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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刀 卅三 胡音子(上)

作者:可恨

卅三 胡音子(上)

在劉明家門口,和劉明並肩送走了本州劉刺史——劉明的叔祖後,天色已經全都黑了下來。

“劉大哥,今天多虧你了!”我緊緊握著劉明的手搖個不停。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還能如何表達我的心情。

“別這麼說,舉手之勞罷了!”頓了頓,劉明又道:“這也是你的運氣,叔祖他自今年才上任本州刺史,這幾天又剛好巡視到咱們西河郡,這才免了你我一難,否則我怎麼敢當著你的面拍胸脯、下保證!”

聽劉明說到這點,我咬牙切齒的問了個剛才一直想問卻忍住沒問的問題:“劉大哥,你剛才為什麼不直接請刺史大人收繳了衛世的權力、把他罷官,而只讓他監督衛世立書保證不再來尋小英的麻煩呢?”

劉明聽到我的話,苦笑了幾聲,拍著我的肩膀說道:“小乙,你有所不知,本朝刺史權高而位卑,雖有代天子巡視州郡之權,其俸祿卻只有區區六百石,比各郡太守兩千石的俸祿差了不是一星半點!朝廷有此規矩,正是為了使得權高的刺史和位尊的太守能互相制衡,避免刺史權力過大、無法遏制,最終割據一方、不尊朝廷!是,叔祖他可以像你說的那樣代替天子收繳了衛世手中的權力和官位,但貶斥了衛世後,他該如何上報?僅僅因為逼婚就廢掉一個太守,這件事如果搞大了的話,叔祖他恐怕也會因處罰嚴苛而丟官去職!你當我想看到衛世繼續橫行一方、作威作福?實在是無何奈何啊!”

“咳!便宜了衛世這混賬!”我使勁的跺著地面,怒道。

“咦?小乙,你怎麼這麼想處置衛世啊?你不擔心你姊姊今後的生活嗎?”劉明好奇地扭過頭來問我道。

“姊姊我也可以養!衛家不要她,許家要!”我梗著脖子吼了一句。

略微平息了一下心情,我又開口道:“如果只有王寅或只有小英的事,我心裡或許還可以勸自己退一步、忍一時,可是這麼多事加在一起,我哪裡還勸得了自己,哪裡還受得了良心的責備!那衛世今日敢這麼做,來日呢?他終究會害苦、逼死我們這些不會威脅到他的地位,卻可以給他的奢華生活‘添磚加瓦’的貧苦小民!我許乙雖然不是什麼江湖大俠,也不懂什麼經世濟國的大道理,但要是讓我眼睜睜看著那些打小便看顧我的鄉鄰們、那些怕我們姊弟餓肚子而常常施捨我們飯菜的好心長輩受人欺凌,我又豈能無動於衷!”我越說越激動,情緒失控之下,我揮手一掌拍在了旁邊水井的轆轤上。

只聽“撲通”一聲,那轆轤上吊著的水桶一下子掉了下去、掉入了井水中,扯得轆轤上的繩子也“刺溜刺溜”的往下滑,連帶著轆轤的把手一圈一圈的轉得飛快。

我伸手止住了轆轤的旋轉,卻沒能把水桶撈上來。

我轉過頭去歉意的看向了劉明,卻見他正怔怔的看著我,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

“沒事,放著吧!”劉明也懶得去撈那桶了,只是衝我擺了擺手、苦笑了一聲,便背倚著院中的槐樹坐在了地面上。他的樣子看上去滿是疲憊。

我在他身邊坐了下去,卻因為剛才所犯的錯誤而不敢隨意開口,只等著他先說話。事實上,這也是出於我心中的彷徨,我不知道我剛才的那番話他是否會贊同,畢竟,我們身份之間的差距其實也是一道不大不小的溝。

“哎!——”劉明突然長嘆了一聲,緊接著抬頭望著月亮漸漸升起的天空,喃喃自語道:“衛世來西河郡三年,雖不說是為政勤勉、政績卓然,卻也從來沒有做出過強搶民女、誣良為寇的齷齪事來,如今,卻不知是怎麼了!眼看著他就要離任卻造下這種事來,是蒼天不肯庇佑平定縣的百姓嗎?!”

“哼!怎麼了?還不是知道自己的太守幹不長了,索性為自己撈些好處!”我聽到了劉明的自言自語,忍不住接話道。

“小乙,你懂的很多嘛!三年前的小乙,可是連‘太守’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啊!”聽了我的話,劉明低下頭來平視著我許久,突然笑著如此說道。

“劉大哥,你可別把人看扁了!那個願意逆來順受地生活的許乙是三年前的許乙,今時今日的許乙,可不願意像狗一樣活著!”我一邊說著,一邊不自覺的攥起了拳頭。

“是啊!小乙,你長大了!我,也老了……”劉明低著眉瞧著我的拳頭,再次喃喃道。

我剛想說“劉大哥,你還不到三十五歲啊”,但一看到劉大哥已經銀白的雙鬢和額頭新生的皺紋,我終是將這話嚥下了。

我突然很想質問蒼天,為什麼清正廉明的劉明衰老的那麼快,而淫邪無恥的衛世卻依舊享受著人世間的榮華?!

我們倆一直緘默無語,呆呆的並坐在簡陋的院子裡,呆呆的看著殘缺得不像樣子的月亮慢慢爬上中天的星空。

正這時,外面的街道上傳來了一陣好聽的樂曲,悠揚而舒暢,壯闊又高昂。

我聽過,那是草原民族放牧時常常高歌的曲調,是烏桓族的曲子,魯大爺還教我唱過。我知道這不但是烏桓人放牧時愛唱的曲子,也是他們結束一天的放牧生活、踏上回家的路程時常常會放聲高歌的曲子!只是不知道,這曲子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我心頭忽然一動,衝劉明問道:“劉大哥,為什麼不接嫂子和侄兒來平定縣呢?”

劉明雖然在平定縣為吏,他卻是實實在在的中原人。他早已婚配,有一兒一女,算一算,他兒子現在應該都十五歲了,能成家娶妻了。

劉明愣了一愣,他沒料到我會問這個。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話,只是繼續望著星空,但他眸子中的神采卻增了數分,充滿了屬於父親的獨特慈愛。

“或許,我真的應該把他們接來平定縣,接到我的身邊……”劉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忽然把頭轉向我,嚴肅地問我道:“小乙,你願意聽我說說我的心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