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說辭
那天逛完西湖回來,姜嬈心情一直挺好。
晚上喫飯的時候還多喫了半碗,素心在旁邊看著直樂。乾隆坐在對面,時不時給她夾菜,她也沒罵他,夾什麼喫什麼。
日子就這麼過著。
這天上午,姜嬈剛在院子裡坐下,打算曬會兒太陽。門簾掀開,乾隆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封信。
姜嬈看了一眼。
「誰的信?」
「京裡來的。」他在旁邊坐下,把信遞給她。
姜嬈接過來,展開看。
信是軍機處遞來的,說朝中積壓了不少事,大臣們天天問皇上什麼時候回京。最後附了一句——太后也問了,說皇上在杭州待了這麼久,到底在忙什麼。
姜嬈看完,把信放下。
「太后問了。」
「嗯。」
「你怎麼回的?」
他看著她。
「還沒回。」
姜嬈想了想。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
他看著她。
「你想什麼時候回?」
姜嬈愣了一下。
「我問你呢。」
「朕等你。」他說,「你想什麼時候回,咱們就什麼時候回。」
姜嬈被他這話堵了一下。
「你別什麼都推給我。太后問的是你。」
他沒說話。
姜嬈看著他。
「弘曆,你想好沒有?我回去,怎麼跟太后解釋?怎麼跟滿朝文武解釋?一個死了的人突然活了,總得有個說法吧?」
他看著她。
「想好了。」
「那你說說。」
他頓了頓。
「對太后,朕打算實話實說。」
姜嬈愣了一下。
「實話實說?」
「嗯。」他說,「太后是朕的額娘,騙她沒用。她早晚會知道,不如直接告訴她。」
姜嬈沒說話。
他繼續說:「朕會告訴她——你『死』之後,朕天天做噩夢,夜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你,夢見你還活著,夢見你在喊朕。太后知道那段時間朕什麼樣,朕這麼說,她不會懷疑。」
姜嬈點點頭。
「然後呢?」
「然後朕告訴她,朕實在受不了了,親自去開了棺。」
姜嬈看著他。
「你親自去的?」
「嗯。」他說,「朕不信你就這麼沒了。朕得親眼看看。」
她沒說話。
他繼續說:「開棺之後,棺材是空的。人不在裡頭。」
「太后問起來,你怎麼說空的?」
「朕就說不知道。」他看著她,「朕只知道棺材是空的,你不在了。至於你是怎麼沒的,是自己走的還是被人弄走的,朕不知道。朕只知道要找。」
姜嬈想了想。
「她要是問,你怎麼知道要找?」
「因為朕放不下。」他說,「朕跟她說,開棺之後,朕讓明遠帶人暗中查訪。查了幾個月,終於在杭州找到了你。」
他頓了頓。
「找到你的時候,你人都是迷糊的,下不了牀。大夫說你身子太弱,不能挪動。朕不敢冒險,只能讓你在杭州養著。後來遇上白蓮教,朕受了傷,你也受了驚,還懷著身孕,又耽誤了。現在你身子好了,朕帶你回來。」
她看著他。
「太后能信?」
「能。」他說,「這些話都是真的,經得起問。太后知道朕那段時間什麼樣,知道朕站在你墳前說過什麼。朕這麼說,她不會懷疑。」
姜嬈想了想,又問。
「那滿朝文武呢?你總不能也這麼跟他們說吧?」
他看著她。
「對大臣,朕另有說辭。」
「什麼說辭?」
「太醫當初診斷錯了。」他說。
姜嬈愣了一下。
「就這?」
「不止。」他說,「朕會告訴他們,你『死』之後,朕總覺得不對勁。後來讓人仔細查問,發現太醫當初診脈有誤,你並沒有真的死,只是假死。」
她想了想。
「那他們問起來,為什麼不在京城救治?為什麼送到杭州來?」
「因為京城沒有能治的大夫。」他說。
姜嬈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朕會告訴他們,你當時身子太虛,太醫院的人束手無策。」他看著她,「正好朕聽說杭州這邊有個大夫,隱居在深山裡頭,專治各種疑難雜症。朕就讓人悄悄把你送到杭州,找那個大夫治病。」
姜嬈聽著。
「那個大夫在深山裡,平時不出山,只治有緣人。朕派人找了好幾個月才找到他,把你送過去。他在山裡給你調養了大半年,總算把你治好了。」
他頓了頓。
「你身子好了之後,那個大夫才告訴朕——你還懷了身孕。」
他說,「之前你身子太弱,月份又淺,一直沒查出來。在山裡養了這麼久,胎象穩了,才被發現。」
她張了張嘴。
這個說法……
「那他們問起來,為什麼一直瞞著?」
「因為那個大夫的規矩。」他說,「他治病的時候,不許外人在旁邊守著。朕派去的人只能在山下等著,每隔幾天上去看看。你一直昏迷著,醒來之後也迷糊,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大夫不說,朕也不知道你懷孕了。」
他看著她。
「後來你身子好了,大夫才讓人傳話下來。朕接到消息就趕過來了。」
姜嬈聽著,心裡慢慢理出一條線。
對太后,他說的是——夜夜做夢,放不下,親自開棺,發現是空的,派人追查,在杭州找到她,就地養病,現在帶回來。
對大臣,他說的是——太醫誤診,她假死,京城治不了,他聽說杭州深山裡有神醫,悄悄送她去治病,治了大半年,病好了,還發現懷了身孕,他親自來接。
兩套說辭,各有各的人證。
太后那邊,他可以說自己夜夜做夢,太后親眼見過他那副樣子。明遠可以作證追查的過程。
大臣那邊,太醫院的人可以改口說當初誤診。明遠可以作證送她去杭州的事。至於那個深山大夫——反正藏在山裡,誰也沒見過,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個深山大夫,有人問起來怎麼辦?」
他看著她。
「朕已經安排好了。」
姜嬈愣了一下。
「安排好了?」
「嗯。」他說,「杭州往西一百裡,有座山,山裡有個藥農,孤身一人,平時不下山。朕讓人給他送了些銀子,他知道該怎麼說。」
姜嬈張了張嘴。
這人,連這個都想到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
「弘曆。」
「嗯?」
「你什麼時候想好的這些?」
他看著她。
「發現你棺材是空著的時候。」
姜嬈愣了一下。
「嗯。」他說,「朕站在你墳前說話的時候,還在想。想你要是還活著,朕怎麼帶你回來。想你要是回來了,朕怎麼跟太后解釋,怎麼跟大臣解釋。想你要是願意跟朕過下去,朕怎麼護著你。」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朕想了很多很多。每一條路都想過了。」
姜嬈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溫熱的,握得很緊。
她忽然想起什麼。
「弘曆。」
「嗯?」
「你就不想問問我,當初到底是怎麼假死的?怎麼從棺材裡出來的?」
他看著她。
「你想說嗎?」
姜嬈沒說話。
她當然不能說。
系統的事,她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
他等了一會兒,見她沒開口,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後頸,把她拉過來。
嘴脣壓上來。
親了一下。
很快,輕輕的。
鬆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朕不問。」
他看著她。
「你怎麼假死的,怎麼跑的,朕都不問。」
姜嬈張了張嘴。
「朕只要你活著。」他說,「活生生地坐在這兒,會罵朕,會跟朕翻白眼,會跟朕討價還價。這就夠了。」
姜嬈看著他。
看著他眼裡的那點亮光。
「你就不好奇?」她問。
「好奇。」他說,「但朕更怕把你問跑了。」
姜嬈被他這話噎了一下。
「我又不是紙糊的,問兩句就跑?」
他笑了。
「你是。」
過了好一會兒,姜嬈開口。
「弘曆。」
「嗯?」
「你那些說辭,太后那邊真的能信?」
他看著她。
「能。」
「萬一她不信呢?」
「那就慢慢說。」他說,「一天不行就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一年。說到她信為止。」
姜嬈想了想。
「要是她死活不信呢?」
他看著她。
「那朕就帶著你走。」
姜嬈愣住了。
「什麼?」
「她不信,你就得受委屈。」他說,「朕不想讓你受委屈。她要是死活不信,朕就帶著你回杭州。咱們還住這個院子,過咱們的日子。」
姜嬈張了張嘴。
「你——你是皇帝。」
「皇帝怎麼了?」他看著她,「皇帝就不能陪自己女人了?」
姜嬈被他這話堵得沒話說。
他繼續說:「太后是朕的額娘,朕敬她。但你比皇位重要,比江山重要。她要是容不下你,朕就帶你走。」
姜嬈看著他。
看著他眼睛裡的認真。
這人,是認真的。
她別開眼。
「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笑了。
姜嬈站起來。
「我進屋了。」
他跟著站起來,扶著她。
走了兩步,姜嬈忽然停下來。
「弘曆。」
「嗯?」
「你剛才說,你親自去開的棺。」
他看著她。
「嗯。」
「你就不怕打開看見的真是我死了?」
他沒說話。
姜嬈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怕。」
他的聲音低低的。
「怕得要死。但還是得開。不開,朕這輩子都放不下。」
他頓了頓。
「打開之前,朕站在那兒,腿都是抖的。侍衛扶朕,朕把他推開了。自己動手,一點一點打開。」
他看著她。
「看見是空的那一刻,朕差點跪下去。」
姜嬈沒說話。
他繼續說:「朕當時就想,不管你是在哪兒,不管你是怎麼走的,只要你還活著,朕一定要找到你。」
姜嬈看著他。
看著他眼睛底下那些東西。
她忽然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下。
他愣住了。
姜嬈收回手。
「行了,知道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
他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
他笑了。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