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 吟詩作對
符映霞的歌聲,扣動了趙爍的全部神經,就他來說:大江南北的歌聲,長城內外的管絃都欣賞過了,都會過了,童年時代隨父親出使江南,也曾聽過南唐宮庭裡的江南絲竹,吳儂軟調,近年又有機會接觸到胡地的音樂,但是,他一直堅信,不管誰的聲韻歌曲,都絕不能和鳳兒的相比,看來說的也應該就是鳳兒唱歌的這類檔次的水平,可是?今夜符二小姐的歌聲,確令他震驚,她的歌聲同樣是穿金裂石,遏雨停雲,與鳳兒並無分毫差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武術工夫,如果出自同一師門,往往是會有一些相同的套路,相似的招數,但這是唱歌,憑的是天賦歌喉,為什麼聽起來竟幾乎是共出一腔,如出一轍……
暫且不說趙爍想著些什麼?只說這符映霞、不按常譜,取了個商調,唱罷了陽關第一疊,因見兩位兄長奏得如此傳神,接著便把聲韻轉入了角調唱第二疊,唱完第二疊,又轉入徵調唱第三疊,當唱至:
“……緩行,緩行,陽關西去鄉關遠,茫茫大漠漫徵塵,楊胡林伴著駝鈴音,西出陽關無故人……西出陽關無故人……”時,這陽關三疊、定調本來就高,今日符二小姐來了興致,要跟兩位大哥開玩笑,倚仗著自己聲線高亢,故意的不斷變調,越唱越高,這彈琵琶的符公子指位越走越低,全神貫注,不敢怠忽,而吹笛子的趙公子,演奏用的卻是丹田之氣,經由腹腔運送而上口腔,那就更是費勁得多了,原來是安坐著吹的,接著便要站起來吹,繼而音調越來越高,不得不昂首鼓腮,弄到面紅耳赤…
符映霞見了,先自就笑軟了,彎腰躬身,蹲了在地上,吃吃地笑個不止……
符彥卿放下琵琶,向符映霞說:“有本事的,唱上羽調上去,難道還跟你不上……”
趙爍也停下笛子,喘著氣說:“二小姐聲腔高亢,嫋嫋入雲,佩服,佩服,唐人曾說過:這陽關三疊、曲調最高,倚歌伴奏者,往往吹裂笛子,剛才二小姐更是越唱越高,我也鼓著勁兒伴,倒想看看能不能把這根笛子吹裂!”
符映霞笑著拱手向兩位哥哥說:“得罪,得罪,我也是見二位哥哥奏得如此聲韻相融,令我越唱越有趣,欲罷不能,唱狂了,才就越唱越高,趙大哥哥別見怪!”
這時,從屏風後面傳來一陣掌聲,又見柴榮、符映雲拍手笑著踱出堂來,符映雲笑道:“我倒是要看看,是誰竟有這個能耐,讓咱二妹妹唱狂了的!”
三人見了忙起立讓坐,趙爍說:“咱們這兒??噪噪的,把你們吵醒起來了……”
柴榮笑著說:“哪兒的話呢?咱們還沒睡著呢?你們這裡仙樂風飄處處聞,大小姐一聽歌聲就說:難得二妹開金口,是她唱歌呢?快出去看,連我這個五音不全的門外漢都聽著出神了,二妹唱得好曲子,大郎彈得一手好琵琶,誰料咱二弟的笛子竟也更是吹得那麼出神入化,咱們躲在屏後聽,還不敢出來打斷你們的演奏呢?”
說著,幾個人重又坐下,趙爍笑道:“說哪兒的話,都是二小姐把渭城曲唱得如此傳神,這才把二位吸引了出來!”
“二叔別誇獎她!”符映雲說:“其實我們是出來聽二叔的笛子的!”
柴榮對趙爍說:“二妹的歌,唱得確也不錯,剛才大妹才說了,二妹曾經到過長安、西蜀,想必是吸取了唐曲三昧,唱來深得唐人神韻……”
符彥卿笑道:“妹夫沒說錯,前兩年,小皇帝石重貴繼位之初,派遣家父入蜀與蜀主孟知祥修好,兼往長安調停文武官員的關係,原來莊宗皇帝與孟知祥有聯襟之誼,家父與孟知祥亦是表親,早年又曾在長安任職,人事較熟,因而受派前往,又由於借重親誼之力,朝庭又明令必須帶同家屬同行,當時家母仍健在,因此,母親與二妹都一同跟隨前往,在長安、成都兩地,待了快一年…”
趙爍聽了,點頭說道:“這樣說來,怪不得這一曲陽關,盡得唐人神韻,難得,難得!”
符映霞笑道:“趙大哥哥休要取笑,小妹不過拾人牙慧,胡亂學唱的,那裡說得上什麼神韻不神韻的!”
符彥卿說:“二妹不但唱出唐人神韻,你不見她的詩,也寫得極有唐人氣度呢?不信你叫她取來看……”
符映霞不待他說完,就嚷了起來:“趙大哥哥取笑我倒也罷了,怎麼你這個做哥哥的也拿妹妹取笑,那不分明是欺負人麼,我告訴老爸去!”
趙爍笑道:“二小姐言重了,您唱的這陽關三疊,可稱只應天上有,為兄這裡只有佩服的分兒,怎麼反倒說成是取笑呢?能唱出這麼好的唐曲又能寫詩,肯定又是唐人神韻的佳作,剛才你哥邀你唱,你說不會,可一唱出來就那麼好,如今你哥說你寫了好詩,你又說咱們欺負你……二小姐,甭管您咋說我都不相信的了!”回頭對符彥卿說:“大公子,剛才二小姐的歌是罰出來的,如今你作個判官,如今再要請她把詩取出來大家拜讀,看該是如何處置!”
符彥卿大笑道:“大郎此言差矣,你被小妹使奸、弄胡塗了,說她唱的歌是罰出來的,剛才誰罰過了她,倒是她罰了咱們倆的酒呢…”
趙爍一想,也哈哈大笑,說:“是啊!不是大公子說出,我倒真弄?了呢……不過,既往不咎,也就罷了,但是,如今要看她的詩,該如何處置,也請判官速判一詞!”
符彥卿點著頭向符映霞說:“如何,剛才為了聽你唱歌,我們兄弟都喝了一壺酒,如今,為了看你的詩,哪倒是先請教二小姐了……請問該如何處置!”
符映霞笑著悄聲說:“虧你還是自家親哥,還幫著外人來處置自己妹妹……”
符彥卿不待她說完就嚷了開來:“該打嘴巴,該打嘴巴,你先說清,咱們這兒這幾個人,誰是里人,那一個是外人!”
符映霞一聽,知到自己一時失言,忙笑向趙公子連連作揖,說:“該打,該打,小妹子失言了,請趙大哥哥念在年少無知,有怪莫怪!”
都是笑談間的事,趙爍那裡會計較她說什麼外人不外人的,何況又正要看她的詩,聽她這樣一說,便借風駛舵,笑對她說:“二小姐若把趙某看作外人,當然不便看香閨文筆,如果二小姐不見外,那就請把您的大作拿出來,讓愚兄拜讀拜讀!”
符映霞聽了,沒話好說了,只好笑著回身進內取詩,一邊走、一邊說:“別說甚麼大作不大作的,不過是亂?亂畫的罷了,哥哥們既是要看,小妹只得獻醜好了,不過,看了可是不許取笑的!”說著、便回房取詩稿去了。
符彥卿與趙爍相視而笑,符彥卿說:“小妹常隨隨家父外遊,寫了不少詩,只是大妹看過,還說她寫得挺好的,我還沒得見呢?這次能拿出來給你看,也算是難得的了……”
符映雲說:“二妹的詩,寫的確是蠻不錯的,那時教我們家塾的老師是位老秀才,聽我說她在蜀中回來寫了詩,叫她取來看,過後好久、說了好多次她才肯拿出來,老師看了,激動的仰天長嘆說:天才,天才,可惜是生於亂世,若使生逢漢、晉,又豈讓蔡姬謝女乎,當時羞得二妹忙的收了起來,再也不讓人看了!”
趙爍說:“女孩子家的文筆,是羞於露於人前的,如今不是大兄弟你逼她,興許還不容易拿出來看呢……”
正說著,符映霞手中拿著詩稿,姍姍重出前堂,交給趙大哥哥,口裡說:“看是看得,就是不許取笑人家的!”
趙爍一面接過詩稿、一面說:“二小姐別太謙虛,想必是絕妙好詞,只想藏之名山,不願流入俗世罷了!”
三位兄長湊前展開看時,原來是兩頁粉紅色的薛濤箋,每頁各寫著一首七言絕句,而且還配上樂譜,第一頁寫的是一首:馬嵬坡懷古蕭蕭秋草馬嵬坡,墮履遺簪恨如何,風流雲散霓裳舞,人間空長恨歌,第二頁寫的是一首:萬裡橋懷古萬裡橋邊鎖夕煙,憑爐賣酒話當年,千金買得長門賦,花落誰矜白頭吟,三位兄長看後,同聲贊好。
柴榮嘆道:“愚兄雖然不懂詩文,但也能領略詩中確是含有唐人神韻,就這‘墮履遺簪’四字,已把當年的馬嵬遺恨刻劃得淋漓盡致,一覽無遺,三、四兩句,霓裳舞風流雲散,長恨歌空留人間,令人讀來不勝惆悵…”
符彥卿聽了,點點頭說:“看了二妹寫的這首詩,倒使我想起唐人寫的一首馬嵬坡”
趙爍大叫道:“是的、是的,我也想起來了,也是一首馬嵬坡,是……怎麼怎麼的,一下子來到唇邊說不出來了……還是啟蒙時候讀過的……你快說出來!”
符彥卿笑著說:“我也就是來到唇邊啦!也就是說不出來!”
柴榮說:“是不是那首什麼唐玄宗、楊貴妃什麼的那首!”
趙爍忙說:“是的,是的,繼續下去,繼續下去…”
柴榮笑道:“也完了,我能記得的也就這麼些,你一追、我就更說不出了!”
這正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