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新舊之爭

寒門宰相·幸福來敲門·2,604·2026/3/26

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新舊之爭 又過淮泗。 章越憑欄遠眺,但見江濤浩渺,恍如舊日。 越想到當初在此遭劫江賊攔截,若非唐九相救,差點性命不保之事 這一次再過淮泗,江上水師護衛,艨艟遮道,不許任何船舶靠近。 雖說聖旨上不許鋪張迎送,然當朝宰輔威儀豈同兒戲? 特別是眼下知揚州的正是葉祖洽。身為章黨骨幹,葉祖洽為了章越回京積極造勢,不僅派了水軍戰艦相送,揚州治下各州縣官員遠遠迎送。 官員們雖不得登舟拜謁,亦遙遙執笏作揖,禮數週全。 章越坐在船艙裡,江上清風直貫而入。 章越細閱侄兒章直書信,方知汴京朝局已如鼎沸。 司馬光上疏求言後,遭到了蔡確和章惇一併反對,以“聖躬違和,不宜妄議朝政“為由封駁。太后本欲借清議制衡新黨,見此情形只得暫且作罷。 自己還未抵京,但廟堂上的大事即一事接著一事。 章直言司馬光已出任門下侍郎。右僕射蔡確遷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知樞密院呂公著擢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原門下侍郎章惇轉知樞密院 當時高太后詢問蔡確道:“王珪既薨,右相之位卿屬意何人。” 蔡確何等機敏道:“官家靜養龍體,此時不宜輕動宰輔。” 高太后卻道:“中書不可久虛,積壓奏章非社稷之福。” 蔡確是最好不進左相,因為右相是真正的實權在握。不過現在沒有首臣,蔡確就等於獨相,一人獨佔大權。高太后絕不容許這等事發生,於是告訴蔡確必須進位首臣,將中書省的權力讓出去。 蔡確對高太后道:“以如今班序而論,當知樞密院呂公著來做,而以祖宗故事而論,當由東廳參政來做。” 東廳參政,即是門下侍郎章惇。 “蔡確見勢難違,暗忖若推章惇上位,尚可保新黨不失。但是高太后卻道:“只依班序。” 卻可見宮中已存制衡之意。 最奇是今春省試貢院走水,烈焰騰空三日方熄,舉子殞命者四十有餘,考卷盡付祝融。 主持省試的何正臣,蔡卞各降官兩級,開封府知府蔡京也因救火不利,被降官一級。 卻說貢院火患雖未查實,然觀其焚卷而不傷其他,燎屋偏取了四十多名舉子性命。這一次倒似那判官筆勾了生死簿,專與新黨作對。 朝廷雖下旨重開科場,然士林間已暗傳“天火焚奸佞“之說。 章越讀信到此,頓生新黨大廈將傾之感。 …… 司馬光獲門下侍郎任命後,卻堅辭不受,仍堅持要去知陳州。 這一次他在上疏之餘,用意更是顯然,直接提出要廢除新法。 司馬光這一次直指得正是保甲法和免役法,他在奏疏中明言保甲、免役二法乃“剜肉補瘡之策“,更諷朝廷“塞川自謂安瀾,實則暗湧已生“。 同時再次提出開言路的主張。 章越看到司馬光將矛頭對準免役法後。 換了其他人要廢除免役法,章越定將他當作大奸大惡之徒,但看見司馬光,章越還能說什麼。 立朝多年,對司馬光的人品,他是非常瞭解的。 此公的風力極強,個性之固執,甚至不在王安石之下。 一個執拗得如太行磐石,一個剛硬似函谷鐵關。 當初王安石執拗,章越可以勉強理解,因為當時新法遭到舊黨的攻訐,你在朝堂上面稍稍退讓一點,到了地方他們就敢給你退讓一大截。 所以王安石面對天下之非,必須固執,倒也無可厚非。 但司馬光你…… 當然司馬光的政治智商依舊很高,高太后下旨拜其為門下侍郎。對於東廳參政,司馬光拿出了不屑一顧的姿態,只要你高太后不答允我廢除‘保甲法和免役法’的主張,我就不拜相。 這有些姚崇諫唐玄宗十事疏的風格。 你要我當宰相,先答允我十件事情再說。 司馬光也是如此,你要我當門下侍郎,先答允我廢了保甲法和免役法再說。 司馬光此舉固然是高風亮節,但完全是用錯了地方。 免役法救了多少百姓,但在司馬光眼底成了剜肉補瘡之法。 他親見老農捧免役錢涕泗橫流:“從此不必賣牛典妻供衙前役了!” 而今在司馬光筆下,竟成了殘民蠹國之尤。 高太后覽司馬光辭疏,長嘆道:“滿朝朱紫,獨此老臣不要烏紗。” 高太后遣中使梁惟簡賜手詔,令其供職。 手詔上言,嗣君年德未高,吾當同處萬務,所賴方正之士贊佐邦國,竊欲與卿商量政事,卿又何辭?再降詔開言路,須卿供職施行。 高太后沒有答允司馬光廢除新法的主張,卻答允了司馬光開言路這個條件。 換了有的人,還要固執一番。 但這一次司馬光接受了門下侍郎的任命。次日竟峨冠博帶趨赴東府,頓時朝野譁然。 …… 見司馬光出任門下侍郎,章越知道舊黨重新上臺已是無可挽回。 蔡確,章惇還能守幾日也不知道。歷史上官家死便死了,但如今卻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又不知作何感想。 呂公著出任右僕射,司馬光出任門下侍郎,已是在朝堂上與新黨成了分庭抗爭之勢。 司馬光要廢除保甲和免役法之言,更是昭然向天下公告。 想到這一次省試重考,定然是希望讀書人利用這個機會在文章大唱‘更化’之道。章越捶胸,若真廢了免役法,司馬光給他帶來的傷害,要比呂惠卿和蔡確加在一起的十倍。難道,難道……真要讓司馬光走到元祐的老路上嗎? 章越拐道江寧再次往半山登門拜訪王安石。 哪知抵達半山園時,見到了知江寧府的王安禮,從他口中得知了王安石害了重病。 王安禮對章越道:“數日之前,兄長之前得知君實相公抨擊保甲法,青苗法,保馬法,農田水利法時,神色尚且如常,但聽聞到君實相公言連免役法也要廢除時。” “兄長聞此大驚,失聲問道,連免役法,也要不保嗎?片刻後又自言自語道,此法終不可罷。說完之後當夜便一病不起了。” 章越聽了王安禮之言,尤其痛心。 這種萬念俱灰的感覺,自己在舟上感受過,至於王安石比他更強十倍。 章越起身道:“既是荊公病中,那我也不便打攪,告辭了。” 王安禮點點頭送章越出門。 忽有青衣藥僮跌撞來報:“相公醒了!說要見章丞相!“ 章越當即返回到了王安石的臥房,撲面而來就是濃重的藥湯味。 王安石在病榻上半睡半醒。 章越上前握著王安石的手道:“荊公!” 王安石閉目不答。 王安禮一旁垂淚,章越再三喚道:“荊公!” 王安石終於緩緩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章越,從帳內伸出枯竹般的手。 章越當即握住王安石的手。 王安石笑道:“方才老夫打了個盹,正夢見與建公你坐而論道,爭個不休呢。” 章越聞言笑中帶淚道:“荊公,你我相識這麼多年了,總不能一直在爭論吧!” 王安石聞言悵然道:“司馬十二作相矣!不畏浮雲遮望眼,終是遮了……” 章越道:“荊公放心,此番我回京拼死也要保住新法一二。” 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道:“度之不必急切,外物之來,寬以處之,此乃心法。” 說完王安石點點頭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章越從王安石病榻旁的矮墩起身,拱手道:“荊公,循舊容易,變法難。變法容易,守法難。” “此去汴京我自盡力,你且養病便是!”

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新舊之爭

又過淮泗。

章越憑欄遠眺,但見江濤浩渺,恍如舊日。

越想到當初在此遭劫江賊攔截,若非唐九相救,差點性命不保之事

這一次再過淮泗,江上水師護衛,艨艟遮道,不許任何船舶靠近。

雖說聖旨上不許鋪張迎送,然當朝宰輔威儀豈同兒戲?

特別是眼下知揚州的正是葉祖洽。身為章黨骨幹,葉祖洽為了章越回京積極造勢,不僅派了水軍戰艦相送,揚州治下各州縣官員遠遠迎送。

官員們雖不得登舟拜謁,亦遙遙執笏作揖,禮數週全。

章越坐在船艙裡,江上清風直貫而入。

章越細閱侄兒章直書信,方知汴京朝局已如鼎沸。

司馬光上疏求言後,遭到了蔡確和章惇一併反對,以“聖躬違和,不宜妄議朝政“為由封駁。太后本欲借清議制衡新黨,見此情形只得暫且作罷。

自己還未抵京,但廟堂上的大事即一事接著一事。

章直言司馬光已出任門下侍郎。右僕射蔡確遷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知樞密院呂公著擢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原門下侍郎章惇轉知樞密院

當時高太后詢問蔡確道:“王珪既薨,右相之位卿屬意何人。”

蔡確何等機敏道:“官家靜養龍體,此時不宜輕動宰輔。”

高太后卻道:“中書不可久虛,積壓奏章非社稷之福。”

蔡確是最好不進左相,因為右相是真正的實權在握。不過現在沒有首臣,蔡確就等於獨相,一人獨佔大權。高太后絕不容許這等事發生,於是告訴蔡確必須進位首臣,將中書省的權力讓出去。

蔡確對高太后道:“以如今班序而論,當知樞密院呂公著來做,而以祖宗故事而論,當由東廳參政來做。”

東廳參政,即是門下侍郎章惇。

“蔡確見勢難違,暗忖若推章惇上位,尚可保新黨不失。但是高太后卻道:“只依班序。”

卻可見宮中已存制衡之意。

最奇是今春省試貢院走水,烈焰騰空三日方熄,舉子殞命者四十有餘,考卷盡付祝融。

主持省試的何正臣,蔡卞各降官兩級,開封府知府蔡京也因救火不利,被降官一級。

卻說貢院火患雖未查實,然觀其焚卷而不傷其他,燎屋偏取了四十多名舉子性命。這一次倒似那判官筆勾了生死簿,專與新黨作對。

朝廷雖下旨重開科場,然士林間已暗傳“天火焚奸佞“之說。

章越讀信到此,頓生新黨大廈將傾之感。

……

司馬光獲門下侍郎任命後,卻堅辭不受,仍堅持要去知陳州。

這一次他在上疏之餘,用意更是顯然,直接提出要廢除新法。

司馬光這一次直指得正是保甲法和免役法,他在奏疏中明言保甲、免役二法乃“剜肉補瘡之策“,更諷朝廷“塞川自謂安瀾,實則暗湧已生“。

同時再次提出開言路的主張。

章越看到司馬光將矛頭對準免役法後。

換了其他人要廢除免役法,章越定將他當作大奸大惡之徒,但看見司馬光,章越還能說什麼。

立朝多年,對司馬光的人品,他是非常瞭解的。

此公的風力極強,個性之固執,甚至不在王安石之下。

一個執拗得如太行磐石,一個剛硬似函谷鐵關。

當初王安石執拗,章越可以勉強理解,因為當時新法遭到舊黨的攻訐,你在朝堂上面稍稍退讓一點,到了地方他們就敢給你退讓一大截。

所以王安石面對天下之非,必須固執,倒也無可厚非。

但司馬光你……

當然司馬光的政治智商依舊很高,高太后下旨拜其為門下侍郎。對於東廳參政,司馬光拿出了不屑一顧的姿態,只要你高太后不答允我廢除‘保甲法和免役法’的主張,我就不拜相。

這有些姚崇諫唐玄宗十事疏的風格。

你要我當宰相,先答允我十件事情再說。

司馬光也是如此,你要我當門下侍郎,先答允我廢了保甲法和免役法再說。

司馬光此舉固然是高風亮節,但完全是用錯了地方。

免役法救了多少百姓,但在司馬光眼底成了剜肉補瘡之法。

他親見老農捧免役錢涕泗橫流:“從此不必賣牛典妻供衙前役了!”

而今在司馬光筆下,竟成了殘民蠹國之尤。

高太后覽司馬光辭疏,長嘆道:“滿朝朱紫,獨此老臣不要烏紗。”

高太后遣中使梁惟簡賜手詔,令其供職。

手詔上言,嗣君年德未高,吾當同處萬務,所賴方正之士贊佐邦國,竊欲與卿商量政事,卿又何辭?再降詔開言路,須卿供職施行。

高太后沒有答允司馬光廢除新法的主張,卻答允了司馬光開言路這個條件。

換了有的人,還要固執一番。

但這一次司馬光接受了門下侍郎的任命。次日竟峨冠博帶趨赴東府,頓時朝野譁然。

……

見司馬光出任門下侍郎,章越知道舊黨重新上臺已是無可挽回。

蔡確,章惇還能守幾日也不知道。歷史上官家死便死了,但如今卻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又不知作何感想。

呂公著出任右僕射,司馬光出任門下侍郎,已是在朝堂上與新黨成了分庭抗爭之勢。

司馬光要廢除保甲和免役法之言,更是昭然向天下公告。

想到這一次省試重考,定然是希望讀書人利用這個機會在文章大唱‘更化’之道。章越捶胸,若真廢了免役法,司馬光給他帶來的傷害,要比呂惠卿和蔡確加在一起的十倍。難道,難道……真要讓司馬光走到元祐的老路上嗎?

章越拐道江寧再次往半山登門拜訪王安石。

哪知抵達半山園時,見到了知江寧府的王安禮,從他口中得知了王安石害了重病。

王安禮對章越道:“數日之前,兄長之前得知君實相公抨擊保甲法,青苗法,保馬法,農田水利法時,神色尚且如常,但聽聞到君實相公言連免役法也要廢除時。”

“兄長聞此大驚,失聲問道,連免役法,也要不保嗎?片刻後又自言自語道,此法終不可罷。說完之後當夜便一病不起了。”

章越聽了王安禮之言,尤其痛心。

這種萬念俱灰的感覺,自己在舟上感受過,至於王安石比他更強十倍。

章越起身道:“既是荊公病中,那我也不便打攪,告辭了。”

王安禮點點頭送章越出門。

忽有青衣藥僮跌撞來報:“相公醒了!說要見章丞相!“

章越當即返回到了王安石的臥房,撲面而來就是濃重的藥湯味。

王安石在病榻上半睡半醒。

章越上前握著王安石的手道:“荊公!”

王安石閉目不答。

王安禮一旁垂淚,章越再三喚道:“荊公!”

王安石終於緩緩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章越,從帳內伸出枯竹般的手。

章越當即握住王安石的手。

王安石笑道:“方才老夫打了個盹,正夢見與建公你坐而論道,爭個不休呢。”

章越聞言笑中帶淚道:“荊公,你我相識這麼多年了,總不能一直在爭論吧!”

王安石聞言悵然道:“司馬十二作相矣!不畏浮雲遮望眼,終是遮了……”

章越道:“荊公放心,此番我回京拼死也要保住新法一二。”

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道:“度之不必急切,外物之來,寬以處之,此乃心法。”

說完王安石點點頭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章越從王安石病榻旁的矮墩起身,拱手道:“荊公,循舊容易,變法難。變法容易,守法難。”

“此去汴京我自盡力,你且養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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