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九、南瓜馬車來
深夜，黑暗的女生宿舍裡，明媚打著手電，悄聲朗誦著童話故事。
“等到午夜一過，王子便會駕著馬車來到公主的房前。那時，公主偷偷告別家人，坐上王子的馬車，從此以後過著幸福的生活……”
“喂！真的會有這種事嗎？”明媚下鋪的藍珠顯然不信。
明媚有些氣惱地回過頭道：“自然是有的，一定要相信，便會有幸福的生活……”
藍珠幽幽地看了一眼明媚道：“那如你我這般，都已經快要成人了，卻沒有人認領的孤兒，要怎樣才能過上幸福地生活呢？”
這一句話說完，寢室內的女孩都安靜了下來。
寢室裡的女孩都是福利院年紀最大的女孩子，明媚十六歲；藍珠稍大些，十七歲；其他兩個是雙胞胎姐妹，姐姐叫黎水波，妹妹叫黎水玉，都是十五歲。
四人因為身體上有些疾病，所以一直在福利院住了十多年，卻一直沒人認領。其實她們的疾病都是小毛病：明媚有些哮喘，藍珠右腿稍短，走路不太協調，而兩個雙胞胎，卻是一對美麗的盲女。
這樣的殘疾，如果是在普通人家的孩子裡發現，父母也許會傾盡家財來為她們治療，但偏偏她們都是棄兒，所以一直長到這麼大，依然沒人認領。
“總之，只要相信白月寫的故事，我們便一定會幸福了……”明媚終於忍不住憤怒起來，然後將被子蒙在腦袋上，發出嗚嗚地哭聲。
她很傷心。
今天來了一位很富有的女士，說想要個年紀大點的姑娘當親女兒養，原本明媚都已經被看中了，但是那女士不知打哪裡知道明媚有哮喘病，臉色立刻就冷了。
明媚跟在哪女士身後，結結巴巴地說：“太太，我的病其實不嚴重的……”
那女士回過頭仔細地看著她道：“是不嚴重，但我雷家怎能收養一個有病的孩子，你知道嗎？我養女兒是為了把她嫁給李家，兩家結成親家，如果把你嫁去，只怕會結成仇家……”
那女士說完這話，看也不看明媚一眼，轉身對院長說道：“帶我去看那個叫小林的孩子。”
明媚就這樣被丟下。她無比失落地站在走廊裡，來來回回地迎接著一些女孩或嘲弄或同情的眼神，那時，她覺得自己就要瘋掉……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過上幸福的生活？
被窩裡，明媚終於流出委屈的眼淚。
難道所謂的幸福生活只在童話書裡嗎？
明媚嗚嗚的哭聲在寂靜的寢室中響起，其他人並沒有勸解，這樣的事，太過司空見慣，誰沒有躲在被子裡失聲痛哭的經歷？與其出言安慰，不如讓她放縱一下。
正在這時，房門外忽然傳來開鎖聲。
這麼晚了，來開門的必然是院長。藍珠輕拍上鋪，低聲說：“院長來了……”
明媚急忙止住哭，腦袋從被窩裡露出來。院長對待院裡的孩子很粗暴，她不喜歡院裡的孩子哭，誰哭就是對福利院不滿，就要捱打。
門發出吱呀一聲，從外向裡開啟。
院長高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手上拿著教鞭，但臉上卻是喜悅的。
“孩子們，有好訊息，剛剛來了一位奎牛族的男士，說要挑選幾個年輕的女孩子撫養……他居然不嫌棄殘疾人，孩子們你們準備一下，這就去吧……”
一番話，在四個女孩中颳起一陣溫柔的春風，吹亂了她們心中的一池清水。
姐姐水波首先發話：“不需要見見嗎？”
“那位牛先生說不用了，”院長走過來，第一次慈愛地用手撫摸水波的頭頂，“牛先生說，他家主人有眼疾，所以很能體諒殘疾人，平常也很寂寞，想撫養幾個孩子做伴……”
“我不想和水珠分開，能帶妹妹一起走嘛？”水波緊緊抱住旁邊那個和她長的一模一樣的少女。
“不用分開，我都想好了，你們四個平常關係就好，身體都有殘疾，這次既然有人要好幾個孩子，便推薦了你們，牛先生立刻就答應了，現在連線你們的馬車都準備好了，你們這就收拾一下東西，跟牛先生走吧。”院長高興地說道。
“真的嗎？這次是真的嗎？有人收養我們？”明媚終於高興起來，她幾乎是有點激動地跳下床，居然大膽地握住院長的手。
院長破天荒地沒有甩開，微笑著說道：“是真的，明媚，你一定會得到善待，過上幸福的生活的……”
明媚的臉上露出幸福的神采，這些年，她做夢都夢想過這一天，被善良的有錢人收養，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明媚轉身拉住藍珠的手，快樂得幾乎語無倫次，“我們終於能幸福了啊！”
藍珠算是四女裡面最冷靜的一個，她看著院長道：“那主人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嗜好吧？”
院長的臉微微一沉，聲音裡有隱忍的怒意：“海藍珠，你什麼意思？”
藍珠微微揚起臉，年輕的臉上散發出一抹傲色：“不是說有些有錢人不在乎孩子身體的殘疾，以好心領養的名義收養回去，肆意玩弄女孩的身體嗎？院長可有替我們好好打聽那位牛先生的底細？”
“海藍珠！”院長爆喝一聲，“你不要總用一些扭曲的意識歪曲別人的善意？這位牛先生人品極好，如果不好，我也不會輕易把你們送過去的！你去便去，不去便不去，只是你這樣的跛子，只怕一輩子也沒人認養。”
院長的話又刻薄又毒辣，但卻真實無比。
海藍珠臉色時青時紅，再也說不出話來。
“別這樣，藍珠，院長一定會對我們著想的，你別歪曲院長的意思，這次機會難得，我們一起去不好嗎？”明媚拉住藍珠的手輕輕搖動，明亮的眼眸中滿是不安。
藍珠看看明媚，有看了看雙胞胎，從大家的眼中，她看出一絲柔軟的渴望。
她嘆了一口氣，當下服了軟道：“院長，是我錯了，我跟大家一起去……”
院長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得勝後的笑容：“快些收拾東西吧！馬車在院裡等著。”
說完這話，院長轉身出門。
自院長離開後，寢室裡的氣氛便明快了起來。
姑娘們匆匆收拾自己的衣物，準備離去。唯獨海藍珠抱著手臂站在窗戶前，她們的窗戶正對院子，從裡可以看清院子的一切。
院子裡停著一輛馬車。車箱上雕刻著牛頭人特有的族花鬱金香。一個高大的黑色牛頭人坐在車轅上，他竟然穿著一身名貴的黑色長袍禮服，似是察覺到藍珠的視線，抬起頭看向藍珠，微微的將右拳壓在心口，這是個牛頭人的禮節。
藍珠不動聲色地離開視窗。
明媚正在收拾東西，她的東西向來最多，忙來忙去，居然收拾了一個大包。
見藍珠還傻站著，當下便說：“快收拾啊！別多想了，一定是個好人家，院長說父親大人也有殘疾的，所以才要收留我們，大家都有殘疾，一定能體諒對方的難處的，我們過去，只要乖巧，便一定會相處愉快的，你不是一直想讀書嗎？到時一定會允許你上學的。”
藍珠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有誰會大半夜的來領養小孩，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就接走？這未免太奇怪了？若是那人真有怪癖，我們……怎麼辦？”
明媚嘆了一口氣道：“你心理也太陰暗了，你縱然不相信那人，難道不相信院長嗎？她雖然對我們苛刻，但總還是個負責的人，對嗎？”
藍珠搖搖頭道：“我覺得事情不簡單！”
“沒多複雜了，”明媚已經收拾完自己的衣物，轉身幫雙胞胎收拾，“難道你真想留下來，你沒上過學，沒有文憑，等過了十八歲就得自動離開福利院，等那時，你如何生存？”
這番話恰是最可怕的現實，就算頭腦聰敏如藍珠也得妥協的現實！
她長長吸了一口氣，道：“也罷，且先走一步是一步吧！”
當下，四個女孩很快將衣物收拾好。沒過一會，院長踢踢踏踏的高跟鞋踩著地板傳來，門再次被開啟。
“準備好了嗎？”院長的聲音裡透著喜悅。
“已經好了！”明媚道。
“那就走吧！不過我們動作要輕些，不要吵醒其他孩子。”院長轉身走出去。
四個女孩魚貫而出，味有年紀最小的黎水珠怯怯地問：“不能跟小文告別嗎？我們說好，如果有人提前被領養，一定要告別的。”
院長皺了下眉頭。
“太晚了，我看等以後你有時間，再回來跟她告別吧！”
水珠年紀最小，平日裡總是不愛說話，要求被駁回，當即也不敢多說了，只是路過一個房間時，她忽然停了停，似有不忍，但被姐姐拉了一下，便離開了。
在院長的帶領下，四個女孩互相攙扶著下了樓，來到院子裡。
馬車早就等在哪裡，黑色的夔牛坐在車轅頭，微笑著看著四個女孩。
院長上前打了個招呼道：“麻煩你們了……”
夔牛也不囉嗦，聲音低沉地說道：“快上車吧！回古堡要好一陣的。”
院長微微一怔，有些嫉妒地看了看四個女孩，她們的命為何這般好，從今以後吃喝不愁，還住在貴族的古堡中。
明媚一手跨著個大包，一手還拿著那本白月的童話小說，她忽然地想到，她剛剛讀過的最後一句話——等到午夜一過，王子便會駕著馬車來道公主的房前，那時公主便偷偷地告別家人，坐上王子的馬車，從此以後過著幸福的生活……
“真的好像是童話裡的故事一樣。”明媚一腳踏上車凳，身體微微發軟，這種格調的馬車實在是太高階了。
車門微微開啟，一個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從裡面伸出來，一雙如黑色珍珠般的美麗眼睛望著她。
那是個異常俊美的人類男子，他用柔軟的帶著流波山貴族腔調的聲音對明媚說道：“請慢點，小姐！”
明媚鼓足勇氣，牽著那人的手踏進車裡。
然後是雙胞胎姐妹，在藍珠的攙扶下進去，藍珠最後一個進去，不知為何她總是有點勉強，無端端地覺得恐怖，缺又說不出為什麼。
“快去吧！”院長的催促聲再此想起。
藍珠嘆了口氣，無奈地低下頭，踏上了車廂，卻停留在車廂的踏板上，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福利院，忽然意識到，從今往後她都要離開此地了，心中升出一絲悵惘。
她自然不知道，自她踏上車廂那時時，便走上了一條不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