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刀 拾 早梅香(下)
拾 早梅香(下)
清晨,我整了整頭頂的蓬鬆小帽,沒精打採的向三樓走去。
昨天真是被侍梅那小丫頭整到了!我總算理解了什麼叫愛記仇!
搬琴、送午飯、倒茶、打掃房屋、上街採買、送晚飯……這還不算完,當我要離開三樓時,消失了一段時間不知從哪兒又冒出來的侍梅給了我一個甚為沉重的打擊――
“嗨!告訴你個好訊息,我剛剛去找了朱夫人,她答應把你安排在三樓、專門供我們家小姐差遣了!”
這算好訊息?這是我有生以來所得知的,足以排在母親早亡、父親戰死、左腿被截、姊姊遠別之後的第五大噩耗!
雖然跟著早梅,我還能聽到昨天下午那樣清新明快卻又典雅雋永的琴音,但一想到身邊會有個煞風景而且害我之心不死的“小妖魔”,我就十分頭大!事實上,昨天要不是這個傢伙突然回來、告訴我這個訊息,昨天下午單獨聽了早梅兩首曲子的我說不定會很開心的回到住處!
早梅的琴藝真的很“厲害”,就憑這一手琴藝,她也不愧為這翠紅坊的花魁之首!她這個人對我來說明明很陌生,但她的聲音卻總能令我感到親切與享受――無論是琴音還是歌喉。聽她撫琴,我能忘記一切的煩惱與悲苦,完全陶醉在她的琴聲之中,那時候的我簡直比習練刀法時候的我還要專注!
等到昨天我聽完琴、幹完活回到朱夫人給我們三人安排的房間時,已經時至二更了!那時候我已經不餓了――因為我生生被餓過頭了!
在聽到了我的遭遇後,高狗子祝賀了我,希望我能“紮根”三樓、為刺殺大業做更多情報方面的貢獻――畢竟早梅是當家花旦嘛!王寅卻一臉狂笑的“安慰”了我,我知道,如果他能從陽夏縣活著回到平定縣,我的這件糗事一定會成為東市街面上最廣為流傳的笑料……
“誰啊?”聽到我的敲門聲,侍梅慵懶的聲音從屋內響起。說真的,她不兇巴巴的時候,倒是頗有幾分小英這個年齡時的純真可愛。
“我來了――”我昨天就下過決心,一定要消極怠工,不然太對不起自己了!雖然這樣可能導致我被趕回一樓而耽誤了資訊的收集,但讓我諂媚的巴結著這個“小妖魔”,我確信自己絕對做不到!
“來了啊!挺早的嘛!”侍梅笑的時候也很甜,只是嘴角沒有小英那麼好看的酒窩――當然我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與她這笑意中滿是戲弄和危險也有著莫大的關係。
“還行,多謝侍梅姊姊您誇獎!”我看都沒看她,說完了應該說的“敬語”,便悶著頭向早梅的房間裡走去。
侍梅一把攔住了我:“小姐還在梳洗,你不得進去!”
“哦,那太好了!我就先回去了!”雖然我話這麼說,但我心裡還是很想看看早梅梳洗的模樣是怎樣的。因為每當看到小英擺弄她的鬢角的秀髮時,我都會感到格外的賞心悅目。
侍梅見我想走,雙手一把拉住了我的左臂。我存心要逗她――或者說“整”她更合適――於是故意裝作沒有察覺到的樣子,大步向樓梯口走去。以我的力道,小丫頭縱使用上吃奶的力氣也絕對不可能撼動我,反而被我拖著在樓道上滑走。
“哈哈,這就是小英所說的‘螳螂當車’吧!”我心裡暗爽不已。
“啊啊啊――快停下!”侍梅大叫道。
“你鬆手不就行了嗎?”這話我沒有說出口,只是我沒有理她繼續向樓梯那兒走去。反正樓道上也沒什麼異物,我走的也不快,你既然自己願意“享受”滑行的“樂趣”,我管你作甚!
侍梅見我對她的喧鬧不理不睬,當下也不再叫嚷,奮起一腳向我左腿踢來,想讓我吃點苦頭並且停下腳步來。
結果,她失算了――
“哎喲……你的腿怎麼這麼硬?……”侍梅終於撒了手,蹲坐在地,除掉了右腳的鞋襪,雙手撫摸著踢我踢傷了的右腳,哀痛不已的啼泣著。
“廢話,硬木造的木腿能不硬嗎?”我心裡略帶酸楚的鄙夷道。
“你又想幹嘛?明明是你踢了我,你哭啥?”我嘆了口氣,一邊毫不在意的說著,一邊還是蹲了下去,捧起她白嫩的腳丫,幫她驗看傷勢。
“嗚嗚……腳背都青了……你太可惡了!”
“是你踢的我好嗎?!”我搓揉著她有些發腫的腳踝的同時,輕聲辯解道。
侍梅正待呵斥我時,早梅的聲音從屋內門口的位置傳出:“許哥兒,我梳洗好了,你把侍梅抱進來吧!”她的聲音始終是那麼清亮迷人。
替哼哼唧唧的侍梅敷好瘀傷後,早梅就像是小時候姊姊待我一樣,哄睡了侍梅。
我和早梅退出了侍梅的臥房,走到了早梅的待客雅座。她點頭允許我陪她坐著。
賓主落座後,早梅一直沒說話。她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自飲自斟著桌上的果酒。偶爾妙目一掃,眼神經過我臉上也會即刻散去,沒有一絲停留。
她表現得很恬淡,我卻一直有種侷促之感,畢竟遠遠地聽她彈琴和與她共座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前者讓我放鬆、安詳、精神愉悅,後者令我緊張、糾結、心神不安。
“大概是因為我與她不是一路人吧!”我這樣想著。
其實,看到她的時候我總會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身在遠方的小英。之所以會這樣,完全不是因為她們相像,而恰恰是因為這兩個年紀相若的女孩子的身上散發著截然不同的氣息。
我承認,早梅比小英美得多。但與她坐的這麼近,我完全提不起興趣抬起頭去注視著她!我心裡這種略帶不安的情緒甚至可以用“不敢直視”來描述!這並不是因為我自慚形穢或是不敢褻瀆她――一名藝妓再有風采,也還不至於披上“神聖”的外衣,至少我是這麼想的――而是因為她的氣質讓我感到陌生、惶恐與難以親近。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由,我才會每每想到小英,她的那種天真無邪的純潔和對我的質樸真誠的關懷讓我感動,讓我沉醉,讓我魂牽夢縈。
當然,小英是沒她那麼多才多藝的。
我此刻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要是小英能擁有早梅這樣的婉轉歌喉和高絕琴技就“完美”了!
但我轉念又思:擁有了這些“奢華”而又“高雅”的本領的話,小英的身上或許會失去很多令我珍惜、在意的美麗的東西,那樣我還會一如既往的珍愛著她而難以自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