上了眼,點了點頭。

四人站在一處寒暄,其餘人就能看出。

從對話內容來說,這位秦將軍與三人都有過交集,不過他稱呼潘粹青為“高功”,稱呼張月鹿為“法師”,更像是久聞其名或者一面之緣,顯然並不相熟,唯獨齊玄素是個例外,從兩人的交談語氣來看,應該是早就認識。

這不由好些人心中生出其他想法。

這位秦將軍顯然不是什麼小人物,難道齊玄素不是個吃軟飯的傢伙?否則不能解釋齊玄素與這位秦將軍相識,反而張月鹿從未見過這位秦將軍。

秦無病正想告辭離去,忽然想起一事,道:“對了,縣主也在,齊兄弟若是有空,不妨與我一道過去見一見縣主。”

齊玄素只覺得流年不利,他本想和潘粹青硬扛到底,結果這麼多知道他魏無鬼身份的人都一股腦地出來了,讓他很是被動。

齊玄素只好道:“是該見一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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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故人”

秦無病口中的縣主不是旁人,正是當初被齊玄素救下的秦湘。也正因為這個關節,齊玄素才能從秦無病手中拿到那塊黑衣人的腰牌。

秦湘自然也知道齊玄素的另一個身份,這讓齊玄素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

齊玄素又看了眼張月鹿。事關其他女子,他還是要尊重張月鹿的意見,哪怕他心裡沒鬼。

張月鹿微微一笑:“秦將軍不介意我同去吧?”

秦無病笑道:“自然不會,縣主早就聽說過張法師的大名,一定會欣喜之至。”

不過秦無病沒有邀請潘粹青,因為兩人的交情還沒到那個份上,潘粹青也不會厚著臉皮跟去,卻總覺得被齊玄素強壓了一頭。

這個野道士!

潘粹青在心中暗暗罵了一句,目送齊玄素和張月鹿與秦無病一同離去。

其餘人已經開始探究這位秦將軍到底是何方神聖了。

其實也不難猜。如今的大玄朝廷並不設將軍一職,只設總兵官,“將軍”其實是類似於“部堂”、“中丞”一類的尊稱,而能被尊稱為將軍的武官,最少也得是鎮守總兵官一級,範圍已經不大,姓秦,如此年輕,其身份便也呼之欲出——西域都護府副都護、鎮守樓蘭總兵官秦無病。

因為大玄朝廷並不一味打壓武官,身為武官也可登閣拜相,故而秦無病是妥妥的未來閣老。

雖然這庸俗,但又不得不承認,老齊能與一位未來閣老相識相交,自有其過人之處。

總不能張月鹿和秦無病兩個人都看走了眼。

反而是他們看走了眼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莫清第對身旁的石雨小聲道:“老齊這是深藏不露啊。”

石雨同樣低聲道:“我早就說過,張副堂主是什麼人?見過天師、地師這些大人物,又是慈航真人的弟子,更是拳打李家公子,談笑有真人,往來無白丁,什麼世面沒見過,她還能看錯了人?”

莫清第點了點頭:“還是你看得準。”

石雨又道:“這樣也好,老齊發達了,我們也能跟著沾點光,也不必多了,他是紫微堂的人,那可是管人事考評的地方,誰敢不賣紫微堂的面子?我們不求升官發財,讓他跟青萍書局那邊打個招呼,總不過分吧?”

莫清第面露難色。

石雨訓斥道:“你啊,就是太死板,還學了那些儒門書生的迂腐之氣,人家都這麼幹,有關係找幹係,有人脈用人脈,我們憑什麼就要出淤泥而不染?”

莫清第嘆息一聲,面露愁容。

另一邊,秦無病、齊玄素、張月鹿三人走過一條長長的廊道,來到一處清幽所在。

相較於花廳,這裡稍小一些,不能容納太多客人,看來只是一次私宴。

秦無病抬手示意幾名隨從守在門外,然後推門而入。

裡面只有一桌,除了秦湘之外,還有一男一女。

秦無病笑道:“縣主,你看誰來了。”

秦湘隨之看到了齊玄素和張月鹿,不由面露驚喜之色。

“齊玄素見過縣主。”齊玄素搶先開口道,同時向秦湘眨了下眼。

秦湘也不傻,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齊……”

“我當初身負上命暗中查案,不得不隱瞞身份,還望縣主見諒。”齊玄素解釋道,“我本名齊玄素,現任紫微堂五品主事道士。”

秦湘恍然道:“原來是齊主事,我聽說道門不比朝廷,朝廷這邊,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二十幾歲的二品大員也不算少見,可道門有停年制度,很少有人能在三十歲就成為二品太乙道士,李長歌、姚裴這些天之驕子也不過是五品道士。”

說著,秦湘又望向齊玄素身旁的張月鹿,好奇道:“這位姑娘是……”

齊玄素看了眼張月鹿,卻發現她正盯著那一男一女。

齊玄素也隨之望去,不由一驚。

他認得那個女子。

正是在盂蘭寺層與張月鹿交手的謝秋娘。

當時張月鹿還未躋身天人,謝秋娘一手“太陰十三劍”與已經連戰數場的張月鹿鬥得不分勝負。

不管怎麼說,齊玄素還是清平會的成員,還是輕輕拉了下張月鹿的袖子。

張月鹿收回視線,朝著秦襄歉然一笑:“張月鹿。”

秦湘驚訝地以手掩口:“就是那位最年輕的副堂主?”

“是我。”張月鹿有些無奈,她不常參與這種應酬,偶爾參與幾次,玉京的多是前輩人物,也不會見到她就大驚小怪,大多是褒獎幾句,可這次隨著齊玄素來參與同窗會,接觸的多是同輩人,還不是李天貞這種世家子弟,看待她就好似看待傳說中的人物一般,讓她很是不自在。

齊玄素正想繼續寒暄幾句,忽然感受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扭頭望去。

就見謝秋娘正直直地望著他。

齊玄素當然不知道,謝秋娘等人在事後分析,認為是齊玄素拿走了“玄玉”,他們一直在尋找齊玄素,卻苦尋不獲,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齊玄素。

只是謝秋娘此時也不能如何,且不說張月鹿就在旁邊,一位不足三十歲的五品道士,必然是進入了道門高層視野的年輕俊彥,不好隨意輕動。不管怎麼說,道門是兵,隱秘結社是賊。

其實齊玄素也不害怕,他已經知道七娘的身份,大不了讓七娘出面調解一下。姚坊主這點面子總是有的。

張月鹿與秦湘寒暄了片刻,大概就是秦湘好奇地問東問西,張月鹿耐心解答。

緊接著,張月鹿望向謝秋娘:“還未請教,這位姑娘是……”

秦湘主動介紹道:“這位是儒門的謝姑娘。”

張月鹿並不意外,當初在盂蘭寺交手的時候,張月鹿就認出了謝秋娘的儒門身份,這次無疑是證實了她的猜測。

“謝姑娘,遺山城一別,已經有半年了,近來可好?”張月鹿道。

謝秋娘自是不可認的,故作訝然道:“張法師何出此言?我與張法師初次見面,以前從未謀面,張法師該不會是認錯人了吧?”

她是儒門之人,自從佛門與道門反目以來,儒門的地位便大幅度提高,道門對待儒門多以安撫為主,若是道門弟子與儒門起了衝突,道門也不會偏袒自己人,反而會偏袒儒門弟子,許多道門弟子對此頗有怨氣,私下裡常有人說恨不為儒門弟子。

就算張月鹿是天罡堂的副堂主,只要沒有真憑實據,也奈何不得她。

張月鹿笑了笑:“大約是吧。”

就在這時,齊玄素則望向了謝秋娘身旁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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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搭手

齊玄素沒有糾結謝秋娘的本來身份,望向一直默然不語的男子,問道:“未請教,這位兄臺是?”

不必秦湘主動介紹,男子已經主動開口道:“西京府,趙宣庭。”

齊玄素立時想起一個人。

清平會的小秦王。

齊玄素第一次與李青奴見面,李青奴奉七娘之命就告訴過他一個訊息:他被一夥人盯上了,這段時間要小心行事。這夥人都是清平會的乙等成員,詞牌名分別是小秦王、謝秋娘、花間意。根據七娘的訊息,小秦王和謝秋娘去了中州,花間意則一直派人留意他的動靜。

齊玄素在錦官府中遇到的那夥騙子,當時看來莫名其妙,後來細想,很有可能就是花間意的屬下。

此人與謝秋娘一起,姓趙,是西京府人士。大玄之前死大魏,大魏之前是大晉,大晉之前是大齊,趙姓是大晉的皇室姓氏,而西京府又是秦州的首府,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小秦王其人。

齊玄素面上不顯,只是點了點頭:“原來是趙兄。”

秦無病看出這兩男兩女之間多少有點不對勁,不過他作為在場之人中地位最高之人,還是不得不出來打了個圓場:“大家也別站著說話了,都坐吧。”

齊玄素和張月鹿交換了個眼神,沒有多說什麼,入席坐下。

一張圓桌,六個人,三對男女,齊玄素自然與張月鹿坐在一起,張月鹿挨著秦湘,秦湘挨著秦無病,秦無病挨著趙宣庭,最後在齊玄素與謝秋娘這裡完成閉合。

秦無病自然而然地主導話題,上次他救下了秦湘,自然不可能一直讓秦湘留在軍營之中,最終免不得要將其送回去。秦湘的家人也不可能無動於衷,自然要好好答謝一番。而且感恩的程度與身份地位息息相關,如果是個無名小卒救了秦湘,也許就是給些太平錢了事,可秦無病救了秦湘,那便是天大的人情。不過這也不是壞事,正所謂人情往來,有了人情,便有了往來,一來一回之間,兩家便結了善緣,甚至能在這個基礎上更進一步,結成盟友。

這次是秦無病返家,路過龍門府,秦湘主動設宴招待秦無病,並邀請了兩個朋友作陪,也就是謝秋娘和趙宣庭,沒想到剛好遇上了齊玄素和張月鹿。

對於秦湘而言,自然是喜不自勝,兩個恩人,竟是全都到齊了。

再加上傳說中的謫仙人張月鹿,更是意外之喜。

可對於其他人而言,未必就是好事。

秦湘特意挨著張月鹿坐,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張月鹿對於心懷不軌之人總是不假辭色,可對待秦湘這種相對單純的姑娘,卻不會拒人千里之外,只能無奈應付。

齊玄素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在觀察謝、趙二人,趙宣庭如何,他尚不清楚,可謝秋娘的一身本事卻讓他記憶深刻,就是現在的他對上了謝秋娘,也不敢說穩操勝券,若是趙宣庭比謝秋娘還要強上幾分,那就是天人。

畢竟李青奴說了,兩人都是乙等成員,要麼身份貴重,要麼修為高強。

當然,就在齊玄素觀察兩人的時候,兩人也在觀察齊玄素和張月鹿,多少有點麻桿打狼兩頭怕的意思。

秦無病將這些盡收眼底,卻只當沒有看見——他不想摻和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之中,而且兩邊的來頭都不小,最好是誰也不得罪。

其實齊玄素的心態也很複雜,七娘早就告訴過他,清平會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成員互相廝殺也是常有之事,雙方此時是隱隱的敵對關係,不過齊玄素又有顧忌,害怕因為這兩人反而牽扯出了自己的清平會身份,畢竟在座的另外兩人秦無病和秦湘都知道魏無鬼的存在。

就在這時,謝秋娘忽然道:“張法師聲名在外,雖然年輕,但可以說是成名多年,最年輕的副堂主,前途無量。只是齊道長,卻少有耳聞,不過齊道長能年紀輕輕就躋身五品道士,想來是有過人之處。”

齊玄素不傻,聽得明明白白,這是要試探他呢,這夥人以“玄玉”為目標,現在故意問他的過人之處,就是想證實“玄玉”是否落到了他的手中。

齊玄素也不客氣,直接說道:“謝姑娘這是質疑我了,謝姑娘不妨直言,用江湖上的話來說,請謝姑娘劃下道來。”

謝秋娘淡淡道:“道門晉升制度一向嚴格,停年制度更是連李長歌、姚裴等天才俊彥也不能例外。想要破格提拔,非要立下大功不可,齊道長能升到五品道士,想來是功勳卓著,我一個身無寸功的小女子,怎麼敢質疑齊道長呢?”

她微微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只是我平日裡也跟隨師長修習養氣之道。雖然師長一再教導,養氣並非為了與人爭強鬥狠,可我終是難以免俗,見到修為高強的同輩之人,總想要切磋一番。”

齊玄素道:“這話說得就有些虛了,如果養氣不是為了爭勇鬥狠,那我道門諸多先輩也不會命喪儒門之手。”

此話一出,席上氣氛驟然一冷。

張月鹿輕咳了一聲:“那都是陳年往事了,不利於儒道團結的話,還是不說為好。”齊玄素從善如流:“是我不對,自罰一杯。”

說罷,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謝秋娘淡淡道:“其實我也認可齊道長的觀點,身懷利器則殺心自起,這一身修為,若證不得長生,自然就是用來打打殺殺,天下修道之人千千萬,幾個是奔著長生去的?甚至就是長生仙人,也有雷霆一怒,當年廢天師張靜沉暗算了玄聖夫人,玄聖雷霆一怒,一擊之下便讓偌大一座雲錦山天翻地覆,這其實也是與人爭鬥。”

這話卻是在理,除了極少部分的天之驕子,大多數人誰也不會以長生不死為目標,這就像做官,寒窗十年,都是有一個一官半職就心滿意足,做了知縣才會去奢求知府,做了知府才會奢求布政使,沒有誰一開始就被奔著宰相去的。

謝秋娘接著說道:“朝廷養著黑衣人不是擺設,就是用來打仗的。劍不應是禮器,就是殺人器,劍術就是殺人術,這麼多的神通道法,求不得長生,倒是能斷人長生,說一千道一萬,手底下見真章。所以我今日得見齊道長,想和齊道長搭搭手,不知齊道長意下如何?”

搭手即是較量,也是江湖的儀軌,搭手的本意是相互認同有差不多的實力,兩人放開了打要兩敗俱傷,因此搭手試勁,以分高下。進一步就有了宣告的意思,老一輩公開和晚輩搭手,說明這個晚輩的修為已經足夠,可以傳其衣缽,昭告江湖同道知悉,是個立接班人的儀式。

齊玄素和謝秋娘沒什麼師承關係,自然就是單純的較量,其實謝秋娘更想鬥劍,只是礙於秦無病和秦湘的面子,所以才選擇了搭手。

齊玄素道:“用道門的話來說,我是野道士出身,這個詞很不好聽,有野草、野蠻和野人的意思,意味著不懂規矩,不懂禮數,我平日裡擅長的都是與人生死相鬥,不懂搭手的規矩,倒要請教,如何搭手?”

謝秋娘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

一根筷子應聲飛起。

謝秋娘接住這根筷子,握住一頭,將另外一頭伸向齊玄素,說道:“當年佛門反對道門,兩家在西域開戰,道門稱之為‘佛亂’。佛亂開始後的第二年,東皇代表玄聖造訪社稷學宮,在酒宴上,東皇拿了一根筷子,讓在座之人折斷。在座之人都沒有說話,反而在宴席散後同意了東皇關於道門和儒門聯手平定佛亂的提議。當時東皇說,如果有人能折斷這根筷子,那他立刻離開社稷學宮,趕赴西域。今日,我想以東皇的話問一句齊道長,你能折斷我手中的這根筷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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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三劍對三境

齊玄素沒有拒絕,也沒有去看張月鹿的臉色,只是不緊不慢地挽起袖子,露出手腕和部分小臂,握住了筷子的另一端。

不管怎麼說,齊玄素畢竟是男子,胳膊明顯比謝秋娘粗上許多,兩人各自握住筷子一端,對比明顯。

如果是掰腕子,齊玄素的手掌差不多能將謝秋娘的手完全裹住,這也是男子和女子之間的力量差異。一般而言,成年男子對比成年女子有著絕對的力量優勢,不過境界修為的存在,極大抹平了這種差異,天生的氣力大小已無明顯區別,最後還是要看境界高低和修為強弱。

謝秋娘說道:“我準備好了,齊道長可以發力了。”

齊玄素沒有立刻發力,忽然問道:“對了,還未請教謝姑娘名字。”

“謝槿。”謝秋娘的回答簡單利落。

齊玄素點了點頭:“可以開始了。”

融合了“神之玄玉”之後,齊玄素的武夫傳承也被推到了歸真階段九重樓的高度,雖然並不完整,但力氣卻不比正宗的武夫小上多少,若再加上真氣的助力,毫不客氣地說,就算這根筷子是精鋼鑄成,在齊玄素的全力施為之下,只要折彎扳直再折彎,來回幾次之後也能折斷。

只是謝秋娘敢讓齊玄素折斷筷子,自然有所依仗,這根烏木製成的筷子在謝秋娘的手中,說不定比精鋼還要堅韌幾分。

話音落下,齊玄素陡然發力,幾乎沒有任何保留,打定主意要打謝槿一個措手不及,只見他的手背、小臂上綻起道道青筋,如同一根根細小的青色蛟龍。一瞬間,他腳下的地面出現了兩個清晰腳印。

只是出乎齊玄素的意料之外,這根筷子卻是不動分毫,別說折斷,就連折彎的弧度都不見半分。

再看謝槿,面容平靜,甚至持筷的手都看不出發力的跡象。

房間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兩人身上。

趙宣庭、秦無病、張月鹿三人都不遜於正在角力的兩人,所以臉色還算平靜,唯有秦湘看不清虛實,有些不明所以。

秦無病輕聲解釋道:“齊兄弟用的是實打實的武夫氣力,謝姑娘卻並非純粹角力。”

這一點,不必秦無病說明,齊玄素也察覺到了,不是沒有人能在氣力上勝過齊玄素,可如此輕描淡寫地讓齊玄素無可奈何,最少也得是天人武夫才行,謝槿分明不是武夫,也不是天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謝槿根本沒有與齊玄素正面角力,而是用了其他的手段。

謝槿眼神冰冷,緩緩說道:“齊道長技止於此了嗎?”

齊玄素並不答話,開始注入真氣。

這並非正確的破解之法,而是以力破巧。就像破陣,可以尋找陣眼,毀壞陣眼,也可以直接以力破之,當年玄聖破去雲錦山的護山大陣“太上三清龍虎大陣”,就是以力破陣。

歸真武夫的氣力加上歸真散人的真氣,著實不可小覷。

謝槿的臉色終於是凝重幾分,手中握著的筷子也漸漸出現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如果齊玄素是天人,那麼還真就讓他以力破巧了。可惜齊玄素並非天人,兩人境界修為相當,也就到此為止了。

“厲害!”謝槿叱了一聲,“不過輪到我了。”

話音未落,從筷子上生出一股巨力,又把那點細微弧度重新抹平。

張月鹿一挑眉:“‘太陰十三劍’的‘劍心太玄意’,借力打力。”

秦無病皺起眉頭,繼續向秦湘解釋道:“i這是全真道的絕學,號稱道門的四大劍訣之一,與慈航一脈的‘慈航普度劍典’並列齊名,‘劍心太玄意’又是僅次於‘劍魔由我生’一式,就算謝姑娘未能將這一式的精妙之處悉數發揮出來,僅僅是得了三四成,那也極是不俗。我看這根筷子,是折不斷了。”

齊玄素聽得清清楚楚,又動用了神力,整條手臂上湧現出淡淡金光,好似通體鎏金,若是仔細看去,他的肌膚又似是透明一般,其中的經絡骨骼清晰可見,同樣散發著金色光芒。

趙宣庭的臉色微微一變:“這不是武夫的身神……是巫祝的金身境。”

迄今為止,齊玄素已經展現出三重境界。分別是武夫的諸天境、散人的聖胎境、巫祝的金身境。

“神之玄玉”殘餘的神力也足以讓齊玄素凝聚並不完整的金身。

若非謝槿本身就是歸真階段的隱士,一身“浩然氣”足夠堅實,否則就算她有“劍心太玄意”,也要承受不住,畢竟借力打力的前提是自己能夠有不差太多的氣力,否則被人家的大力一衝即潰,還談什麼借力。

謝槿的臉色也凝重起來,右手繼續與齊玄素角力,用左手拿起另外一根筷子。

筷子成雙,兩人用一根筷子角力,還有一根筷子閒著是十分合乎情理的事情。

然後就見謝槿的左手握住這根筷子,以筷代劍,朝著齊玄素的眼窩戳來。

齊玄素心中一驚,以指代刀,去擋這一劍。

若要論起劍術刀術的修為,齊玄素不如張月鹿,謝槿則是不遜於張月鹿。

只見謝槿手中的筷子向前一進,齊玄素以手指欲要削去筷頭,卻不想謝槿陡然變招,畫了一個圓,不僅讓齊玄素的一削落在了空處,反而順勢壓在了齊玄素的手指上。

“太陰十三劍”之“陰陽兩儀生”。

這一壓看似輕描淡寫,卻讓齊玄素身下的椅子怦然碎裂。

齊玄素仍舊維持著坐著的姿勢,再度與謝槿過招。

兩人在方寸之間見大馬金刀,一根普普通通的筷子在謝槿的手中飄飄渺渺,如蛟龍,似遊魚,縱橫不定,變化莫測,形影莫辨。

如此鬥了十餘招之後,齊玄素終究是輸了一招,被謝槿一筷子戳在眼角,留下一道傷口。

對於擁有血肉衍生的齊玄素的而言,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轉瞬癒合。

謝槿仍舊握著那根沾染了齊玄素鮮血的筷子,以大拇指抵住筷身,然後緩緩發力,使其彎折。

與此同時,齊玄素正在角力的手臂也隨著筷子的彎折開始顫抖,無法發力,甚至要握不住這根筷子。

若是筷子脫手,齊玄素也算是輸了。

張月鹿見多識廣,已然認了出來:“好一個‘仙劍化血誅’。”

這也是“太陰十三劍”中的一式,可以用自身之血,也可以用他人之血,若是用他人之血,便有含沙射影的妙用。

所謂含沙射影,是道門傳承自上古巫教的魘鎮之法之一,可謂是大名鼎鼎。歷代宮廷巫蠱大案,都要牽連成千上萬之人,所謂的“巫蠱”其實就是指魘鎮,透過毛髮、指甲、鮮血、生辰八字來暗害旁人的手段。

說白了,就是透過特殊媒介將死物與活人聯絡起來,毀物如同傷人。

方才謝槿戳了齊玄素一筷子,當然不是奢望著一筷子能把齊玄素如何,而是要沾一點齊玄素的鮮血,如此一來,這根筷子便與齊玄素本人產生聯絡,此時謝槿用手摺這根筷子,便直接作用於齊玄素的身上。

齊玄素不得不用空著的那隻手撐在膝蓋上,全身血氣湧動,臉色漲紅,額頭上已有汗水滲出。

謝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雲淡風輕,頭頂上有白氣升騰,鼻尖上滲出汗珠,左手的那根筷子始終沒有折斷。

這根被施了魘鎮之法的筷子就像一根槓桿,能夠以較小的力氣撬動沉重的物事,可省力不等同於不費力。此時齊玄素既有武夫體魄,又有巫祝金身,謝槿一邊與齊玄素角力,一邊發力撬動槓桿,就如齊玄素意圖以力破巧,同樣是力有不逮。

這也是魘鎮之法的不足之處,用來暗算普通人,固然是防不勝防,可對上有修為在身之人,若無專門的寶物、仙物,就不那麼靈驗,很有可能出現這種僵持不下的情況。尤其是巫祝的金身和人仙的身神,最能夠防備此類手段。

便在這時,秦無病終於開口道:“既然是搭手,不是生死相鬥,那就到此為止吧。”

齊玄素和謝槿對視一眼,沒有再堅持下去,各自收手。

就在兩人鬆開那根筷子之後,筷子沒有落在地上,而是直接化作飛灰,隨風飄散。

至於那根沾染了齊玄素的血跡的筷子怦然斷裂成兩截,不過齊玄素的手臂卻是完好無損,顯然上面施加的魘鎮之法已經煙消雲散。

謝槿深深地望了齊玄素一眼,卻不說話。

齊玄素笑了笑:“謝姑娘是想說,遺山城盂蘭寺的那塊‘玄玉’果真落到了我的手中?”

謝槿冷冷道:“我剛才已經說了,我不知道什麼遺山城和盂蘭寺,張法師和齊道長大約是認錯人了。”

齊玄素卻不管她說什麼,自顧說道:“盂蘭寺的那塊‘玄玉’對應人仙傳承,謝姑娘沒想到我還得了對應神仙傳承的‘玄玉’,是不是?”

不等謝槿回答,齊玄素繼續說道:“我勸謝姑娘死了這條心,這東西,李家還想要呢。”

謝槿不再說話。

剛才一番比拼,她並沒有佔到多少便宜,真要生死相搏,勝負難料,畢竟齊玄素這種野道士擅長的就是這個,真要公平比鬥,反而是短處。趙宣庭對上張月鹿,恐怕也難有勝算。至於依多為勝,除了朝廷,哪個勢力敢跟道門比人多?

齊玄素敢說這話,自然是有恃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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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大成之法

齊玄素一番話說完之後,哪怕是遲鈍如秦湘也聽明白了,這兩夥人不是第一次見面,以前就有過矛盾仇怨,好像是為了搶奪一種名為“玄玉”的東西,只是謝槿抵死不認。

秦無病卻是後悔邀請齊玄素和張月鹿過來,誰能想到會這樣的局面,當真是應了一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

房間中陷入到詭異的沉默之中,秦無病、張月鹿、趙宣庭都是安坐不動,不言不語不動。

謝槿摩挲著腰間懸掛的一塊玉佩,神情晦暗不明。

齊玄素不再維持扎馬步的姿勢,改為平常站著,不斷活動手腕五指,顯然剛才的一番拼鬥對他來說並不輕鬆。因為七娘的影響,他很少會與人正面角力,能用火器不用冷兵器,能用兵刃不會徒手,有暗器用暗器,能偷襲則偷襲,很多時候,他更喜歡憑藉經驗與人相鬥,而這種公平較量則讓他的所有優勢都沒了用武之地,對他十分不利,若非他得了“神之玄玉”,只怕還不是謝槿的對手。

就在這個時候,秦湘打破了沉默,招呼夥計進來:“再搬一把椅子,再拿一雙筷子。”

因為五人落座之後,就有夥計把多餘的椅子搬了出去,免得礙事,所秦湘才有如此一說。

夥計領命而去。

原本如一潭死水的氣氛又變得和緩起來。

不一會兒,兩個夥計搬來了椅子,一個夥計拿來了筷子。

這裡的椅子都是實木,十分沉重,需要兩人才能輕鬆搬動,謝槿僅僅是用了一根筷子,隔著齊玄素將椅子生生震碎,可見“太陰十三劍”的玄妙。

從這一點上來說,齊玄素有了“玄玉”的彌補,修煉法門已經不遜色最頂尖的年輕才俊,可神通方面卻是差得遠了,真要動起手來,還是吃虧。

畢竟過去的齊玄素本身層次不高,能接觸到的對手也不會厲害到哪裡去,中成之法、上成之法已經夠用,可隨著齊玄素步步登高,所面對的對手也越發厲害,不乏堪比張月鹿的天之驕子,難免捉襟見肘。

他的許多機謀勝在出其不意,可人家有了防備,或者熟悉之後,就很難奏效。

誠然,玄聖僅憑中成之法“萬華神劍掌”就獨步天下,少有敵手,可前提是玄聖有天底下獨一份的境界修為作為支撐,齊玄素還沒那個本事。

只是大成之法這種東西,獲取起來,說難也難,說易也易。說難,因為道門對其管制嚴格,道門再怎麼大度,也不可能放任這些核心機密流傳在外,必然要採取各種措施,除非是師父傳授,想要從道藏司直接修習會有一定的要求。而能掌握大成之法並收徒之人,都不是等閒之輩,能被他們認可本就是一道門檻。至於謝槿,她有一位儒門大宗師的祖父,以道門和儒門的關係,她能夠學到“太陰十三劍”,倒也勉強說得過去。

說易,齊玄素是道門弟子,這個身份看似不起眼,卻至關重要,多少江湖人求而不得,哪怕是西域的一城之主。而且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齊玄素已經不再是過去的無名小卒,還是卒子,卻不再無名,是道門中有一號的卒子,也算是有些人脈和資源。

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最起碼齊玄素知道廟門朝哪開,能見得真佛,只是缺個上供的豬頭而已。有些人,就算提著豬頭都找不到廟門,那才是無奈。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難題,那就是大成之法難修。

大成之法分為玄門正道之法和旁門左道之法。

旁門左道之法的缺點是有較大隱患,優點是進境極快,如“北斗三十六劍訣”和“太陰十三劍”。

玄門正道之法循序漸進,優點是沒有隱患,缺點是進境緩慢,如“五雷天心正法”和“慈航普度劍典”。

兩者相較,旁門左道之法易於速成,見效極快。在境界修為相當的情況下,若是兩人各自修煉玄門正道之法和旁門左道之法一年,定是旁門左道之法大佔優勢;各練十年,旁門左道之法還是略佔上風;要到二十年之後,玄門正宗之法才能漸漸扳回局面,兩者算是平分秋色;到得三十年之後,玄門正宗之法便能徹底佔據優勢。

不過若是到了長生不死的境界,兩者又殊途同歸,再次不分軒輊。

這也是張月鹿當初對上謝槿之後未能佔得上風的原因之一,張月鹿連鬥數人不假,可半仙物的優勢也足以抹平,關鍵還是在於兩門大成之法的區別。

同樣是歸真階段,張月鹿只修習了“慈航普度劍典”的“劍字卷”和“心字卷”,謝槿卻已經一口氣學了十二劍,就算靠後的幾式只學了不到三成,也好過張月鹿完全沒有接觸“無字卷”和“我字卷”。故而在境界較低、修為尚淺的時候,“太陰十三劍”的確要比“慈航普度劍典”更為厲害一些。

有利有弊,“太陰十三劍”的隱患就是心魔滋生,隨著修習“太陰十三劍”的加深和修為的提高而不斷壯大,若是應對不慎,很有可能會被心魔取而代之,完全成為另一個人。

想要抑制乃至於根除心魔,可以從外部著手,由境界遠超自己的前輩出手鎮壓,也可以靠自己的大毅力硬挺過去。

靠外力鎮壓,最終會拔除心魔,再無隱患,可威力也不免會有所降低減弱。若是憑藉自身的毅力闖過去,則會降服心魔,才能發揮出“太陰十三劍”的全部威力。

由此觀之,大成之法,尤其是旁門左道之法,需要一個領路人,否則就算拿到了玉簡或者相關書籍,也很難學成,說不定還會危及自身。

以目前而言,張月鹿是不成的,兩個人互相探討還行,真要讓張月鹿來當師父,那就遠遠不夠了,畢竟張月鹿也只比齊玄素高出一個境界。七娘倒是個絕佳的人選,甚至她就是那種可以直接傳授大成之法之人,可惜七娘是不肯做白工的,肯定會收取太平錢,多半是個齊玄素負擔不起的數目,而且七娘行蹤不定,雲遊天下各地,也不可能一直在齊玄素身邊教導指點。

難,真難。

齊玄素想著這些,有些發愁。

因為此等變故,這頓飯吃得有些乏味。

張月鹿倒是不虧待自己,雖然她在闢穀,沒有動筷子,但酒著實沒少喝,先前在花廳那邊,就自斟自飲了好一會兒,這會兒又是半壺酒下肚。因為這次是秦湘做東,沒要烈性白酒,只是要了些口感綿軟的黃酒,適合女子口味,所以哪怕張月鹿沒用修為化解酒力,臉上也沒變半點顏色。

張月鹿飲了最後一杯酒,將酒杯往桌上一頓,立時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張月鹿先是向秦湘和秦無病致謝和致歉:“多承縣主和將軍的款待,有得罪之處,還望見諒。日後兩位若去玉京或者上清府,定當掃榻相迎。”

秦無病還未說話,秦湘已然喜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我還沒見過雲錦山呢。張姐姐一定要領我去看一看雲錦山三十二景。”

張月鹿只好認了這個比她歲數還大的妹妹,微笑著點頭應下。

然後張月鹿又望向謝槿和趙宣庭,默了片刻,緩緩說道:“還望兩位好自為之。”

謝槿挑了挑眉頭,想要說話,卻被一直不曾開口的趙宣庭制止,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貴公子微微一笑:“承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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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最毒婦人心

一場宴席,草草收場。

以秦無病的城府,還不至於因此而不快,秦湘見到了傳說中的張月鹿,覺得大有收穫,也不在意太多,倒也沒有因此生出什麼間隙。

齊玄素和張月鹿離開的時候,發現花廳那邊也散場了。

氣勢洶洶而來,卻是有些虎頭蛇尾。

世事總是不會按照預想的方向發展,不免讓人喟嘆。

齊玄素本以為自己能一雪前恥,他本就是江湖出身,非是良人,也不裝什麼寬宏大度的仁義君子,最好能把這個蛇蠍心腸的婦人踩在腳底,出一口憋悶在心中多年的惡氣,結果卻是一波三折,最後成了他和謝秋娘玩折筷子的“遊戲”,雖說挫了謝槿的銳氣,但也沒佔到什麼實質的便宜。

唯一的收穫就是知道了張月鹿對待清平會的態度,她在知道趙、謝兩人清平會身份的情況下,並沒有如何喊打喊殺。

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清平會與全真道有著極深的淵源,正一道與全真道是盟友,張月鹿本人也與全真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分割不開。正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她的確不好將兩人如何,所以才會讓兩人好自為之。

張月鹿想要改變道門,並不意味著她是個不染塵埃的無暇聖人,也不是隻知道一味橫衝直撞的愣頭青,道門是講陰陽的,沒有純粹的黑或者白,必然是黑白並重,所以她同樣明白權衡變通的道理。

兩人回到花廳,雖然已經散場,還有些人留在這裡,比如莫清第和石雨。

齊玄素隨口問道:“潘輔理和嶽柳離呢?”

“你們走了沒多久,他們就起身離開了,主角都走了,剩下的人也就慢慢散了。”莫清第回答道。

齊玄素點了點頭,沉思片刻,又問道:“他們是下榻在太平客棧嗎?”

“沒錯。”石雨道。

齊玄素與張月鹿交換了個眼神,一起離開花廳。

半個時辰後,齊玄素獨身一人來到了嶽柳離的屋外,敲響了房門,卻不見張月鹿的蹤影。

片刻後,門開了,嶽柳離出現在齊玄素的面前,此時她已經換了身衣裳,素淡典雅,臉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帶著幾分春意,見到是齊玄素後,先是一怔,隨即便好似明白了什麼,一雙眼睛彷彿要滴出水來,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嶽柳離語氣輕柔道:“原來是齊主事,怎麼不見張法師?”

齊玄素見嶽柳離這般模樣,心中不由暗道女子之多變反差。

當年在永珍道宮,嶽柳離是冷若冰霜,凜然有不可犯之色,對待他這種男子更是不假辭色,好似一朵凌寒盛開的梅花。

方才嶽柳離在潘粹青身旁,則是小鳥依人,不言不語,楚楚可憐,好一個無辜的柔弱女子,倒似她才是受害之人,齊玄素則是那個咄咄逼人的惡人。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白蓮花。

至於如今,卻又風情萬種了,嬌媚誘人,風騷撩人,好似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花。

齊玄素一臉正氣地回答道:“青霄臨時有事,要去中州道府一趟。”

嶽柳離這才側開身子,讓開一條道路:“請進來說話吧。”

齊玄素點了點頭,走進嶽柳離的房中。

外面暑氣正盛,裡面卻是清涼怡人,齊玄素環顧四周,就是客棧客房的普通裝潢,倒也沒什麼特殊之處,待他再一轉身的時候,卻見嶽柳離將外面披著的薄紗脫了下來,露出雪白的項頸,還露出了一條素白色的抹胸邊緣。

齊玄素目不斜視,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樣。

嶽柳離一雙妙目打量著齊玄素,柔聲問道:“齊主事獨自過來見我,有何貴幹?”

齊玄素顧左言他道:“怎麼不見潘輔理?”

“齊主事當我是什麼人?”嶽柳離立時眉頭微蹙,露出幾分薄怒之態,“潘師兄有自己的房間,怎麼會在我的房裡?”

齊玄素笑了笑:“是我失言了,畢竟老萬剛死不久……”

嶽柳離打斷齊玄素的話語:“齊主事還沒告訴我,你此來要做什麼?”

齊玄素不再故作正經,目光掃過嶽柳離的胸前,然後說道:“老嶽,咱們兩人算是近二十年的舊相識了,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我這次過來,就是想與你了結此事的。”

嶽柳離眯了眯眼:“不知……你想怎麼了結?”

齊玄素含糊道:“要有誠意。”

“剛才在花廳,你寸步不讓,咄咄逼人,不知怎樣才算是誠意?”嶽柳離眼波流轉,似是一汪春水。

齊玄素道:“誠意如何,不在於我,而在於你。”

嶽柳離問道:“你獨自一人過來見我,難道就不怕張法師吃飛醋嗎?”

齊玄素道:“當然怕,不過不讓她知道不就成了?”

嶽柳離忍不住笑道:“好一個不讓她知道,你們男人啊……”

“我們男人如何?”齊玄素亦是似笑非笑。

“吃著碗裡的,瞧著鍋裡的。”嶽柳離輕哼了一聲。

齊玄素哈哈一笑,道:“張青霄好則好矣,家世好,門第高,師承機遇樣樣不缺,前途無量,攀上了她,那便是鳥隨鸞鳳飛騰遠,未來可期。只是一點不好,大小姐脾氣,為人獨斷專行,有些時候著實是讓人喘不過氣來,時間久了,用八個字來形容,那便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這倒是在嶽柳離的意料之中,軟飯哪是那麼好吃的。這些個世家公子少有良善之輩,世家小姐們也不遑多讓。

嶽柳離道:“如此說來,你我也是同病相憐之人。”

說話間,嶽柳離如弱柳扶風,朝著齊玄素這邊稍稍靠了一下。

齊玄素伸手扶住嶽柳離的肩膀,問道:“有酒嗎?”

嶽柳離笑了笑,轉身離去。不多時後,她端著一壺酒和兩隻酒杯走了回來,放在房中的桌上。

兩人隔桌對坐,嶽柳離端起酒壺,先為齊玄素斟滿一杯,再給自己斟滿一杯,然後舉起酒杯:“齊主事……”

齊玄素打斷道:“不要叫齊主事,太生分了,還是叫我‘天淵’吧。”

“好。”嶽柳離眼眸流波,嫣然一笑,“天淵,我敬你一杯。”

齊玄素二話不說,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兩人推杯換盞,不一會兒便把這一壺酒喝得差不多了。

齊玄素已有了幾分醉意。

便在這時,嶽柳離不再坐在齊玄素的對面,而是變成坐在齊玄素身旁,媚笑著問道:“天淵,你知道龍虎社的時候,我為什麼要算計你嗎?”

齊玄素搖了搖頭:“不知。”

嶽柳離又問道:“你想不想知道?”

齊玄素還是搖頭道:“不想知道。”

嶽柳離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口是心非,你今天過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你說不想知道,我偏要告訴你。”

齊玄素沒有應聲,雙眼半閉半合,只剩下一線,似乎已經抵不住醉意。

嶽柳離不緊不慢地說道:“其實原因也很簡單,當初在永珍道宮,眾多同窗,哪個不對我朝思暮想,哪個不為我神魂顛倒,明著的,暗著的,就是好些個德高望重的教習,不敢向我正視,乘旁人不覺,總還是向我偷偷瞧上幾眼。”

“唯獨你,一個連姓都沒有的下賤坯子,又算個什麼東西?自以為多麼了不起,竟是對我視而不見,不向我獻殷勤也就罷了,還敢忤逆於我,我當然要讓你領教我的手段,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你沒死,算你運氣好。可下賤胚子就是下賤胚子,我當你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到頭來還不是跪著舔張月鹿的鞋子?除了家世,張月鹿又比我強在什麼地方了?偽君子,假道學,說的就是你這種人了。”

齊玄素一動不動,任憑嶽柳離言語羞辱。

“是不是想動卻動不了?也是你自找的,非要喝酒,於是我就在酒中加了些‘返魂香’,這可是好東西,號稱是死屍在地,聞氣乃活。可如果活人聞了或者吃了,哪怕是天人,也要在一炷香的時間內真氣消散,渾身癱軟無力。”嶽柳離翹了翹嘴角,“你今天又是為什麼來的?哪有貓兒不偷腥,你拿龍虎社的事情要挾於我,要我委身於你,我抵死不從,你便要用強,若是讓張月鹿見到這一幕,她還會護著你嗎?”

說著,嶽柳離一拉衣袖,露出個白亮的肩頭:“正所謂奸出婦人口,就算張月鹿信你,別人會信你嗎?這可是道門,壞了德行,便再無立足之地。萬修武死了,是你殺的也好,不是你殺的也罷,都無關緊要啦。”

齊玄素竭力睜開雙眼:“好算計。”

嶽柳離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摘下束髮的玉簪,一頭青絲如瀑布傾瀉,垂落至腰間,柔絲如漆,然後又解開了腰帶,她的臉上更是嬌媚無限,聲音柔膩道:“天淵,你可別怪我行事狠辣,怪就怪你太貪心,吃著碗裡看著鍋裡,自己送上門來,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齊玄素艱難道:“‘返魂香’不分敵我,沒有解藥,你如何還能行動自如?”

嶽柳離咯咯笑道:“你喝得多,我喝得少,我此時同樣真氣受制,也沒多少力氣,可手腳卻還能聽使喚,這就足夠了。”

“原來如此。”齊玄素恍然道。

嶽柳離的神色一冷:“說得夠多了,你就乖乖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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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齊玄素問道:“不知要怎樣認命?你就算毀了我,你自己的名聲也毀了,這可是玉石俱焚。”

所謂“奸出婦人口”,意思是隻要婦人說出自己被誰強暴,那誰就是罪犯,不需要任何證據,蓋因儒門禮教森嚴,對於女子貞潔極為看重,女子出來指認罪人的同時,自己的名節也保不住了,同樣不容於世,等同是玉石俱焚。

不過到了道門時代,廢黜理學一派的森嚴禮教,世道風氣漸漸開放,女子失節已經不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不過數百年的巨大慣性仍舊存在,發生此類事情之後,雖然被害之人並沒有錯,但還是難免受到旁人的異樣眼光和閒言碎語。

嶽柳離當然不算乾淨,可她畢竟不是那些風塵女子,而且許多事情都是在臺面底下,不上秤就不算什麼。“天廷”之所以費盡力氣滅口袁家、攻打真武觀,就是為了不讓事情上秤,只要沒有切實證據,就算你知道是我做的,我知道你知道是我做的,那也沒什麼辦法。

許多人知道嶽柳離不是什麼好人,可明面上她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女子。如果她拿著自己的清白名聲去毀掉齊玄素,那無疑是殺敵一千而自損八百。

正因如此,齊玄素才有如此一說。

嶽柳離冷冷一笑:“壯士斷腕,不得不為。我受些指指點點和閒言碎語總好過直接丟了性命,我可不想一輩子都活在你的陰影之下。”

說罷,嶽柳離便伸手去脫齊玄素的衣裳——總不能她衣衫凌亂,齊玄素還衣衫整齊,這就不像齊玄素要用強了,倒像是她主動勾引齊玄素。

便在這時,嶽柳離只覺得一陣陰風撲面,好似有人在她的手腕上扯了一把。

她不由嚇了一跳,倒退幾步。

只見一個略顯虛幻的齊玄素站在面前,飄飄渺渺,虛實不定。

正是方士的陰神出竅。

各個傳承之間互相沖突,比如武夫的靈肉合一和方士的陰神出竅,就像水火一般,乃兩不相容之物。不過透過“玄玉”得來的傳承並不完整,齊玄素並未靈肉合一,便無法以穴竅感應諸天星辰,故而無法凝聚身神。

好處便是齊玄素可以陰神出竅,雷動境的方士相較於入夢境的方士,已經脫虛入實,不僅可以白日神遊,而且能夠在短時間內將陰神化作實體。

方才就是這個陰神齊玄素一把抓住了嶽柳離的手腕。

嶽柳離此時同樣受制於“返魂香”,雖然情況稍好一些,還能自如行動,但也不比普通女子好上多少,至多是體質好些,不容易受傷。嶽柳離被齊玄素這麼一抓,手腕上立時出現一個漆黑的手印,就如百姓們口中的“鬼手印”,鬼氣森森。

嶽柳離忍不住尖叫一聲,向後踉蹌退去。

陰神齊玄素再一招手,從虛空中扯出一把鬼頭刀,同樣是黑霧纏繞刀身,似虛似實,若隱若現。

“你怎麼能陰神出竅?你怎麼會是方士?”嶽柳離驚叫道。

對於李家、張月鹿、七娘等人來說,齊玄素身懷多種傳承並非什麼秘密,可潘粹青和嶽柳離卻是不知道,只當齊玄素是個散人,至多有些武夫手段,“返魂香”針對的就是體魄和真氣,剛好完美剋制。卻不想齊玄素還有方士的傳承,“返魂香”最是滋養神魂,齊玄素進入“夢中會”,甚至還要藉助“返魂香”,反而是增益了齊玄素的陰神。

就在此時,一個男子擋在了嶽柳離的面前,也不是旁人,正是潘粹青。

其實他一直都在嶽柳離的房中,先前嶽柳離開門時故意說潘粹青不在,齊玄素問起潘粹青時,嶽柳離還佯怒掩飾。實則在齊玄素進房之後,潘粹青就避到了內間的屏風後面,屏息凝神,隱藏形跡,所以才能出現得如此及時。

他同樣沒有想到齊玄素竟然能夠陰神出竅,不過他自忖天人修為,距離身為無墟宮掌宮真人的師父也只有一線之隔,所以並不如何畏懼,只是道:“姓齊的,沒想到你還有這等本事,這也是張月鹿為你向地師求來的?她倒是大方!”

齊玄素聞聽此言,心中微微一動,潘粹青為什麼會認為與地師有關?不過再轉念一想,在過去的時候,太平道掌管人間之事,正一道掌管鬼神之事,全真道掌管造物之事,仿造謫仙人就是道門造物的手筆,地師作為全真道的首領,潘粹青認為其與地師有關也在情理之中。

潘粹青沒有急著對齊玄素動手,又望向潘粹青,語氣甚是關切地問道:“師妹,你感覺怎樣?是不是疼得厲害?”

嶽柳離看了眼手腕上的漆黑手印,語氣急促道:“師兄,你先制住這小子,咱們再慢慢說話也不遲。”

潘粹青微笑道:“好,且看我先行拿下此人,然後給你出氣。”

話音未落,潘粹青已經動了,轉瞬之間便來到了齊玄素的面前。

雖然齊玄素也劈出一刀,但僅僅是陰神,少了體魄的支撐,無論如何也不是一位天人的對手,潘粹青只是一揮手,便將這一刀掃開,直接朝著齊玄素的本尊抓去。

正當潘粹青馬上就要觸及齊玄素胸口的時候,忽覺背後一陣勁風襲來,不由大驚,無暇再去管齊玄素,猛地轉身。

就見房門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開了,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卻是個手持長劍的陌生女子。

“來者何人?”潘粹青喝問道。

陌生女子並不答話,而是一劍朝著潘粹青當胸刺來。

潘粹青斜身一閃,堪堪讓開,還未等他還手,只覺一陣疾風直逼過來,對方手指抓向自己咽喉,指尖上所蘊含的指風已碰到了咽喉,這一來當真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後躍避開。

陌生女子卻是得勢不饒人,又是持劍攻來,雖然房間空間狹窄,但長劍在她掌中卻是絲毫不受限制,變化萬千,凌厲無端,潘粹青猝不及防之下,被搶佔了先機,失了先手,又沒取出趁手的兵刃,已然是徹底落入了下風之中。

轉眼之間,兩人交手百餘招。

嶽柳離跌坐在一旁,凝神觀鬥,滿臉關切之情。

就在這時,齊玄素的陰神飄蕩到嶽柳離的身旁,在她那個雪亮的肩頭上一按,又留下了一個漆黑的掌印。

嶽柳離立時明白了齊玄素的用意,不是要佔她的便宜,而是要她驚慌出聲,分散潘粹青的心神。

她也有幾分狠性,不僅對別人狠,也對自己狠,竟是能強忍疼痛,哼也不哼一聲。

齊玄素可不是憐香惜玉之人,面對仇人,毫不留情,先是陰神凝實,再輔以法力和神力,又化出一條金身手臂,直接擰斷了嶽柳離的一條胳膊。

嶽柳離畢竟不是齊玄素,在永珍道宮的時候被眾星捧月,頗受優待,離開永珍道宮之後加入無墟宮,也是養尊處優,雖然竭力忍耐,但還是忍不住悶哼出聲。

如此一來,潘粹青果然循聲望來,就這麼一分神的工夫,被那陌生女子抓住機會,立時傷在了那陌生女子的劍下,而劍身上雷電森森,又使得潘粹青全身一麻。

高手相爭,只差分毫,潘粹青本就落於下風之中,此時全面潰敗,被那陌生女子伸手按住後心,全身痠軟,再也動彈不得,只能重重喘息,小腹位置更是血流不止。

嶽柳離驚呼一聲:“師兄!”

潘粹青已經無暇回應,只覺得體內真氣開始自相殘殺,忍不住叫道:“這是地師絕學‘六虛劫’!你是張月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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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齊玄素當然不是好色之人,他也從沒想著要與嶽柳離發生什麼關係,他只是想著報當年的一箭之仇而已。

在齊玄素得知嶽柳離還在太平客棧並未離去之後,計上心頭,與張月鹿商議之後,決定獨自去見嶽柳離,假意和解,實則套話。張月鹿則在外伺機而動,以防不測。

那名持劍的陌生女子自然就是張月鹿,只不過戴了齊玄素給的白狐臉面具。這個面具總共有三個可選面孔,齊玄素用過其中的兩個男子形象,唯獨沒有用過最後一個女子形象,剛好讓張月鹿來用。

只是齊玄素沒有料到,嶽柳離也是果決之人,雖然她把齊玄素當作了貪圖她身子之人,但還是決定將計就計,反過來設計齊玄素一次。

齊玄素只是臨時起意,沒有謀劃太深,其中當然有破綻,比如當年在永珍道宮的時候,齊玄素對嶽柳離沒什麼興趣,如今反而貪圖嶽柳離的美色,有些前後矛盾。

不過從嶽柳離的角度來看,也可以解釋。以己度人,她絕不相信齊玄素能與張月鹿平等相處,在她看來,齊玄素面對張月鹿必然要小意逢迎,不敢有半點忤逆,只能做一條跪舔主人的哈巴狗,所以齊玄素一說“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嶽柳離立刻就信了,因為她本就是這麼認為。她不會懷疑齊玄素故意這麼說,只會覺得自己料事如神。

既然有了這樣的先入為主,那麼其他就好解釋了,人被壓抑久了,必然會變的,就好似前朝宮中宦官,在帝王面前是奴婢,可在外人面前,就要作威作福,這便是找補。在嶽柳離看來,齊玄素無非是想從她身上找補在張月鹿那裡受到的屈辱罷了,這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她沒有想到,齊玄素還真就與張月鹿平等相處,雖然在許多時候都是張月鹿做主,但那是因為張月鹿的職務更高,就算兩人沒有任何關係,齊玄素也得聽張月鹿的,並不是張月鹿故意欺壓齊玄素。

如此一來,就變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潘粹青固然是天人境界,可他一來失了先手,再則又被齊玄素分散心神,關鍵他久在無墟宮,少與人爭鬥,比不得張月鹿這等天機堂出身的身經百戰之人,焉能不敗?

張月鹿制住了潘粹青後卻不說話,又來到嶽柳離的面前,封住了她的兩處丹田,就算“返魂香”的藥效過後,她也不能動用真氣了。

齊玄素的陰神迴歸本尊,此時“返魂香”的效力已經過去大半,他能勉強起身,來到張月鹿的身旁,只見細細一行鮮血從她左頰流了下來,顯然方才一番交手,張月鹿冒險近身制住潘粹青,還是受了些許小傷。畢竟此時的她還比不得七娘或者萬師傅,不能舉手投足之間就能讓一位天人高手沒有還手之力。

齊玄素輕聲細氣地問道:“沒事吧?”

張月鹿只是搖了搖頭。謫仙人躋身天人之後,其體魄也有了變化,類似於武夫的血肉衍生,雖然沒有武夫那般恐怖到駭人的自愈能力,但這等小傷已經不算什麼,很快就能自愈,且不會留下任何疤痕,再也不必像以前那般用藥。

潘粹青身為全真道弟子,當然知道地師絕學“六虛劫”的厲害之處,此法共有三個版本,最簡單的就是張月鹿現在所用的“六虛劫”,專供境界較低的弟子習練,然後就是“逍遙六虛劫”,更進一步,最起碼要偽仙才能修煉,再往上還有“逍遙六咒六虛劫”,則要長生仙人才能修煉。

這門功法乃是地師徐無鬼所創,而徐無鬼乃是個亦正亦邪的人物,雖然是玄聖之師,但與玄聖理念不合的時候,也曾對玄聖痛下殺手,若非上古巫教的巫陽出手相救,就沒有今日的道門了,其為人可見一斑,故而此法異常狠辣,發作起來,不僅讓人修為全失,還生不如死,一個“劫”字便是由此而來,所以無論張月鹿本意如何,六劫之力入體之後,必然是一番折磨,這也是張月鹿很少動用此法的原因之一。

潘粹青此時已然是心膽俱喪,口中道:“張副堂主,張副堂主,你我同是道門弟子,同根相生,相煎何急?相煎何急!”

張月鹿沒有答話,齊玄素嘿然一聲:“這裡可沒有張副堂主,只有一個齊玄素,潘輔理,你想不想知道萬修武是怎麼死的?”

“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潘粹青連連說到,同時想要掙扎著向後退去,卻一個不慎跌倒在地,顫抖不止。

齊玄素淡淡道:“既然不想知道,那就閉上你的嘴。”

潘粹青的聲音戛然而止,竭力忍耐。

齊玄素又將目光轉向嶽柳離,臉上有了笑意:“老嶽,好算計,真是好算計。我本想套你的話,卻不想你給我來了個將計就計,我差點就要第二次栽在你的手裡。”

嶽柳離不看齊玄素,反而是望向張月鹿,慘然笑道:“我只是沒有料到,堂堂張家貴女,竟然真看上了你這個泥腿子,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張月鹿還是默不作聲。

她並不覺得她喜歡齊玄素是一件丟人的事情,只是旁人不會這麼認為。雖然道門一直都在講平等,但這類不平等的想法又比比皆是,深入身心。

齊玄素再次接過話頭,說道:“老嶽,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殺你?畢竟這裡不是荒郊野外,而是龍門府的太平客棧,誰敢在這裡殺人?”

說著,齊玄素從懷裡摸出一道符籙。

嶽柳離立時認出了這道符籙,失聲道:“‘留聲符’!”

齊玄素當然沒有這種好東西,是他向張月鹿討來的,他並不說話,只是催動手中的“留聲符”,有聲音響起。

“天淵,你知道龍虎社的時候,我為什麼要算計你嗎?”

這聲音一聽就是嶽柳離的。

嶽柳離的臉色一下子白得像紙。

“其實原因也很簡單……”接下來就是嶽柳離的獨白,齊玄素不發一言,當時看來,似乎是齊玄素抵受不住“返魂香”的藥力,現在再看,卻是齊玄素有意為之。

“……正所謂奸出婦人口,就算張月鹿信你,別人會信你嗎?這可是道門,壞了德行,便再無立足之地。萬修武死了,是你殺的也好,不是你殺的也罷,都無關緊要啦。”

直到此時,才出現了齊玄素的聲音,唯有“好算計”三個字。

齊玄素望著嶽柳離:“老嶽,你是全真道弟子,我也是全真道弟子,咱們萬壽重陽宮見。”

嶽柳離已經說不出話來。

齊玄素又望向潘粹青,再次催動“留聲符”,後面還有聲音:“姓齊的,沒想到你還有這等本事,這也是張月鹿為你向地師求來的?她倒是大方!”

然後便是潘粹青的聲音:“師妹,你感覺怎樣?是不是疼得厲害?”

“師兄,你先制住這小子,咱們再慢慢說話也不遲。”

“好,且看我先行拿下此人,然後給你出氣。”

然後便是盲音了。

潘粹青坐在地上,既不說話,也不看人,面若死灰。

就算他窺破張月鹿的身份也於事無補了,張月鹿只要一句來救齊玄素就能讓他無話可說,而且嶽柳離的各種話語反而佐證了齊玄素和張月鹿的親密關係,外面還有那麼多同窗作為證人,他們親眼見到張月鹿和齊玄素一同赴宴,所以張月鹿出現在此地是合情合理的,沒有半點突兀。

到了此時,潘粹青算是知道齊玄素為何能年紀輕輕就走到五品道士的位置上,的確不能小覷,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齊玄素將這道“留聲符”收入了須彌物中,開口道:“算計人,玩陰謀,不是隻有你才會。當初我敗給老萬,是技不如人,差點死在他的手裡,我便與他正面交手搏殺。你藏在老萬後頭陰謀害我,我便也來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這算不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也大可去萬壽重陽宮說是我殺了萬修武,我也會與你對質,就看上面到底相信誰了。”

齊玄素的上司是雷小環,雷小環的上司是東華真人,這是全真道的二號人物。張月鹿則是被地師親自提拔,那是全真道的首領,關鍵齊玄素手中還有證據,天時地利人和,勝負已無需多言。只要是在萬壽重陽宮打這個官司,就算李天貞來了,也得乖乖認罪。

齊玄素第一次體會到靠山的好處。

以前在永珍道宮,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到了如今,只要他拿到證據,哪怕這個證據來路不那麼光明正大,也足以讓嶽柳離和潘粹青萬劫不復。

難怪道門中人人都喜愛權勢,人人都想要權勢,三道更是為了那個大掌教的位子大起干戈。

長生不死可望不可即,可面前的權勢,無論大小,卻是實實在在。千羊在望,不如一兔在手,這大約就是絕大多數人的心態。

齊玄素檢查了潘粹青的身上,張月鹿檢查了嶽柳離的身上,確認兩人身上沒有類似“留聲符”的物件之後,不再理會兩人,一起離開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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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終身大事

龍門府的太平客棧很大,堪比許多權貴府邸,不僅引水入府,造就一方小湖,而且還有一部分割槽域被塑造成開放的花園結構,草木扶疏,曲徑通幽,適合客人們在此散步。

齊玄素和張月鹿離開客房區域後,來到一處無人的僻靜所在,張月鹿伸手在臉上一抹,摘下白狐臉面具,恢復了本來面貌。

張月鹿端詳著這張面具,輕聲道:“這就是蘇染留下的遺物。”

齊玄素點了點頭。

張月鹿嘆息一聲:“萬事不能走極端,否則好事也成了壞事。”

說罷,張月鹿將白狐臉面具又丟給了齊玄素:“還是你拿著吧,我的魏大俠。”

“還記著江陵府的事情呢。”齊玄素笑了笑,將白狐臉面具收到了須彌物裡面。

張月鹿白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得意啊?”

齊玄素道:“雷元帥不是對你的對手,潘粹青也不是你的對手,我卻能與你平分秋色,怎麼能不得意?”

“那我們再比一場?就在這裡。”張月鹿微笑道。

齊玄素連忙擺手道:“不打,不打,打贏了我是打老婆的孬種,打輸了我是怕老婆的窩囊廢,怎麼也不賺。”

張月鹿明知故問道:“你哪來的老婆?你的檔案上可是寫著未曾婚配。”

齊玄素大膽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張月鹿並不生氣,也不害羞,只是慢慢湊近了齊玄素。

齊玄素下意識地後退幾步,象徵性地擺出個防禦的架勢:“咱們有話好好說。”

“你怕什麼?”張月鹿問道。

齊玄素面不改色道:“沒怕啊,誰怕了?”

話雖如此,可張月鹿上前一步,齊玄素就後退一步,張月鹿停下腳步,他也停下腳步,極限的拉扯。

雖說齊玄素並非那種喜歡跪著說話還引以為豪的懼內之人,但他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在不能力敵的時候要避其鋒芒。

張月鹿見他這般模樣,好氣又好笑,不再靠近齊玄素:“下次再說這些不正經的話,我可不饒你。”

齊玄素笑道:“終身大事,最是正經不過。”

張月鹿想要反駁,可仔細想了想,還有幾分道理,她不是個喜歡強詞奪理之人,可她作為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也不能完全坦然面對,只好道:“正經也好,不正經也罷,你再用這種態度說這些話,那我就不跟你一起去地肺山了。”

齊玄素只得投降:“好,好,我不說,我不說。”

說到底,張月鹿的態度很明白,不是不能提終身大事,只是不能以這種玩笑的態度去提。

齊玄素轉念一想,覺得很有道理,既然是大事,當然要認真。然後認為七娘是要負責任的,都怪她整天拿成家娶媳婦這件事打趣,他這是受了影響。

齊玄素取出“留聲符”,問道:“萬壽重陽宮的哪位輔理更為靠譜一些?”

在全真道的統轄範圍之內,萬壽重陽宮是毫無疑問的最高機構,各全真道府受雙重領導,既要聽令於金闕,又要受萬壽重陽宮的節制,這也是裴小樓以萬壽重陽宮輔理身份巡視各道府的依據所在。

道門的宮觀分為四級,分別是:縣觀、府觀、州宮、道宮。

碧山觀、青白觀都是縣觀一級,真武觀是府觀一級,太平宮、避暑行宮、大雪山行宮是州宮一級,青領宮、真境別院、大真人府、上清宮、萬壽重陽宮、無墟宮、紫霄宮、永珍道宮屬於道宮一級。其中避暑行宮、大雪山行宮等州宮僅僅代表自身,不能代表整個道府。

到了道宮這一級,又有主從之分,以全真道而言,萬壽重陽宮為主,無墟宮為從,最大的區別在於無墟宮有掌宮真人一職,而萬壽重陽宮則為地師親自掌管,或者說地師身兼萬壽重陽宮掌宮大真人一職,其下是九位輔理,輔佐地師處理各種事務,裴小樓就位列其中。

這樣的小事,自然不可能驚動地師,可涉及到潘粹青,又不能隨便一個主事道士出面處置,必然要一位輔理出面。

如果裴小樓還在,那麼他無疑是最好的人選,可如今裴小樓正在玉京金闕與其他人一起接受金闕質詢,就需要從另外八位輔理中選擇一人處理此事。

一般而言,在地師不主動過問的情況下,齊玄素主動找到哪位輔理報案,就由哪位輔理負責,在做出選擇之前,主動權和選擇權還是在齊玄素手裡的。不過正式立案之後,主動權就到了輔理的手中。案子辦得結果如何,過程快不快,都在輔理的掌握之中。

全真道的體量最大,反而被太平道壓過一頭,就是因為全真道的內部派系太多,未能整合一處,遠不如太平道團結。

全真道並非鐵板一塊,萬壽重陽宮的幾位輔理各有派系,自然有人與無墟宮一脈有交情、有關係,若是找錯了人,說不得還要有些波折。

齊玄素是全真道弟子不假,可他轉入全真道也就一個月的時間,對於全真道內部的派系實在談不上了解。

反倒是張月鹿,雖然不是全真道弟子,但與全真道大有淵源,應是有些瞭解的。

張月鹿也沒讓齊玄素失望,只是略微思量便給出了答案:“在諸位輔理之中,有一位徐真人,與已經身故的上官敬上官副堂主同出一族,認真說起來,與我們張家還算是遠親。”

齊玄素立刻想了起來:“道門中興之後的首位地師上官莞與你們張家的一位天師聯姻。”

“沒錯。”張月鹿點頭道,“說來也是怪了,兩人都是境界修為極高之人,卻能生下一對同胞兄妹,因為兩人身份不俗,不能以常理論之,所以兩人商議之後,哥哥隨父親姓張,妹妹隨母親姓上官,便是我們張家和上官家的祖宗。後來從上官家中又分出一支姓徐,繼承了地師徐無鬼的香火。”

齊玄素若有所思道:“你們張家倒是開明,我記得澹臺……伯母就想讓你隨她姓澹臺,你還有個‘澹臺初’的別名。”

張月鹿白了他一眼:“你很羨慕?”

齊玄素沒來由想起七娘關於“姚玄素”的提議,有些心虛,擺手道:“我又沒有師孃,只能跟師父姓。”

張月鹿打趣道:“你可以跟我姓。”

齊玄素立時來了精神,壞笑道:“你是我什麼人就讓我跟你姓?”

張月鹿一語出口,便自知失言,立刻舉目望天,不與齊玄素對視,至於齊玄素的問話,就只當沒有聽見。

這要是七娘,齊玄素是決然不敢如此的,因為七娘多半會回敬一句“我是你祖宗”,張月鹿畢竟年輕,較之年長婦人,臉皮還是薄了些。

齊玄素又道:“如果以後有兩個孩子,也可以效仿一下。”

張月鹿本想問“哪來的兩個孩子”,隨即便醒悟過來,又是齊玄素這傢伙在說不正經的話,只當沒有聽見。

齊玄素察言觀色,決定適可而止,不再逗她,又把話題拉了回來:“你說的這位徐真人可以幫我們嗎?”

張月鹿這才低下頭,輕咳一聲,正色道:“因為祖上的淵源,這位徐真人與我們正一道的關係最好,據我所知,他平素與無墟宮也沒什麼往來,應該會秉公處理。”

齊玄素略微思量後,點頭道:“那我就去找這位上官真人。”

張月鹿又從須彌物中取出“太乙雲衣”遞給齊玄素:“中州距離秦州不遠,我們飛著過去。”

齊玄素接過“太乙雲衣”披在身上,與張月鹿一道往客棧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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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徐真人

在李氏皇族的大齊年間,龍門府被稱作東都,與西京府並稱二京,兩者之間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關鍵是要經過北邙山。對於全真道而言,北邙山的重要性僅次於地肺山和天蒼山。

齊玄素已經走過一次,不過上次是走陸路,這次改為直接飛過去,省卻了許多時間。

如此只用了兩個時辰的時間,兩人便過北邙山和西京府,來到了地肺山的境內。

地肺山,號稱七十二福地之首,又稱南山,所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說的就是太平道的東海聖地和全真道的南山聖地。

地肺山成為道門名山要被追溯到太上道祖入關傳經設教之時。自此之後,地肺山先後有希夷先生、純陽祖師、海蟾真君、鴻蒙真君等長生之人居山修道,迨至後來,重陽祖師及其弟子繼之創立並弘揚全真道,建立萬壽重陽宮,是為全真祖庭,與正一祖庭所在的雲錦山並列齊名,僅次於號稱道門祖庭的崑崙山。

玄聖掌權之後,當時道門遠不像今日這般財大氣粗,沒有那麼多飛舟往來於各地,崑崙遠在西域,交通不便,需要一個代替所在。地肺山剛好位於天下之中,處於蓬萊島和雲錦山之間,成為一個合適的折中所在。於是玄聖將地肺山拔高到道門“副都”的地位,在很長一段時間,萬壽重陽宮都是大掌教行在,比起被玄聖打斷地脈的雲錦山,卻是要好上太多了。

進入地肺山境內之後,無論身在何處,又是何種方向,抬頭就能看到山巔上方的萬壽重陽宮,殿宇巍峨,層層疊疊,有泰山壓頂之感,人立其下,倍感自身渺小,如果不得其法,無法進入萬壽重陽宮,那麼萬壽重陽宮始終都是可望不可即。

齊玄素本以為在天上再看萬壽重陽宮會有不同,卻沒想到也沒什麼不同,仍舊是巍峨在上,雄偉莊嚴,好似天上仙宮。

這大約便是陣法摺疊之故,無論怎麼看,無論在哪裡看,都只能看到萬壽重陽宮的正面,永遠都覺得萬壽重陽宮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齊玄素不由停下身形,問道:“青霄,咱們怎麼進去?”

張月鹿帶著齊玄素向地面落去,同時說道:“一般來說,如果你是第一次去萬壽重陽宮,那麼需要申請,然後有專人負責接引你進去。不過地師也會簽發一些令牌,供高品道士自由出入,令牌本身就是鑰匙,根據許可權不同,也能帶人進去。”

說罷,張月鹿從須彌物中取出一塊令牌,通體黑沉,正面浮雕了“全真”兩個篆字。

齊玄素打趣道:“正一道的核心嫡系子弟,卻有全真道聖地的鑰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應該叫上官月鹿呢,反正都是一個祖宗。”

“去你的。”張月鹿笑著啐了一聲,“你也別說我,全真道可是真有一個齊家的。”

說話間,兩人已經落到了地面。

張月鹿對於地肺山顯然是輕車熟路,走在前面領路,齊玄素稍稍落後了一個身位。

走過一段山路,齊玄素絲毫沒有感覺到與彷彿立於天上的萬壽重陽宮拉近多少距離,不過山路遠方出現了一塊石碑,還會有一處亭臺。兩人來到石碑前,腳下山路戛然而止,齊玄素髮現前方出現了一道好似霧氣的屏障,阻隔去路,而這道屏障無論上下左右都一眼望不到盡頭,就像一個巨大的罩子,將地肺山的核心區域全部籠罩其中。

張月鹿舉起手中的令牌一晃,漆黑的令牌上光華閃爍,生出感應,這道霧氣屏障上隨之盪漾出層層漣漪,從中分開一道門戶,顯露出後半段山路。

“走吧。”張月鹿當先走入門戶之中,齊玄素緊隨其後。

說起來,齊玄素也見過不少世面,去過機關遍地的太平宮、白雪皚皚的大雪山行宮、陰氣森森的“鬼關”,還有云錦山的上清宮,可都沒有這等陣仗,不由問道:“我見你去大真人府,可沒有這般複雜。”

張月鹿解釋道:“這裡畢竟是當年的道門副都、大掌教行在,怎麼能一概而論?而且大真人府和真境別院同時還是張家和李家的府邸,也不好弄出太大的陣仗。”

因為這條山路並非是那條直通萬壽重陽宮正門的寬闊大路,較為偏僻,所以不見來往行人,偶爾還能看到一些成了氣候的精怪,不過都是草木一類,而非是吃人血肉的那種,非但不會讓人恐懼,反而平添了幾分仙家氣象。

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後,終於來到了山路盡頭,這裡有一處側門,說是側門,卻也不遜色真武觀的正門,實不知萬壽重陽宮的正門該如何雄偉。

門前守著兩名身著甲冑的靈官。兩人竟是認得張月鹿,主動行禮。雖然張月鹿是正一道弟子,但她與全真道的關係卻是人人皆知,更何況是正一道和全真道結盟的當下。

張月鹿向兩人介紹了齊玄素的身份:“這位是紫微堂的齊主事,雷真人的屬下。”

如此一說,兩名靈官就明白了,紫微堂中只有一位雷真人,那麼這位齊主事自然也是全真道的自己人。

兩名靈官沒再檢查籙牒,直接讓開道路。

張月鹿隨口問了一句:“徐輔理在嗎?”

“在。”其中一名靈官回答道,“徐真人這時候應該在玉真觀。”

張月鹿道謝一聲,領著齊玄素從側門進入了萬壽重陽宮的南宮部分——萬壽重陽宮是主宮的稱呼,也是統稱,其中還有諸多殿宇宮觀,諸如望仙宮、丹陽觀、長春觀、太一觀、四皓廟、玉真觀、金仙觀、開元觀、靈泉觀、白鹿觀、太元觀、萯黎觀、化羊宮、太平觀等數十座。各位輔理都有獨自的宮觀,唯有地師居於萬壽重陽宮的主宮之內。

齊玄素有些失望:“我本以為能見到地師的。”

不管怎麼說,地師不止一次幫過張月鹿,這次也順帶幫了齊玄素,在三位道門巔峰人物之中,齊玄素自然對這位全真道首領最有好感。

“地師這時候應該不在萬壽重陽宮,多半在玉京。”張月鹿說道,“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在玉京也有府邸,就位於大掌教的紫霄宮中。”

齊玄素好奇問道:“你去過紫霄宮?”

“去過一次。”張月鹿說道,“紫霄宮是大掌教的居處,佔地廣闊,三位副掌教大真人的居處同在其中,卻也相距甚遠,除非登門拜訪,等閒是不朝面的。”

齊玄素嘆道:“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連紫霄宮的大門往哪開都不知道,你竟已經去過紫霄宮了。”

張月鹿笑道:“你現在就知道紫霄宮的大門往哪開了?”

齊玄素頓時啞然:“呃……還是不知道。”

萬壽重陽宮不愧是曾經的道門副都,就如同一座城池,其佈局竟是與玉京的玄都有幾分相似,張月鹿既然選擇從這邊過來,自然是因為這條路距離玉真觀最近,兩人說笑之間,很快就來到了玉真觀。

張月鹿介紹道:“道門中興之後,玉真觀的第一位主人是玉盈真人,這位真人在出家之前,曾是大魏皇室的公主。”

齊玄素道:“我記得地師徐祖也是大魏皇室出身。”

“沒錯,玉盈真人是大魏哀宗天寶帝的姑母、大魏世宗的女兒,而徐祖則是世宗的同胞兄弟,從這一點上來說,玉盈真人是徐祖的侄女。正因如此,玉真觀一直由徐家出身的真人把持,從未改變。”張月鹿徐徐解釋道。

齊玄素不由感嘆道:“世家啊,父子承繼,代代相傳。”

張月鹿倒是不避諱:“古往今來,從無例外。就是我,也是多虧了家世出身才有今日。”

來到玉真觀,通稟之後,有道童請兩人進去,來到一處簽押房,就見一位髮髻高挽的道姑從書案後起身相迎:“青霄,你可是稀客。”

齊玄素有些驚訝,他一直以為徐真人是男子,沒想到是一位女子。

“見過真人。”張月鹿行了晚輩的禮數,齊玄素也有樣學樣。

徐真人的目光移到齊玄素的身上:“齊主事,我可是久聞大名了,畢竟能讓東華真人親自開口誇讚的年輕人,著實不多。”

“愧不敢當。”齊玄素趕忙道。

徐真人並無架子,又道:“不過我第一次聽說你的名字,還是因為青霄,不得不說,青霄有識人之明,你能捨身救她,當得起東華真人的稱讚。”

齊玄素有些不知該說什麼。

徐真人倒是健談,示意兩人坐下說話,又問道:“對了,我聽說你與裴真人、雷真人關係不錯?”

“是。”齊玄素應道,“說起來也是緣分,我乘飛舟去玉京時,偶遇了同樣要去玉京的裴真人和雷真人,裴真人要為我看相,由此相識。”

徐真人忍不住笑道:“看相?是裴真人的作風,據我所知,雷真人對此深惡痛絕,兩人沒少因為此類事情鬧彆扭。”

齊玄素想起初見裴小樓時景象,深以為然。

一番寒暄之後,徐真人終於是問道:“青霄,你這個大忙人從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們今天過來有什麼事?”

張月鹿給了齊玄素一個眼神,齊玄素取出“留聲符”,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大概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他殺萬修武的事情。

徐真人聽過之後,沉思了片刻,說道:“你們要是讓我平白去構陷某人,哪怕有許多真人的面子,我也是決計做不出來的,可既然有真憑實據,那就好說了,我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代,絕不會有半分徇私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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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一襟晚照

徐真人本名徐小盈,與裴小樓沒什麼關係,之所以取名“小盈”,是出自太上道祖五千言中的一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

“大盈若衝”的意思是:最充盈的東西,就好似是空虛一樣。

只是“徐大盈”不好聽,“徐若衝”像個男名,“徐盈盈”又重名,便取名“徐小盈”,“大盈”是最充盈,“小盈”還有小盈則滿、知足常樂的意思,也算是一種謙虛。她還有一位兄長,名為“徐大成”,取的就是“大成若缺”之意。如此一來,剛好一大一小,從名字上就分出了大兄小妹。

不過話說回來,也許這就是大雅若俗,分明是兩個極有底蘊內涵的名字,卻總讓人覺得有些普通俗氣。

反倒是齊玄素和張月鹿,乍一聽之下,似乎有那麼點意思,不過真要仔細解釋,卻又沒那麼多內涵深意。

比如齊玄素,玄為黑色,素為白色,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黑白,齊黑白,黑與白的區別就像蒼天與深淵的差別,故而表字“天淵”。不過這個名字卻是意外地契合齊玄素的經歷,半黑半白,一腳踏在江湖隱秘結社,一腳踏在道門,如同踏在陰陽雙魚的兩點之上。

至於張月鹿,乾脆就是星宿的名字,二十八宿之一,沒什麼好說的,倒是她的原名還有些說法。

徐小盈沒有敷衍齊玄素,收下“留聲符”之後,又與齊玄素深談了一會兒,詢問了許多細節,差點讓齊玄素以為徐小盈在審問自己。

這件事必然要涉及到萬修武被殺之事,可此案是個懸案,張月鹿順帶將卷宗移交給了徐小盈,因為張月鹿當初查案的時候並沒有切實證據,都是各種猜測,所以張月鹿並沒有在卷宗中記錄太多,只是附錄了秦無病的回函,牽涉到措溫布的事情,牽涉到朝廷,牽涉到上官敬之死,還有北辰堂插手其中,任誰看了都要頭疼。

果不其然,徐小盈看了卷宗之後,眉頭立時蹙起,雖然上官敬是她的遠親,但在金闕那邊已經蓋棺定論,上官敬丟掉了性命,得到了榮譽,極盡哀榮,各種卷宗都已經上交北辰堂。這樣的案件如須再查,必須先請示金闕,然後到北辰堂調閱案卷。

且不說金闕絕不會自打臉面,推翻先前的決定,就算沒有金闕這一關,牽涉到北辰堂,再去北辰堂調閱案卷,這與堂下何人狀告本官有什麼區別?

別說張月鹿查不下去,換成慈航真人也未必推得動。

還有一點,就是現在,不考慮齊玄素自己主動招認“口供”的情況,張月鹿也沒有物證能證實是魏無鬼殺了萬修武,只能說懷疑而已,當初就是因為懷疑才去查魏無鬼的來歷,接著就查出了這麼檔子事情。

只能說各種案子就像一個個樹墩,誰也不知道底下的根鬚有多長。一個紫仙山扯出了金陵府大案,鬧得玉京震動,這個案子也不會小了。

徐小盈將卷宗合起,又推到張月鹿的面前:“萬修武的事情還是另案調查,不牽涉到嶽柳離的案子中。”

她的意思很明白,移交卷宗就算了,萬壽重陽宮不牽扯此事,她也承擔不起。

張月鹿默默接過卷宗,沒有說話。她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除了家世師承、天賦資質、貴人扶持等原因之外,關鍵就在於她肯做事。想要做事,有兩點十分關鍵,一是敢於擔責,二是能力要強。張月鹿的能力毋庸置疑,不僅僅是查案殺敵的能力,這麼多年耳濡目染,家學淵源,在眾多長輩的言傳身教之下,她也有與人鬥爭的手腕,畢竟進了泥潭之中,誰又能出淤泥而不染?

張月鹿不是什麼赤子之心的天真小仙子,也不是見不得半點陰暗的純真小聖女。她是水裡進火裡出、九堂效力、刀光劍影裡闖蕩出來的精銳道士,是被許多人寄予厚望的年青一代佼佼者,怎麼能沒有些手段?道德聖人、白蓮花可做不了道門的大掌教。

張月鹿此時主動把卷宗給徐小盈,其實就讓徐小盈當時給出態度。無論徐小盈是什麼態度,今後都沒有隱患。徐小盈此時把卷宗退了回來,直接表態兩個案子不能併案,以後便也不好再提,此其一。

其二是提前把無墟宮的路堵死了,如果無墟宮把兩個案子往一起扯,那麼在徐小盈看來就是無墟宮故意把水攪渾,不顧大局,必然會主動予以駁斥。

齊玄素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就算徐小盈這個在道門沉浮多年的老人,也未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只當張月鹿在例行公事。

要不怎麼說張月鹿是副堂主,齊玄素就只能做個聽副堂主號令的主事道士。

徐小盈許諾,快則三天,慢則半月,一定會給出一個答覆。

齊玄素還多留了個心眼,提前複製了一張“留聲符”,以防不測,若是徐小盈這邊出了差錯,他就等裴小樓和雷小環那邊的事情了結。

此事算是暫告一個段落,兩人一起離開玉真觀,齊玄素伸了個懶腰:“去了一塊心病。”

張月鹿長長嘆了口氣:“雖然過程是錯的,但我希望結果是對的,我是一個看重結果大於過程的人。如果結果是錯的,那麼日後別人審判我的時候,我沒有絲毫怨言。”

“不會有那一天的。”齊玄素一拍胸脯道,“若真有那一天,我肯定在你身邊,就算是上刑場,我也是第一個上去,得我先死了,才能輪到你,我的澹臺姑娘。”

張月鹿微笑不語。

齊玄素問道:“你不信?”

“我信,我當然信。”張月鹿輕聲笑道,“願我們在抵達旅途的末端時,都不會後悔。”

齊玄素忽然有一種衝動,他想要把一切都如實地告訴張月鹿,可他又生生地忍住了。

他因謊言登上了去往山巔的青雲之路,也許終有一日,他也會因為謊言落入深淵,萬劫不復。

這是一條無法回頭之路,到底結果是不是對的,不到最後,誰也無法斷言。

兩人肩並著肩,漫步走在萬壽重陽宮中。

夕陽將兩人的背影拉得老長,越來越長,似乎要交匯在一起。

兩人來到一處斷崖上,停下腳步,齊玄素眺望著夕陽,緩緩說道:“我是個記仇的人,不懂得寬宏大量,萬修武死了,風伯死了,嶽柳離會得到她應有的結果,還剩下衍秀和尚和趙福安。”

張月鹿忽然問道:“那你師父的仇呢?”

齊玄素沉默了好一會兒,扭頭望向張月鹿,仍是默然無言。

張月鹿的臉龐在夕陽的晚照之下,有一種不同於平時的美感,讓齊玄素久久沒有挪開視線。

張月鹿也朝著齊玄素望來。

兩人對視了片刻,各自收回視線,又不約而同地望向已經不再刺眼的殘陽。

齊玄素一直認為自己對未來的道路是清晰而明確的,可這一刻,他卻忽然迷茫了,有些不知前路何方,因為他不再是一人獨行。

張月鹿說得對,終身大事,不能兒戲待之。

過去的他,想著如何脫離清平會。

在七娘不許他離開清平會的情況下,現在的他,到底該如何去走接下來的路?

是跟著張月鹿亦步亦趨,不問為什麼,只問怎麼做?

還是認真想一想張月鹿的理念,去理解,然後為這個養育了他的道門盡一份力?

張月鹿張開雙手,閉上雙眼,似乎想要擁抱夕陽,甚至是擁抱這個天地。

齊玄素側頭凝視著她,輕聲說道:“殺害我師父的仇人,死了。”

“那就好。”張月鹿沒有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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