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蜀中行(四)

過河卒·莫問江湖·26,097·2026/3/26

按照道理來說,齊玄素應該以散人傳承為主,將巫祝手段當作出其不意的奇兵來用。只是齊玄素察覺到趙福安的謹慎之後,臨時改變了主意,意圖在於使趙福安放鬆警惕,其中的度難以拿捏。 此時趙福安終於放鬆了警惕。 道理也不復雜,年輕人妄自尊大、太過自負導致認不清自己幾斤幾兩本就是常事,比如齊劍元。 在趙福安看來,齊玄素就是這樣的年輕人。 趙福安決定再激進一點,速戰速決,透過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挽回剛才丟掉的面子。 趙福安的拳勢驟然一變,大開大合。 齊玄素的金身愈發黯淡,雖然不能說沒有還手之力,但毫無疑問是落在了下風。 就在趙福安覺得鋪墊足夠,能夠一拳定勝負的時候,齊玄素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一尊法相拔地而起。 巫祝的法相境,也是巫祝的根本境界之一。 只見在齊玄素的體外顯化出一尊高有三丈的女子法相,面如滿月,寶相莊嚴,星冠羽衣,披帛霓裳,依稀可見是個中年婦人的模樣。 太陰真君又叫月光娘娘、太陰星主、月姑。在道門中的全稱是:“上清月府黃華素曜元精聖後太陰皇君”或“太陰元君孝道明王靈寶淨明黃素天尊”。 在法相之後身後還有蜃樓幻象生出,一輪明月當空,可見一座雲端宮闕,渾然不似人間宮殿,晶瑩剔透,好似水晶築成,色澤略顯暗沉,又閃爍著淡淡熒光。玉橋之下是星河流淌,宮殿之間有桂樹成林。地面非雲非霧非水,好似星光凝結成冰,又好似琉璃玻璃鋪地。 此即是太陰真君的法相。 齊玄素的法相運用還十分淺顯,其他法相修煉得越是高深,也就越發凝實,就拿靈山巫教成員修煉的巫羅法相來說,境界越高,其凝聚的法相也就越像巫羅本尊。太銀法相卻與其他法相不同,修煉得越是高深,越不像太陰真君本尊,因為太陰真君乃是借物成神,有具體參照之物,所以到了張無恨的境界之後,凝聚法相已無人形,只剩下一輪明月。 不過用來對付趙福安卻是足夠。 法相體型遠勝常人,損耗也十分巨大,可不是用來嚇唬人的,而是真正能增加重量氣力,以勢壓人。 齊玄素驟然顯化法相,直接把沒有防備的趙福安彈開,然後趁著趙福安失衡不穩,一拳打出。 法相的拳頭幾乎有二尺之高。 趙福安不防之下,吃滿一拳,整個人向後飛出,直接將衙署的正門撞碎。 幸而觀戰之人都已經提前退散到了遠處,倒是沒有人被傷及無辜。 齊玄素駕馭太陰法相大步行來,一腳踏下。 廢墟瞬間破碎,趙福安轟然起身,雙手撐住了齊玄素的一踏。 不過趙福安也不好受,周身一震,只聽得骨骼咔咔作響,似乎隨時都會散架一般。 到了此時,趙福安不得不全力出手了,只見他全身竅穴光芒大放,足足有三百六十五處。每處竅穴中都有一尊金色身神。三百六十五尊身神連為一體,圓滿如一,謂之見神不壞。 趙福安的身影光輝熠熠,如同一尊自天庭降下的在世神人,一拳打出,體內三百六十五尊身神齊齊出拳。 拳意凌然,摧枯拉朽。 這是趙福安的傾力一拳。 齊玄素的太陰法相只是略微抵擋,便寸寸碎裂,化作流螢散去。 這尊法相只是個虛招。 金蟬脫殼,這是散人慣用的手段。 趙福安吃了一驚,便要轉身。 只是為時已晚。 齊玄素已經來到趙福安的身後,一式“江河勢”打在趙福安的後心上,將其打了個踉蹌。 先後兩拳,哪怕趙福安周身穴竅無礙,可武夫體魄也有些吃不消了,臉色一白,繼而又湧出一股潮紅之色。 只見此時的齊玄素身上多了一套奇異甲冑,通體青黑顏色,非金非銀,甚至不似實物,正是殷先生贈予他的“青冥甲”,防身還在其次,關鍵是隱匿氣息向動靜。 齊玄素以“青冥甲”配合“蟬蛻術”,成功騙過趙福安,轉守為攻。 不過說到底,還是趙福安起初的大意,給了齊玄素機會。若是他仍舊小心謹慎,緊守門戶,齊玄素也沒有這麼容易就能得手。 只是法相厲害不假,對於神力的損害頗大,齊玄素也不願多用,既然已經重創了趙福安,便趁機散去,甚至金身也維持,只是保持雙手的部分金身化。 作為一名貨真價實的練蛻境散人,齊玄素還正值巔峰,一身真氣幾乎沒有損耗。 就算武夫實戰要在散人之上,此消彼長之下,也不可同日而語了。 下一刻,齊玄素和趙福安一同前衝,兩人瞬間過招近百,趙福安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手,可還是被齊玄素的十餘拳結結實實地轟擊在身上,使他整個人向後倒退出十餘丈。 趙福安強行止住這股潰敗趨勢。 齊玄素腳尖一點,身形瞬間來到趙福安的面前,一拳下壓。 一口舊氣已盡而新氣未生的趙福安勉力橫拳格擋,只覺得手上傳來萬鈞之重,整個人竟是站立不住,身形猛地一沉。“魔刀”是一種理念,其關鍵從來都是“魔”,而不是“刀”,自然不是非刀不可。 正如姚裴的“天刀”,飛刀也是刀。 下一刻,齊玄素化拳為掌,直直地拍在趙福安的額頭上。 趙福安直接向後飛起,在快要飛出大坪時,才猛然一墜,堪堪落足於大坪之內,髮絲凌亂,再無半分從容之態。 趙福安呼吸一口氣,胸腹間竟是隱隱作痛,這種憋屈的感覺已經多年不曾遇到,時間長久到都讓他快忘了這種感覺。 趙福安正要撫平體內的紊亂氣血,齊玄素又倏忽掠至眼前,然後他聽到齊玄素道:“天人武夫就這點本事麼?” 趙福安怒道:“區區散人,就算天人又如何?” 齊玄素任由趙福安一拳橫掃,他便一記手刀砍在趙福安的手肘位置,讓其血氣流轉瞬間中斷,繼而潰不成軍。 趙福安又是一拳打出,可惜早在齊玄素的預料之中,看似是堪堪躲過,實則是恰到好處地避開,根本無損分毫。 齊玄素不再有一絲一毫的留手,說不清是拳還是刀,氣勁直接撕裂了趙福安的甲冑,在其咽喉位置留下了一道傷口。 不過齊玄素的出拳也有幾分凝滯。 他還是面臨那個難題,“魔刀”能放不能收,逐漸有失控的跡象。 趙福安卻是不知此中內情,只當齊玄素自身出了問題,眼神一亮,身形掠向齊玄素。 正是趁你病要你命,看你還能撐到幾時? 這也怪不得趙福安見識短淺,太平盛世,又不拼命,幾個人會去那些隱患極大的旁門左道之法?至於玄門正道之法,好則好矣,逍遙階段卻不顯威力,只是尋常。 齊玄素在“魔刀”的支撐下,輕描淡寫接下趙福安的一拳,淡然道:“趙將軍,你能看出我此時內有隱患,這是你的眼力,可最起碼也要等到我支撐不住,是不是太著急了些?” 嗶嘀閣 下一刻,齊玄素一拳正中趙福安的關鍵穴竅,使得其中身神震盪,全身氣血流轉驟然凝滯。 換成旁人,斷無可能知曉趙福安氣血流轉的關鍵節點,其實齊玄素也不知道,可“魔刀”的強大直覺卻讓齊玄素總能輕而易舉地察覺到其弱點破綻所在。 齊玄素趁此時機一手緊貼趙福安的心口位置,猛然發力。 趙福安終於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 齊玄素又是一記手刀斬下,逼迫趙福安不得不橫臂格擋,然後他趁勢一腳踢在趙福安的膝蓋上,使其單膝跪地。 齊玄素微笑道:“我若殺你,又何必用‘畫龍手銃’?” ------------ 第二百零一章 蜀中行(五) 眾多觀戰之人看得瞠目結舌,不知該如何言語。 堂堂天人武夫,在這個年輕道士的面前竟是這般不堪一擊? 難道此人就是在三教大會上所向無敵的李長歌? 齊玄素故意不斷說話,其實也是為自己爭取一息喘息之機。 此“喘息”不在於真氣或者血氣的恢復,而在於理智的恢復。 使用“魔刀”之後,越是出手不停,狂性侵佔理智的速度也就越快。 就好似有一個無形的長條水槽,齊玄素使用“魔刀”的時間越長、出招越快、程度越深,長條水槽的注水速度也就越快,注入的“水”便是狂性,待到水槽注滿,齊玄素便會進入到狂性大發、六親不認的狀態之中。 不過齊玄素在中途停頓,便可以暫停水槽的注水程式,甚至還能往外排出一部分,壓低水線,以此來保持理智清醒,這便是喘息之機。如果齊玄素完全退出“魔刀”的狀態,狂性則會如退潮之水,慢慢退去。 只是齊玄素不願讓趙福安看出此中虛實,所以又以羞辱異味更重的言語來掩蓋他的停頓和喘息,同時也起到了激怒趙福安的作用。 不過趙福安終究不是齊劍元這種沒有經驗的年輕人,雖然沒有完全看透,但還是多少察覺出幾分不對,強行起身,側身懸空,對著齊玄素的太陽穴就是一記膝撞。 齊玄素伸手擋住趙福安的膝蓋,腳下卸力,然後順勢抓住他的腳踝,狠狠往地面上一砸。趙福安不得不伸手撐地,結果就被齊玄素一腳踢中胸口,整個人橫著側飛出十幾丈之遠。 齊玄素趁勢前追,趙福安則以五指刺入地面,撕扯出五道細細溝壑之後,終於止住了這股潰敗之勢,只是還未起身,齊玄素已經近到身前,一拳砸下。 “澹臺拳意”之“山嶽勢”! 趙福安倉促之間只能歪過腦袋,避開要害,同時雙臂交錯,擋在頭頂。 趙福安被這一拳砸得半截身軀都陷入地面! 齊玄素得勢不饒人,又還以一記膝撞。 趙福安雖然下半身已經沉入地面,但還是被撞得向後退去,生生用身子犁出一道長丈餘、寬尺餘的溝壑。 齊玄素沒有再行追擊,而是稍稍停頓,恢復理智。 他已經大佔上風,沒有必要進入到狂性大發的狀態之中。 趙福安也終於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機,雙手一撐,拔出身形,得益於武夫體魄,並沒有太過明顯的傷勢,不過身上的“鎖虎甲”已經是支離破碎。 齊玄素再度疾衝而至。 趙福安已然不敢以攻對攻,只能運轉“大寶瓶印”全力防守。 “大寶瓶印”應百竅之秘藏,圜一身之脈絡,系五臟之精氣,周流不散,綿延不斷,氣自內生,血從外潤,圓神明性。練成此法後,念起而心動,心動而力發,一收一放,自然而施,不覺其收而自收,如潮之落,不覺其發而自發,似潮之漲,便如一方山嶽,任憑怒浪澎湃,自是巍然不動,若要用力,則是千鈞大力,如泰山壓頂,難以抵擋。 想要修煉“施無畏印”,要先修煉“大寶瓶印”,說是手印,也可以化作掌法和拳法,雖然趙福安未能進一步修煉“施無畏印”,但浸淫“大寶瓶印”多年,著實不容小覷。 趙福安全力防守之下,齊玄素一時間竟是無法拿下,只能繼續催動“魔刀”,狂氣一路高漲,很快便來到了失控的邊緣。 不過隨著狂性佔據上風,齊玄素的出招也越發詭異,招招直指向趙福安的破綻所在,這便是“魔刀”的玄妙所在,完全進入“魔刀”狀態之後,隨著理智暫時消失,已經有了分辨氣機流向與強弱的能力,感應之敏銳更是勝出尋常時候數十倍。就好似地震之前,人還一無所覺,可各種飛禽走獸已經有所感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套功法應該叫“狂刀”才更為名副其實。 不管怎麼說,“魔刀”乃是大成之法,休說“大寶瓶印”並非大成之法,就算是真正的大成之法“施無畏印”,在天人逍遙階段也不如旁門左道之法“魔刀”。 百招之後,趙福安便是一味防守,也抵擋不住了,被齊玄素一拳正中胸口。 先前他的心竅就已經被齊玄素震傷,此時自然是傷上加傷。 一拳如撞鐘,在趙福安體內激盪起重重回聲。 趙福安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將一個石獅子撞得粉碎。 齊玄素只剩下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理智,仰天長嘯。 趙福安狼狽起身,身形搖晃,身上的甲冑已經徹底損毀。 此時趙福安的視線被蒙上了一層濃重血色,怒吼道:“齊玄素!” 齊玄素如影隨形,又是一拳打在趙福安的小腹上。 幾乎同時,趙福安提起最後一口氣,一聲血吼,如同春雷綻放,憑藉極致真實的血氣生生震碎了齊玄素身上的“青冥甲”。 然後趙福安橫臂掃去。 雖然武夫的逍遙階段號稱見神不壞,但實際上只是初步完成凝練主要穴竅,各個穴竅之間的凝練程度還是有所不同。一般而言,武夫都是從拳頭或者心臟開始凝練穴竅,以此為基礎,擴充套件至全身上下,最開始凝練的穴竅自然遠勝其他穴竅。 趙福安便是從右手開始凝練穴竅,所以整條右臂是他的最強所在。 只見得趙福安整條手臂光芒大盛,皮膚、經絡、骨骼、血肉都變得近乎透明,可見滾滾血氣流轉,其中三十六尊身神更是清晰可見,同樣作出橫臂一掃的動作。 趙福安用出全力的一臂橫掃,如同裹挾風雷。 幾乎沒有任何破綻可言。 不過幾乎沒有破綻,意味著還是有破綻的。 齊玄素的最後一點理智也隱沒不見,以驚人的直覺找到了破綻所在。 人的周身穴竅足有數萬之數,誰也不能全部凝練完畢,天人武夫只是凝練了最大、最重要的三百六十五個穴竅,人仙則是凝練了一千二百餘主要穴竅,所以一臂之上仍舊有許多未能凝練的細微穴竅。 齊玄素豎立右臂,堪堪擋下這一臂橫掃,雖然右臂直接折斷,但以左手截斷了趙福安數十個未曾凝練的穴竅,使得三十六個凝練完畢的穴竅不再連線一線,甚至一個穴竅短暫地成為了“孤島”。 趙福安只覺得體內奔流的血氣被截斷,如大河被水壩攔腰截斷,且不止一處水壩,而是十餘處。 趙福安不可避免地有了片刻的凝滯。 齊玄素同樣有武夫的血肉衍生神異,折斷的骨頭瞬間癒合,手掌作手刀沿著趙福安的手臂一路向前,直抵肩頭。因為部分金身化的緣故,齊玄素的手刀就像一柄金刀,所過之處,衣袖盡碎。 然後一刀斬下了趙福安的這條手臂。 只是已經陷入瘋狂狀態的齊玄素仍舊沒有停手的意思,截斷趙福安的一條手臂之後,還要將趙福安置於死地。 就在這時,觀戰的季教真輕嘆一聲,身形一掠,出現在齊玄素的身後,伸手按向齊玄素的肩膀。 處於“魔刀”狀態的齊玄素幾乎不需要反應時間,不等季教真的手掌觸及肩膀,已經暫且放過趙福安,轉身迎上季教真。 只可惜季教真的境界要高出齊玄素和趙福安太多,完全可以做到一力降十會。 季教真任由齊玄素攻向自己的要害,強行按住齊玄素的肩膀,使得齊玄素動作一滯,然後用另外一隻手拍在齊玄素的頭頂天靈上,此舉不在於傷敵,而在於“醍醐灌頂”。 一瞬間,齊玄素恢復了清明,理智重新佔據上風。 季教真這才鬆開齊玄素。 齊玄素好似大夢初醒之人,怔了片刻之後才徹底清醒,望向斷臂的趙福安。 趙福安此時委頓在地,已無再戰之力,任人宰割。 只是齊玄素不能真把趙福安給殺了。 且不論趙福安是否該死的問題,如果齊玄素殺了趙福安,那就真正牽扯到道門和朝廷的大局了,一個道門中人把朝廷的鎮守總兵官殺了,必然要直達天聽,驚動如今的大玄皇帝陛下,也是世上僅存的一位超品大真人,別說齊玄素擔當不起,便是換成一位真人也擔當不起。齊玄素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畏罪潛逃,投入到隱秘結社的懷抱之中。 這便是方才季教真強行出手制住齊玄素的緣故,算是又幫了齊玄素一次。 齊玄素也考慮到了這種情況,有所準備,從須彌物中取出一袋早已備好的如意錢,大約五百個左右,摺合半個太平錢。 齊玄素將這袋如意錢丟到趙福安的懷裡,笑道:“趙將軍,官場中人講究不輕易結仇,一旦結仇就要痛下死手,斬草除根,不留後患。趙將軍,你要報仇,我奉陪到底。” “上次在白帝城,趙將軍和靈泉子沆瀣一氣,教我和張青霄要懂得和光同塵。今天臨別之際,我也送你一句‘和光同塵’,不過不是我說的,而是太上道祖對至聖先師說的:‘良賈深藏若虛,君子勝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身。’是故,太上道祖有云:‘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 第二百零二章 回玉京 齊玄素說完這段出自太上道祖五千言第五十六章的名言之後,便被季教真帶離了蜀中府。 至於齊玄素的學識,不能說沒有,他不認得“主秂”,那是因為永珍道宮不教這些文人墨客的東西,不意味著他不會背太上道祖五千言,這可是道門的根本經典,必須人人會背,齊玄素早在很小的時候就背會了此書,就像私塾裡的孩子背四書五經,不敢說倒背如流,最起碼這輩子是忘不掉了。 接下來的幾天,齊玄素與季教真在蜀州各地遊蕩了幾天,又回到青城小住了幾日。 齊玄素是九月十六離開永珍道宮,半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過,到了十月初一這一天,齊玄素花了最後的一百太平錢,購得一張船票,直接從天蒼山乘坐飛舟,踏上去往玉京的歸程。 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麼波折,齊玄素於十月初二,抵達了玉京。 齊玄素沒有第一時間去見張月鹿,也沒有第一時間去紫微堂,而是先去了度支堂。 嚴格來說,他不是去度支堂的本部大堂,而是去了度支堂下轄的廣盈司,此處並不在內城玄都,而是在外城玉京上八坊中的軒轅坊中。嚴格來說,這是個巨大的銀庫。 一言概之,這是發薪的地方。 九堂之中,除了天罡堂因為涉及到眾多靈官而自行發放例銀之外,其餘各堂都要前往度支堂領取例銀。 齊玄素去永珍道宮的上宮進修了三個月,這三個月同樣能照常領取例銀,而且這三個月是按照四品祭酒道士和紫微堂主事來算,也就是每月三百太平錢,總共九百太平錢。 齊玄素到了廣盈司,出示籙牒,走了幾道程式,領到手九張大票。 齊玄素本還想著在上八坊或者中八坊物色一處宅邸,可惜大頭都被七娘拿走了,再加上他要被調往帝京,算是省下了。 說到這九百太平錢,當然不是個小數目,可對於一位四品祭酒道士來說,也著實不算多。身份地位高了之後,免不得交際應酬。 按照道理來說,齊玄素去拜訪裴小樓、徐小盈、季教真等人時,應該帶些禮物,這幾位又都是真人級別,自然不能像普通百姓走親訪友那樣買幾個果子就算完事,最起碼要弄點雅物,比如說筆墨紙硯等等,若是生子成婚,還要送如意、玉佩等寓意吉祥的物事。這類物事哪有便宜的?稍微好一點的就要上百太平錢,這九百太平錢也經不起幾次人情往來。 齊玄素這次算是硬著頭皮空手上門,在情面上十分難看。好在除了徐小盈之外,裴小樓和季教真都是在齊玄素還未發跡時就與他相識,知道他的底細,不與他計較這些。可以後就不能這麼幹了,畢竟道士品級和例銀都在明面上,不可能一直窮下去。也難怪張月鹿一直都是很窘迫的樣子,人情往來的確是個很大的負擔。 至於姚裴,她可不靠這點例銀過活,她是那種能直接調動家族財產的核心成員,從來不會為個人開支費心。 齊玄素領了太平錢之後,放緩步伐,不緊不慢地踱步出了廣盈司。 道門的頂尖世家大多居住於太上坊,在太上坊甚至能見到張李二家比鄰而居的景象,這在其他地方是很難想象的。 因為大玄皇室的前身是北道門,所以皇室、宗室中不乏奉道之人,許多人也在玉京定居,這些人不會住在太上坊,大多聚居於軒轅坊。因為都是些皇親顯貴,手頭都十分富裕,所以軒轅坊中不乏一些特殊店鋪。 齊玄素打算離開軒轅坊的時候,路過一家店鋪,發現裡面賣的是各種女子用品,腳步便好似被什麼粘住了。 齊玄素猶豫片刻之後,走進這家店鋪之中。 店裡十分冷清,沒什麼客人,只有一位女掌櫃在櫃檯後算賬。 這就是所謂的特殊店鋪,之所以說特殊,是因為這裡的商品與太清市不同。 自五代大掌教以來,道門一直致力於消弭人與人之間的各種不同,使得道門上下千篇一律。在道門內部,尤其是正式場合,同一品級之中,男子與女子的區別都不是很大,一樣的簪子,一樣的鶴氅,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雲履,男子是方頭鞋翹,女子是圓頭的鞋翹。 私下裡的便裝倒是分出男女,不過也以素淡為主,張月鹿等人早就習慣了時不時穿著更為便利的男裝,甚至姚裴平日裡一直都是男裝打扮,這與世俗是格格不入的。或者說,道門並不想強分男女,而是大力推行男女皆可的通用服飾。 言情吧免費閱讀 自帝京而來的宗室子弟們自然不習慣這樣的風格,於是許多專門為女子而設的特殊店鋪便應運而生。 正在算賬的女掌櫃抬起頭來,見齊玄素雖然不像是宗室子弟,但一身四品祭酒道士的打扮,也不怠慢,笑問道:“這位法師,想要買些什麼?” 齊玄素的目光掃過琳琅滿目的貨架,沉吟道:“掌櫃有什麼推薦嗎?” 女掌櫃微微一笑:“法師是給道侶買的?” 齊玄素稍一猶豫,然後點了點頭。 女掌櫃道:“玉京萬般好,就是諸位女冠的頭面上太過素淡,小店最近新進了一批首飾,都是如今帝京最流行的款式。” 齊玄素想了想,張月鹿的首飾確實不怎麼多,似乎只見過她用簪子,甚至有些時候連簪子都不用,只是一根髮帶。 女掌櫃察言觀色,知道這位道門法師對於這些女子物事多半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隨即便開始逐一介紹起來。 齊玄素這才知道女子的首飾竟是如此花樣繁多,除了常見的簪和鐲之外,還有笄、釵、步搖、鈿、扁方、梳篦、華勝、抹額、花鈿、珥璫、玉玦、項圈、瓔珞、胸針、護指、臂釧、禁步、指環等等,以及從西洋那邊傳過來的各種項鍊、戒指等等,各不相同,各有用處。 這還僅僅是大的分類,若是再按照花色、樣式、材質進行細分,可以分成數百種不帶重樣的。 齊玄素聽得一陣頭大,暫且打斷滔滔不絕的女掌櫃,又問了價格。 個個價格不菲。 齊玄素心中咂舌,摸了摸自己懷裡的九百太平錢,最終選了體積最小也相對比較便宜的花鈿,大概只有指甲蓋大小,以金箔紙為質,飾以翠玉,雕刻成梅花形狀,雕工十分精細,各種紋路清晰可見,栩栩如生,可以貼在眉心位置,是為大齊年間盛行一時的梅花妝。 花鈿總共三個,顏色分別是紅、綠、黃,算是一套,裝在一個精緻小木盒中,花了齊玄素二百太平錢。 齊玄素佯裝不差錢地付了錢,在女掌櫃的殷勤笑意中,出了店鋪,直奔玄都的天罡堂而去。 張月鹿已經結束休沐,最近都在搖光司。 對於天罡堂,齊玄素算是輕車熟路,到了門前,守門的靈官還認得他,也不做阻攔,直接放行。 剛走幾步,齊玄素就迎面遇到了老熟人孫永楓。 “天淵。恭喜恭喜。”孫永楓隔著老遠便道喜,“上宮進修回來,只怕是要得重用。” 如今天罡堂上下已經知道齊玄素非但沒死而且因禍得福的事情,所以見到齊玄素也不如何驚訝。 齊玄素與孫永楓互相見禮,寒暄了幾句之後,問道:“青霄可在搖光司?” “副堂主正在簽押房。”孫永楓會意一笑,“天淵快些去吧,我們下次再聊。” 齊玄素作別孫永楓,往搖光司行去。 一路上又遇到了幾個熟人,似乎人人都知道齊玄素的來意,個個笑意玩味。 饒是齊玄素臉皮不薄,也有點不大自在。 來到張月鹿的簽押房門外,齊玄素猛地停下腳步,又仔細整理了衣襟,這才伸手叩門。 裡面傳出熟悉的聲音:“進。” 齊玄素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入其中。 外間還是老樣子,沐妗和田寶寶都不在,內間的門開著,齊玄素探出半個身子往裡面望去,就見張月鹿正在伏案奮筆疾書,無暇他顧。 張月鹿也還是老樣子,畢竟兩人只是分別了三個半月而已。 片刻後,張月鹿察覺到幾分不對,抬起頭來,剛好與探了半個身子的齊玄素四目相對。 齊玄素輕咳一聲,走進內間,與張月鹿隔了一張桌案。 張月鹿放下筆,問道:“怎麼才回來?” 齊玄素道:“先是去了萬壽重陽宮,拜訪裴、徐二位真人,又去了蜀州一趟,拜訪季真人,順帶卸了趙福安一條胳膊。” 張月鹿怔了一下,然後想起趙福安是誰了,笑問道:“你怎麼不叫我一起去?” 齊玄素想了想,回答道:“殺雞焉用宰牛刀。” 說罷,齊玄素取出剛剛買的“花鈿”,放在桌上,推到張月鹿的面前。 他破天荒地有點不好意思:“回來的路上,剛好看到,覺得還不錯,就順手買下來了。” 張月鹿開啟盒子,眨了眨眼。 齊玄素輕聲問道:“喜歡嗎?” 張月鹿微微一笑:“既然是你送的,那麼我沒有不喜歡的道理。” ------------ 第二百零三章 敘離情 都說小別勝新婚,雖然齊玄素與張月鹿並未結為道侶,但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許久未見,自然有許多話說。 張月鹿領著齊玄素從側門出了簽押房,來到一處小花園中,十分靜謐,並無他人。 齊玄素不是特別嚮往那種往長年累月的平淡日子,卻很喜歡這種片刻的安寧,就如久旱逢甘霖,使得心田不至於因為整日遊走於生死之間而徹底乾涸麻木。 花園中有一方小湖,湖畔有座小亭。齊玄素拉著張月鹿來到亭中,兩人靠著亭子的圍欄坐下,齊玄素轉頭望去,就見張月鹿一雙妙目正凝視著自己,臉上掛著恬淡笑意。 見齊玄素扭頭望來,張月鹿問道:“你在上宮過得如何?” “還好。”齊玄素道,“學了‘魔刀’,得了一把‘畫龍手銃’,對了,還有一個‘玄字功’。” 張月鹿好奇道:“‘畫龍手銃’可是極為難得的東西,天機堂並不對外出售,有錢也沒地方買去,你是怎麼拿到手的?” 齊玄素道:“我幫了姚裴一個忙,姚裴作為謝禮送我的。” 然後齊玄素將天水一心樓的經歷大概說了一遍。 齊玄素又補充道:“至於那個‘玄字功’,你應該已經聽說了,關係到齊劍元、張拘言、張無恨,最後也是沾了姚裴的光。” 張月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了,難怪沐妗提醒我,讓我把你看緊點,說是有別的女子也中意於你呢。” 齊玄素輕咳一聲,擺手道:“你少聽那些閨中密友胡說八道,姚裴是什麼人,你應該心中有數,我和她之間可是清清白白的,頂多算是同夥。” 張月鹿其實也沒有當真,只是當作玩笑隨口一提,轉而道:“說到張無恨,也算是我的祖輩,只是與我們這支離得極遠,談不上太深的關係,再加上她在多年前就已經銷聲匿跡,據說是被天師清理門戶,最起碼我對她沒什麼印象。不過師父與她打過交道,說她性子偏激,走到今天這一步,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她這次重返人間,說不得又要掀起些風波。” 齊玄素道:“古仙后裔,得了古仙傳承,假以時日,只怕是世上又要多出一位古仙。” 張月鹿不由輕嘆一聲。 齊玄素不想在兩人獨處時還談論這些正事,於是轉開了話題:“不說這些了,你最近過得怎麼樣?我上次聽到你的訊息,還是見老許的時候,他說你休沐也不安分,隔三差五就要過來巡視一番,弄得搖光司上下怨聲載道……” 張月鹿打斷道:“什麼怨聲載道,我看不像是許寇說的,倒像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 齊玄素哈哈一笑:“這是將心比心,換成我是老許,我就要偷偷罵你,不好好在家裡休沐,沒事瞎轉悠什麼,就顯著你了?當然,明面上還是要說,副堂主辛苦了,副堂主實乃我輩楷模,我們一定要向副堂主學習。” 張月鹿輕輕給齊玄素一拳,啐道:“去你的。” 張月鹿頓了一下:“其實,我不是來做監工的,我只是偶爾會覺得一個人在家很無趣,便習慣性地過來一趟。這大概是習慣成自然吧,我自離家以來,總是這個案子那個案子,到處奔波,驟然閒下來,反而是有些不自在了。” 齊玄素笑道:“如果有我陪著,那你就不會寂寞了。” 張月鹿一挑眉:“三個月進修回來,且不論其他,這嘴皮子的本事倒是見漲,難道孫老真人還教這個?” 齊玄素輕咳道:“說到孫老真人,他老人家可是極為看重你,在他嘴裡,我和姚裴綁起來也不如你。” 張月鹿沒說話。 齊玄素接著說道:“也多虧了孫老真人,我不僅學會了‘魔刀’,而且還順利躋身天人。” 張月鹿怔了怔,這才認真望向齊玄素,雙眼中有紫氣閃過,訝然道:“還真是天人,我們相識的時候,你不過是崑崙階段的境界修為,短短一年時間,你就躋身天人,實在是太快了,東皇也不過如此。” 孫合悟、姚裴等人第一次見到齊玄素的時候,齊玄素已經是歸真階段的修為,只差最後的臨門一腳,所以對於齊玄素躋身天人並不會如何驚訝,可張月鹿卻是親眼看著齊玄素一步步走過來,自然是感觸最深。 齊玄素順勢道:“我能躋身天人,多是機緣造化,而你就是我最大的機緣奇若是沒有遇到你,我就不會去遺山城,便沒法拿到第一塊‘玄玉’,自然也沒有後來種種。” 張月鹿忍不住一笑:“我是你的福星?難道不是災星?自從遇到我之後,你可是好幾次險死還生。” 齊玄素正色道:“怎麼會是災星呢?正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張月鹿輕輕嘆了一聲:“若不是我,你也不會牽扯到這個大漩渦之中,也許你還是個逍遙自在的林中鳥,而不是籠中雀。” 齊玄素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這世上哪有什麼逍遙人?我終究要回歸道門的,就算沒有遇到你,我也有佩慧劍的志向,從來都不是什麼淡泊名利之人。” 張月鹿的手掌慢慢翻轉,也將齊玄素的手握住了。 雙手相握,齊玄素只覺半生之中,實以這一刻光陰最是難得,全身上下都如沐春風一般,一顆心如在雲端飄浮,但願天長地久,此生一直如此。 張月鹿輕輕地靠在齊玄素的肩上,緩緩道:“天淵,如果沒有那麼多紛爭,那該多好?” 齊玄素道:“的確很好,不過這可不像你說的話。” “那什麼才像是我說的話?”張月鹿幽幽道,“我只是想改變道門,可如果道門本來就是好的,我也樂意一輩子做個副堂主,盡些綿薄之力。” 齊玄素沉默了片刻,提議道:“對了,我聽那個掌櫃說,這種花鈿是有名的梅花妝,你要不要試試看?” 張月鹿沒有拒絕,重新坐正身子,取出那個小盒子,開啟盒蓋,在三種顏色的花鈿上猶豫了片刻,最終用指尖挑出了一枚紅色的花鈿。 然後張月鹿伸手在眉心位置一抹,額頭眉心上便多了一朵小小的紅色梅花圖案。 “好看嗎?”張月鹿沒有隨身攜帶鏡子的習慣,只是將臉轉向齊玄素。 齊玄素認真凝視著張月鹿,點頭道:“很美。” 張月鹿微笑道:“你喜歡就好。不過你買這些花鈿花了不少太平錢吧?” 齊玄素哈哈一笑,故作大氣道:“我如今好歹是每月三百太平錢的例銀,不算什麼。” 張月鹿是瞭解齊玄素的,見他這樣,必然是花費不小,這才含糊其辭,故意不提價格,不由道:“你是有心的,上次送了我‘醉生夢死’,這次又送了我花鈿,我卻沒什麼好送你的。” 齊玄素搖頭道:“有心無心也不在於這些,你幫我引薦徐小盈徐真人和孫合悟孫老真人,這本就是最好的禮物,好處是我得了,欠下的人情卻要算在你的頭上。與這些比較起來,我送的這點禮物根本不算什麼。其實我也不要你送我什麼,我曾經說過,我喜歡你,不因為你姓什麼,出身如何,更不貪圖什麼,我齊玄素雖然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但這點心氣還是有的,只因為你是張月鹿,僅此而已。” 張月鹿抬頭望著他,目光盈盈如水:“天淵,你這是真心話呢,還是哄我呢?” 齊玄素笑道:“我是在用真心話哄你。” ------------ 第二百零四章 四面皆敵 齊玄素和張月鹿一直獨處了兩個時辰,齊玄素把這段時間的經歷慢慢地與張月鹿說了,見張月鹿心情極好,又順勢袒露了七娘的身份。 其實,齊玄素也知道此舉風險很大,若是有朝一日,兩人因為某事決裂,這些秘密就足以讓他萬劫不復,只是他認為兩人不會有決裂的那一天,既然兩人要一直走下去,那麼他也不可能把這些秘密隱瞞一輩子,所以再三思量之後,齊玄素還是決定合盤托出。 因為齊玄素至今也不清楚七娘在清平會到底是什麼定位,所以他沒有道出七娘的清平會身份,只是說七娘就是七寶坊的姚坊主,也是地師的同輩妹妹,當年是七娘從“客棧”刺客的手中救下了他,並將他收為義子。 如此一來,不僅間接解釋了他與姚裴的關係,也解釋了他與全真道的關係。 裴小樓、裴玄之等人為何會青眼於他,也都說得通了,畢竟姚家和裴家的關係擺在那裡。 張月鹿聽完之後,反應並不大,似乎早有猜測預料一般。也許早在金陵府的時候,她就有了一定的猜測,只是沒有點破,而是等著齊玄素主動說出來。 難怪姚裴說張月鹿一直在自欺欺人。 張月鹿沒有責怪齊玄素的欺騙,平心而論,如此多的秘密,齊玄素願意如實告訴她,這是極大的信任,不亞於性命相托。 不過張月鹿也不是全然不在意,這間接印證了她的一個猜測,齊玄素受七娘的影響極深。 張月鹿不在意姚裴,也不在意李青奴,因為她知道這兩人無法對齊玄素施加什麼影響,可張月鹿卻很在意七娘,因為七娘以義母的身份,不僅能給齊玄素施加影響,甚至能直接幹預齊玄素的決定。 張月鹿不是聖人,她也有私心,雖然她沒有把齊玄素變成附庸、應聲蟲的想法,但她希望齊玄素能與她同心同德、道同可謀,她希望齊玄素是她的同路之人。她甚至在最初的時候有過改變道門就自改變齊玄素始的想法,可真正實行起來的時候,卻遇到了很大的阻力,這些阻力並不是來自於齊玄素本身,而是來自於那個從未正式謀面的七娘,後者在齊玄素的身上留下了太多、太深的痕跡,她想要改變齊玄素,要先把這些痕跡抹除乾淨。 也許是女子的天性,張月鹿甚至可以從齊玄素身上感受到七娘的隱隱敵意,毫無疑問,七娘不喜歡張月鹿的舉動,不喜歡張月鹿妄圖抹除她留下的痕跡的舉動,她將其視作一種挑釁。 這就像一場看不到硝煙的拉鋸之戰。齊玄素見張月鹿忽然陷入到沉默之中,心中忽然升起不妙的預感。 無論從哪方面看,張月鹿與七娘都不是一類人,兩人能合得來那才是見鬼了,張月鹿性格強勢,可七娘也不是什麼軟柿子,必然是針鋒相對的。 如果兩人有了矛盾衝突,那麼夾在中間兩頭為難的還是齊玄素。 齊玄素輕咳一聲,補救道:“七娘,其實人很好的。” “對你而言,的確如此,我不否認。”張月鹿道,“就像我娘,對你而言,可能是個面目可憎的惡人,我也對她有許多不滿,可不管怎麼說,她還是我娘。” 齊玄素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了。 儒門時代,萬事講究一個“孝”字,自然是婆婆壓得兒媳婦喘不過氣來,媳婦稍有反抗,婆婆一個不孝的大帽子砸下來,就能讓媳婦萬劫不復,這才有了“多年媳婦熬成婆”的說法。可道門不講究這個,一家獨大逐漸變為分庭抗禮,於是婆媳關係就變得微妙起來,不僅是齊玄素面臨這個難題。 張月鹿見齊玄素為難尷尬的模樣,微微一笑:“好了,不說這個了,我們回去吧。” 說罷,她起身離開了涼亭,往簽押房走去。 齊玄素跟在後面,有些喪氣。 張月鹿很明事理,應該不會逼迫他如何如何,不過他覺得,七娘卻是能幹出來這種事情的。 齊玄素懊惱地拍了拍腦袋。 他不敢想象張月鹿和七娘見面後會是怎樣的景象。論境界修為,自然是七娘更高,如果七娘欺負張月鹿,那他自然要幫張月鹿,可如果他幫張月鹿,又會被七娘指責是有了媳婦忘了娘云云。這種事情,一個處理不當,便是腹背受敵,繼而裡外不是人。 《五代河山風月》 只是齊玄素沒想到他的麻煩還遠不止如此。 當兩人回到簽押房的時候,就見一個年紀不大少女已經等候多時,見到張月鹿後,小丫頭畢恭畢敬地行禮道:“張師姐。” 然後她又望向張月鹿身後的齊玄素:“這位就是齊師兄吧?” 張月鹿向齊玄素介紹道:“這位蕭師妹是我師父的關門弟子。” 如果說齊玄素和張月鹿已經是第八代弟子的末尾,那麼這個少女幾乎就是擦著最後一年的邊,再晚幾個月,她就要被歸入到第九代弟子了。 齊玄素心裡“咯噔”一下,不過還是與蕭師妹見禮:“蕭師妹有何貴幹?” 蕭師妹微微一笑:“師父聽說齊師兄到了天罡堂,便遣我過來問一聲,齊師兄和張師姐有沒有空,若是有空,就請去她那裡一趟。” 齊玄素和張月鹿都有些不自然,顯然慈航真人早就知道齊玄素來了天罡堂,不過還是特意給兩人留出了敘舊說話的時間。 除此之外,齊玄素也知道自己的又一個麻煩來了——來自於另外一位未來岳母的拷問,不對,應該是審視。 齊玄素與張月鹿對視一眼,硬著頭皮道:“當然有空。” 蕭師妹道:“師父她老人家已經在簽押房等候多時了。” 齊玄素深吸了一口氣,頗有風蕭水寒之意:“有勞蕭師妹引路。” 剛才他還在想什麼腹背受敵,現在的情況是他應對不好,轉眼間就是三面夾擊,若是再算上澹臺瓊,那就是四面皆敵。 難怪聖賢說家事、國事、天下事。 在蕭師妹的引領下,齊玄素和張月鹿去了掌堂真人所在的簽押房,因為距離不遠,齊玄素還沒打完腹稿,蕭師妹已經停下了腳步,簽押房的門開著,示意兩人進去。 齊玄素走入簽押房中,就見房中坐了一人,看上去大約三十多歲的樣子,眉眼慈悲,讓人一見便忍不住生出親近之感。氣態高潔,如果再年輕一些,就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仙子人物了。 正是齊玄素在措溫布湖畔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子真人。 不等齊玄素見禮,慈航真人已經主動開口道:“魏小友,多時不見,近來可好?” 謊言被當面戳穿,饒是齊玄素已經是寒暑不侵,額頭上還是滲出幾個汗珠,只能裝傻充愣地恭敬行禮道:“齊玄素見過真人。” 慈航真人十分和氣,示意不必多禮:“隨意坐吧,不要拘束。” 齊玄素與張月鹿並肩坐了下來。 慈航真人打量著齊玄素,目光十分溫和,並沒有什麼目光有若實質的壓迫之感,也沒有如同利劍的尖銳之感,更沒有洞徹人心之感,就是普通的打量而已,彷彿她並非堂堂參知真人,只是個普通人。 可慈航真人越是如此,齊玄素越是不自在,甚至不知該說些什麼,先前打好的部分腹稿也忘了個七七八八。 片刻後,還是慈航真人主動開口道:“關於你的事情,尤其是飛舟墜落之後的那段時間,頗多疑點,我本想派人查上一查,不過很快就查不下去了,因為牽涉到了東華真人,很多檔案都被東華真人親自下令封存。這讓我越發好奇,你到底是什麼來頭,竟然能勞動東華真人的大駕。” ------------ 第二百零五章 副心之秘 早些年在嶺南等地有一句俗語,叫作“大佬”,後來被官話吸收,流傳甚廣,意思很簡單,說的就是有話語權、資歷老、輩分高的大人物。 延伸至道門內部,便有了“三道大佬”的說法,說的是真正掌握了三道實權的大人物們,齊玄素距離這個標準相當遙遠,張月鹿也還有一定的距離,甚至姚裴和李長歌也不見得夠格,因為兩人的資歷威望還差些火候,最起碼要到張拘成、齊教正這個級別,才有資格被旁人尊稱一句“三道大佬”。 慈航真人則是大佬中的大佬,帶給齊玄素的壓力可想而知。 再多加一層所謂“未來岳母”的關係,壓力又更上一層樓。 關鍵是這位未來岳母不按套路落子,也不做鋪墊,直接就開門見山,這讓齊玄素怎麼回答? 張月鹿輕咳一聲,代為回答道:“關於此事,我略知一二……” 只是不等她把話說完,慈航真人已經微笑打斷道:“月鹿,我是在問天淵,不是問你。” 在道門內,師徒之間的關係等同於父母和子女的關係,慈航真人甚至沒用表字稱呼張月鹿,而是直呼其名,這肯定不能算是辱罵,反而是表示親近,也間接表明了今日她不是以第三參知真人的身份來面對二人,而是以一個長輩的身份來與齊玄素對話。 張月鹿不說話了,給了齊玄素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齊玄素定了定心神,斟酌著開口道:“不敢相瞞真人,早年時我與家師遭遇大劫,家師不幸身死,我在瀕死之際,被人搭救,因為我當時心臟破碎的緣故,所以被植入了一顆‘副心’。” 慈航真人點了點頭:“難怪你能融合‘玄玉’。” 齊玄素卻是一驚。 其實他很早之前就在奇怪,除了李長歌之外,其他人為何不融合“玄玉”?張月鹿和姚裴也就罷了,兩人一個是天生的謫仙人的,一個擁有家族世代傳承的血脈,沒有那個必要,可是以齊劍元的家世,應該也可以承擔“玄玉”的負擔才對,可他還是走了煉氣士傳承。 現在從慈航真人的話語來看,“玄玉”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直接融合,還需要一個前置條件,似乎“副心”就是這個前置條件。 齊玄素又仔細一想,武夫傳承對應木行,方士傳承對應水行,巫祝傳承對應火行,煉氣士傳承對應金行。這四大傳承都在五仙之列,因為是補全謫仙人傳承,所以謫仙人傳承不在其列。那麼散人傳承又憑什麼與其他四仙並列,而且還對應最為根本的土行? 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因為散人傳承不足以與其他四大傳承並列,所以要透過外力進行彌補,換而言之,“副心”就是起到彌補的作用,或者說散人傳承不是關鍵,“副心”才是關鍵。 慈航真人看出了齊玄素的疑慮,徐徐解釋道:“大概在甲子之前,道門與佛門又在西域爆發了一場小範圍的戰事,靈官傷者眾多,化生堂受西大陸‘鍊金奧術’的啟發,又整合造物工程的遺留資源,針對傷殘靈官開啟了一項名為‘義肢補全’的計劃,包括義手、義足等專案,本意是造福於傷殘的靈官,不過隨著許多造物工程舊檔被解封,這個專案逐漸開始走偏。” “化生堂不再滿足於僅僅是補全傷殘的靈官,而是打算效仿西方的奧法議會,進行人體改造,大約就是在這個時候,包括‘副腦’、‘副心’、‘義肺’、‘義肝’、‘仿造經脈’、‘仿造丹田’在內的各種奇怪義體出現了,只要還有一息尚存,魂魄未曾消散於天地之間,便能起死回生,而且這些特殊的義肢還有各種奇特妙用,可以視為某種與生俱來的神通。” “不過缺點也有,這些義肢義體造價十分昂貴,動輒上萬太平錢,乃至於數萬太平錢,無法大面積推廣開來,所以除了部分地位特殊的道士靈官之外,大多數人根本無法接觸。所以近一甲子以來,發展不大,化生堂主要致力於降低製造成本,經過六十年的努力,大概降低了三千太平錢,姑且算是聊勝於無吧。” 慈航真人在卸任江南道府的掌府真人之後,就任天罡堂的掌堂真人之前,曾經在很長時間中擔任化生堂的掌堂真人,對於此中內幕知曉甚多,遠非旁人可比。 不過齊玄素和張月鹿卻還是第一次聽說如此詳細的內幕,不由面露驚訝之色。 齊玄素下意識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慈航真人話鋒一轉:“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些義肢義體的事情,而是因為研究義肢義體而開始的造物工程舊檔解封一事。說來也是慚愧,我們後人不爭氣,造成了很多造物的斷代和失傳,再加上當時造物工程拆分為天機堂和化生堂一事,導致很多人就此離開了這個領域,比如當時主持造物工程的二號人物姚大真人姚,後來就接替上官大真人做了第二代地師,專注於全真道的各種事務,而不再理會直屬於大掌教的化生堂和天機堂。再有就是,激烈的道門內部鬥爭,也使得部分掌握核心機密之人或失勢,或身死,或叛出道門,從此不知所蹤。這導致很多造物工程結束後,許多產物都被封存在崑崙洞天之內。” “再到後來,先輩祖師們陸續離世,後代弟子又怠惰成風,誰也不想去翻閱那些浩如煙海的舊檔案,就算有心人去翻閱,少了交接傳承,也很難看得懂,好些造物就此失傳。你們應該聽說過道門巔峰鼎盛時能夠以人力造就仙人,至於現在是否還有這個能力,就很難說了。就算能夠做到,多半也是逆向工程的程度。” 齊玄素並非化生或者天機領域出身,聽到好些個特殊的術語,不免有些半懂不懂,不由望向張月鹿。 張月鹿解釋道:“所謂‘逆向工程’,其實就是根據實物進行倒推,即對造物進行逆向分析和研究,從而演繹出該造物的結構、功能、流程、規格等要素,然後以此製造出功能相近又不完全一樣的造物。換而言之,就算如今的道門還能以人力造就仙人,也不是當年的‘帝釋天’了。” 齊玄素這才恍然大悟。 慈航真人感嘆道:“當年造物工程鼎盛一時,除了以玄聖為首的諸位祖師都是人傑的原因之外,也是因為當時的道門立足未穩,外有強敵,艱難困苦,只有從萬死中覓取一生,故而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人不賣力。待到漸漸好轉了,穩定了,也就漸漸怠惰。除了吃老本之外,大多數時候都在敷衍了事。少數變為多數,雖有大力,難以扭轉。” 張月鹿沉默不語。 齊玄素如今算是對張月鹿一直心心念念要改變道門有所理解了,這就像一艘大船,正在漏水,雖然水量很小,遠遠不到危及生死存亡的程度,但如果放任不管,總有一天,大船會因此沉沒。在這個時候,就必然要有一個人站出來,消弭隱患。 身為道門之人,齊玄素也不得不認同張月鹿了,這與兩人的關係好壞無關,只一點,因為張月鹿是對的。 慈航真人繼續說道:“這次解封造物工程舊檔,不僅是解封了各種文字檔案那麼簡單,與之一起解封的還有一批已經完成大半的造物,因為還未最終完成,所以當時的造物工程並未定名,因為其質地似乎是某種玉料,道門又稱玄門,所以化生堂將其命名為‘玄玉’。” 儘管有所猜測,齊玄素還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改變他一生命運的“玄玉”竟是來自於造物工程。 慈航真人道:“因為部分關鍵檔案的缺失,當時的化生堂並未知悉‘玄玉’的具體用法,更不知道‘玄玉’就是謫仙人補全計劃的核心造物,所以對於‘玄玉’並未如何重視,只是對另外一種與‘玄玉’同時解封的造物格外感興趣,這種造物被造物工程命名為‘嵌入式長生石之心’,化生堂仿照這種‘嵌入式長生石之心’製造了現如今的‘副心’。” “再後來,隨著更多的舊檔解封,化生堂才知道那批‘玄玉’就是謫仙人補全計劃的關鍵造物,分為四種,分別對應地仙、人仙、神仙、鬼仙,而‘長生石之心’則是整合四種玄玉的關鍵所在。不過就在此之前,化生堂內部發生了一起重大的監守自盜事件,部分化生堂中層成員將‘玄玉’進行倒賣,使得很大一部分‘玄玉’去向不明。這些年來,太平道李家、八部眾、清平會都在尋找‘玄玉’。” 張月鹿不由望向齊玄素。 齊玄素則是伸手按著自己的胸口。 慈航真人最後道:“李家傳承自玄聖和東皇,他們是沒有斷代的,不僅知曉這些機密,甚至還在家族內部保留了部分特殊造物。根據我的推測,他們應該是給先天體弱的李長歌植入了一顆原版的‘嵌入式長生石之心’,又大肆蒐集‘玄玉’,將一個所謂的廢材變成了絕世天才,甚至能壓過月鹿這個謫仙人一頭。不過話又說回來,李長歌也的確值得李家如此栽培,外力是一回事,自身的意志也要堅定才行。” ------------ 第二百零六章 兩難不能兩顧 大佬不愧是大佬,知曉機密之多,遠非齊玄素這種邊緣人物可比。如此一來,齊玄素原本想不通的事情全都想得通了。 不過慈航真人的話還沒說完,又道:“‘副心’雖然難得,但對於真正的世家子弟,還是能夠承受得起,為何遍觀道門上下,只有一個李長歌能夠藉助‘玄玉’成就謫仙人?” 齊玄素又是一驚,他已經猜到慈航真人要說什麼了。 果不其然,就聽慈航真人道:“因為‘副心’只是化生堂仿造的,空有形,而無神,‘副心’只能在特定情況下代替心臟的作用,起死回生,卻無法融合‘玄玉’,真正能夠融合‘玄玉’的是原版‘嵌入式長生石之心’。” 這才是關鍵。 齊玄素伸手按著胸口,卻感受不到半點心臟的跳動,似乎他已經是個死人了。可那裡卻沒有半點空虛之感,而是切切實實存在著一顆“心”。 張月鹿欲言又止。 慈航真人看了她一眼:“沒錯,天淵體內的這顆‘副心’並非普通的‘副心’,而是原版的‘長生石之心’,所以你才能融合‘玄玉’,在短短一年中,從崑崙階段躋身天人,這就是謫仙人補全計劃的本意,以人力大量、迅速地造就強力天人。不過還是那個問題,成本太高,所以不得不中止。只是以過去的存量製造兩個天人,還是綽綽有餘,一個李長歌,一個齊玄素,剛好兩人。如果說月鹿是上天眷顧,全真道的姚裴是祖宗眷顧,那麼你和李長歌就是道門列位祖師的餘蔭恩澤眷顧。” 齊玄素想要笑一下,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本以為金陵府大劫之後,他已經知道了七娘的底細,可聽完這番話之後,七娘的面目又籠罩了一層霧氣,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慈航真人不再去問齊玄素,因為她明白齊玄素多半也說不清楚,直接自問自答道:“李家的那顆‘長生石之心’已經給了李長歌,張家很少接觸造物,更多與古仙有關,多半沒有這類物事,那就只剩下與造物工程淵源最深的全真道了。” “在全真道中,接觸過核心機密的分別是上官大真人和姚大真人,上官大真人的後代分為三支:張家、上官家、徐家。後二者算不得顯赫,如今把持張家和天師之位的一支也並非上官大真人的後人,而且上官大真人只是負責早期的造物工程,待到提出謫仙人補全計劃的時候,已經十分接近造物工程被拆分為天機堂和化生堂的時間,那時候是姚大真人主事,如今也是姚家最為顯赫,所以姚家內部極有可能存留有相關造物。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個救你之人,應該是姓姚吧。” 齊玄素無言以對。 慈航真人笑了笑:“那我大概明白東華真人為何對你高看一眼了,所謂‘晉秦之好’,放在我們道門應該叫‘姚裴之好’,算是自家人。東華真人不看你這個僧面,也得看你背後的佛面。” 齊玄素忽然生出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他總以野草孤兒自居,對於靠著家世的世家子們總有些不以為然,難不成到頭來他也算是半個世家子? 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不過齊玄素心底也明白,如今不是亂世出英雄的世道,而是一個等級壁壘森嚴的太平世道,在沒有劇烈世道變化的時候,沒有家族助力,沒有貴人提攜,憑什麼出頭?憑本事?那麼多有本事有能力的年輕俊彥幹嘛跪著娶個祖宗一樣的大小姐,難道是為了受氣?還不是想要借岳家的勢。 絕佳的例子便是張月鹿,要天賦有天賦,要能力有能力,結果因為家族不支援,就步履維艱,若不是有個好師父,第一次江南大案的時候就要死在江南,若不是遇到了地師這個貴人,至今也升不上副堂主。甚至到了現在,還是因為缺少家族助力的緣故,張月鹿明顯要比李長歌和姚裴弱上一頭。 這就是現實。 除非舊秩序崩潰之際,否則必然是底層難以出頭的。 這種情況下,張月鹿都不能出頭,不如張月鹿的齊玄素憑什麼出頭? 當然,齊玄素現在知道憑什麼了,憑七娘。 姚七娘,不能說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卻在輕描淡寫之間就將齊玄素推到了不屬於他的高度。無論是道門內部的職位品級,還是自身的境界修為,任誰看來,如今的齊玄素都能稱得上是前途無量。 難怪七娘不許齊玄素離開清平會,這可不是幾萬太平錢的事情,只怕是幾十萬太平錢都不止。 那麼齊玄素便要問了,七娘為的是什麼? 總不能說七娘純粹是母性大發,隨便撿了個路邊瀕死的小可憐,便當成親兒子養。 這個說法有個頗大的漏洞,七娘正式提及“玄玉”的時候,兩人的確已經相處多年,建立了相當深厚的情感。可七娘給齊玄素植入“長生石之心”的時候,兩人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哪有什麼感情可言。 到了此時,齊玄素也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師父是齊家的人,七娘是姚家的人,姚家和齊家同屬於全真道,而且兩人年齡也相差不多,難道兩人之間真有點什麼?因為這件事,兩人不被兩家所容,所以師父從全真道來到了正一道,七娘則離開姚家加入隱秘結社,最終師父身死的時候,七娘來晚一步,只救下了他,所以移情到了他這個跟隨師父姓齊的徒弟身上? 可從七娘平時的表現來看,似乎根本不認識師父。 還是說七娘其實是個意圖推翻道門的古仙,此舉只是她在棋盤上的一步棋而已,等到齊玄素成為道門高層的時候,七娘就會露出本來面目,逼迫齊玄素與她裡應外合,共同傾覆道門? 不過推翻道門,只怕沒有那麼容易,七娘平日裡乾的事情也不像是胸懷大志之人,沒聽說誰靠斂財成大事的。 2k 其實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當面問七娘,不過七娘多半不會說實話,而且還會拿出母親的架子反將一軍。齊玄素都能大概想象出那時候的景象,七娘肯定是一邊抹眼淚一邊質問齊玄素,她除了從齊玄素身上拿點太平錢之外,還要求過什麼?難道她對齊玄素好還做錯了?什麼養不熟的小白眼狼之類的話語肯定是不要錢地往外扔。 齊玄素都有點不敢想下去。 人有共性,越是缺什麼,越是珍視什麼。齊玄素自小無父無母,師父還死於非命,數來數去,就七娘一個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長輩,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他不願意深思,不敢深思。不只是張月鹿會自欺欺人,齊玄素也會。 就在這時,慈航真人打斷了齊玄素的思緒:“正一道與全真道結盟,既然東華真人都認可你,那麼我本不該多說什麼,飛舟一事,你肯舍了性命,人品和心意也不必多說。就算你是姚家人,不能入贅張家,有張大真人和上官大真人的先例在前,也算不得什麼。只是……” 齊玄素趕忙端正了身子,望向慈航真人,靜待下文。 “只是有一點,不要與隱秘結社有太多的牽扯,你可能要說,三道都與隱秘結社有些聯絡,可那都是上不得檯面的,自有專門的裡子負責,就拿‘天廷’來說,你幾時聽過身為面子的清微真人或者李長歌與他們扯上關係的?月鹿若是想要爭一爭那個位置,必然要清清白白,身邊的人也要清清白白,否則便是授人以柄,在這一點上,天師是吃了大虧的。” 齊玄素輕輕一顫。 張月鹿也要開口。 慈航真人抬手製止了張月鹿的話語,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要說姚坊主,這個倒是影響不大,真要影響,那也是先影響同為姚家出身的姚裴,還輪不到月鹿。我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最近有關永珍道宮的事情感觸頗多,關鍵是不要像張無恨那般,真正成了隱秘結社的成員。” 齊玄素只覺得一窒。 他不知該不該慶幸,沒有道出清平會的身份,除了李青奴等少數幾人,也沒有人知道魏無鬼就是“金錯刀”。 不過慈航真人與齊玄素第一次見面的地點是在措溫布湖畔,上官敬之所以出現在措溫布,就是去剿滅隱秘結社的,也難保慈航真人不是猜到了什麼,所以才故意這麼說。 如果慈航真人真是故意這麼說,那麼是不是在變相地警告他趕緊撇清關係? 齊玄素只覺得心力憔悴。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脫離清平會上面。 老孃死活不讓退,岳母一定要退,這還不如談一談彩禮和嫁妝呢。 相較於澹臺瓊的疾言厲色外加言語相逼,慈航真人沒說一句重話,從頭到尾都是溫言軟語,可帶給齊玄素的壓力,可遠勝過澹臺瓊。 就在這時,驟然有風起,挾著尖厲的呼嘯聲從遠處,從四面八方刮進了殿門。簽押房的兩扇窗戶忽地被吹得向外支起了,紗幔和窗簾更是飄搖不定。 一如齊玄素此時的心情。 ------------ 第二百零七章 去帝京(上) 齊玄素離開天罡堂本部大堂的時候,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張月鹿陪著他一起走在玄都的街道上,正巧張月鹿就住在玄都,不知不覺間,便往張月鹿的住處走去。 認真說起來,這還是齊玄素第一次去張月鹿的居處。 都說玉京寸土寸金,玄都則更進一步,能住在這裡的,除了三十六位參知真人和諸位平章大真人之外,就是被道門重點培養、前程遠大之人。概括而言,大概就是曾經做過參知真人的、正在做參知真人的、以及未來可能會做參知真人的。頗有佛門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的意思。 張月鹿毫無疑問就是屬於最後一種,未來可能會做參知真人的。不過那畢竟是以後的事情,現在還是無法與參知真人們相提並論,所以她的住宅不大,遠不能與參知真人們的府邸相比。只是能夠居住在玄都本就是一種殊榮,這裡不是寸土寸金,而是寸土百金了。 因為玄都內部除了部分住宅之外,還是九堂本部大堂以及下轄各司所在,所以來往行人並不少數。 見兩人並肩而行,無不側目。 如此年輕的三品幽逸道士和如此年輕的四品祭酒道士,著實少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勉強算是般配了,要知道李長歌也才是四品祭酒道士而已。不是人人都認得張月鹿,可張月鹿的身份並不難猜,既如此年輕又是女子的三品幽逸道士只此一位,至於齊玄素,因為晉升太快,時間太短,好些人都不認得他,更沒聽說過齊玄素的名字,甚至把他當成了李長歌。 齊玄素忽然想起一事,拿出自己的“初真經籙”,在張月鹿的面前晃了晃。 “做什麼?”張月鹿疑惑道,“我知道你被授籙了。” 齊玄素無奈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你的經籙與誰繫結了?” 張月鹿恍然道:“原來你說的是這個,我原來是與堂姐繫結的。” “送你宅子的那位?”齊玄素問道。 張月鹿點了點頭:“不過我剛換了三品幽逸道士的‘中極經籙’,如今卻是沒有與別人繫結。” 齊玄素笑了:“倒是省事了。” 張月鹿取出自己的“中極經籙”,在兩道經籙的橫軸上各有個對介面,只是一對,便算是繫結了。從此以後,兩人便可用經籙面對面交流,關鍵是不花半個太平錢。 一路行來,齊玄素髮現好些宅邸都是大門緊閉,似乎無人居住。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好些參知真人都是鎮守一方,在外擔任掌府真人或者掌宮真人的要職,只是返回金闕議事的時候才會在此居住。 因為玄都不似玉京那般規劃如棋盤,所以各種建築也是錯落相間,又是另一種美感。張月鹿的居處就夾在兩座參知真人府邸的中間,東鄰是慈航真人的府邸,西鄰則是祠祭堂掌堂真人寧凌閣的府邸,乍一看去,似乎是按照規制修建了兩座參知真人的府邸後,發現還有一小塊多餘的土地,就順便修建了一座小宅子。本來一直空著,後來被地師大手一揮批給了張月鹿。 齊玄素大約明白張月鹿為何能每日都與慈航真人在一起如母女相處了,她的書房剛好挨著慈航真人家的花園,隨便開一道門,就是一家人,都不用走正門。若是有朝一日,慈航真人高升進了紫府,張月鹿繼承慈航真人現在的府邸,連搬家都省了。至於現在,則是更為便利了,就連兩人當值的地方都緊挨著。 不過住在這個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容易沒朋友,道門的年輕人不少,可有資格住到玄都的卻是少之又少,李長歌有這個資格,可李長歌是今年下半年才搬過來的,此前一直都居住在真境別院,而且張李兩家的關係也是一言難盡。姚裴也有資格,可她至今也沒搬過來,還住在萬壽重陽宮。難怪張月鹿會偶爾覺得無趣,沒事就往天罡堂走一趟,或是到外面的太清市走一走。 張月鹿推門回家,齊玄素心道自己兩個岳母都見過了,張家也去過了,各種親戚見了不少,所以也不拿自己當外人,不必張月鹿謙讓,緊跟著就進去了。 一名老婦人迎了出來。 張月鹿主動介紹道:“這就是我提起過的何嬸。” 齊玄素簡單行禮,並不因為自己是四品祭酒道士就倨傲無禮,不過也沒太過客套熟絡,更不會說什麼“多謝你們這些年來一直照顧青霄”的話語,在齊玄素看來,這就有點假模假樣了。 反倒是何嬸有些拘謹地還了一禮。 她早就知道齊玄素的存在,今日見了,不得不承認,兩人站在一起,還是挺般配的,最起碼齊玄素沒有被張月鹿的光彩完全壓住,不能說分庭抗禮,最起碼也是六四之數。 只是何嬸大約不會想到,在一年之前,齊玄素和張月鹿站在一處,應是九一之數,甚至是十零之數。 張月鹿輕聲道:“何嬸,你不必管我們,儘管忙你的,也不必備茶什麼的,他不渴。” 齊玄素無奈一笑。 這是真不當外人。 何嬸應著轉身離去。 張月鹿領著齊玄素去了她的書房。 張月鹿的書房不算大,四面牆壁各有不同。一面是書架,堆砌書籍,一面是多寶槅子,擺放著銅鎏金自鳴座鐘、千里鏡、手銃、鐵船模型等物事。朝陽一面的牆壁上開門開窗,正對門靠牆擺放一條降香黃檀頂橫案臺,放置劍架,橫放著一口飛劍。書案上頭除了筆洗、筆架、硯臺等文房之物外,還放著一匣書,並非什麼功法秘籍,而是一套道門法典。 齊玄素不由感慨,張月鹿、姚裴這些人,分心多用的情況下,還能輕鬆躋身天人,真是不讓人活了,他若是沒有“玄玉”,只怕是一輩子也追不上張月鹿。 張月鹿坐到了書桌後面,齊玄素則坐在張月鹿的對面,兩人隔著一張桌子。 兩人之間有了片刻的沉默。 齊玄素本以為張月鹿要問起關於七娘的事情,卻沒想到張月鹿在沉默之後問了一個與七娘無關的問題:“天淵,除了我之外,你有沒有遇到過其他心儀的女子?” 齊玄素先是怔了一下,然後正色道:“我不是個隨便的男子。好些女子的確讓我驚豔,可不意味著我就得去喜歡她們,更不值得我去為她們做點什麼。” 張月鹿又問道:“驚豔,都是誰?” 齊玄素也不心虛:“比如說李青奴這位大花魁,確實長得好,我若違心說對她沒什麼印象,那才是騙你呢。” “這是實話。”張月鹿也認可。 齊玄素又想了想:“還有姚裴這個表侄女,相貌肯定不如李青奴,不過很有手腕,修為也高,以後可能會是你的勁敵。” 《我的冰山美女老婆》 張月鹿聽到“表侄女”這個稱呼,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可以想象姚裴聽到這個稱呼時的反應。 不過張月鹿很快就反應過來,道門的幾大世家大多都聯絡有親,甚至最為互相敵視的張、李兩家也不例外,都能論上親戚,若是從姚裴那裡論起,齊玄素很快就會成為東華真人的同輩人,最後論到她這裡的時候,齊玄素多半也成了叔叔、舅舅一輩的人物。 於是張月鹿忍住了笑意,正色道:“咱們還是按照道門的輩分打交道,同是第八代弟子,誰也不比誰高。” 齊玄素暫時還沒想到這一點,只當張月鹿正經,應道:“這是自然,我就是私下裡說說,在人前還是要稱呼姚道友的。” 張月鹿轉開了話題:“關於帝京道府的事情,許寇跟你說了嗎?” 齊玄素點了點頭:“我聽說了,我打算明天就去見東華真人。” ------------ 第二百零八章 去帝京(下) 用兵之要在如臂使手、如手使指,天罡堂為用兵中樞,道門的兵是靈官,所以天罡堂是統領靈官最多之堂。既然靈官是兵,那麼道士就是官了,用官之樞機則是紫微堂,故而掌握人事大權的紫微堂是為九堂之首。 各堂都位於玄都之中,唯一的例外就是紫微堂的本部大堂,位於紫府之中,不與其他八堂直接往來,距離金闕最近。 因為紫府不僅有象徵道門最高權力機構的金闕,還有大掌教居處紫霄宮,紫微堂不能喧賓奪主,所以僅從外觀來看,紫微堂不能說是簡陋,可放在仙氣逼人的玉京,就顯得十分普通,遠不能與其他八堂相比,比之許多地方道府、道宮,也不能相提並論,就像一座普通道宮。可就是這麼一個看似普通的地方,卻決定了數十萬道士的命運。 齊玄素要去紫微堂的本部大堂,要先去紫府。 這也是他第一次去紫府,據說紫府較之玄都更為複雜,很容易迷路,所以張月鹿特意為他引路。 按照道理來說,齊玄素應該跟隨自己的上司雷小環去見東華真人,只是雷小環已經於前不久離開了玉京,剛好與齊玄素擦肩而過,所以齊玄素只能自己去見東華真人。 至於昨晚,齊玄素沒能在張月鹿的家裡過夜,還是一個人回到海蟾坊的家中過夜。其實齊玄素也動過心思,不奢求與張月鹿發生點什麼,就是單純留宿而已,張月鹿的宅子不大,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也有客房的。只是事到臨頭,齊玄素沒來由想起慈航真人在白天說的“清清白白”四個字,又想到隔壁就住著慈航真人,他還是識趣地主動告辭離開。 齊玄素大約明白一個道理,如果隔壁住著七娘,七娘肯定早早就把她自己臥室的門鎖死了,一夜無聲,就好似她不存在一般。如果隔壁住著慈航真人,慈航真人肯定會一夜進出幾次,聲音大到足夠讓齊玄素聽到。這大約就是親孃和岳母的微妙心態了。 負責守衛紫府的是一隊三品靈官,放到其他地方,都是統領一級了,可在紫府就是負責守門而已。 張月鹿和齊玄素出示籙牒、經籙、腰牌之後,這才被放行。 張月鹿說起了她第一次去赤明宮迷路的事情,她覺得那個給她指路的道士似乎有些仰慕她。 說起這些的時候,張月鹿的語氣分外平靜,既不是炫耀,也沒有厭惡,更沒有譏諷嘲笑,張月鹿並非把此事當成是一個樂子,而是忽然想起此事,與齊玄素分享一下她的故事,同時也有一點點的別有用心。 齊玄素並不在意,張月鹿沒幾個傾慕者才是怪事,他只要擊敗所有對手就行了,當然也包括那個李天貞。 然後張月鹿問道:“那你呢,有沒有仰慕你的女子?” 齊玄素沉默了片刻,他沒想到張月鹿在這裡等著他。 然後齊玄素一本正經道:“自然有的,嶽柳離不就是?仰慕我到了恨不得我死的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對她始亂終棄了呢,這大約就叫因愛生恨吧。” 張月鹿忍不住笑出聲來。 在莊嚴沉寂的紫府之中,笑聲有些突兀,不過也讓嚴肅了多年紫府不再是死水一潭,平添了幾分歡快的氣息。 據說當年玄聖夫人還在世的時候,紫府並非如此沉寂,氣氛更多偏向於活潑。只是自從玄聖夫人之後,就再無這樣一位會在紫府中開懷而笑的大掌教夫人了。 林永柏是一名不起眼的七品道士,離開永珍道宮後就被分配到祖庭中的道藏司,與其他人一起負責維護十萬道藏。 轉眼之間,他已經在道藏司待了將近十年,安於現狀,每日辰時去道藏司,申時離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有一日,他遇到了一個女子,讓他始終古井不波的心境生出許多漣漪。玉京中的女冠不在少數,林永柏也見過許多,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女子的相貌未必頂尖,可身上的氣態卻是讓人見之忘俗,更讓他難以釋懷。 後來,他也知道了這個女子的身份,最年輕的副堂主張月鹿,如今更是最年輕的三品幽逸道士,風頭無量,前途無量,註定要在金闕中有一席之地之人。 今日,林永柏得了片刻的閒暇,在二樓臨窗而坐,突然瞥見有兩人走過,視線就此僵住。 是那個曾向他問路的女子,不過這次她不需要問路了,在她的身邊還多了一個年紀相差不多的男子。 就在此時,那男子似有所覺,舉目望來。 林永柏大為慌亂,趕忙移開視線,然後乾脆起身離開。 雖然早就知道有些事不可能,但真正死心的時候,還是讓人難以承受。 齊玄素低頭收回視線,繼續與張月鹿交談。 隱隱可以聽到女子略帶矜持的輕笑聲音。 在兩人的走遠之後,林永柏又回到窗邊,望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難掩落寞神色。 尤其是看到男子身上顯眼的四品祭酒道士服飾,再看看自己的七品道士服飾,黯然無言。 紫微堂距離赤明宮不遠,張月鹿這次算是輕車熟路,沒有再走錯路,來到紫微堂本部大堂的門外,張月鹿就此止步,示意齊玄素自己進去,她在這裡等他。 齊玄素再次向守門的道士出示籙牒,齊玄素徒步走入紫微堂,沿著一條小徑緩步慢行。一路上都有身著法衣的道士佇立,這也是九堂中唯一用道士替代靈官的所在,無一處不體現出紫微堂的超然。齊玄素加快步伐,來到正堂前,上懸一方牌匾“聲聞於天”,有一個青年道士守在這裡。 齊玄素主動見禮道:“這位道兄,在下第八司主事齊玄素,請見掌堂真人,還請道兄代為通傳。” “原來是齊道兄。”青年道士道,“真人吩咐了,道兄來了之後,不必通傳,可以直接去見他,請隨我來。” 說罷,青年道士在前面引路,領著齊玄素往後面的值房行去。 相較於天罡堂的值房,紫微堂的值房還要小許多,裡面的陳設更是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除了一把椅子放在書案後面,其餘椅子都是左右靠牆擺放。 齊玄素進來之後,就看到一幅中堂:“天下太平”。 桌後坐著一人,正是齊玄素在金陵府七人小組議事時透過子母符有過一面之緣的東華真人裴玄之。 青年道士領著齊玄素進來之後,便悄然退了出去。 東華真人沒有起身相迎,甚至沒有抬頭,仍舊在提筆批字。 齊玄素便也不開口,只是站著等待。 片刻後,東華真人放下筆,抬頭望向齊玄素:“天淵,你在永珍道宮的表現很不錯,我很滿意。” 齊玄素道:“真人過獎。齊道兄的事情……” “時也命也,對抗隱秘結社,哪有不死人的。”東華真人看不出半點悲慼,也沒有責怪或者恨鐵不成鋼等情緒,只有平靜,“我這次讓你過來,不是因為這件事,是另外一件事,你應該知道了吧?” “是,我已經知道了。”齊玄素恭敬應道。 東華真人問道:“那你怎麼看?不要拘束,大膽說說自己的想法。” 齊玄素沉默了。 就在這短暫的沉默間,值房中又想起了翻動紙張的聲音,原來東華真人趁此間隙又從堆積的公函文書中抽出了另外一份,拿到面前,認真閱看。 齊玄素道:“回稟真人,我認為帝京的局勢很複雜,又牽扯到了玉京的局勢。” “為什麼牽扯到了玉京局勢?” “因為正一道與全真道結盟,而太平道引朝廷為奧援。” “還有嗎?” “真人派我去帝京,應該還有其他用意,只是我還沒有想明白。” “還有嗎?” “回稟真人,暫時沒有了。” 這次卻是東華真人沉默了,齊玄素望去,東華真人又提起筆,在公函上飛快地批示,接著把筆擱在筆架上,說道:“很好,你能想到這一點,這就是你的才情。至於具體交代,現在還沒有,不過很快就會有的,你準備一下,與石冰雲石真人一起去帝京,聽從她的安排。” ------------

按照道理來說,齊玄素應該以散人傳承為主,將巫祝手段當作出其不意的奇兵來用。只是齊玄素察覺到趙福安的謹慎之後,臨時改變了主意,意圖在於使趙福安放鬆警惕,其中的度難以拿捏。

此時趙福安終於放鬆了警惕。

道理也不復雜,年輕人妄自尊大、太過自負導致認不清自己幾斤幾兩本就是常事,比如齊劍元。

在趙福安看來,齊玄素就是這樣的年輕人。

趙福安決定再激進一點,速戰速決,透過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挽回剛才丟掉的面子。

趙福安的拳勢驟然一變,大開大合。

齊玄素的金身愈發黯淡,雖然不能說沒有還手之力,但毫無疑問是落在了下風。

就在趙福安覺得鋪墊足夠,能夠一拳定勝負的時候,齊玄素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一尊法相拔地而起。

巫祝的法相境,也是巫祝的根本境界之一。

只見在齊玄素的體外顯化出一尊高有三丈的女子法相,面如滿月,寶相莊嚴,星冠羽衣,披帛霓裳,依稀可見是個中年婦人的模樣。

太陰真君又叫月光娘娘、太陰星主、月姑。在道門中的全稱是:“上清月府黃華素曜元精聖後太陰皇君”或“太陰元君孝道明王靈寶淨明黃素天尊”。

在法相之後身後還有蜃樓幻象生出,一輪明月當空,可見一座雲端宮闕,渾然不似人間宮殿,晶瑩剔透,好似水晶築成,色澤略顯暗沉,又閃爍著淡淡熒光。玉橋之下是星河流淌,宮殿之間有桂樹成林。地面非雲非霧非水,好似星光凝結成冰,又好似琉璃玻璃鋪地。

此即是太陰真君的法相。

齊玄素的法相運用還十分淺顯,其他法相修煉得越是高深,也就越發凝實,就拿靈山巫教成員修煉的巫羅法相來說,境界越高,其凝聚的法相也就越像巫羅本尊。太銀法相卻與其他法相不同,修煉得越是高深,越不像太陰真君本尊,因為太陰真君乃是借物成神,有具體參照之物,所以到了張無恨的境界之後,凝聚法相已無人形,只剩下一輪明月。

不過用來對付趙福安卻是足夠。

法相體型遠勝常人,損耗也十分巨大,可不是用來嚇唬人的,而是真正能增加重量氣力,以勢壓人。

齊玄素驟然顯化法相,直接把沒有防備的趙福安彈開,然後趁著趙福安失衡不穩,一拳打出。

法相的拳頭幾乎有二尺之高。

趙福安不防之下,吃滿一拳,整個人向後飛出,直接將衙署的正門撞碎。

幸而觀戰之人都已經提前退散到了遠處,倒是沒有人被傷及無辜。

齊玄素駕馭太陰法相大步行來,一腳踏下。

廢墟瞬間破碎,趙福安轟然起身,雙手撐住了齊玄素的一踏。

不過趙福安也不好受,周身一震,只聽得骨骼咔咔作響,似乎隨時都會散架一般。

到了此時,趙福安不得不全力出手了,只見他全身竅穴光芒大放,足足有三百六十五處。每處竅穴中都有一尊金色身神。三百六十五尊身神連為一體,圓滿如一,謂之見神不壞。

趙福安的身影光輝熠熠,如同一尊自天庭降下的在世神人,一拳打出,體內三百六十五尊身神齊齊出拳。

拳意凌然,摧枯拉朽。

這是趙福安的傾力一拳。

齊玄素的太陰法相只是略微抵擋,便寸寸碎裂,化作流螢散去。

這尊法相只是個虛招。

金蟬脫殼,這是散人慣用的手段。

趙福安吃了一驚,便要轉身。

只是為時已晚。

齊玄素已經來到趙福安的身後,一式“江河勢”打在趙福安的後心上,將其打了個踉蹌。

先後兩拳,哪怕趙福安周身穴竅無礙,可武夫體魄也有些吃不消了,臉色一白,繼而又湧出一股潮紅之色。

只見此時的齊玄素身上多了一套奇異甲冑,通體青黑顏色,非金非銀,甚至不似實物,正是殷先生贈予他的“青冥甲”,防身還在其次,關鍵是隱匿氣息向動靜。

齊玄素以“青冥甲”配合“蟬蛻術”,成功騙過趙福安,轉守為攻。

不過說到底,還是趙福安起初的大意,給了齊玄素機會。若是他仍舊小心謹慎,緊守門戶,齊玄素也沒有這麼容易就能得手。

只是法相厲害不假,對於神力的損害頗大,齊玄素也不願多用,既然已經重創了趙福安,便趁機散去,甚至金身也維持,只是保持雙手的部分金身化。

作為一名貨真價實的練蛻境散人,齊玄素還正值巔峰,一身真氣幾乎沒有損耗。

就算武夫實戰要在散人之上,此消彼長之下,也不可同日而語了。

下一刻,齊玄素和趙福安一同前衝,兩人瞬間過招近百,趙福安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手,可還是被齊玄素的十餘拳結結實實地轟擊在身上,使他整個人向後倒退出十餘丈。

趙福安強行止住這股潰敗趨勢。

齊玄素腳尖一點,身形瞬間來到趙福安的面前,一拳下壓。

一口舊氣已盡而新氣未生的趙福安勉力橫拳格擋,只覺得手上傳來萬鈞之重,整個人竟是站立不住,身形猛地一沉。“魔刀”是一種理念,其關鍵從來都是“魔”,而不是“刀”,自然不是非刀不可。

正如姚裴的“天刀”,飛刀也是刀。

下一刻,齊玄素化拳為掌,直直地拍在趙福安的額頭上。

趙福安直接向後飛起,在快要飛出大坪時,才猛然一墜,堪堪落足於大坪之內,髮絲凌亂,再無半分從容之態。

趙福安呼吸一口氣,胸腹間竟是隱隱作痛,這種憋屈的感覺已經多年不曾遇到,時間長久到都讓他快忘了這種感覺。

趙福安正要撫平體內的紊亂氣血,齊玄素又倏忽掠至眼前,然後他聽到齊玄素道:“天人武夫就這點本事麼?”

趙福安怒道:“區區散人,就算天人又如何?”

齊玄素任由趙福安一拳橫掃,他便一記手刀砍在趙福安的手肘位置,讓其血氣流轉瞬間中斷,繼而潰不成軍。

趙福安又是一拳打出,可惜早在齊玄素的預料之中,看似是堪堪躲過,實則是恰到好處地避開,根本無損分毫。

齊玄素不再有一絲一毫的留手,說不清是拳還是刀,氣勁直接撕裂了趙福安的甲冑,在其咽喉位置留下了一道傷口。

不過齊玄素的出拳也有幾分凝滯。

他還是面臨那個難題,“魔刀”能放不能收,逐漸有失控的跡象。

趙福安卻是不知此中內情,只當齊玄素自身出了問題,眼神一亮,身形掠向齊玄素。

正是趁你病要你命,看你還能撐到幾時?

這也怪不得趙福安見識短淺,太平盛世,又不拼命,幾個人會去那些隱患極大的旁門左道之法?至於玄門正道之法,好則好矣,逍遙階段卻不顯威力,只是尋常。

齊玄素在“魔刀”的支撐下,輕描淡寫接下趙福安的一拳,淡然道:“趙將軍,你能看出我此時內有隱患,這是你的眼力,可最起碼也要等到我支撐不住,是不是太著急了些?”

嗶嘀閣

下一刻,齊玄素一拳正中趙福安的關鍵穴竅,使得其中身神震盪,全身氣血流轉驟然凝滯。

換成旁人,斷無可能知曉趙福安氣血流轉的關鍵節點,其實齊玄素也不知道,可“魔刀”的強大直覺卻讓齊玄素總能輕而易舉地察覺到其弱點破綻所在。

齊玄素趁此時機一手緊貼趙福安的心口位置,猛然發力。

趙福安終於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

齊玄素又是一記手刀斬下,逼迫趙福安不得不橫臂格擋,然後他趁勢一腳踢在趙福安的膝蓋上,使其單膝跪地。

齊玄素微笑道:“我若殺你,又何必用‘畫龍手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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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蜀中行(五)

眾多觀戰之人看得瞠目結舌,不知該如何言語。

堂堂天人武夫,在這個年輕道士的面前竟是這般不堪一擊?

難道此人就是在三教大會上所向無敵的李長歌?

齊玄素故意不斷說話,其實也是為自己爭取一息喘息之機。

此“喘息”不在於真氣或者血氣的恢復,而在於理智的恢復。

使用“魔刀”之後,越是出手不停,狂性侵佔理智的速度也就越快。

就好似有一個無形的長條水槽,齊玄素使用“魔刀”的時間越長、出招越快、程度越深,長條水槽的注水速度也就越快,注入的“水”便是狂性,待到水槽注滿,齊玄素便會進入到狂性大發、六親不認的狀態之中。

不過齊玄素在中途停頓,便可以暫停水槽的注水程式,甚至還能往外排出一部分,壓低水線,以此來保持理智清醒,這便是喘息之機。如果齊玄素完全退出“魔刀”的狀態,狂性則會如退潮之水,慢慢退去。

只是齊玄素不願讓趙福安看出此中虛實,所以又以羞辱異味更重的言語來掩蓋他的停頓和喘息,同時也起到了激怒趙福安的作用。

不過趙福安終究不是齊劍元這種沒有經驗的年輕人,雖然沒有完全看透,但還是多少察覺出幾分不對,強行起身,側身懸空,對著齊玄素的太陽穴就是一記膝撞。

齊玄素伸手擋住趙福安的膝蓋,腳下卸力,然後順勢抓住他的腳踝,狠狠往地面上一砸。趙福安不得不伸手撐地,結果就被齊玄素一腳踢中胸口,整個人橫著側飛出十幾丈之遠。

齊玄素趁勢前追,趙福安則以五指刺入地面,撕扯出五道細細溝壑之後,終於止住了這股潰敗之勢,只是還未起身,齊玄素已經近到身前,一拳砸下。

“澹臺拳意”之“山嶽勢”!

趙福安倉促之間只能歪過腦袋,避開要害,同時雙臂交錯,擋在頭頂。

趙福安被這一拳砸得半截身軀都陷入地面!

齊玄素得勢不饒人,又還以一記膝撞。

趙福安雖然下半身已經沉入地面,但還是被撞得向後退去,生生用身子犁出一道長丈餘、寬尺餘的溝壑。

齊玄素沒有再行追擊,而是稍稍停頓,恢復理智。

他已經大佔上風,沒有必要進入到狂性大發的狀態之中。

趙福安也終於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機,雙手一撐,拔出身形,得益於武夫體魄,並沒有太過明顯的傷勢,不過身上的“鎖虎甲”已經是支離破碎。

齊玄素再度疾衝而至。

趙福安已然不敢以攻對攻,只能運轉“大寶瓶印”全力防守。

“大寶瓶印”應百竅之秘藏,圜一身之脈絡,系五臟之精氣,周流不散,綿延不斷,氣自內生,血從外潤,圓神明性。練成此法後,念起而心動,心動而力發,一收一放,自然而施,不覺其收而自收,如潮之落,不覺其發而自發,似潮之漲,便如一方山嶽,任憑怒浪澎湃,自是巍然不動,若要用力,則是千鈞大力,如泰山壓頂,難以抵擋。

想要修煉“施無畏印”,要先修煉“大寶瓶印”,說是手印,也可以化作掌法和拳法,雖然趙福安未能進一步修煉“施無畏印”,但浸淫“大寶瓶印”多年,著實不容小覷。

趙福安全力防守之下,齊玄素一時間竟是無法拿下,只能繼續催動“魔刀”,狂氣一路高漲,很快便來到了失控的邊緣。

不過隨著狂性佔據上風,齊玄素的出招也越發詭異,招招直指向趙福安的破綻所在,這便是“魔刀”的玄妙所在,完全進入“魔刀”狀態之後,隨著理智暫時消失,已經有了分辨氣機流向與強弱的能力,感應之敏銳更是勝出尋常時候數十倍。就好似地震之前,人還一無所覺,可各種飛禽走獸已經有所感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套功法應該叫“狂刀”才更為名副其實。

不管怎麼說,“魔刀”乃是大成之法,休說“大寶瓶印”並非大成之法,就算是真正的大成之法“施無畏印”,在天人逍遙階段也不如旁門左道之法“魔刀”。

百招之後,趙福安便是一味防守,也抵擋不住了,被齊玄素一拳正中胸口。

先前他的心竅就已經被齊玄素震傷,此時自然是傷上加傷。

一拳如撞鐘,在趙福安體內激盪起重重回聲。

趙福安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將一個石獅子撞得粉碎。

齊玄素只剩下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理智,仰天長嘯。

趙福安狼狽起身,身形搖晃,身上的甲冑已經徹底損毀。

此時趙福安的視線被蒙上了一層濃重血色,怒吼道:“齊玄素!”

齊玄素如影隨形,又是一拳打在趙福安的小腹上。

幾乎同時,趙福安提起最後一口氣,一聲血吼,如同春雷綻放,憑藉極致真實的血氣生生震碎了齊玄素身上的“青冥甲”。

然後趙福安橫臂掃去。

雖然武夫的逍遙階段號稱見神不壞,但實際上只是初步完成凝練主要穴竅,各個穴竅之間的凝練程度還是有所不同。一般而言,武夫都是從拳頭或者心臟開始凝練穴竅,以此為基礎,擴充套件至全身上下,最開始凝練的穴竅自然遠勝其他穴竅。

趙福安便是從右手開始凝練穴竅,所以整條右臂是他的最強所在。

只見得趙福安整條手臂光芒大盛,皮膚、經絡、骨骼、血肉都變得近乎透明,可見滾滾血氣流轉,其中三十六尊身神更是清晰可見,同樣作出橫臂一掃的動作。

趙福安用出全力的一臂橫掃,如同裹挾風雷。

幾乎沒有任何破綻可言。

不過幾乎沒有破綻,意味著還是有破綻的。

齊玄素的最後一點理智也隱沒不見,以驚人的直覺找到了破綻所在。

人的周身穴竅足有數萬之數,誰也不能全部凝練完畢,天人武夫只是凝練了最大、最重要的三百六十五個穴竅,人仙則是凝練了一千二百餘主要穴竅,所以一臂之上仍舊有許多未能凝練的細微穴竅。

齊玄素豎立右臂,堪堪擋下這一臂橫掃,雖然右臂直接折斷,但以左手截斷了趙福安數十個未曾凝練的穴竅,使得三十六個凝練完畢的穴竅不再連線一線,甚至一個穴竅短暫地成為了“孤島”。

趙福安只覺得體內奔流的血氣被截斷,如大河被水壩攔腰截斷,且不止一處水壩,而是十餘處。

趙福安不可避免地有了片刻的凝滯。

齊玄素同樣有武夫的血肉衍生神異,折斷的骨頭瞬間癒合,手掌作手刀沿著趙福安的手臂一路向前,直抵肩頭。因為部分金身化的緣故,齊玄素的手刀就像一柄金刀,所過之處,衣袖盡碎。

然後一刀斬下了趙福安的這條手臂。

只是已經陷入瘋狂狀態的齊玄素仍舊沒有停手的意思,截斷趙福安的一條手臂之後,還要將趙福安置於死地。

就在這時,觀戰的季教真輕嘆一聲,身形一掠,出現在齊玄素的身後,伸手按向齊玄素的肩膀。

處於“魔刀”狀態的齊玄素幾乎不需要反應時間,不等季教真的手掌觸及肩膀,已經暫且放過趙福安,轉身迎上季教真。

只可惜季教真的境界要高出齊玄素和趙福安太多,完全可以做到一力降十會。

季教真任由齊玄素攻向自己的要害,強行按住齊玄素的肩膀,使得齊玄素動作一滯,然後用另外一隻手拍在齊玄素的頭頂天靈上,此舉不在於傷敵,而在於“醍醐灌頂”。

一瞬間,齊玄素恢復了清明,理智重新佔據上風。

季教真這才鬆開齊玄素。

齊玄素好似大夢初醒之人,怔了片刻之後才徹底清醒,望向斷臂的趙福安。

趙福安此時委頓在地,已無再戰之力,任人宰割。

只是齊玄素不能真把趙福安給殺了。

且不論趙福安是否該死的問題,如果齊玄素殺了趙福安,那就真正牽扯到道門和朝廷的大局了,一個道門中人把朝廷的鎮守總兵官殺了,必然要直達天聽,驚動如今的大玄皇帝陛下,也是世上僅存的一位超品大真人,別說齊玄素擔當不起,便是換成一位真人也擔當不起。齊玄素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畏罪潛逃,投入到隱秘結社的懷抱之中。

這便是方才季教真強行出手制住齊玄素的緣故,算是又幫了齊玄素一次。

齊玄素也考慮到了這種情況,有所準備,從須彌物中取出一袋早已備好的如意錢,大約五百個左右,摺合半個太平錢。

齊玄素將這袋如意錢丟到趙福安的懷裡,笑道:“趙將軍,官場中人講究不輕易結仇,一旦結仇就要痛下死手,斬草除根,不留後患。趙將軍,你要報仇,我奉陪到底。”

“上次在白帝城,趙將軍和靈泉子沆瀣一氣,教我和張青霄要懂得和光同塵。今天臨別之際,我也送你一句‘和光同塵’,不過不是我說的,而是太上道祖對至聖先師說的:‘良賈深藏若虛,君子勝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身。’是故,太上道祖有云:‘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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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回玉京

齊玄素說完這段出自太上道祖五千言第五十六章的名言之後,便被季教真帶離了蜀中府。

至於齊玄素的學識,不能說沒有,他不認得“主秂”,那是因為永珍道宮不教這些文人墨客的東西,不意味著他不會背太上道祖五千言,這可是道門的根本經典,必須人人會背,齊玄素早在很小的時候就背會了此書,就像私塾裡的孩子背四書五經,不敢說倒背如流,最起碼這輩子是忘不掉了。

接下來的幾天,齊玄素與季教真在蜀州各地遊蕩了幾天,又回到青城小住了幾日。

齊玄素是九月十六離開永珍道宮,半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過,到了十月初一這一天,齊玄素花了最後的一百太平錢,購得一張船票,直接從天蒼山乘坐飛舟,踏上去往玉京的歸程。

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麼波折,齊玄素於十月初二,抵達了玉京。

齊玄素沒有第一時間去見張月鹿,也沒有第一時間去紫微堂,而是先去了度支堂。

嚴格來說,他不是去度支堂的本部大堂,而是去了度支堂下轄的廣盈司,此處並不在內城玄都,而是在外城玉京上八坊中的軒轅坊中。嚴格來說,這是個巨大的銀庫。

一言概之,這是發薪的地方。

九堂之中,除了天罡堂因為涉及到眾多靈官而自行發放例銀之外,其餘各堂都要前往度支堂領取例銀。

齊玄素去永珍道宮的上宮進修了三個月,這三個月同樣能照常領取例銀,而且這三個月是按照四品祭酒道士和紫微堂主事來算,也就是每月三百太平錢,總共九百太平錢。

齊玄素到了廣盈司,出示籙牒,走了幾道程式,領到手九張大票。

齊玄素本還想著在上八坊或者中八坊物色一處宅邸,可惜大頭都被七娘拿走了,再加上他要被調往帝京,算是省下了。

說到這九百太平錢,當然不是個小數目,可對於一位四品祭酒道士來說,也著實不算多。身份地位高了之後,免不得交際應酬。

按照道理來說,齊玄素去拜訪裴小樓、徐小盈、季教真等人時,應該帶些禮物,這幾位又都是真人級別,自然不能像普通百姓走親訪友那樣買幾個果子就算完事,最起碼要弄點雅物,比如說筆墨紙硯等等,若是生子成婚,還要送如意、玉佩等寓意吉祥的物事。這類物事哪有便宜的?稍微好一點的就要上百太平錢,這九百太平錢也經不起幾次人情往來。

齊玄素這次算是硬著頭皮空手上門,在情面上十分難看。好在除了徐小盈之外,裴小樓和季教真都是在齊玄素還未發跡時就與他相識,知道他的底細,不與他計較這些。可以後就不能這麼幹了,畢竟道士品級和例銀都在明面上,不可能一直窮下去。也難怪張月鹿一直都是很窘迫的樣子,人情往來的確是個很大的負擔。

至於姚裴,她可不靠這點例銀過活,她是那種能直接調動家族財產的核心成員,從來不會為個人開支費心。

齊玄素領了太平錢之後,放緩步伐,不緊不慢地踱步出了廣盈司。

道門的頂尖世家大多居住於太上坊,在太上坊甚至能見到張李二家比鄰而居的景象,這在其他地方是很難想象的。

因為大玄皇室的前身是北道門,所以皇室、宗室中不乏奉道之人,許多人也在玉京定居,這些人不會住在太上坊,大多聚居於軒轅坊。因為都是些皇親顯貴,手頭都十分富裕,所以軒轅坊中不乏一些特殊店鋪。

齊玄素打算離開軒轅坊的時候,路過一家店鋪,發現裡面賣的是各種女子用品,腳步便好似被什麼粘住了。

齊玄素猶豫片刻之後,走進這家店鋪之中。

店裡十分冷清,沒什麼客人,只有一位女掌櫃在櫃檯後算賬。

這就是所謂的特殊店鋪,之所以說特殊,是因為這裡的商品與太清市不同。

自五代大掌教以來,道門一直致力於消弭人與人之間的各種不同,使得道門上下千篇一律。在道門內部,尤其是正式場合,同一品級之中,男子與女子的區別都不是很大,一樣的簪子,一樣的鶴氅,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雲履,男子是方頭鞋翹,女子是圓頭的鞋翹。

私下裡的便裝倒是分出男女,不過也以素淡為主,張月鹿等人早就習慣了時不時穿著更為便利的男裝,甚至姚裴平日裡一直都是男裝打扮,這與世俗是格格不入的。或者說,道門並不想強分男女,而是大力推行男女皆可的通用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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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帝京而來的宗室子弟們自然不習慣這樣的風格,於是許多專門為女子而設的特殊店鋪便應運而生。

正在算賬的女掌櫃抬起頭來,見齊玄素雖然不像是宗室子弟,但一身四品祭酒道士的打扮,也不怠慢,笑問道:“這位法師,想要買些什麼?”

齊玄素的目光掃過琳琅滿目的貨架,沉吟道:“掌櫃有什麼推薦嗎?”

女掌櫃微微一笑:“法師是給道侶買的?”

齊玄素稍一猶豫,然後點了點頭。

女掌櫃道:“玉京萬般好,就是諸位女冠的頭面上太過素淡,小店最近新進了一批首飾,都是如今帝京最流行的款式。”

齊玄素想了想,張月鹿的首飾確實不怎麼多,似乎只見過她用簪子,甚至有些時候連簪子都不用,只是一根髮帶。

女掌櫃察言觀色,知道這位道門法師對於這些女子物事多半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隨即便開始逐一介紹起來。

齊玄素這才知道女子的首飾竟是如此花樣繁多,除了常見的簪和鐲之外,還有笄、釵、步搖、鈿、扁方、梳篦、華勝、抹額、花鈿、珥璫、玉玦、項圈、瓔珞、胸針、護指、臂釧、禁步、指環等等,以及從西洋那邊傳過來的各種項鍊、戒指等等,各不相同,各有用處。

這還僅僅是大的分類,若是再按照花色、樣式、材質進行細分,可以分成數百種不帶重樣的。

齊玄素聽得一陣頭大,暫且打斷滔滔不絕的女掌櫃,又問了價格。

個個價格不菲。

齊玄素心中咂舌,摸了摸自己懷裡的九百太平錢,最終選了體積最小也相對比較便宜的花鈿,大概只有指甲蓋大小,以金箔紙為質,飾以翠玉,雕刻成梅花形狀,雕工十分精細,各種紋路清晰可見,栩栩如生,可以貼在眉心位置,是為大齊年間盛行一時的梅花妝。

花鈿總共三個,顏色分別是紅、綠、黃,算是一套,裝在一個精緻小木盒中,花了齊玄素二百太平錢。

齊玄素佯裝不差錢地付了錢,在女掌櫃的殷勤笑意中,出了店鋪,直奔玄都的天罡堂而去。

張月鹿已經結束休沐,最近都在搖光司。

對於天罡堂,齊玄素算是輕車熟路,到了門前,守門的靈官還認得他,也不做阻攔,直接放行。

剛走幾步,齊玄素就迎面遇到了老熟人孫永楓。

“天淵。恭喜恭喜。”孫永楓隔著老遠便道喜,“上宮進修回來,只怕是要得重用。”

如今天罡堂上下已經知道齊玄素非但沒死而且因禍得福的事情,所以見到齊玄素也不如何驚訝。

齊玄素與孫永楓互相見禮,寒暄了幾句之後,問道:“青霄可在搖光司?”

“副堂主正在簽押房。”孫永楓會意一笑,“天淵快些去吧,我們下次再聊。”

齊玄素作別孫永楓,往搖光司行去。

一路上又遇到了幾個熟人,似乎人人都知道齊玄素的來意,個個笑意玩味。

饒是齊玄素臉皮不薄,也有點不大自在。

來到張月鹿的簽押房門外,齊玄素猛地停下腳步,又仔細整理了衣襟,這才伸手叩門。

裡面傳出熟悉的聲音:“進。”

齊玄素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入其中。

外間還是老樣子,沐妗和田寶寶都不在,內間的門開著,齊玄素探出半個身子往裡面望去,就見張月鹿正在伏案奮筆疾書,無暇他顧。

張月鹿也還是老樣子,畢竟兩人只是分別了三個半月而已。

片刻後,張月鹿察覺到幾分不對,抬起頭來,剛好與探了半個身子的齊玄素四目相對。

齊玄素輕咳一聲,走進內間,與張月鹿隔了一張桌案。

張月鹿放下筆,問道:“怎麼才回來?”

齊玄素道:“先是去了萬壽重陽宮,拜訪裴、徐二位真人,又去了蜀州一趟,拜訪季真人,順帶卸了趙福安一條胳膊。”

張月鹿怔了一下,然後想起趙福安是誰了,笑問道:“你怎麼不叫我一起去?”

齊玄素想了想,回答道:“殺雞焉用宰牛刀。”

說罷,齊玄素取出剛剛買的“花鈿”,放在桌上,推到張月鹿的面前。

他破天荒地有點不好意思:“回來的路上,剛好看到,覺得還不錯,就順手買下來了。”

張月鹿開啟盒子,眨了眨眼。

齊玄素輕聲問道:“喜歡嗎?”

張月鹿微微一笑:“既然是你送的,那麼我沒有不喜歡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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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敘離情

都說小別勝新婚,雖然齊玄素與張月鹿並未結為道侶,但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許久未見,自然有許多話說。

張月鹿領著齊玄素從側門出了簽押房,來到一處小花園中,十分靜謐,並無他人。

齊玄素不是特別嚮往那種往長年累月的平淡日子,卻很喜歡這種片刻的安寧,就如久旱逢甘霖,使得心田不至於因為整日遊走於生死之間而徹底乾涸麻木。

花園中有一方小湖,湖畔有座小亭。齊玄素拉著張月鹿來到亭中,兩人靠著亭子的圍欄坐下,齊玄素轉頭望去,就見張月鹿一雙妙目正凝視著自己,臉上掛著恬淡笑意。

見齊玄素扭頭望來,張月鹿問道:“你在上宮過得如何?”

“還好。”齊玄素道,“學了‘魔刀’,得了一把‘畫龍手銃’,對了,還有一個‘玄字功’。”

張月鹿好奇道:“‘畫龍手銃’可是極為難得的東西,天機堂並不對外出售,有錢也沒地方買去,你是怎麼拿到手的?”

齊玄素道:“我幫了姚裴一個忙,姚裴作為謝禮送我的。”

然後齊玄素將天水一心樓的經歷大概說了一遍。

齊玄素又補充道:“至於那個‘玄字功’,你應該已經聽說了,關係到齊劍元、張拘言、張無恨,最後也是沾了姚裴的光。”

張月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了,難怪沐妗提醒我,讓我把你看緊點,說是有別的女子也中意於你呢。”

齊玄素輕咳一聲,擺手道:“你少聽那些閨中密友胡說八道,姚裴是什麼人,你應該心中有數,我和她之間可是清清白白的,頂多算是同夥。”

張月鹿其實也沒有當真,只是當作玩笑隨口一提,轉而道:“說到張無恨,也算是我的祖輩,只是與我們這支離得極遠,談不上太深的關係,再加上她在多年前就已經銷聲匿跡,據說是被天師清理門戶,最起碼我對她沒什麼印象。不過師父與她打過交道,說她性子偏激,走到今天這一步,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她這次重返人間,說不得又要掀起些風波。”

齊玄素道:“古仙后裔,得了古仙傳承,假以時日,只怕是世上又要多出一位古仙。”

張月鹿不由輕嘆一聲。

齊玄素不想在兩人獨處時還談論這些正事,於是轉開了話題:“不說這些了,你最近過得怎麼樣?我上次聽到你的訊息,還是見老許的時候,他說你休沐也不安分,隔三差五就要過來巡視一番,弄得搖光司上下怨聲載道……”

張月鹿打斷道:“什麼怨聲載道,我看不像是許寇說的,倒像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

齊玄素哈哈一笑:“這是將心比心,換成我是老許,我就要偷偷罵你,不好好在家裡休沐,沒事瞎轉悠什麼,就顯著你了?當然,明面上還是要說,副堂主辛苦了,副堂主實乃我輩楷模,我們一定要向副堂主學習。”

張月鹿輕輕給齊玄素一拳,啐道:“去你的。”

張月鹿頓了一下:“其實,我不是來做監工的,我只是偶爾會覺得一個人在家很無趣,便習慣性地過來一趟。這大概是習慣成自然吧,我自離家以來,總是這個案子那個案子,到處奔波,驟然閒下來,反而是有些不自在了。”

齊玄素笑道:“如果有我陪著,那你就不會寂寞了。”

張月鹿一挑眉:“三個月進修回來,且不論其他,這嘴皮子的本事倒是見漲,難道孫老真人還教這個?”

齊玄素輕咳道:“說到孫老真人,他老人家可是極為看重你,在他嘴裡,我和姚裴綁起來也不如你。”

張月鹿沒說話。

齊玄素接著說道:“也多虧了孫老真人,我不僅學會了‘魔刀’,而且還順利躋身天人。”

張月鹿怔了怔,這才認真望向齊玄素,雙眼中有紫氣閃過,訝然道:“還真是天人,我們相識的時候,你不過是崑崙階段的境界修為,短短一年時間,你就躋身天人,實在是太快了,東皇也不過如此。”

孫合悟、姚裴等人第一次見到齊玄素的時候,齊玄素已經是歸真階段的修為,只差最後的臨門一腳,所以對於齊玄素躋身天人並不會如何驚訝,可張月鹿卻是親眼看著齊玄素一步步走過來,自然是感觸最深。

齊玄素順勢道:“我能躋身天人,多是機緣造化,而你就是我最大的機緣奇若是沒有遇到你,我就不會去遺山城,便沒法拿到第一塊‘玄玉’,自然也沒有後來種種。”

張月鹿忍不住一笑:“我是你的福星?難道不是災星?自從遇到我之後,你可是好幾次險死還生。”

齊玄素正色道:“怎麼會是災星呢?正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張月鹿輕輕嘆了一聲:“若不是我,你也不會牽扯到這個大漩渦之中,也許你還是個逍遙自在的林中鳥,而不是籠中雀。”

齊玄素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這世上哪有什麼逍遙人?我終究要回歸道門的,就算沒有遇到你,我也有佩慧劍的志向,從來都不是什麼淡泊名利之人。”

張月鹿的手掌慢慢翻轉,也將齊玄素的手握住了。

雙手相握,齊玄素只覺半生之中,實以這一刻光陰最是難得,全身上下都如沐春風一般,一顆心如在雲端飄浮,但願天長地久,此生一直如此。

張月鹿輕輕地靠在齊玄素的肩上,緩緩道:“天淵,如果沒有那麼多紛爭,那該多好?”

齊玄素道:“的確很好,不過這可不像你說的話。”

“那什麼才像是我說的話?”張月鹿幽幽道,“我只是想改變道門,可如果道門本來就是好的,我也樂意一輩子做個副堂主,盡些綿薄之力。”

齊玄素沉默了片刻,提議道:“對了,我聽那個掌櫃說,這種花鈿是有名的梅花妝,你要不要試試看?”

張月鹿沒有拒絕,重新坐正身子,取出那個小盒子,開啟盒蓋,在三種顏色的花鈿上猶豫了片刻,最終用指尖挑出了一枚紅色的花鈿。

然後張月鹿伸手在眉心位置一抹,額頭眉心上便多了一朵小小的紅色梅花圖案。

“好看嗎?”張月鹿沒有隨身攜帶鏡子的習慣,只是將臉轉向齊玄素。

齊玄素認真凝視著張月鹿,點頭道:“很美。”

張月鹿微笑道:“你喜歡就好。不過你買這些花鈿花了不少太平錢吧?”

齊玄素哈哈一笑,故作大氣道:“我如今好歹是每月三百太平錢的例銀,不算什麼。”

張月鹿是瞭解齊玄素的,見他這樣,必然是花費不小,這才含糊其辭,故意不提價格,不由道:“你是有心的,上次送了我‘醉生夢死’,這次又送了我花鈿,我卻沒什麼好送你的。”

齊玄素搖頭道:“有心無心也不在於這些,你幫我引薦徐小盈徐真人和孫合悟孫老真人,這本就是最好的禮物,好處是我得了,欠下的人情卻要算在你的頭上。與這些比較起來,我送的這點禮物根本不算什麼。其實我也不要你送我什麼,我曾經說過,我喜歡你,不因為你姓什麼,出身如何,更不貪圖什麼,我齊玄素雖然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但這點心氣還是有的,只因為你是張月鹿,僅此而已。”

張月鹿抬頭望著他,目光盈盈如水:“天淵,你這是真心話呢,還是哄我呢?”

齊玄素笑道:“我是在用真心話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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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四面皆敵

齊玄素和張月鹿一直獨處了兩個時辰,齊玄素把這段時間的經歷慢慢地與張月鹿說了,見張月鹿心情極好,又順勢袒露了七娘的身份。

其實,齊玄素也知道此舉風險很大,若是有朝一日,兩人因為某事決裂,這些秘密就足以讓他萬劫不復,只是他認為兩人不會有決裂的那一天,既然兩人要一直走下去,那麼他也不可能把這些秘密隱瞞一輩子,所以再三思量之後,齊玄素還是決定合盤托出。

因為齊玄素至今也不清楚七娘在清平會到底是什麼定位,所以他沒有道出七娘的清平會身份,只是說七娘就是七寶坊的姚坊主,也是地師的同輩妹妹,當年是七娘從“客棧”刺客的手中救下了他,並將他收為義子。

如此一來,不僅間接解釋了他與姚裴的關係,也解釋了他與全真道的關係。

裴小樓、裴玄之等人為何會青眼於他,也都說得通了,畢竟姚家和裴家的關係擺在那裡。

張月鹿聽完之後,反應並不大,似乎早有猜測預料一般。也許早在金陵府的時候,她就有了一定的猜測,只是沒有點破,而是等著齊玄素主動說出來。

難怪姚裴說張月鹿一直在自欺欺人。

張月鹿沒有責怪齊玄素的欺騙,平心而論,如此多的秘密,齊玄素願意如實告訴她,這是極大的信任,不亞於性命相托。

不過張月鹿也不是全然不在意,這間接印證了她的一個猜測,齊玄素受七娘的影響極深。

張月鹿不在意姚裴,也不在意李青奴,因為她知道這兩人無法對齊玄素施加什麼影響,可張月鹿卻很在意七娘,因為七娘以義母的身份,不僅能給齊玄素施加影響,甚至能直接幹預齊玄素的決定。

張月鹿不是聖人,她也有私心,雖然她沒有把齊玄素變成附庸、應聲蟲的想法,但她希望齊玄素能與她同心同德、道同可謀,她希望齊玄素是她的同路之人。她甚至在最初的時候有過改變道門就自改變齊玄素始的想法,可真正實行起來的時候,卻遇到了很大的阻力,這些阻力並不是來自於齊玄素本身,而是來自於那個從未正式謀面的七娘,後者在齊玄素的身上留下了太多、太深的痕跡,她想要改變齊玄素,要先把這些痕跡抹除乾淨。

也許是女子的天性,張月鹿甚至可以從齊玄素身上感受到七娘的隱隱敵意,毫無疑問,七娘不喜歡張月鹿的舉動,不喜歡張月鹿妄圖抹除她留下的痕跡的舉動,她將其視作一種挑釁。

這就像一場看不到硝煙的拉鋸之戰。齊玄素見張月鹿忽然陷入到沉默之中,心中忽然升起不妙的預感。

無論從哪方面看,張月鹿與七娘都不是一類人,兩人能合得來那才是見鬼了,張月鹿性格強勢,可七娘也不是什麼軟柿子,必然是針鋒相對的。

如果兩人有了矛盾衝突,那麼夾在中間兩頭為難的還是齊玄素。

齊玄素輕咳一聲,補救道:“七娘,其實人很好的。”

“對你而言,的確如此,我不否認。”張月鹿道,“就像我娘,對你而言,可能是個面目可憎的惡人,我也對她有許多不滿,可不管怎麼說,她還是我娘。”

齊玄素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了。

儒門時代,萬事講究一個“孝”字,自然是婆婆壓得兒媳婦喘不過氣來,媳婦稍有反抗,婆婆一個不孝的大帽子砸下來,就能讓媳婦萬劫不復,這才有了“多年媳婦熬成婆”的說法。可道門不講究這個,一家獨大逐漸變為分庭抗禮,於是婆媳關係就變得微妙起來,不僅是齊玄素面臨這個難題。

張月鹿見齊玄素為難尷尬的模樣,微微一笑:“好了,不說這個了,我們回去吧。”

說罷,她起身離開了涼亭,往簽押房走去。

齊玄素跟在後面,有些喪氣。

張月鹿很明事理,應該不會逼迫他如何如何,不過他覺得,七娘卻是能幹出來這種事情的。

齊玄素懊惱地拍了拍腦袋。

他不敢想象張月鹿和七娘見面後會是怎樣的景象。論境界修為,自然是七娘更高,如果七娘欺負張月鹿,那他自然要幫張月鹿,可如果他幫張月鹿,又會被七娘指責是有了媳婦忘了娘云云。這種事情,一個處理不當,便是腹背受敵,繼而裡外不是人。

《五代河山風月》

只是齊玄素沒想到他的麻煩還遠不止如此。

當兩人回到簽押房的時候,就見一個年紀不大少女已經等候多時,見到張月鹿後,小丫頭畢恭畢敬地行禮道:“張師姐。”

然後她又望向張月鹿身後的齊玄素:“這位就是齊師兄吧?”

張月鹿向齊玄素介紹道:“這位蕭師妹是我師父的關門弟子。”

如果說齊玄素和張月鹿已經是第八代弟子的末尾,那麼這個少女幾乎就是擦著最後一年的邊,再晚幾個月,她就要被歸入到第九代弟子了。

齊玄素心裡“咯噔”一下,不過還是與蕭師妹見禮:“蕭師妹有何貴幹?”

蕭師妹微微一笑:“師父聽說齊師兄到了天罡堂,便遣我過來問一聲,齊師兄和張師姐有沒有空,若是有空,就請去她那裡一趟。”

齊玄素和張月鹿都有些不自然,顯然慈航真人早就知道齊玄素來了天罡堂,不過還是特意給兩人留出了敘舊說話的時間。

除此之外,齊玄素也知道自己的又一個麻煩來了——來自於另外一位未來岳母的拷問,不對,應該是審視。

齊玄素與張月鹿對視一眼,硬著頭皮道:“當然有空。”

蕭師妹道:“師父她老人家已經在簽押房等候多時了。”

齊玄素深吸了一口氣,頗有風蕭水寒之意:“有勞蕭師妹引路。”

剛才他還在想什麼腹背受敵,現在的情況是他應對不好,轉眼間就是三面夾擊,若是再算上澹臺瓊,那就是四面皆敵。

難怪聖賢說家事、國事、天下事。

在蕭師妹的引領下,齊玄素和張月鹿去了掌堂真人所在的簽押房,因為距離不遠,齊玄素還沒打完腹稿,蕭師妹已經停下了腳步,簽押房的門開著,示意兩人進去。

齊玄素走入簽押房中,就見房中坐了一人,看上去大約三十多歲的樣子,眉眼慈悲,讓人一見便忍不住生出親近之感。氣態高潔,如果再年輕一些,就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仙子人物了。

正是齊玄素在措溫布湖畔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子真人。

不等齊玄素見禮,慈航真人已經主動開口道:“魏小友,多時不見,近來可好?”

謊言被當面戳穿,饒是齊玄素已經是寒暑不侵,額頭上還是滲出幾個汗珠,只能裝傻充愣地恭敬行禮道:“齊玄素見過真人。”

慈航真人十分和氣,示意不必多禮:“隨意坐吧,不要拘束。”

齊玄素與張月鹿並肩坐了下來。

慈航真人打量著齊玄素,目光十分溫和,並沒有什麼目光有若實質的壓迫之感,也沒有如同利劍的尖銳之感,更沒有洞徹人心之感,就是普通的打量而已,彷彿她並非堂堂參知真人,只是個普通人。

可慈航真人越是如此,齊玄素越是不自在,甚至不知該說些什麼,先前打好的部分腹稿也忘了個七七八八。

片刻後,還是慈航真人主動開口道:“關於你的事情,尤其是飛舟墜落之後的那段時間,頗多疑點,我本想派人查上一查,不過很快就查不下去了,因為牽涉到了東華真人,很多檔案都被東華真人親自下令封存。這讓我越發好奇,你到底是什麼來頭,竟然能勞動東華真人的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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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副心之秘

早些年在嶺南等地有一句俗語,叫作“大佬”,後來被官話吸收,流傳甚廣,意思很簡單,說的就是有話語權、資歷老、輩分高的大人物。

延伸至道門內部,便有了“三道大佬”的說法,說的是真正掌握了三道實權的大人物們,齊玄素距離這個標準相當遙遠,張月鹿也還有一定的距離,甚至姚裴和李長歌也不見得夠格,因為兩人的資歷威望還差些火候,最起碼要到張拘成、齊教正這個級別,才有資格被旁人尊稱一句“三道大佬”。

慈航真人則是大佬中的大佬,帶給齊玄素的壓力可想而知。

再多加一層所謂“未來岳母”的關係,壓力又更上一層樓。

關鍵是這位未來岳母不按套路落子,也不做鋪墊,直接就開門見山,這讓齊玄素怎麼回答?

張月鹿輕咳一聲,代為回答道:“關於此事,我略知一二……”

只是不等她把話說完,慈航真人已經微笑打斷道:“月鹿,我是在問天淵,不是問你。”

在道門內,師徒之間的關係等同於父母和子女的關係,慈航真人甚至沒用表字稱呼張月鹿,而是直呼其名,這肯定不能算是辱罵,反而是表示親近,也間接表明了今日她不是以第三參知真人的身份來面對二人,而是以一個長輩的身份來與齊玄素對話。

張月鹿不說話了,給了齊玄素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齊玄素定了定心神,斟酌著開口道:“不敢相瞞真人,早年時我與家師遭遇大劫,家師不幸身死,我在瀕死之際,被人搭救,因為我當時心臟破碎的緣故,所以被植入了一顆‘副心’。”

慈航真人點了點頭:“難怪你能融合‘玄玉’。”

齊玄素卻是一驚。

其實他很早之前就在奇怪,除了李長歌之外,其他人為何不融合“玄玉”?張月鹿和姚裴也就罷了,兩人一個是天生的謫仙人的,一個擁有家族世代傳承的血脈,沒有那個必要,可是以齊劍元的家世,應該也可以承擔“玄玉”的負擔才對,可他還是走了煉氣士傳承。

現在從慈航真人的話語來看,“玄玉”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直接融合,還需要一個前置條件,似乎“副心”就是這個前置條件。

齊玄素又仔細一想,武夫傳承對應木行,方士傳承對應水行,巫祝傳承對應火行,煉氣士傳承對應金行。這四大傳承都在五仙之列,因為是補全謫仙人傳承,所以謫仙人傳承不在其列。那麼散人傳承又憑什麼與其他四仙並列,而且還對應最為根本的土行?

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因為散人傳承不足以與其他四大傳承並列,所以要透過外力進行彌補,換而言之,“副心”就是起到彌補的作用,或者說散人傳承不是關鍵,“副心”才是關鍵。

慈航真人看出了齊玄素的疑慮,徐徐解釋道:“大概在甲子之前,道門與佛門又在西域爆發了一場小範圍的戰事,靈官傷者眾多,化生堂受西大陸‘鍊金奧術’的啟發,又整合造物工程的遺留資源,針對傷殘靈官開啟了一項名為‘義肢補全’的計劃,包括義手、義足等專案,本意是造福於傷殘的靈官,不過隨著許多造物工程舊檔被解封,這個專案逐漸開始走偏。”

“化生堂不再滿足於僅僅是補全傷殘的靈官,而是打算效仿西方的奧法議會,進行人體改造,大約就是在這個時候,包括‘副腦’、‘副心’、‘義肺’、‘義肝’、‘仿造經脈’、‘仿造丹田’在內的各種奇怪義體出現了,只要還有一息尚存,魂魄未曾消散於天地之間,便能起死回生,而且這些特殊的義肢還有各種奇特妙用,可以視為某種與生俱來的神通。”

“不過缺點也有,這些義肢義體造價十分昂貴,動輒上萬太平錢,乃至於數萬太平錢,無法大面積推廣開來,所以除了部分地位特殊的道士靈官之外,大多數人根本無法接觸。所以近一甲子以來,發展不大,化生堂主要致力於降低製造成本,經過六十年的努力,大概降低了三千太平錢,姑且算是聊勝於無吧。”

慈航真人在卸任江南道府的掌府真人之後,就任天罡堂的掌堂真人之前,曾經在很長時間中擔任化生堂的掌堂真人,對於此中內幕知曉甚多,遠非旁人可比。

不過齊玄素和張月鹿卻還是第一次聽說如此詳細的內幕,不由面露驚訝之色。

齊玄素下意識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慈航真人話鋒一轉:“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些義肢義體的事情,而是因為研究義肢義體而開始的造物工程舊檔解封一事。說來也是慚愧,我們後人不爭氣,造成了很多造物的斷代和失傳,再加上當時造物工程拆分為天機堂和化生堂一事,導致很多人就此離開了這個領域,比如當時主持造物工程的二號人物姚大真人姚,後來就接替上官大真人做了第二代地師,專注於全真道的各種事務,而不再理會直屬於大掌教的化生堂和天機堂。再有就是,激烈的道門內部鬥爭,也使得部分掌握核心機密之人或失勢,或身死,或叛出道門,從此不知所蹤。這導致很多造物工程結束後,許多產物都被封存在崑崙洞天之內。”

“再到後來,先輩祖師們陸續離世,後代弟子又怠惰成風,誰也不想去翻閱那些浩如煙海的舊檔案,就算有心人去翻閱,少了交接傳承,也很難看得懂,好些造物就此失傳。你們應該聽說過道門巔峰鼎盛時能夠以人力造就仙人,至於現在是否還有這個能力,就很難說了。就算能夠做到,多半也是逆向工程的程度。”

齊玄素並非化生或者天機領域出身,聽到好些個特殊的術語,不免有些半懂不懂,不由望向張月鹿。

張月鹿解釋道:“所謂‘逆向工程’,其實就是根據實物進行倒推,即對造物進行逆向分析和研究,從而演繹出該造物的結構、功能、流程、規格等要素,然後以此製造出功能相近又不完全一樣的造物。換而言之,就算如今的道門還能以人力造就仙人,也不是當年的‘帝釋天’了。”

齊玄素這才恍然大悟。

慈航真人感嘆道:“當年造物工程鼎盛一時,除了以玄聖為首的諸位祖師都是人傑的原因之外,也是因為當時的道門立足未穩,外有強敵,艱難困苦,只有從萬死中覓取一生,故而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人不賣力。待到漸漸好轉了,穩定了,也就漸漸怠惰。除了吃老本之外,大多數時候都在敷衍了事。少數變為多數,雖有大力,難以扭轉。”

張月鹿沉默不語。

齊玄素如今算是對張月鹿一直心心念念要改變道門有所理解了,這就像一艘大船,正在漏水,雖然水量很小,遠遠不到危及生死存亡的程度,但如果放任不管,總有一天,大船會因此沉沒。在這個時候,就必然要有一個人站出來,消弭隱患。

身為道門之人,齊玄素也不得不認同張月鹿了,這與兩人的關係好壞無關,只一點,因為張月鹿是對的。

慈航真人繼續說道:“這次解封造物工程舊檔,不僅是解封了各種文字檔案那麼簡單,與之一起解封的還有一批已經完成大半的造物,因為還未最終完成,所以當時的造物工程並未定名,因為其質地似乎是某種玉料,道門又稱玄門,所以化生堂將其命名為‘玄玉’。”

儘管有所猜測,齊玄素還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改變他一生命運的“玄玉”竟是來自於造物工程。

慈航真人道:“因為部分關鍵檔案的缺失,當時的化生堂並未知悉‘玄玉’的具體用法,更不知道‘玄玉’就是謫仙人補全計劃的核心造物,所以對於‘玄玉’並未如何重視,只是對另外一種與‘玄玉’同時解封的造物格外感興趣,這種造物被造物工程命名為‘嵌入式長生石之心’,化生堂仿照這種‘嵌入式長生石之心’製造了現如今的‘副心’。”

“再後來,隨著更多的舊檔解封,化生堂才知道那批‘玄玉’就是謫仙人補全計劃的關鍵造物,分為四種,分別對應地仙、人仙、神仙、鬼仙,而‘長生石之心’則是整合四種玄玉的關鍵所在。不過就在此之前,化生堂內部發生了一起重大的監守自盜事件,部分化生堂中層成員將‘玄玉’進行倒賣,使得很大一部分‘玄玉’去向不明。這些年來,太平道李家、八部眾、清平會都在尋找‘玄玉’。”

張月鹿不由望向齊玄素。

齊玄素則是伸手按著自己的胸口。

慈航真人最後道:“李家傳承自玄聖和東皇,他們是沒有斷代的,不僅知曉這些機密,甚至還在家族內部保留了部分特殊造物。根據我的推測,他們應該是給先天體弱的李長歌植入了一顆原版的‘嵌入式長生石之心’,又大肆蒐集‘玄玉’,將一個所謂的廢材變成了絕世天才,甚至能壓過月鹿這個謫仙人一頭。不過話又說回來,李長歌也的確值得李家如此栽培,外力是一回事,自身的意志也要堅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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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兩難不能兩顧

大佬不愧是大佬,知曉機密之多,遠非齊玄素這種邊緣人物可比。如此一來,齊玄素原本想不通的事情全都想得通了。

不過慈航真人的話還沒說完,又道:“‘副心’雖然難得,但對於真正的世家子弟,還是能夠承受得起,為何遍觀道門上下,只有一個李長歌能夠藉助‘玄玉’成就謫仙人?”

齊玄素又是一驚,他已經猜到慈航真人要說什麼了。

果不其然,就聽慈航真人道:“因為‘副心’只是化生堂仿造的,空有形,而無神,‘副心’只能在特定情況下代替心臟的作用,起死回生,卻無法融合‘玄玉’,真正能夠融合‘玄玉’的是原版‘嵌入式長生石之心’。”

這才是關鍵。

齊玄素伸手按著胸口,卻感受不到半點心臟的跳動,似乎他已經是個死人了。可那裡卻沒有半點空虛之感,而是切切實實存在著一顆“心”。

張月鹿欲言又止。

慈航真人看了她一眼:“沒錯,天淵體內的這顆‘副心’並非普通的‘副心’,而是原版的‘長生石之心’,所以你才能融合‘玄玉’,在短短一年中,從崑崙階段躋身天人,這就是謫仙人補全計劃的本意,以人力大量、迅速地造就強力天人。不過還是那個問題,成本太高,所以不得不中止。只是以過去的存量製造兩個天人,還是綽綽有餘,一個李長歌,一個齊玄素,剛好兩人。如果說月鹿是上天眷顧,全真道的姚裴是祖宗眷顧,那麼你和李長歌就是道門列位祖師的餘蔭恩澤眷顧。”

齊玄素想要笑一下,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本以為金陵府大劫之後,他已經知道了七娘的底細,可聽完這番話之後,七娘的面目又籠罩了一層霧氣,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慈航真人不再去問齊玄素,因為她明白齊玄素多半也說不清楚,直接自問自答道:“李家的那顆‘長生石之心’已經給了李長歌,張家很少接觸造物,更多與古仙有關,多半沒有這類物事,那就只剩下與造物工程淵源最深的全真道了。”

“在全真道中,接觸過核心機密的分別是上官大真人和姚大真人,上官大真人的後代分為三支:張家、上官家、徐家。後二者算不得顯赫,如今把持張家和天師之位的一支也並非上官大真人的後人,而且上官大真人只是負責早期的造物工程,待到提出謫仙人補全計劃的時候,已經十分接近造物工程被拆分為天機堂和化生堂的時間,那時候是姚大真人主事,如今也是姚家最為顯赫,所以姚家內部極有可能存留有相關造物。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個救你之人,應該是姓姚吧。”

齊玄素無言以對。

慈航真人笑了笑:“那我大概明白東華真人為何對你高看一眼了,所謂‘晉秦之好’,放在我們道門應該叫‘姚裴之好’,算是自家人。東華真人不看你這個僧面,也得看你背後的佛面。”

齊玄素忽然生出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他總以野草孤兒自居,對於靠著家世的世家子們總有些不以為然,難不成到頭來他也算是半個世家子?

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不過齊玄素心底也明白,如今不是亂世出英雄的世道,而是一個等級壁壘森嚴的太平世道,在沒有劇烈世道變化的時候,沒有家族助力,沒有貴人提攜,憑什麼出頭?憑本事?那麼多有本事有能力的年輕俊彥幹嘛跪著娶個祖宗一樣的大小姐,難道是為了受氣?還不是想要借岳家的勢。

絕佳的例子便是張月鹿,要天賦有天賦,要能力有能力,結果因為家族不支援,就步履維艱,若不是有個好師父,第一次江南大案的時候就要死在江南,若不是遇到了地師這個貴人,至今也升不上副堂主。甚至到了現在,還是因為缺少家族助力的緣故,張月鹿明顯要比李長歌和姚裴弱上一頭。

這就是現實。

除非舊秩序崩潰之際,否則必然是底層難以出頭的。

這種情況下,張月鹿都不能出頭,不如張月鹿的齊玄素憑什麼出頭?

當然,齊玄素現在知道憑什麼了,憑七娘。

姚七娘,不能說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卻在輕描淡寫之間就將齊玄素推到了不屬於他的高度。無論是道門內部的職位品級,還是自身的境界修為,任誰看來,如今的齊玄素都能稱得上是前途無量。

難怪七娘不許齊玄素離開清平會,這可不是幾萬太平錢的事情,只怕是幾十萬太平錢都不止。

那麼齊玄素便要問了,七娘為的是什麼?

總不能說七娘純粹是母性大發,隨便撿了個路邊瀕死的小可憐,便當成親兒子養。

這個說法有個頗大的漏洞,七娘正式提及“玄玉”的時候,兩人的確已經相處多年,建立了相當深厚的情感。可七娘給齊玄素植入“長生石之心”的時候,兩人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哪有什麼感情可言。

到了此時,齊玄素也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師父是齊家的人,七娘是姚家的人,姚家和齊家同屬於全真道,而且兩人年齡也相差不多,難道兩人之間真有點什麼?因為這件事,兩人不被兩家所容,所以師父從全真道來到了正一道,七娘則離開姚家加入隱秘結社,最終師父身死的時候,七娘來晚一步,只救下了他,所以移情到了他這個跟隨師父姓齊的徒弟身上?

可從七娘平時的表現來看,似乎根本不認識師父。

還是說七娘其實是個意圖推翻道門的古仙,此舉只是她在棋盤上的一步棋而已,等到齊玄素成為道門高層的時候,七娘就會露出本來面目,逼迫齊玄素與她裡應外合,共同傾覆道門?

不過推翻道門,只怕沒有那麼容易,七娘平日裡乾的事情也不像是胸懷大志之人,沒聽說誰靠斂財成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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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當面問七娘,不過七娘多半不會說實話,而且還會拿出母親的架子反將一軍。齊玄素都能大概想象出那時候的景象,七娘肯定是一邊抹眼淚一邊質問齊玄素,她除了從齊玄素身上拿點太平錢之外,還要求過什麼?難道她對齊玄素好還做錯了?什麼養不熟的小白眼狼之類的話語肯定是不要錢地往外扔。

齊玄素都有點不敢想下去。

人有共性,越是缺什麼,越是珍視什麼。齊玄素自小無父無母,師父還死於非命,數來數去,就七娘一個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長輩,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他不願意深思,不敢深思。不只是張月鹿會自欺欺人,齊玄素也會。

就在這時,慈航真人打斷了齊玄素的思緒:“正一道與全真道結盟,既然東華真人都認可你,那麼我本不該多說什麼,飛舟一事,你肯舍了性命,人品和心意也不必多說。就算你是姚家人,不能入贅張家,有張大真人和上官大真人的先例在前,也算不得什麼。只是……”

齊玄素趕忙端正了身子,望向慈航真人,靜待下文。

“只是有一點,不要與隱秘結社有太多的牽扯,你可能要說,三道都與隱秘結社有些聯絡,可那都是上不得檯面的,自有專門的裡子負責,就拿‘天廷’來說,你幾時聽過身為面子的清微真人或者李長歌與他們扯上關係的?月鹿若是想要爭一爭那個位置,必然要清清白白,身邊的人也要清清白白,否則便是授人以柄,在這一點上,天師是吃了大虧的。”

齊玄素輕輕一顫。

張月鹿也要開口。

慈航真人抬手製止了張月鹿的話語,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要說姚坊主,這個倒是影響不大,真要影響,那也是先影響同為姚家出身的姚裴,還輪不到月鹿。我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最近有關永珍道宮的事情感觸頗多,關鍵是不要像張無恨那般,真正成了隱秘結社的成員。”

齊玄素只覺得一窒。

他不知該不該慶幸,沒有道出清平會的身份,除了李青奴等少數幾人,也沒有人知道魏無鬼就是“金錯刀”。

不過慈航真人與齊玄素第一次見面的地點是在措溫布湖畔,上官敬之所以出現在措溫布,就是去剿滅隱秘結社的,也難保慈航真人不是猜到了什麼,所以才故意這麼說。

如果慈航真人真是故意這麼說,那麼是不是在變相地警告他趕緊撇清關係?

齊玄素只覺得心力憔悴。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脫離清平會上面。

老孃死活不讓退,岳母一定要退,這還不如談一談彩禮和嫁妝呢。

相較於澹臺瓊的疾言厲色外加言語相逼,慈航真人沒說一句重話,從頭到尾都是溫言軟語,可帶給齊玄素的壓力,可遠勝過澹臺瓊。

就在這時,驟然有風起,挾著尖厲的呼嘯聲從遠處,從四面八方刮進了殿門。簽押房的兩扇窗戶忽地被吹得向外支起了,紗幔和窗簾更是飄搖不定。

一如齊玄素此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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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去帝京(上)

齊玄素離開天罡堂本部大堂的時候,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張月鹿陪著他一起走在玄都的街道上,正巧張月鹿就住在玄都,不知不覺間,便往張月鹿的住處走去。

認真說起來,這還是齊玄素第一次去張月鹿的居處。

都說玉京寸土寸金,玄都則更進一步,能住在這裡的,除了三十六位參知真人和諸位平章大真人之外,就是被道門重點培養、前程遠大之人。概括而言,大概就是曾經做過參知真人的、正在做參知真人的、以及未來可能會做參知真人的。頗有佛門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的意思。

張月鹿毫無疑問就是屬於最後一種,未來可能會做參知真人的。不過那畢竟是以後的事情,現在還是無法與參知真人們相提並論,所以她的住宅不大,遠不能與參知真人們的府邸相比。只是能夠居住在玄都本就是一種殊榮,這裡不是寸土寸金,而是寸土百金了。

因為玄都內部除了部分住宅之外,還是九堂本部大堂以及下轄各司所在,所以來往行人並不少數。

見兩人並肩而行,無不側目。

如此年輕的三品幽逸道士和如此年輕的四品祭酒道士,著實少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勉強算是般配了,要知道李長歌也才是四品祭酒道士而已。不是人人都認得張月鹿,可張月鹿的身份並不難猜,既如此年輕又是女子的三品幽逸道士只此一位,至於齊玄素,因為晉升太快,時間太短,好些人都不認得他,更沒聽說過齊玄素的名字,甚至把他當成了李長歌。

齊玄素忽然想起一事,拿出自己的“初真經籙”,在張月鹿的面前晃了晃。

“做什麼?”張月鹿疑惑道,“我知道你被授籙了。”

齊玄素無奈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你的經籙與誰繫結了?”

張月鹿恍然道:“原來你說的是這個,我原來是與堂姐繫結的。”

“送你宅子的那位?”齊玄素問道。

張月鹿點了點頭:“不過我剛換了三品幽逸道士的‘中極經籙’,如今卻是沒有與別人繫結。”

齊玄素笑了:“倒是省事了。”

張月鹿取出自己的“中極經籙”,在兩道經籙的橫軸上各有個對介面,只是一對,便算是繫結了。從此以後,兩人便可用經籙面對面交流,關鍵是不花半個太平錢。

一路行來,齊玄素髮現好些宅邸都是大門緊閉,似乎無人居住。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好些參知真人都是鎮守一方,在外擔任掌府真人或者掌宮真人的要職,只是返回金闕議事的時候才會在此居住。

因為玄都不似玉京那般規劃如棋盤,所以各種建築也是錯落相間,又是另一種美感。張月鹿的居處就夾在兩座參知真人府邸的中間,東鄰是慈航真人的府邸,西鄰則是祠祭堂掌堂真人寧凌閣的府邸,乍一看去,似乎是按照規制修建了兩座參知真人的府邸後,發現還有一小塊多餘的土地,就順便修建了一座小宅子。本來一直空著,後來被地師大手一揮批給了張月鹿。

齊玄素大約明白張月鹿為何能每日都與慈航真人在一起如母女相處了,她的書房剛好挨著慈航真人家的花園,隨便開一道門,就是一家人,都不用走正門。若是有朝一日,慈航真人高升進了紫府,張月鹿繼承慈航真人現在的府邸,連搬家都省了。至於現在,則是更為便利了,就連兩人當值的地方都緊挨著。

不過住在這個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容易沒朋友,道門的年輕人不少,可有資格住到玄都的卻是少之又少,李長歌有這個資格,可李長歌是今年下半年才搬過來的,此前一直都居住在真境別院,而且張李兩家的關係也是一言難盡。姚裴也有資格,可她至今也沒搬過來,還住在萬壽重陽宮。難怪張月鹿會偶爾覺得無趣,沒事就往天罡堂走一趟,或是到外面的太清市走一走。

張月鹿推門回家,齊玄素心道自己兩個岳母都見過了,張家也去過了,各種親戚見了不少,所以也不拿自己當外人,不必張月鹿謙讓,緊跟著就進去了。

一名老婦人迎了出來。

張月鹿主動介紹道:“這就是我提起過的何嬸。”

齊玄素簡單行禮,並不因為自己是四品祭酒道士就倨傲無禮,不過也沒太過客套熟絡,更不會說什麼“多謝你們這些年來一直照顧青霄”的話語,在齊玄素看來,這就有點假模假樣了。

反倒是何嬸有些拘謹地還了一禮。

她早就知道齊玄素的存在,今日見了,不得不承認,兩人站在一起,還是挺般配的,最起碼齊玄素沒有被張月鹿的光彩完全壓住,不能說分庭抗禮,最起碼也是六四之數。

只是何嬸大約不會想到,在一年之前,齊玄素和張月鹿站在一處,應是九一之數,甚至是十零之數。

張月鹿輕聲道:“何嬸,你不必管我們,儘管忙你的,也不必備茶什麼的,他不渴。”

齊玄素無奈一笑。

這是真不當外人。

何嬸應著轉身離去。

張月鹿領著齊玄素去了她的書房。

張月鹿的書房不算大,四面牆壁各有不同。一面是書架,堆砌書籍,一面是多寶槅子,擺放著銅鎏金自鳴座鐘、千里鏡、手銃、鐵船模型等物事。朝陽一面的牆壁上開門開窗,正對門靠牆擺放一條降香黃檀頂橫案臺,放置劍架,橫放著一口飛劍。書案上頭除了筆洗、筆架、硯臺等文房之物外,還放著一匣書,並非什麼功法秘籍,而是一套道門法典。

齊玄素不由感慨,張月鹿、姚裴這些人,分心多用的情況下,還能輕鬆躋身天人,真是不讓人活了,他若是沒有“玄玉”,只怕是一輩子也追不上張月鹿。

張月鹿坐到了書桌後面,齊玄素則坐在張月鹿的對面,兩人隔著一張桌子。

兩人之間有了片刻的沉默。

齊玄素本以為張月鹿要問起關於七娘的事情,卻沒想到張月鹿在沉默之後問了一個與七娘無關的問題:“天淵,除了我之外,你有沒有遇到過其他心儀的女子?”

齊玄素先是怔了一下,然後正色道:“我不是個隨便的男子。好些女子的確讓我驚豔,可不意味著我就得去喜歡她們,更不值得我去為她們做點什麼。”

張月鹿又問道:“驚豔,都是誰?”

齊玄素也不心虛:“比如說李青奴這位大花魁,確實長得好,我若違心說對她沒什麼印象,那才是騙你呢。”

“這是實話。”張月鹿也認可。

齊玄素又想了想:“還有姚裴這個表侄女,相貌肯定不如李青奴,不過很有手腕,修為也高,以後可能會是你的勁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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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月鹿聽到“表侄女”這個稱呼,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可以想象姚裴聽到這個稱呼時的反應。

不過張月鹿很快就反應過來,道門的幾大世家大多都聯絡有親,甚至最為互相敵視的張、李兩家也不例外,都能論上親戚,若是從姚裴那裡論起,齊玄素很快就會成為東華真人的同輩人,最後論到她這裡的時候,齊玄素多半也成了叔叔、舅舅一輩的人物。

於是張月鹿忍住了笑意,正色道:“咱們還是按照道門的輩分打交道,同是第八代弟子,誰也不比誰高。”

齊玄素暫時還沒想到這一點,只當張月鹿正經,應道:“這是自然,我就是私下裡說說,在人前還是要稱呼姚道友的。”

張月鹿轉開了話題:“關於帝京道府的事情,許寇跟你說了嗎?”

齊玄素點了點頭:“我聽說了,我打算明天就去見東華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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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去帝京(下)

用兵之要在如臂使手、如手使指,天罡堂為用兵中樞,道門的兵是靈官,所以天罡堂是統領靈官最多之堂。既然靈官是兵,那麼道士就是官了,用官之樞機則是紫微堂,故而掌握人事大權的紫微堂是為九堂之首。

各堂都位於玄都之中,唯一的例外就是紫微堂的本部大堂,位於紫府之中,不與其他八堂直接往來,距離金闕最近。

因為紫府不僅有象徵道門最高權力機構的金闕,還有大掌教居處紫霄宮,紫微堂不能喧賓奪主,所以僅從外觀來看,紫微堂不能說是簡陋,可放在仙氣逼人的玉京,就顯得十分普通,遠不能與其他八堂相比,比之許多地方道府、道宮,也不能相提並論,就像一座普通道宮。可就是這麼一個看似普通的地方,卻決定了數十萬道士的命運。

齊玄素要去紫微堂的本部大堂,要先去紫府。

這也是他第一次去紫府,據說紫府較之玄都更為複雜,很容易迷路,所以張月鹿特意為他引路。

按照道理來說,齊玄素應該跟隨自己的上司雷小環去見東華真人,只是雷小環已經於前不久離開了玉京,剛好與齊玄素擦肩而過,所以齊玄素只能自己去見東華真人。

至於昨晚,齊玄素沒能在張月鹿的家裡過夜,還是一個人回到海蟾坊的家中過夜。其實齊玄素也動過心思,不奢求與張月鹿發生點什麼,就是單純留宿而已,張月鹿的宅子不大,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也有客房的。只是事到臨頭,齊玄素沒來由想起慈航真人在白天說的“清清白白”四個字,又想到隔壁就住著慈航真人,他還是識趣地主動告辭離開。

齊玄素大約明白一個道理,如果隔壁住著七娘,七娘肯定早早就把她自己臥室的門鎖死了,一夜無聲,就好似她不存在一般。如果隔壁住著慈航真人,慈航真人肯定會一夜進出幾次,聲音大到足夠讓齊玄素聽到。這大約就是親孃和岳母的微妙心態了。

負責守衛紫府的是一隊三品靈官,放到其他地方,都是統領一級了,可在紫府就是負責守門而已。

張月鹿和齊玄素出示籙牒、經籙、腰牌之後,這才被放行。

張月鹿說起了她第一次去赤明宮迷路的事情,她覺得那個給她指路的道士似乎有些仰慕她。

說起這些的時候,張月鹿的語氣分外平靜,既不是炫耀,也沒有厭惡,更沒有譏諷嘲笑,張月鹿並非把此事當成是一個樂子,而是忽然想起此事,與齊玄素分享一下她的故事,同時也有一點點的別有用心。

齊玄素並不在意,張月鹿沒幾個傾慕者才是怪事,他只要擊敗所有對手就行了,當然也包括那個李天貞。

然後張月鹿問道:“那你呢,有沒有仰慕你的女子?”

齊玄素沉默了片刻,他沒想到張月鹿在這裡等著他。

然後齊玄素一本正經道:“自然有的,嶽柳離不就是?仰慕我到了恨不得我死的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對她始亂終棄了呢,這大約就叫因愛生恨吧。”

張月鹿忍不住笑出聲來。

在莊嚴沉寂的紫府之中,笑聲有些突兀,不過也讓嚴肅了多年紫府不再是死水一潭,平添了幾分歡快的氣息。

據說當年玄聖夫人還在世的時候,紫府並非如此沉寂,氣氛更多偏向於活潑。只是自從玄聖夫人之後,就再無這樣一位會在紫府中開懷而笑的大掌教夫人了。

林永柏是一名不起眼的七品道士,離開永珍道宮後就被分配到祖庭中的道藏司,與其他人一起負責維護十萬道藏。

轉眼之間,他已經在道藏司待了將近十年,安於現狀,每日辰時去道藏司,申時離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有一日,他遇到了一個女子,讓他始終古井不波的心境生出許多漣漪。玉京中的女冠不在少數,林永柏也見過許多,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女子的相貌未必頂尖,可身上的氣態卻是讓人見之忘俗,更讓他難以釋懷。

後來,他也知道了這個女子的身份,最年輕的副堂主張月鹿,如今更是最年輕的三品幽逸道士,風頭無量,前途無量,註定要在金闕中有一席之地之人。

今日,林永柏得了片刻的閒暇,在二樓臨窗而坐,突然瞥見有兩人走過,視線就此僵住。

是那個曾向他問路的女子,不過這次她不需要問路了,在她的身邊還多了一個年紀相差不多的男子。

就在此時,那男子似有所覺,舉目望來。

林永柏大為慌亂,趕忙移開視線,然後乾脆起身離開。

雖然早就知道有些事不可能,但真正死心的時候,還是讓人難以承受。

齊玄素低頭收回視線,繼續與張月鹿交談。

隱隱可以聽到女子略帶矜持的輕笑聲音。

在兩人的走遠之後,林永柏又回到窗邊,望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難掩落寞神色。

尤其是看到男子身上顯眼的四品祭酒道士服飾,再看看自己的七品道士服飾,黯然無言。

紫微堂距離赤明宮不遠,張月鹿這次算是輕車熟路,沒有再走錯路,來到紫微堂本部大堂的門外,張月鹿就此止步,示意齊玄素自己進去,她在這裡等他。

齊玄素再次向守門的道士出示籙牒,齊玄素徒步走入紫微堂,沿著一條小徑緩步慢行。一路上都有身著法衣的道士佇立,這也是九堂中唯一用道士替代靈官的所在,無一處不體現出紫微堂的超然。齊玄素加快步伐,來到正堂前,上懸一方牌匾“聲聞於天”,有一個青年道士守在這裡。

齊玄素主動見禮道:“這位道兄,在下第八司主事齊玄素,請見掌堂真人,還請道兄代為通傳。”

“原來是齊道兄。”青年道士道,“真人吩咐了,道兄來了之後,不必通傳,可以直接去見他,請隨我來。”

說罷,青年道士在前面引路,領著齊玄素往後面的值房行去。

相較於天罡堂的值房,紫微堂的值房還要小許多,裡面的陳設更是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除了一把椅子放在書案後面,其餘椅子都是左右靠牆擺放。

齊玄素進來之後,就看到一幅中堂:“天下太平”。

桌後坐著一人,正是齊玄素在金陵府七人小組議事時透過子母符有過一面之緣的東華真人裴玄之。

青年道士領著齊玄素進來之後,便悄然退了出去。

東華真人沒有起身相迎,甚至沒有抬頭,仍舊在提筆批字。

齊玄素便也不開口,只是站著等待。

片刻後,東華真人放下筆,抬頭望向齊玄素:“天淵,你在永珍道宮的表現很不錯,我很滿意。”

齊玄素道:“真人過獎。齊道兄的事情……”

“時也命也,對抗隱秘結社,哪有不死人的。”東華真人看不出半點悲慼,也沒有責怪或者恨鐵不成鋼等情緒,只有平靜,“我這次讓你過來,不是因為這件事,是另外一件事,你應該知道了吧?”

“是,我已經知道了。”齊玄素恭敬應道。

東華真人問道:“那你怎麼看?不要拘束,大膽說說自己的想法。”

齊玄素沉默了。

就在這短暫的沉默間,值房中又想起了翻動紙張的聲音,原來東華真人趁此間隙又從堆積的公函文書中抽出了另外一份,拿到面前,認真閱看。

齊玄素道:“回稟真人,我認為帝京的局勢很複雜,又牽扯到了玉京的局勢。”

“為什麼牽扯到了玉京局勢?”

“因為正一道與全真道結盟,而太平道引朝廷為奧援。”

“還有嗎?”

“真人派我去帝京,應該還有其他用意,只是我還沒有想明白。”

“還有嗎?”

“回稟真人,暫時沒有了。”

這次卻是東華真人沉默了,齊玄素望去,東華真人又提起筆,在公函上飛快地批示,接著把筆擱在筆架上,說道:“很好,你能想到這一點,這就是你的才情。至於具體交代,現在還沒有,不過很快就會有的,你準備一下,與石冰雲石真人一起去帝京,聽從她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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