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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刀 壹 花雪滿堆山(中)

作者:可恨

壹 花雪滿堆山(中)

啪!啪!啪!

章哲象徵性地鼓了幾下掌,將兩腿從桌案上移了下來,注視著我說道:“可以啊,這十年的縣尉沒白乾!”

“這麼說我分析對了?”我盯著他的雙眼,冷笑著反問道。

“算你蒙對了!說吧,想幹什麼?重步兵?執法隊?糧秣官?還是……”

“騎兵!”我沒有計較“蒙”這個字眼,斬釘截鐵地衝章哲說道。

“好!去騎兵營報道吧!你的職務,騎卒一名!”頓了頓,章哲滿不在乎的說道:“希望你能經得住篩選,能讓我在北伐的隊伍裡看到你!”

“呵呵!章大人,好心提醒你一下,挑選兵丁屬於縣尉的職權範圍,你說了不算!”說完我扔下了吹鬍子瞪眼的章哲,轉身大步離開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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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是誰啊?劉平劉子安,劉縣尉啊!”一個面目甚是可憎的——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青年人衝我冷笑道:“你也有今天!”

這個未過而立之年、名叫田琪的人是我的老對頭了。他是幽州世家大族田家在涿郡的分支的長房嫡孫,他田家在涿郡的勢力僅次於方氏兄弟所代表的方家。此人原為郡守屬吏,但由於他為人市儈貪財,又附庸風雅、瞧不起武人,因而甚不為我和方氏兄弟所喜,直至公孫備接任涿郡郡守後,我再也受不了這個虛偽的傢伙了,便趁著公孫備重用我抵擋鮮卑入侵的機會,聯合方家將他擠出了郡守府。

不過田琪總算是世家名門,他雖然丟了官,卻能輕易地在武官體系中弄了個軍司馬,更是執掌騎兵營的軍司馬!本來我對此事也沒放在心上,卻沒想到自己時運不濟、竟成了他的部下,這下可是想不放在心上都不行了!

“大人,卑職劉平前來報到!”我像望著空氣一樣望著田琪。

“啊?你說什麼?”田琪冷冷一笑,將右手擴在耳邊,誇張的側首問道。

我心中何嘗不在冷笑。

“我說,卑職劉平,前來報到!”

“那麼大聲幹嘛,我又不聾!”我突然的發力吶喊,讓田琪的面目一下子顯漏無遺。他拍著桌子質問道:“劉平,這是騎兵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你被革職了,就去步兵營看門去,跑這裡來幹嘛?!”

“章哲讓我來的!”

“章哲?——大膽,你竟然直呼章大人……”

“你有完沒完?!快給我辦理好入營記錄,我沒空跟你囉唣!”我無情地打斷了田琪的糾纏。

田琪言語一滯,憋得滿面通紅,他雙目急轉,似是想要出言反駁,但最終還是將滿腹話語嚥下,用鼻子哼出一句交待來:“劉平,你狂!但你別忘了,我是此營軍司馬,你以後可是歸我管的!現在,你可以滾了!”

我沒再跟他嗆聲,抬了抬眼皮,便轉身離開了營帳。

掀開營帳的剎那,我聽到了田琪自言自語的謾罵聲,我卻連冷笑的心思都沒有再升起了。

我劉平就算再落魄,也是高祖皇帝的子孫,叫你一聲“大人”是給你面子,你自己不要臉就別想我跟你客氣!

轉出田琪的營帳,我逆著陽光走進了騎兵營的馬場。這裡我以前也常常來,但今天來卻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騎兵營說是一營建制,其實只有不到二百名騎兵以及二百七十餘匹馬,因此田琪這個軍司馬實際上與統帥一曲人馬的軍侯無異。

出現這樣的狀況並不是因為前任郡守公孫備太過貪婪、私扣軍餉,而是因為涿郡臨近邊郡,大量的騎兵和戰馬都被抽調去邊郡駐防,涿郡這裡的騎兵建制自然就不完整了。

對於公孫備這個人我既厭惡又感激,因為在他的任上,我一個小小的縣尉曾經很幸運的擔任了騎兵假校尉、統帥過全郡的騎兵!那可是兩營多的人馬啊!那也是我這半生最得意的時刻!

“縣尉大人好!”剛踏入馬場的一剎那,上百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們的齊聲問好讓我瞬間恍惚了。這一刻,我似乎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領著他們打擊鮮卑賊寇的涿縣縣尉,那個統領全涿郡騎兵的假校尉!

我錯了!在肝膽相照、生死相隨的軍營之中,官職的升降並不能改變用鮮血換來的友情。在這裡,某些“法則”可以改變;在這裡,物是,人未非!

“兄弟們好啊!”我抬手招呼道:“以後我就不是你們的大人了,我是你們的兄弟!真正並肩戰鬥在最前線的兄弟!兄弟們歡迎我嗎?!”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軍士們忽然齊聲吶喊了起來,唱起了昔日秦軍抗擊西戎時的軍歌,亦是我們血戰鮮卑時的戰歌。

這個瞬間我恍惚間回到了我引領著他們——我的袍澤征伐在最前線的時空。

我沒有得到空洞的回答,卻得到了最沉甸甸的信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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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的雪終於有化開的跡象了,有了雪水的灌溉,一簇簇不知名的花開得愈加旺盛起來。

我正蹲在小山坡上,瞧著山腳練得熱火朝天的軍營,聽著身旁的愛馬嚼著地面上新生的花花草草,享受著空閒時光的自由。

“報告軍侯大人!護匈奴中郎將長史章大人開始選拔北伐騎卒人選,司馬大人請您速回!”

這個垂著頭向我稟報的鐵塔般的漢子名叫喬老二,他是個莊稼把式出身,那年我征剿山匪時把他帶進了軍中。他不識字、不擅武功,卻有一股不怕死的衝勁、狠勁,正是靠著這股勁他這些年來才在軍中越爬越高。他本來才是涿縣騎兵營中的軍侯,但因為我的到來,他自願把軍侯之位讓給了我。

說起來這讓我十分慚愧,我堂堂一名漢室宗親,卻混得需要接受一名莊稼漢同情的施捨,真是可恥又可悲!我不需要發誓,因為我早已下定決心,我不但要恢復往日的榮光,還要獲得我前半生未能獲得的爵位!北征,就是我的機遇!

我站起身來,彈了彈衣衫上的塵土,翻上馬背,朝山腳下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