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造孽呦
吳書來這一嗓子,把養心殿裡剛端起茶碗的乾隆喊得眉頭一皺。
「進來。」
九門提督的副將進來,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聲音發緊:「啟稟皇上,直隸急報!在保定府往南三十裡的地方,發現了香妃娘娘的蹤跡,還有……還有一個男子!」
殿內靜了一瞬。
乾隆端著茶碗的手沒動,臉上也看不出什麼。只有吳書來偷眼瞧見,皇上捏著茶碗蓋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看清楚了?」乾隆開口,聲音平平的。
「看清楚了!」副將忙道,「下面人跟了兩天,確認無誤。香妃娘娘身上那股異香,走哪兒都藏不住。他們如今躲在一個村子裡,扮作尋常夫妻。」
「夫妻。」乾隆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還是聽不出喜怒。
副將不敢接話。
茶碗裡的熱氣嫋嫋升起,又慢慢散開。乾隆盯著那縷熱氣看了一會兒,把茶碗放下。
「傳旨。」他開口。
吳書來連忙豎起耳朵。
「命直隸總督調人,把那村子給朕圍了。」乾隆一字一句道,「要活的。那個男子,也要活的。」
副將得了準信,磕頭退出。養心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炭火的噼啪聲。
乾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外頭又開始飄雪花了,細細的,落在窗紙上,很快化成水痕。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吳書來。」
「奴才在。」
「你說,朕是不是太縱著他們了?」
吳書來一愣,不知道該怎麼答。
乾隆也沒指望他答,自顧自道:「一個兩個,都當朕是擺設。朕的妃子,他們說送走就送走。朕的兒女,他們說劫就劫。如今呢?一男一女,扮作夫妻,躲在小村子裡。呵。」
他笑了一聲,聽著叫人心裡發毛。
「朕倒要看看,他們能躲到幾時。」
杭州。
初十,天氣晴了。
姜嬈窩在貴妃榻上,腿上蓋著素心新做的灰鼠皮褥子,手裡捧著一碟桂花糕。素心坐在旁邊做針線,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小姐,今兒個外頭太陽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要。」姜嬈捏著桂花糕,咬了一口,「外頭冷。」
「您天天窩著,身子骨該僵了。」
「我肚子裡揣著一個,僵不了。」
素心哭笑不得,低頭繼續縫手裡的夾襖,是給小娃娃做的,細棉布的料子,針腳細細密密。已經縫了兩件了,一件粉紅一件月白,都是姜嬈挑的顏色。
姜嬈喫完了桂花糕,正想再拿一塊,外頭傳來叩門聲。
趙七去開的門。不多時,引著個人進來是隔壁的王大娘,手裡端著個笸籮,裡頭裝著剛蒸好的定勝糕,還冒著熱氣。
「姜娘子在家呢?」王大娘嗓門敞亮,進了院子就笑起來,「我家那口子從塘棲帶回來的糯米,新磨的粉,蒸了幾塊糕,給你嘗嘗鮮。」
素心連忙接過來,道了謝。
王大娘也不急著走,站在院子裡東看看西看看,最後把目光落在姜嬈身上。
「姜娘子,你一個人住著,也不見個親戚來往,怪冷清的。」
姜嬈笑了笑:「有丫鬟下人們陪著呢,不冷清。」
「那哪能一樣。」王大娘湊近些,壓低聲音,「我瞧著你年紀輕輕,模樣又好,怎麼一個人跑到杭州來?家裡人呢?」
姜嬈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遲早要面對。她早想過,總不能說自己是宮裡死過一回跑出來的妃子吧?
她眨了眨眼,臉上立刻換了一副悽然的表情。
「大娘有所不知……」她嘆了口氣,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原是京城人氏,嫁了戶人家。我那夫君……哎,不提也罷。」
王大娘一聽這話,眼珠子都亮了——這是有故事啊!
「怎麼了怎麼了?他待你不好?」
姜嬈點點頭,又搖搖頭,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他在外頭有人。」她壓低聲音,「是、是他一個小妾。長得也就那樣,不知怎麼就把他的魂勾走了。我睜隻眼閉隻眼,想著男人嘛,誰還沒個偷腥的時候。誰知……」
她又嘆了口氣。
「誰知什麼?」王大娘急得不行。
「誰知有一日,他、他竟死在那小妾牀上了!」姜嬈說完,用帕子捂住臉。
王大娘倒吸一口涼氣。
素心在旁邊,手裡的針猛地一抖,差點扎進手指頭。她低著頭,死死咬住嘴脣,臉上什麼表情都不敢露——可心裡已經翻江倒海了。小姐說的那可是皇上啊!這話要是傳出去……
「哎呦喂!」王大娘一拍大腿,「這可真是……造孽喲!」
「可不是。」姜嬈的聲音從帕子後頭傳來,悶悶的,「你是沒見著那場面,我家下人跑去收屍的時候,那小妾嚇得臉都白了,跪在地上直哆嗦。我聽說了,當時就暈過去了,醒來後躺了半個月才能下牀。」
「天爺啊……」王大娘聽得直搖頭。
「我傷心透了,把京城的宅子賣了,帶著丫鬟下人,遠遠地跑到杭州來,就想躲個清靜。」姜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那些糟心事,再也不願提了。只是夜裡老是做噩夢,夢見他在下面衝我喊,說他死得不甘心,讓我給他燒紙錢。」
「應該的應該的!」王大娘連連點頭,「回頭我告訴你哪兒有賣好紙錢的,多燒點兒,讓他安生些。」
姜嬈點點頭,一臉感激。
與此同時,紫禁城養心殿。
乾隆正靠在椅背上出神,忽然鼻子一癢。
「阿嚏!」
吳書來嚇了一跳,連忙上前:「皇上,可是炭火燒得太旺,燥著了?奴才讓人撤兩盆?」
乾隆擺擺手,沒說話。
話還沒落,又一個噴嚏。
「阿嚏!」
吳書來臉色都變了:「皇上,您這是著涼了吧?奴才這就去傳太醫」
「不用。」乾隆揉了揉鼻子,眉頭皺著,「大驚小怪。」
吳書來不敢再動,只悄悄往炭盆裡又加了兩塊炭。
乾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鼻子還是癢癢的,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他放下茶碗,拿起一本摺子,翻開看了兩眼,忽然又是一個噴嚏。
「阿嚏!」
這回連他自己都皺起眉頭了。
吳書來實在忍不住了,撲通跪下:「皇上!奴才求您了!讓太醫來看看吧!這都打了一下午了!」
「起來。」乾隆揉了揉鼻子,也有些莫名其妙,「朕沒著涼。」
「那這噴嚏……」
「可能是誰在唸叨朕。」乾隆隨口道。
吳書來不敢再說什麼,只是悄悄讓御膳房熬了碗薑湯備著。
杭州小院。
送走了王大娘,素心關上門,快步走到姜嬈跟前,臉都白了。
「小姐!」她壓著嗓子,聲音都在抖,「您、您怎麼敢這麼說!那可是……那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