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零四章 震怒的章直

寒門宰相·幸福來敲門·2,412·2026/3/26

一千三百零四章 震怒的章直 風塵僕僕。 章亙正在回京的路上。 他打尖入住一間驛舍。隨從兵卒給他餵馬,鋪床,弄飯,警戒,收拾。 二十餘名兵卒一聲不吭,上上下下收拾整齊,有些驛客想要好奇的打量,都被這些粗豪的關西大漢一眼給瞪了回去。 這些令行禁止,素質極高的兵卒,都是章亙這些年在西北一手調教出來的。 章亙自不用擔心這些,躺在床榻上睡好。 不知不覺他已是在西北五年,中進士時他是天下仰望的榜眼,卻默默無聞地在西北耕耘五年。 他撫過腰間佩刀,這是一名普通兵卒臨終所贈。刀柄纏著浸血的麻繩,讓他銘記當年環州城下那個替他擋箭的農家子弟。 縱使他身上穿著重甲,箭矢未必能透。 身為衙內,一開始他不知道為何爹爹居然放他在西北歷練。 要知道京師裡有個新黨舊黨必談的笑話,就是章越嘉祐六年進士及第,本該依例出任籤判,要至地方任官兩年才能返京任官。 可章越卻沒有,以考制舉的名義留京。 身為章越科舉與制舉兩任考官的王安石以‘宰相必起於州部’的名義勸章越先到地方。章越卻不肯。 時人嘲笑章越留戀溫柔鄉,捨不得吳家給予之富貴。 這等宰相也能治國否? 不過對於章亙,章越卻一腳給他踢到西北歷練,一去就是五年。 直至今日章亙方明白其中道理。 越到高位,越需慎用手中的權力。 自己從小生在富貴之家,養尊處優,不知民間疾苦,所以要到地方歷練,宰相起於州部便是這個意思。 治國以理民為先,這絕不是去基層鍍鍍金可以理解的。 他在西北發現不少軍官,會將陣亡士卒的遺物親手交還家屬,也會發現有些將領卻用陣亡名單吃空餉。 人性迥異,便是出身將門,也幹出這等無恥之事,一貧如洗的寒門也能廉潔奉公。 自皇宋開國後,為何多少大臣武將都墮落腐化,以至於一代不如一代? 時至今日,章亙想起那年瓊林宴,醉酒的寒門同年拽住他玉帶言道。 “章兄,考中進士對我等而言,可謂光宗耀祖之事,但進士對你而言,不過剛好夠見你的門檻罷了,這前面還要加上同年二字不可。” 章亙看著客房牆角散落的蛛網。夕陽透過窗欞,將蛛網映成金絲。 章亙忽然想起五年前離京時,母親十七娘在相府簷下親手所贈的九曲同心縷——如今那縷紅繩,早被西北風沙染作黯黃。 寒門要經過幾十年淬鍊,才能看透功名利祿這張蛛網。而他章亙也要經過摔打,方能明白寒門自小就明白的道理。 “爹爹,我今日方明白了你的苦心。” 章亙一面感慨,一面閉上眼睛。 他想到了當初西軍冬衣偷工減料,士卒竟用草絮充棉。箭矢穿透撲向自己那名士卒單薄後背的瞬間,有金鐵入肉的鈍響,像極了汴京樊樓庖廚斬斷羊骨的聲響。 旋即在門口守夜兵卒的跑調般地低唱:“將軍百戰死,壯士五年歸。” 章亙心道,這是秦腔,再過數日後便聽不到了。 何日才能踏破賀蘭山? …… 自元豐改元至今十七載,廟堂之爭早成定式。 但黨爭是什麼情況? 這就是好比民國時候軍閥打戰,雙方槍炮都打得厲害,動用了飛機大炮等等,最後彼此一看一個人沒死。 大家心滿意足地領了錢,交了差,回家睡覺,第二天繼續約架。 縱是烏臺詩案雷霆萬鈞,蘇軾貶至黃州時,猶領著從八品俸祿,守著臨皋亭三間瓦舍。知州徐君猷甚至默許他「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只要每月初一到州衙點卯,餘者皆可縱情山水。 這便是大宋百年養士的體面:政見可殊,生死線不越。 蔡確一下子壞了這個政治默契,一旦破除了底線,是不是這次我弄死你個人,下次我報復也可以弄死你個人。 沒錯,陳睦是拿了三百貫。 但官場上有錯,誰都有錯。連處決韓復榘時,也是大怒怎麼能打頭呢。 蔡確看了章直一眼,默默地捧起了頭上的烏紗帽,道:“陛下,此臣之罪也,臣壞祖宗法度,願乞骸骨歸泉州。” 聽到蔡確主動辭相,官家倒是欲怒斥之心,緩了下來。 紫宸殿鴉雀無聲。垂拱十七年的官家閉目想起了當年,那個在邇英閣講《尚書》的蔡確蔡持正,青衫磊落,眸中盡是革故鼎新的熾熱。 正是有了當年的同心同志,才有了今日君臣故事。 官家想到這裡心腸一軟,他知道從始至終蔡確心底沒有自己,只有天子一人。 官家又想到。 蔡確辭相,沒無人遞補。 章惇剛回朝資歷還淺薄了一些。至於章直,他出任右相,這不等於又請了章越回朝了一般。 章越雖辭相,但在朝中影響力仍是莫大,並不會死了一個陳睦而褪去多少。 官家對蔡確此事確實心底窩火。 不過官家也是無可奈何。 此刻蔡確捧著的烏紗帽在殿中投下一道斜影。 章直大聲疾道:“陛下,自仁宗朝事呂夷簡與范仲淹爭如鬥雞,到英宗時濮議風波,汴京官場早立下鐵律——可貶可囚不可殺!” “臣請降蔡確之罪!” 官家有意寬縱一下蔡確,但被章直這一句話給弄的下不了臺階。 官家道:“蔡卿,你雖有大罪,但變法之事還要你的來統籌。” 蔡確道:“陛下,臣願至邊疆,甚至嶺南,一樣可以為陛下統籌變法之事。” 官家道:“當年韓琦、富弼久居州縣,安有慶曆新政?你且在中樞閉門思過,這些日子你叫政務交一交,居家反省!” “陛下!”章直不甘願,他的手指已是攥得骨節發白。 他大聲又是直諫。 官家忍不住了,他看向章直心道,你比你三叔真是兩個性子,如果章越絕不會這麼急切要打倒蔡確,甚至還會順著自己心意為蔡確開脫幾句。 章直登上臺階道:“陛下,蔡確之罪怎是閉門思過就可以向百官解釋的。” “祖宗制度在那,朝廷安危在此,若是此舉寬容,以後朝堂上都要人人自危了。” 官家僵立在場不能下臺,最後道:“朕身子不適,卿還要再言嗎?” 聽到這裡,章直方才萬般無奈地退下臺階,官家離開後。 章直回過頭恨恨地看了一眼蔡確。 蔡確重新將烏紗帽戴回了頭上,走過章直身旁低聲道:“子正,你今日讓我刮目相看。” “那首童謠……是你杜撰的吧?” 聽到這裡,蔡確寒銳目光掃向章直。 卻見章直此刻將手中的笏板重重地朝殿上摔去,正砸在了殿上青磚之上。 笏板斷作了兩截。 章直對蔡確道:“持正,若不罷你相位,我猶如此笏!” 蔡確聞言暢笑道:“好,好,好,這才是章家子弟的樣子。” “你比你三叔可有種多了。” 說罷蔡確將笏板往腰間一插大步離殿而去。

一千三百零四章 震怒的章直

風塵僕僕。

章亙正在回京的路上。

他打尖入住一間驛舍。隨從兵卒給他餵馬,鋪床,弄飯,警戒,收拾。

二十餘名兵卒一聲不吭,上上下下收拾整齊,有些驛客想要好奇的打量,都被這些粗豪的關西大漢一眼給瞪了回去。

這些令行禁止,素質極高的兵卒,都是章亙這些年在西北一手調教出來的。

章亙自不用擔心這些,躺在床榻上睡好。

不知不覺他已是在西北五年,中進士時他是天下仰望的榜眼,卻默默無聞地在西北耕耘五年。

他撫過腰間佩刀,這是一名普通兵卒臨終所贈。刀柄纏著浸血的麻繩,讓他銘記當年環州城下那個替他擋箭的農家子弟。

縱使他身上穿著重甲,箭矢未必能透。

身為衙內,一開始他不知道為何爹爹居然放他在西北歷練。

要知道京師裡有個新黨舊黨必談的笑話,就是章越嘉祐六年進士及第,本該依例出任籤判,要至地方任官兩年才能返京任官。

可章越卻沒有,以考制舉的名義留京。

身為章越科舉與制舉兩任考官的王安石以‘宰相必起於州部’的名義勸章越先到地方。章越卻不肯。

時人嘲笑章越留戀溫柔鄉,捨不得吳家給予之富貴。

這等宰相也能治國否?

不過對於章亙,章越卻一腳給他踢到西北歷練,一去就是五年。

直至今日章亙方明白其中道理。

越到高位,越需慎用手中的權力。

自己從小生在富貴之家,養尊處優,不知民間疾苦,所以要到地方歷練,宰相起於州部便是這個意思。

治國以理民為先,這絕不是去基層鍍鍍金可以理解的。

他在西北發現不少軍官,會將陣亡士卒的遺物親手交還家屬,也會發現有些將領卻用陣亡名單吃空餉。

人性迥異,便是出身將門,也幹出這等無恥之事,一貧如洗的寒門也能廉潔奉公。

自皇宋開國後,為何多少大臣武將都墮落腐化,以至於一代不如一代?

時至今日,章亙想起那年瓊林宴,醉酒的寒門同年拽住他玉帶言道。

“章兄,考中進士對我等而言,可謂光宗耀祖之事,但進士對你而言,不過剛好夠見你的門檻罷了,這前面還要加上同年二字不可。”

章亙看著客房牆角散落的蛛網。夕陽透過窗欞,將蛛網映成金絲。

章亙忽然想起五年前離京時,母親十七娘在相府簷下親手所贈的九曲同心縷——如今那縷紅繩,早被西北風沙染作黯黃。

寒門要經過幾十年淬鍊,才能看透功名利祿這張蛛網。而他章亙也要經過摔打,方能明白寒門自小就明白的道理。

“爹爹,我今日方明白了你的苦心。”

章亙一面感慨,一面閉上眼睛。

他想到了當初西軍冬衣偷工減料,士卒竟用草絮充棉。箭矢穿透撲向自己那名士卒單薄後背的瞬間,有金鐵入肉的鈍響,像極了汴京樊樓庖廚斬斷羊骨的聲響。

旋即在門口守夜兵卒的跑調般地低唱:“將軍百戰死,壯士五年歸。”

章亙心道,這是秦腔,再過數日後便聽不到了。

何日才能踏破賀蘭山?

……

自元豐改元至今十七載,廟堂之爭早成定式。

但黨爭是什麼情況?

這就是好比民國時候軍閥打戰,雙方槍炮都打得厲害,動用了飛機大炮等等,最後彼此一看一個人沒死。

大家心滿意足地領了錢,交了差,回家睡覺,第二天繼續約架。

縱是烏臺詩案雷霆萬鈞,蘇軾貶至黃州時,猶領著從八品俸祿,守著臨皋亭三間瓦舍。知州徐君猷甚至默許他「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只要每月初一到州衙點卯,餘者皆可縱情山水。

這便是大宋百年養士的體面:政見可殊,生死線不越。

蔡確一下子壞了這個政治默契,一旦破除了底線,是不是這次我弄死你個人,下次我報復也可以弄死你個人。

沒錯,陳睦是拿了三百貫。

但官場上有錯,誰都有錯。連處決韓復榘時,也是大怒怎麼能打頭呢。

蔡確看了章直一眼,默默地捧起了頭上的烏紗帽,道:“陛下,此臣之罪也,臣壞祖宗法度,願乞骸骨歸泉州。”

聽到蔡確主動辭相,官家倒是欲怒斥之心,緩了下來。

紫宸殿鴉雀無聲。垂拱十七年的官家閉目想起了當年,那個在邇英閣講《尚書》的蔡確蔡持正,青衫磊落,眸中盡是革故鼎新的熾熱。

正是有了當年的同心同志,才有了今日君臣故事。

官家想到這裡心腸一軟,他知道從始至終蔡確心底沒有自己,只有天子一人。

官家又想到。

蔡確辭相,沒無人遞補。

章惇剛回朝資歷還淺薄了一些。至於章直,他出任右相,這不等於又請了章越回朝了一般。

章越雖辭相,但在朝中影響力仍是莫大,並不會死了一個陳睦而褪去多少。

官家對蔡確此事確實心底窩火。

不過官家也是無可奈何。

此刻蔡確捧著的烏紗帽在殿中投下一道斜影。

章直大聲疾道:“陛下,自仁宗朝事呂夷簡與范仲淹爭如鬥雞,到英宗時濮議風波,汴京官場早立下鐵律——可貶可囚不可殺!”

“臣請降蔡確之罪!”

官家有意寬縱一下蔡確,但被章直這一句話給弄的下不了臺階。

官家道:“蔡卿,你雖有大罪,但變法之事還要你的來統籌。”

蔡確道:“陛下,臣願至邊疆,甚至嶺南,一樣可以為陛下統籌變法之事。”

官家道:“當年韓琦、富弼久居州縣,安有慶曆新政?你且在中樞閉門思過,這些日子你叫政務交一交,居家反省!”

“陛下!”章直不甘願,他的手指已是攥得骨節發白。

他大聲又是直諫。

官家忍不住了,他看向章直心道,你比你三叔真是兩個性子,如果章越絕不會這麼急切要打倒蔡確,甚至還會順著自己心意為蔡確開脫幾句。

章直登上臺階道:“陛下,蔡確之罪怎是閉門思過就可以向百官解釋的。”

“祖宗制度在那,朝廷安危在此,若是此舉寬容,以後朝堂上都要人人自危了。”

官家僵立在場不能下臺,最後道:“朕身子不適,卿還要再言嗎?”

聽到這裡,章直方才萬般無奈地退下臺階,官家離開後。

章直回過頭恨恨地看了一眼蔡確。

蔡確重新將烏紗帽戴回了頭上,走過章直身旁低聲道:“子正,你今日讓我刮目相看。”

“那首童謠……是你杜撰的吧?”

聽到這裡,蔡確寒銳目光掃向章直。

卻見章直此刻將手中的笏板重重地朝殿上摔去,正砸在了殿上青磚之上。

笏板斷作了兩截。

章直對蔡確道:“持正,若不罷你相位,我猶如此笏!”

蔡確聞言暢笑道:“好,好,好,這才是章家子弟的樣子。”

“你比你三叔可有種多了。”

說罷蔡確將笏板往腰間一插大步離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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