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刀 卅三 胡音子(下)
卅三 胡音子(下)
“當時的他很崇拜我的功夫——雖然他現在給我當師傅都綽綽有餘——他每次來看我從不提街面上、市井間的事,而只是求我教他武功。一來二去,我們慢慢熟絡了,我也從教他武功的時間中慢慢看透了他本性中的純良和俠義。當然,我也明白了他拜我為兄的目的單純到了極點——只是因為我武功比他高而且年齡比他大而已。最終,或許是經不起他‘軟磨硬泡’,或許是覺得他值得我喚他一聲‘兄弟’,我還是鬆口與他納頭拜了兄弟。
“我記得我們倆結拜的時候,你還沒出來擺攤賣肉是吧?哈哈,難怪你不知道我那段時間心態的變化。我記得二弟剛跟我結拜時,有一天他在街上又遇到董家的人行兇。那是董家家主的一名遠房親戚,並沒來過平定縣因而不知道二弟的威名。二弟得知了此人的行徑和背景,二話不說上去就揪翻了那人,按在地上就是一頓痛打,打完了他還要求那人賠償受辱菜農,那人是個守財奴、說什麼也不肯賠錢,二弟便死活不放他走,就算是之後董家大隊家奴來了,他也不肯放人,最後還是我在他們兩家中調解,讓那人賠了不是,再讓王寅放了人。
“二弟雖然聽我之命放人,卻一直怒氣衝衝的。他給了那受辱菜農一點錢,讓他回家養傷,自己卻不理我、頭也不回地悶聲走了。我知道他是生我的氣,可是人活在這社會上總要學會適應這個社會、適應這個江湖啊!我這個做哥哥的,又懂法律、又會武功,還是漢室宗親,可是就因為不懂得如何討好上司,到頭來還是一名小小的亭長!我都這般認命了,他又能怎麼樣?難道就憑他一介遊俠,就能改變社會?!痴心妄想!還不如老老實實地順從這‘天下大勢’吧!
“小乙,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想法太悲觀?呵呵,我告訴你一件事吧!你噹噹年那邊郡真的沒縣尉職位讓我去做嗎?不是的!那朔方郡郡治所在的臨戎縣縣尉名叫馬檀,他並不是退伍的都尉,可他卻照樣當了縣尉!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他有個官至捕虜將軍、爵封楊虛侯的爹嘛!而我只是因為在朝中沒背景,因此才不受重視、只能退回去做亭長罷了!
“不說這件煩心事了!再說當初二弟的反應。二弟當時扭頭走了,我原以為他回去靜思一陣,就能明白我那麼處理的好處,氣就能消了,可誰知這愣貨當天晚上竟然提著刀一個人跑到我家裡來,說要跟我打一場,打完了絕交!
“他當時是決計打不過我的,而且他是好不容易軟磨硬泡才磨得我同意跟他結拜的,可他當晚卻那麼決絕的要跟我一刀兩斷,要跟我打一場!因此我對他的行為倍感詫異。我問他為什麼,他跟我說他原來拜我為兄,是因為我不但武功比他高,而且極具正義感——因為我敢當著他那麼多‘小弟’的面拘捕他,因而他才敬服我。可是我白天對董家的包庇、對豪門大戶的縱容讓他覺得我其實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剛正無私,覺得我不配當他這個命中註定要成為江湖大俠的人的‘大哥’!
“他還是被我放翻在地了。他掙扎著爬起來,又突然跪倒在地,衝我拜了兩拜,便奪門而去。這時候我才知道,他原來真的沒有跟我開玩笑!我那一夜都沒能睡得著,我一直在反思自己,反思自己究竟是不是做錯了,反思自己對社會的認識和應該怎樣面對社會,反思我是不是真的連給一個‘小混混’做‘大哥’都不配!
“後半夜、天快要到黎明時分的時候我終於想通了一些事: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有的人需要努力的改變自己適應社會,包括丟棄一些‘身外之物’——哪怕是尊嚴也在所不惜,但有的人卻可以改變社會,使得社會來適應自己,這樣的人既可以是驚才絕豔、地位尊崇的大人物,也可以是二弟這樣的升斗小民!只要有了那愚公移山的精神,懂得身體力行、潛移默化身邊的人,一個小人物照樣可以影響甚至變革一個時代!而我,一個破落的庶出皇族子弟,照樣可以堅持自己年輕時的信仰——做個好官、為了我的家庭而奮鬥!
“雖然做個好官或許會讓我因不討上司歡喜而仕途受阻,但一步一步的摸著良心往上爬總比昧著良心一步登天對我來說要值得!從那一刻起,我失去的鬥志重新回來了!而間接點燃它的人正是我那傻乎乎的二弟!
“天亮了,我竟然主動去找王寅了!那是我第一次去找二弟,之前一直是他死皮賴臉的來找我,那一次我也死皮賴臉了一遭!我請求他原諒我,並把我的想法告訴了他。之後,我們達成了協議,我好好做我的清正廉明的亭長,而他負責監督我,監督我真正做到為轄下的百姓分憂,監督我不摧眉折腰以事權貴,監督我奔著自己的理想而奮鬥!而我們倆,仍是兄弟!
“再後來,我的工作變得規律、清晰了起來。那個時候我生活安穩了,我也曾動過把你嫂子和兩個孩子接來平定縣的念頭,但一想到他們來這裡會吃苦,終於還是放棄了。你嫂子也曾給我來過信,說是自幼便待我很好的叔祖在家鄉重新又給我找了個亭長的職位,讓我回去就職,我也動過心。但我一想到平定縣裡這些樸實的鄉親們、對我有知遇之恩的前任太守還有我那壯志豪情的二弟,我就又捨不得離開了!我突然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已把這方我揮灑汗水去工作的土地當成了我的又一個故鄉!
“最後我實在難以抉擇了,便只好想到目前這個辦法——每年請假回家一個月,與親人團聚,解了相思之苦後再馬不停蹄的趕回來!哈哈,小乙,你說我是不是很傻啊?但不知為什麼,我偏偏覺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