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風暴 四十一、這可怕的世界
咴咴載著安思果,帶著沉甸甸的金幣,唱著莫名其妙的喜歌飛向雪芒嶺。
記憶中的雪芒嶺終年被白雪覆蓋,一條彎曲的山路在山中徘徊上升,直達雪芒村的村口。雪芒嶺西區是別墅區,環境優雅,氣氛清幽,住的都是些有錢人。而整個東區是平民區,大多數是本地人。最北方有一座神殿,一年四季都會歡迎人們到神殿裡做禮拜。
從高空俯視雪芒嶺。雖然只能看到一片白霧,但是思果迅速腦補了一下雪芒嶺原先的模樣。
那被白雪覆蓋的石子小路,還有街中心賣甜點的小吃店,透著濃濃的香氣,自家那棟破舊的小樓門口,是爸爸高大威武的身影,永遠向她敞開的慈愛擁抱。
果然,還是回家的感覺好!
安思果精神一鬆,一股喜悅感自心頭泛起,慢慢在身體裡擴散開去。
但當她飛過神殿的尖頂時,忽然看到一個怪異的東西插在神殿尖頂上,那東西黑漆漆的,看樣子像極了某種動物的殘骸。
安思果心裡不覺吃了一驚,拍拍咴咴的腦袋道:“飛回去……”
“我們家在哪個區?”咴咴渾然不覺,它整個腦袋裡想的就是,回家後趕緊在火爐邊烤屁股,潮溼太久了。
“東區,快飛回去!”安思果急切地催促道。
“好麼!好麼!”咴咴打了個噴嚏,掉頭飛了回去。
再次經過神殿時,安思果終於看了個真切,那竟然是具燒焦的人類殘軀。頭朝下被貫穿在神殿尖頂的鐵桿上,全身已經化為焦碳。
許是因為咴咴經過他時帶起的風聲,一截枯肢隨風而斷,啪地跌落下去。
這一下,連咴咴的一對小亮眼也注意到它,嚇得啊的一聲尖叫。
“是死人!”咴咴嫌棄地晃晃身體,生怕那死人的灰沾到自己。
安思果心裡一沉,放眼望去,不知何時,雪芒嶺被一股濃霧淹沒,在這層濃霧下,一股腐爛的臭味隱約傳來。
“爸爸……”安思果心頭一緊,拍拍咴咴的腦袋,道:“快回家……”
咴咴顯然也察覺到什麼?一個俯衝,朝著東區衝去。
咴咴的身體飛速衝到東區的街面上,四蹄剛一接觸地面,就發足狂奔。
街道上靜悄悄的,只能聽到咴咴的蹄子輕輕敲打路面的聲音,路上竟沒遇到一個,偶爾有一扇門開著,裡面的人聽到聲音,立刻平地一聲將門關閉。
黑暗中傳來一個個竊竊私語。
“是她!她回來了!”
※※※※※※
安思果心急如火,不停地催促。
“好啦!好的啦!我速度已經夠快的啦!”咴咴一邊不耐煩地抱怨,一邊狂奔。
很快就看到了安思果的家的小院子,籬笆牆倒塌了,遠遠的,看到自家樓房陳舊的一角。
安思果記得她走之時,爸爸曾找人重又翻修過房子,房子應該很新才是,卻不知為何半年不見,便已經如此腐朽不堪。
咴咴在籬笆前停下。安思果從它身上跳下來,急急衝進院子裡。
和父親已經整整半年沒有相見,心裡是那麼的想念他,想念他爽朗的微笑,想念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想念他總是用那種寵溺的語氣叫自己的小名,但此時心裡一陣陣莫名的不安感。
她覺得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捏住,一股強烈的恐懼感充斥著她的胸膛 。
“爸爸……”安思果穿過籬笆,來到院中。
院裡漆黑一片,重建後的二層樓黑沉沉地,透著死氣。
院子裡的土一片焦黑,顯然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大火。
這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住過人的地方!安思果一臉的茫然,一邊呼喚著父親,一邊走進那棟陳舊的房子。
房子裡也失過火,牆壁都是黑色的,牆紙早已脫掉,地毯也燒成了灰,踩上去一股子陳舊的灰沫飛起。
傢俱沒有一個是完好的,東歪西倒地堆在地上,燒成一團黑漆漆的東西,安思果在一樓轉了一圈,這裡簡直像個鬼屋。
家裡發生了什麼事麼?
安思果心裡蹦蹦跳著,急急上了二樓,二樓的情況和一樓差不多,除了一片狼藉之外,再無其他。
越來越詫異的安思果心裡不由地驚慌起來,父親已經有將近半年沒給自己寫信了,不知家裡發生了什麼。
安思果在父親的房間裡轉了一圈,朝窗外看了一眼。
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安思果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好像立刻凝固了,在後院的那棵松樹下,赫然吊著一具屍體。
“不!”安思果大叫一聲,急匆匆奔下樓。
她奔得太快了,到一樓時,腳下一滑,幾乎是滾下去的,咴咴聽到動靜衝進來時,她正從地上爬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咴咴大叫。
“不……”安思果從地上爬起來,她腳腕扭了,但卻顧不得疼,一扭一扭地衝向後院。
她終於一到後院,後院看起來也糟糕極了,唯有那棵松樹陰森森地挺立著,它巨大的枝椏痛苦地伸向天空,在最粗大的樹杆上,赫然懸掛著一具屍體。
屍身看起來乾枯而瘦小,像個稻草人一般,在空中隨風搖擺。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安思果強忍著惡臭走上前,人已經死去好一陣子時間,屍體腐化的很嚴重,手指和半個胸腔已經完全腐爛,露出森森的白骨和黑褐色臟器,慘白的臉上浮現出死亡時表露出來的恐懼神情,眼窩深陷,眼珠早已經乾枯,兩個深深地黑洞直視著前方……
“爸爸!”安思果心裡驚懼無比,她瘋了一般地衝上去,抱住父親已經發臭的屍體,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好,腦子裡完全空白,只是一聲接一聲地撕叫:“不!不!不!爸爸!爸爸……”
“安思果……”咴咴顯然也被眼前的場景震驚,它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圍著安思果轉來轉去。
※※※※※※
那一天,彷彿連太陽都隕落了……
※※※※※※
天空下起雪,寒風陣陣。
最後,安思果在後院給父親挖了個坑。
她並不擅長做這種事,鋤頭用了幾下,就敲斷了,只得用手刨,泥土早就被冰雪凍上,又冷又硬,十指挖得流血,又被冷風一吹,立刻變得又紅又腫,但她卻像完全感受不到似的,瘋狂地、不停地、不停地挖。
挖了半天,總算挖出個兩米長一米寬的坑,卻發現沒有棺木下葬。
她只好讓咴咴看著父親的屍身,自己去向隔壁鄰居李師傅家去買。
李師傅是木匠,原先李師傅跟安思果父親的好朋友,兩人常常一起坐在院子裡喝酒吹牛。
安思果去敲木匠家的門。
木匠家門緊閉,安思果開始以為沒人,剛要走,忽然門裡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
“是她!”
這聲音小極了,若非安思果是貨真價實的中級神術師,六識敏感,不然跟本聽不見。
聽到這個聲音,安思果立刻知道里面有人,當下急切地衝上去,用力敲門。
“李師傅!李師傅!我是安思果啊!你在家對麼?我聽到小毛的聲音了,拜託你開開門,我父親死了,我要買一個棺材入殮……”安思果用力地敲著門,但是門卻緊閉著,沒有任何迴音回應安思果。
安思果開始是敲,最後變成砸,但是依然沒有人理會,就連隔壁的鄰居也沒有任何人出來應一聲。
安思果恍惚地退後,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這條街道依舊是原來那條,鵝卵石鋪就,窄小的簡陋的路徑貫穿整個村子,自己小時常常和村裡的小孩一起瘋跑來回的路面。
那時村裡的人和平而富足,人人對她都很親善,而今,這裡家家戶戶都關著門,沒有任何聲音,若非門裡偶爾傳來的細小聲響,還以為這是個野嶺荒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大家變得這樣陌生?
往日裡和父親親如兄弟的李師傅,為何卻連門也不給自己開?
還有,自從她進入村子後,似乎一直聽到一個竊竊私語聲。
是她!是她!是她!
好像整個雪芒嶺都在重複著這兩個字,充滿恐怖色彩。
這裡到底怎麼了?
安思果茫然地朝家走去。到家時,雪已經將父親的屍身覆蓋。
一滴淚從安思果眼中流下,那淚越來越多,安思果用手抹,卻越抹越多。
“爸爸……你走了,我要怎麼辦呢?”安思果對著父親的屍身哭著說。
忽然,肩膀上一暖。安思果回過頭,竟然是咴咴從屋裡叼出一張毯子披在她身上。
安思果心裡微微地一柔,抱了抱咴咴的鹿頭,卻將這張毯子裹住父親的屍身,草草將他埋進坑裡,再把土填上。
那一天,安思果又累又倦又傷心,她蜷縮在殘缺不全的房子一角,暈暈沉沉地睡去。
※※※※※※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一個奇怪的聲音驚醒過來。
此時屋裡一片天黑,咴咴臥在她身邊,用自己的身體曖和著她。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安思果問咴咴。
“什麼聲音?”咴咴睡得迷迷糊糊。
“你聽!”安思果凝神細聽,四周是呼呼的風聲,在這股風聲中加扎著一股奇怪的嘯聲,陰森恐怖。
“爸爸!”忽然一個尖厲的童音傳來。
安思果猛地從地上站起,那個聲音分明是個孩子。
安思果衝出屋,屋外黑沉沉的,夜空中沒有一絲光。
極度的黑暗中,她忽然看到一團黑漆漆的東西擁擠在街道上,那東西沒有具體的形休,卻巨大無比,全身漆黑一片,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邪惡的氣息,這些東西用一種奇異的姿態行走在街道上,它的體表隨著行走不停地蠕動著,細看之下,竟似一個個人在它體內掙扎蠕動。
安思果又驚又寒,意識到自己遇到了真正可怕的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