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空亭日暮(下)
拾壹 空亭日暮(下)
“到了!”已經轉變為我的專職車伕的劉雄隔著車簾輕聲說道。
我走下馬車,扶了扶頭上的斗笠,快步走進了這間掛著“天香亭”招牌的碩大廳堂。
我的身後亦步亦趨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趕車的劉雄,另一個則是“裂地劍”穆夏。
天香亭的門前連一個守衛都沒有,但這裡面卻滿是高手,據說連其中端茶倒水的夥計都有羽林軍士卒的身手。聽說這些夥計都是犯了事的悍卒,原該罰去邊關做苦役的,但由於天香亭幕後老闆的皇族背景而得以留在此地做工贖罪。
“閣下有什麼需求?是賭博呢?還是與友人會面?”進去後沒走幾步,一個膀闊腰圓、滿臉刀疤的八尺大漢便站到了我的面前。
他是這裡明面上的掌櫃,名叫“胖子張”,他原是邊軍中的一名軍侯,手上沾了近百條異族的人命,在軍中頗有威信。後來他因為不滿領軍校尉剋扣軍餉而殺死貪官,雖然他的舉動平定了軍中即將發生的營嘯事件,卻最終獲了死罪。天香亭的後臺老闆看中了他的果決性格和重義性情,把他要來了天香亭,給了他個看賭場的活兒幹,誰知他卻靠一雙鐵拳把原來的天香亭掌櫃打得服服帖帖,甘願將掌櫃之位讓給了他!畢竟他們都是囚徒出身,在這工作雖然有吃有穿卻沒自由,可謂是形同坐牢,那當然就得按照牢裡的規矩,讓能打的做大哥了!
“把你那一臉橫肉挪開!死胖子!”我喝道。
“……是你?!”胖子張並沒有生氣,他先是一怔,後又顯得有些侷促,他左右四顧後,俯下身子來,對著還不到他胸口的我低聲說道:“師傅,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被通緝了嗎?”
我很多年前就認識胖子張了,畢竟我有時候也需要到天香亭這種銷金窟來瀟灑一把、緩解緩解“工作”的壓力。胖子張是這世上極少數的不是紅雪樓內部成員卻知道我身份的人。不過,我們倆之間的關係遠沒有我跟孫三、劉七他們之間親密,胖子張甚至不知道我在紅雪樓中的具體職務。而且我這當師傅的也並沒有教給胖子張什麼功夫,只是我在來天香亭找樂子時揍過他幾次,他技不如我,因而甘心喚我“師傅”罷了。
“別管那麼多!帶我去庚字七號房!”我壓了壓頭上的斗笠,在他耳邊說道。
“庚字七號房?你約了什麼人?今天午飯後庚字三號一直到庚字十一號全被一夥人包了下來,會不會是……”胖子張緊張地問道。
我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打斷道:“放心,雖然你年紀比我大,但混江湖我比你有經驗!快帶路吧!”
轉過幾個彎,上了一層樓,我終於走到了二樓臨街位置的庚字七號房。
胖子張悄無聲息的退下了,劉雄猶豫了一下問道:“高兄,我是否進去?”
“你去盯著剛才那個胖子張,看他有沒有洩露我的機密。”
“好!”劉雄方才擠在一起的兩條濃眉頓時鬆了開,他點點頭,轉身向樓梯口走去。
跟在我身後的穆夏看著這一幕,不禁皺眉道:“高叔,你連你徒弟都不信嗎?”
聽了穆夏不滿的口氣,我不禁莞爾道:“你師傅雷無鳴完全信任你嗎?”
“那當然!家師待我如親子,他親授我武功,不論寒暑從不停歇……”
“打住,我只問你一件事,你見過他洗腳嗎?或者說,他當著你的面敢洗腳嗎?”我冷笑著問道。
“……這倒沒有,不過這與他信不信任我有何關係?”穆夏滿面都是懷疑的神色。
“當一個人洗腳的時候,首先,他的整個身心會很放鬆,他身體所能形成的有效防備會很差;其次,洗腳時不能穿鞋,如果突然遇襲難以迅速逃脫,這點你當應該早已明白;最後,你師傅的命門在腳心!”
“什麼?!”穆夏聽到我的最後一句話時,不由得目瞪口呆。
我不由得笑了笑,說道:“從來不知道你師傅的命門吧!我看你們師兄弟四人應該沒一個人知道吧!”
“我們確實不知道,不過高叔你……”
“他當然不可能把這麼機密的事告訴我嘍!我是從任重老大那兒聽來的,他和雷無鳴的武功都受過老樓主的親自指點,因此他能看得出來雷無鳴的命門在何處!——現在,你還認為你師傅對你們十分信任嗎?……好、好、好,我不跟你爭!”我見穆夏有些急了,於是拍著他肩膀說道,“別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就當雷無鳴很信任你們吧!我跟你說說我為什麼信不過那胖子張吧!那胖子張是戴罪之身,如果他把我賣給董宣的話,就能減罪,到時候就可以獲得減刑、早些重獲自由,大利當前我怕他把持不住、失了江湖義氣,因此才派人看著他。我只是防患於未然,總沒錯吧!再說了,那劉雄是湖陽長公主劉黃的人,我也信不過!”
正這時,庚字七號房中傳出了歐陽白露的聲音:“狗子,既然來了,還不進來一敘!”
我拿眼一掃庚字七號房兩側的三號房至十一號房,感受到那幾間屋子中都是空的,因此才放下心來對穆夏說道:“走吧,進去吧!”
我推開房門走了進去,一打眼正瞧見面對著房門而坐的歐陽白露。他的身後七尺以內站著歐陽國,七尺以外還站著八條大漢。這八個人我認識,他們齊稱為青霜閣“八大力士”,乃是歐陽白露培養的心腹,原來在青霜閣中時就只聽歐陽白露一人調遣,連時任青霜閣副閣主的“青芒劍”諸葛卿的命令都不聽從。
歐陽白露的目光越過我的身體,望向了我身後站著的鼻青臉腫的穆夏。他面色不虞地開口問責道:“你怎麼把他帶來了?不是讓你帶藍二來嗎?”
“藍二,我保了!另外,你需要給穆夏道歉!甭管你跟雷無鳴之間恩怨有多深,牽連小輩總不合你在道上的身份吧!”
“小輩?這姓穆的年紀比你都大吧!”歐陽白露冷言譏笑道。
“但他輩分小!”我也毫不相讓地與其針鋒相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