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眾望所歸(大更)

寒門宰相·幸福來敲門·9,893·2026/3/26

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眾望所歸(大更) 司馬光回朝後所見都是生面孔,多是這些年官家,王安石,章越使用新法提拔起來的新貴。而舊黨另一個旗手呂公著,在官家多年的異論相攪下及他女婿影響下,政見漸漸趨近於‘新黨’。 這都比之十五年前大不相同,深諳“為政在人“之道的司馬光明白,欲行新政必先聚才。 所以司馬光在經筵時向高太后推薦,召回了很多舊臣。 司馬光不是單純任人唯親,同時也富有政治謀略的人。要辦事,手下必須有一幫人的支援。 他既是為國舉賢,亦是為推翻新政儲備力量。 延和殿中。 司馬光正與高太后進言,章惇入內後,見新君冷落在一旁在御案旁寫字。 唯獨司馬光隔著垂簾與高太后進言,頓時章惇劍眉皺起,一雙銳目頓生不滿。 其實章惇有所誤會,新君一直聽大臣奏論有些氣悶,所以起身寫字,並非隔絕君主私下商量之意。 但章惇與蔡確一樣,對高太后有些先入為主的成見,而成見就如同一座山般不可消移。 章惇收斂了神色,在垂簾前躬身行禮。 現在司馬光舊黨起勢,朝野上將他與蔡確,韓縝列為三奸,將司馬光,韓維和範純仁視為三賢。 此事令性情剛烈的章惇憤懣不已。 “章卿所為何事求見?”簾後高太后詢問。 章惇道:“臣在都堂,聞得下詔。擬擢劉摯、趙彥若等二十一人入朝任職。此等重大人事,臣竟未預聞廷議,敢問太后這些薦舉出自何人?“ 高太后道:“此乃大臣舉薦,而並出老身的左右。” 章惇道:“大臣理應明舉,何以密薦?” 司馬光出首道:“是我與呂公著,韓縝一共所協,何來密薦?” 章惇心道好啊,這份名單在宰執中唯獨繞過自己,原來他是樞密使對人事本不聽聞,但高太后下旨開樞密院便門至都堂,所以他也是可以參與人事議論的。 章惇拿出名單遞給司馬光問道:“那麼這些人門下侍郎都相熟嗎?” 司馬光道:“劉摯、趙彥若、傅堯俞、範純仁、唐淑問、範祖禹,郭林等七人我倒是相熟。” “至於呂大防、王存、李常、孫覺、胡宗愈、韓宗道、梁燾、趙君錫、王巖叟、晏知止、範純禮、蘇軾、蘇轍、朱光庭等人……老夫並不相熟,只是眾所推舉不敢隱瞞。” 章惇看著司馬光臉上的譏笑。 蔡確出任山陵使,章惇現在是宰相中唯一正兒八經的新黨。所以他必須在蔡確不在朝時,守住底線。 這些都是因反對新法或得罪新黨,這些年被貶出朝堂的。 章惇道:“啟稟太皇太后,無論熟與不熟,依照慣例臺諫都應由兩制推舉,執政大臣進擬,臺諫和中書門下後省,都是行使監督宰相之意,祖制臺諫與宰相不可有姻親,否則應予以迴避。” 司馬光聞言一愣,確實如此。 但是問題是神宗時,沒有這個成法。似章直,章惇也有親戚關係,章直,章越也有親戚關係。 不過兩個不同,一個章惇與章家失和已久,所以兩邊不僅不會勾結,反而起到相互監督的作用。 而章越,章直並相,經官家御口親斷,讓章越為章直扶上馬送一程的打算。 至於章直與呂公著翁婿並相,也是屬於懶得討論的範疇。宰相範疇內這個制度早就被打破了,但臺諫呢? 章惇道:“啟稟太皇太后,啟稟陛下,範祖禹是右僕射呂公著的女婿,而範純仁的女兒嫁給了門下侍郎司馬光的侄兒,故兩人都有姻親之嫌。” 司馬光道:“稟太皇太后,範純仁、範祖禹兩人任諫官,乃眾望,不可因我的原因,阻礙了賢才,我願為此二人請辭。” 司馬光態度倒是如此堅決,章惇看了司馬光一眼。 章惇道:“啟稟太皇太后,臣並不是擔心司馬光、呂公著會徇私,只是怕若開了這個口子,往後其他人會以此作為參照,任用親屬做臺諫,以致蔽塞人主視聽,恐非國之福也。故範純仁、範祖禹應改任他職。” 論廟堂爭論,作為質樸君子的司馬光哪裡是章惇的對手。 在章惇的堅持下,範純仁,範祖禹被迫改任他職,要一個出任天章閣待制,一個為著作佐郎。 範純仁有布衣宰相之稱,作為范仲淹的兒子,他的政見一貫不變。一會兒被朝廷啟用,又一會兒被朝廷踢出中樞,這已經是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他反對新法是無疑的。 同時範祖禹更是跟隨司馬光多年,有他出任臺諫,定是絕無寧日。 章惇走出殿外,也是長嘆,他雖贏了一陣,但所為的也是有限。他只能將這二人驅出臺諫,卻不能阻止舊黨等官員回朝之事。 …… 二蘇進京了。 蘇軾倚在馬車窗邊,望著熟悉的街巷市井,眼底泛起一絲恍惚。這座承載了他半生悲歡的城池,此刻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柔。 對蘇軾而言這個時空,因受到章越照拂,所以並未遭到歷史上的那等打擊,除了有時感覺孩子不太會讀書,除此之外倒也算得上平安喜樂。 為官者無外乎名利,權勢,但蘇軾不喜歡這些。 蘇軾並不喜歡端起架子教訓人,他天性自由,他厭惡官場森嚴的等級,更不耐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與其在朝堂上揣摩上意,他寧可蹲在街邊聽販夫走卒說市井趣聞。 所然而這份疏狂之下,卻藏著士大夫最赤誠的擔當。即便經歷過詩案風波,他仍保持著“言必中當世之過“的銳氣。朝中友人數次勸他莫要再作“逆耳之言“,他卻總笑道:“若士人皆緘口,要筆墨何用?“ 蘇軾回京之後第一件事,便是面聖。 延和殿上,新磨的墨香混著殿中沉水香,蘇軾伏在青磚上,聽見簾後傳來珠玉相擊的輕響。 垂簾後的高太后面對蘇軾。 “蘇卿可知,當年詩案後你任何職” 蘇軾答道:“回稟太皇太后,臣居黃州團練副使。” 這個從五品散官,曾是蘇軾政治生命的谷底。 “今欲擢你為翰林學士承旨,可知是何人舉薦?” 蘇軾怔了怔。這乃四入頭之一,歷來是宰輔儲備。他大聲道:“臣仰賴太皇太后之恩典。” “此與老身無關!”太后截斷他的話。 蘇軾聞言有些抓瞎,只好道:“或是陛下的恩典。” 高太后笑道:“亦非官家。” 蘇軾茫然了會,司馬光?呂公著?章越?這些故交的面孔在腦中閃過於是道:“也許是大臣的舉薦。” 卻聽太后又道:“與諸相公亦無幹係。“ 蘇軾又呆立了半天,心道這莫非是太后點自己。他正色道:“臣雖不肖,但從不向人求官,哀求榮華富貴!” 高太后道:“卿誤會了,老身早就對卿家言語,這是先帝的遺詔。” 蘇軾聞言一愣。銅鶴香爐吐出嫋嫋青煙,恍惚間蘇軾彷彿看見了官家坐在此位上,與他商量大事。記得蘇軾第一次進京面聖時,批評官家進人太速,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這話猶在耳邊。 高太后道:“先帝在世時,每當用膳時舉箸不下時,臣僚們便知道是在看你的文章。” “先帝常道蘇軾是奇才……” 蘇軾合目淚下。 高太后徐徐道:“先帝有心重用之,可惜朝論是非多矣,未能如願便是盍然而逝。” “惜乎.“ 說到這裡,蘇軾已伏地慟哭,積蓄多年的委屈和心酸,突然奪眶而出。簾內傳來稚嫩的抽泣聲,是新君在陪著他落淚。 高太后也是陪著蘇軾落了幾點淚。 然後高太后賜蘇軾坐,並賜茶葉一包道:“你要忠心輔佐幼主,以報答先帝的恩德。” “致君堯舜上……此臣心願!”蘇軾聞言連連淚流,“敢不竭股肱之力,繼之以死!” …… 蘇軾紅著眼眶離宮後,便對侍從吩咐前往章府。 蘇軾與章越時隔數年再度相見。 “子瞻!” “魏公! 蘇軾章越二人對坐坐下,蘇軾是章越好友,又是制舉同年,禮數當然不同。 蘇軾談及殿上高太后對他所言,更是再度落淚,章越也是感觸良多。 章越聽說宮裡一個故事,蘇軾熙寧九年時寫了《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後,有人說蘇軾是天上的仙人‘不如歸去’,但最後還是不如留在人間。 官家聽了這一句後大是放心對左右道:“蘇軾終是愛君。” 這樣的段子還是很多的。 大意是我本可置身事外,但還是留下來忠心侍君。 高太后此舉也是高超的政治手段。 蘇軾拭去淚痕,端起茶盞啜飲片刻後道:“魏公此番回京,力保免役法而廢市易,倒是與某當年在密州所見略同。之前百姓頗苦役錢,然魏公改法後,竟使縴夫、窯工皆得生計……只是司馬君實執意盡廢新法,恐非萬全之策。 章越道:“參苓入藥——去其燥性便可活人,豈能因藥苦而焚醫書?” 蘇軾道:“介甫執拗,君實亦不遑多讓。這些年某在黃州時曾見保甲弓手擾民,卻也在杭州親睹青苗錢救活災民。譬如烹鮮,火候過猛則焦,火滅則生,總需執中。” “我聽說這些年杭州蘇州多機戶,每家僱得幾十張機,甚至百餘張,今年我聽說揚州有一大戶居然有數百張機之多,實在令人稱奇。” “可見當地官府之風氣甚佳。可惜蘇某遍目所見,今之君子,為減半年勘磨,不惜殺人。” 章越聞言沉吟,失笑道:“子瞻所言的‘君子’是呂吉甫嗎?” 蘇軾笑道:“呂吉甫此人喜則摩足以相歡,怒則反目以相噬。” 章越聞言大笑,蘇軾兄弟作為呂惠卿的同年進士,多年恩怨,評論得還是相當準的。 好的時候和你極好,壞的時候和你極壞。 “不過子厚卻不同。”蘇軾說到這裡,章越神色一斂。 “子厚還是講些道理。他在位時,也多替反對新法之人說話。當今新黨之中不可一概而論之,既有蔡持正,呂吉甫這般奸臣,但也有章子厚這般。魏公,他日顧命,對子厚你能否手下留情?” 章越一愣看向蘇軾。 自己還未說要如何章惇,蘇軾便替章惇求情來了。另一個時空的蘇軾和蘇轍,在烏臺詩案後顛沛流離,被司馬光召入蘇軾進京, 司馬光也是打算利用他兄弟二人的名望和影響力,來鼓動士林一起反對新法。 歷史上蘇轍負責上疏抨人抨政,蘇軾負責寫奏疏,兄弟二人分工合作,使新法一項項地被廢除。 甚至連章惇,蘇軾蘇轍在歷史上也沒有顧及與對方在烏臺詩案上伸手相援的情分。 現在蘇軾居然和自己說新法不可盡廢,新黨不可盡除,而且還主動替章惇說話,這實是令章越沒有料到。 不是蘇軾變了,是歷史變了。 這一世他們的怨氣,沒有那麼大。這也不正是自己用意所在。當年種下的種子,今日開花結果。 但是章越沒變,日後自己主政,不論新黨舊黨只有自己認可方可留下。 章越道:“舊黨之中,也有司馬君實,也有呂晦叔,也不可一概而論。何況我聽說之前在殿上,章子厚反對司馬君實舉薦子瞻兄弟二人回朝。” 蘇軾知道章越沒有答允。 蘇軾憂心忡忡地道:“先帝治天下二十年,用盡了權術。詩案之後,我本灰心仕途所謂。” “但此番相召,我是真想替天下盡分力。章公蒙陛下託孤,如何能見得朝堂之上分崩離析呢?” 章越笑道:“子瞻莫非要調和新舊兩黨的黨爭,你與邢和叔倒是共論。” 蘇軾道:“邢和叔是趨利之徒。” “但我看得,若因黨爭而起,一旦新法盡廢,新黨盡逐的局面出現,則是勢不可轉。” 章越聞言欣然,司馬光此番啟用蘇氏兄弟,想借蘇軾之手打擊新黨,但蘇軾早已與自己同列一方。 章越道:“子瞻喝茶!不知子由之論如何?” …… 數日後,蘇轍也回朝了,被高太后接見並授予中書舍人之職。 是日,蘇軾攜弟同赴章府拜謁。 此番入京,首謁非舉薦他們的呂公著、司馬光,而是先至章府。蘇轍抵京當日,特在兄長府中盤桓一宿,兄弟促膝長談至漏盡更闌。 彼時司馬光與呂公著所舉二十一人中,除蘇氏昆仲外,孫覺等數人亦已先後來章府投帖。當蘇軾兄弟見孫覺正從章府辭出時,相視會心一笑——原來這位陳襄門下大弟子、新任吏部侍郎,亦已來此“認門“。 章越特意安排孫覺與二蘇“偶遇“,箇中深意,不言自明。 歷史上的元佑時期蘇軾,蘇轍,還有孫覺,同屬於蜀黨,與朔黨(劉摯),洛黨(程頤)等分歧。 蘇軾在歷史上決定保留免役法,孫覺主張保留青苗法。蜀黨的主張雖是反對新法,但政見相對寬和,反對司馬光一刀切的主張。 舊黨的意見也是五花八門。 現在新黨隨著局勢進行,逐漸四分五裂。而舊黨本是反對新黨,從四分五裂走向一起。 現在新黨勢衰,舊黨頗有捲土重來之勢,但本是一盤散沙之狀。 以後如何相融? 茶香氤氳中,蘇軾先陳政見道:“我始終以為仁宗之政為媮,先帝之政為刻。” “若有其法使忠厚而不媮,勵精而不刻,則為善也。” 蘇轍則道:“魏公,某則以為當校量利害,參用所長。” 章越則點點頭。 蘇轍道:“吾兄政見與我相公,但某則有一點,蔡持正斷不可留。” 章越撫掌而笑,暗忖這兄弟二人,一個如烈酒嗆喉,一個似清茶回甘。 蘇軾尚存寬厚地道:“且看他山陵使後會不會辭相?” 蘇轍則道:“何須坐等?塵不自走,帚至乃清;事不自動,人為方成。” 章越欣然,蘇轍的政治見識果真高過蘇軾一籌。 你在那等蔡確辭相,那是永遠是等不到的,那簡直是一廂情願。誰會自動放棄權力,只有自己動手親力親為。 蘇轍進而剖析:“魏公既受先帝顧命,乃大勢所趨。此刻正該雷厲風行,清除蔡黨以立威朝野,亦為陳和叔雪恨!“ 章越知道此事勢在必行,但自己不願給蘇軾兄弟留下自己無情,不折手段的感覺。 所以他故作躊躇地道:“之前官家在御塌上書‘召章越’三字,正是他向太后所言。” 蘇轍急道:“這正乃先帝遺命,非蔡持正所急。他不過如實而答罷了,否則不是欺瞞天下,欺瞞先帝?” “魏公,蔡持正此乃最是狡詐,這些年折在他手中之人不知多少?難道魏公忘了呂吉甫當年之事?” 章越聞言臉上一抽搐,當年呂惠卿假意向自己示好,後又火燒三司之事,令自己和蘇轍二人一起狼狽離京。 真可謂是前車之鑑。 對政敵一點情面都不能留。 章越神色驟變,終是決斷道:“好吧!” 蘇轍聞言大喜。 “不過……”章越又肅然叮囑:“不過本朝政治不是一味靠手段狠,靠立威。持正畢竟是宰相,宰相自有宰相的體面,切不可趕盡殺絕。” 蘇轍道:“此事請魏公放心。” “魏公寬仁。某這些年在野,已備齊蔡某罪狀。既蒙鈞諭,自當斟酌施用。” 此言既顯手段,又彰分寸,章越聞之愈覺蘇轍可堪大用,以後絕對是自己的臂膀。 蘇軾感嘆道:“魏公,蔡持正,呂吉甫罷了,其他人當善用之。” …… 事實上除了蘇氏兄弟和孫覺外,還有程頤程顥也多次出入章府。 程頤程顥的政見與蘇軾有所不同。 歷史上的元佑黨爭是因為蘇軾的蜀黨,獨立不倚的政治主張,同時反對全盤否定新法的政見,而被完全繼承司馬光的朔黨攻訐。 同時蘇軾也是高太后所賞識的人,所以必須阻止對方入相。 這裡不得不說一句蘇軾的人品。 蘇軾無論在新黨,還是舊黨之中人緣都不好,因為他在政見上敢說真話,對不同政見敢於當面極力反駁。但對個人卻從不報復,特別是以往陷害過他的人。無論是新黨還是舊黨,除了呂惠卿外,蘇軾幾乎都沒有出手針對過個人。 換句話說,蘇軾就是那種真正對事不對人的君子。臺上和你吵得面紅耳赤,臺下和你嘻嘻哈哈。 同時對自己的進退,榮辱得失都看得很淡。 而程頤的洛黨又是不同。 程頤的洛黨與王安石的新黨其實有些相似,都是主政革新,不過王安石重‘法’,程頤重‘人’。 章越比較認同程頤的方法,要得治法,先要得治人。 要造法,先要從造士開始。 程頤最看不慣的就是王安石變法後,對迎合自己政見的人大加重用,對反對自己政見的一律貶斥。新黨官員確實良莠不齊,似鄧綰,吳居厚那等小人都可以進用。而地方執行的官員都是逢迎拍馬而上位,也敗壞了不少新法的名聲,這是王安石失察的地方。 等王安石意識到這點,從太學開始培養人才,用經義造士後已是有點晚了。 至於朔黨,那都是司馬光的鐵桿,一個比一個頭鐵那種。 章越則是不打算接觸的。 從五代喪亂之後,宋太宗專用士大夫,讀書人的時代已經到來,這也確立了此後一千多年的政治格局。 同時讀書人那等‘以天下為己任’的自覺精神,也由是萌發。 這點在蘇軾、張載、程頤身上最明顯。 天下家國不是他們的,但他們卻以主人自居。 從歐陽修的君子有黨,再到太學裡經義造士。 程顥登門後,程顥先向章越問道:“魏公可知太后私下派人向呂晦叔,呂微仲問策乎?” 章越道:“未曾知也。” 程顥道:“司馬君實曾與我言語,太后私下召對‘更張以何為先’?” “君實則對曰,先者廣開言路,群臣若有阻攔者必為奸惡之徒。” “而廣開言路之後,必先選拔言官,臺諫之制天子親除,宰相不預。此為司馬君實棋高一著的地方。” 章越點點頭,司馬光的路數很明顯,先廣開言路製造輿論,然後再改易臺諫,換上自己一方的官員,最後更易人事,更張新法。 蔡確,章惇爭鋒相對,之前出臺了‘六事防之’的策略,總之只要你說得不對,就要受罰。又出手懲治了上疏言事的宋彭年,王諤兩位官員,說他們越職言事。 算是防住了司馬光廣開言路的一招。 但現在蔡確出外任山陵使,章惇在朝中獨木難支,司馬光呂公著直接繞開章惇又推薦了二十一名官員出任朝廷要職。 章惇雖極力反對,但也只是將火力最強的範祖禹和範純仁調離言官的崗位。 現在言官換上自己人了,你蔡確,章惇總不能說他們越職言事了吧。 程頤道:“魏公,我看過不少充斥臺諫的官員,都是這些年身遭委屈,被新黨排斥的官員。出任後難免發積年之怨氣。” 程顥道:“現在司馬光在明,呂公著在暗,都主張以言官更新政治。” 章越聽了心道,司馬光也罷了,呂公著自己一貫以為,這麼多年了應該已是雲淡風輕,不敢輕舉妄動。 但對於爭奪臺諫時,他也是跳了出來,暴露了他的政治野心。 果然身居高位的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啊。 司馬光,呂公著都打破了宰相不可推薦臺諫官員的舊例。這屬於知法犯法。當然你要說王安石,章越也這麼幹過,那我也沒話講了。 “太后還拿呂晦書的札子給司馬君實看過,司馬君實所言呂晦叔所見與他不謀而合。” 程顥道:“不過舊黨之中也並非都附和司馬君實之見,之前範堯夫(範純仁)進京,便與司馬君實爭免役法,司馬光不肯,範堯夫對左右言又是一個王介甫。” “當然我們兄弟也以為司馬君實執政實乃大荒謬,一旦言官就位,更張大局,悔之晚矣。還望魏公速速出山,主持大局!” 程頤道:“我與兄長所見相同,雖我並不贊同魏公主張,但斷然不可坐視司馬君實廢罷新法。” “此番司馬君實和呂晦叔所薦的朱光庭和賈易都是我的學生,他們可以隨時助魏公一臂之力。” 章越聽了暗笑,自己還未上位,元佑三黨中的洛黨和蜀黨已是站在自己一邊,單單一個朔黨怎麼掀得起浪。 …… 司馬光府邸內燈火通明,新晉御史們齊聚一堂。劉摯、劉安世、梁燾、範祖禹、郭林、王巖叟等司馬光一手提拔的官員正在熱烈討論朝政。 他們都是新晉提拔的,正熱火朝天地談論著國家大事,正為馬上要進行這一場撥亂反正,更化朝政,格外興奮。 王巖叟率先憤然道:“之前章惇居然在御前質問陛下御批言官之事,曲折再三,言語輕狂。外廷傳聞天下週知,天下所共憤也。” 劉安世道:“不錯,差除諫官出自三省,章惇身為樞密使卻不遵職守,越職狂言,當罷黜之。” “剝麻,必須剝麻。” “還有蔡確,一併剝麻!” 眾人異口同聲。這些官員對司馬光懷有近乎信仰般的忠誠,眼見他在御前受辱,無不義憤填膺。 劉摯與王巖叟當即商議起草彈劾奏疏,旋即又羅列多人。 唯獨郭林靜坐一旁,沉默不語。 範祖禹拉郭林走出房間言語道:“郭兄,你是新任諫官,要所論何事?” 郭林道:“章子厚之言雖是狂妄,但也不是沒有根據。” 範祖禹對郭林道:“這話你以往可以這麼說,但在這裡卻不可這麼說了。” 郭林道:“我也知道,我這性子不適合為官。我這麼多年深受司馬公大恩,但今日卻不知道如何回報他。” 範祖禹看著郭林此狀也是搖頭道:“你不彈劾章惇他們也尋個其他人吧。” “你本就與章度之親厚,否則會被認為是奸邪同黨的。” 郭林道:“同我則為君子,異我則為邪黨,喜同惡異,泯然成俗,一旦如此,黨爭會敗壞了整個國家的風氣。” “如今新法是有許多不善之處,但我以為這般黨爭下去,必釀成黨禍。而歷朝歷代黨禍之害如何,史書昭昭” “我還是向司馬公辭了此職好了。我不適合為官。” 範祖禹一把拉住郭林道:“郭兄糊塗啊,你現在辭官不是司馬公答允不答允,而是太后和陛下答允不答允了。” “你新任御史便辭官,置太后,陛下於何地啊?” 郭林聞言苦道:“我如今真是進退兩難了。” 範祖禹心道,還好自己被章惇排除出御史,現在他也知道這些人有多不靠譜了。 黨同伐異就是一個氛圍。 在這個氛圍中,如果你稍為新黨或新法說半句好話,就會被逐出門牆。所有人都只願意聽自己願意聽的話,就算學識再高的人,也不能例外。 二人返回時,聽得劉摯振振有詞地道:“《荀子》有云:'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此乃人之常情!我等與新黨水火不容!” “從此以後,進一人,則為熙豐時新黨所退也,退一人,則為熙豐時新黨所進也!” 劉摯這樣極端的言路得到了下面官員的一併叫好。 郭林搖了搖頭,憤然道:“諸位這般交章而論好嗎?嫉惡如仇是好事,但嫉惡太過反是惡事。” “新黨中亦有好人,新法之中亦有良法!” 郭林一句話澆滅了所有人熱火朝天的討論。 劉摯走到郭林面前怒道:“陣前還未舉事,你郭林怎卻生此不安之言?” 梁燾振振有詞地道:“新黨者皆小人也,無忠君愛民之心,天下疾之久矣,又何足撫卹。” 王巖叟道:“自古以來,貶斥奸邪,正是天下盛事,郭兄何故為奸人擔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斥罷郭林,郭林樸實之人不知如何爭論,憤憤然退在一旁。 …… 就在這些人亢奮之時,蘇轍則在宜秋門的寓所中起草彈劾蔡確的奏疏。 “貿然彈劾宰相,絕對是不智的。” “但可以借山陵使在山陵事上的怠慢,先做文章。指責對先帝不敬,探一探風聲。” 蘇轍也是深諳套路。 而蘇軾看著蘇轍起草奏疏,也是憂心忡忡,他當然知道司馬光召這些官員回朝是作什麼?現在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他當即叫了府上備好馬車往章惇府上而去。 “子厚,你可知你如今處境危矣?”蘇軾見了章惇後急勸道。 章惇這些日子容色稍顯憔悴,太皇太后要更易新法,蔡確不在,使得他章惇一個人在朝中更加孤掌難鳴。 章惇道:“如何?不過是蔡持正之後,便輪到我了。” “我早知道,呂晦叔,司馬君實更易諫官後,會如何了?” “萬夫所指,又如何?” 章惇說罷此言,大有豪氣幹雲之意。 蘇軾道:“司馬君實是君子,子厚你也是君子,我相信你們二人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章惇笑道:“子瞻,你在說什麼?” “從古至今黨爭是什麼樣子?你不知道嗎?那都是你死我活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想要在中間找一塊地站?反而兩邊的人都要先殺你。子瞻,我勸你一句,不要為新法說半句話。” 說罷,章惇不再言語。 …… 元豐八年十月,霜重露寒。汴京城的朱牆碧瓦都浸在治喪的素白裡,蔡確自永裕陵覆土歸朝,紫袍玉帶依舊端坐都堂。 章直步入都堂時,蔡確正在批閱奏章。見章直來訪,蔡確擱下硃筆笑道:“子正來得正好,這份關於河北軍需的奏疏.“ “蔡相,“章直徑直打斷,從袖中取出一封札子放在案上,“這是御史臺已草擬好的彈章副本。“ 蔡確目光在札子上停留片刻,忽然輕笑:“劉器之?” 章直凝視著窗外的梧桐:“彈章列舉了十二條罪狀,最重的一條是說先帝病重時,蔡相曾私語'太子年幼,恐難繼統'。“ 蔡確聞言神色驟然凌厲起來。 “子正應當知道,當日我在福寧殿說的原話是——“蔡確聲音忽然壓低,“'太子雖幼,然天資聰穎,又有太皇太后垂訓,必能克承大統'。“ 章直直視蔡確道:“可當時在場的梁惟簡、閻守懃,如今都改口稱聽見蔡相說'主少國疑'四字。“ 蔡確失笑。 章直道:“山陵使的差遣.按例該辭相了。“ 蔡確則道:““但韓忠獻任永昭陵使時就未辭相。“” “那是英宗堅持挽留。“章直道,“確實不在祖制,而在太皇太后心意。如今太皇太后意屬何人?“ 蔡確忽然大笑:“子正啊子正,你叔父教你來說這番話?他既要相位,何不直.“ “蔡相!“章直厲聲打斷,取出黃麻詔書草稿,“御史臺已備好剝麻奏疏!若明日自請出知陳州,這份奏疏便不會用印。” 頓了頓,章直語氣稍緩:“叔父已承諾,日後許蔡相以觀文殿大學士致仕,不會追究他事,陳和叔的死也罷了……“ 蔡確一掌掀翻案上茶盞道:“章度之以為他是誰,一句話便要我將相位拱手讓出?” 見蔡確臉上露出勃然大怒之色。 章直神色不變道:“此大勢所趨……蔡相辭相後仍有宰相體面。這是叔父的承諾!” “體面?”蔡確起身,片刻後又擺了擺手,“我以寒門出身,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體面已是夠了。” “告訴度之,既要上位,豈有婦人之仁。手上不沾點血,朝野上下如何能服你?” “相位就在這裡,告訴他自己來取!” 章直聞言怔怔地說不出話。 蔡確望著窗外徐徐道:“告訴度之,我倦了。這些年來身居高位,威壓之下滿天下人看我臉色,仰我鼻息。” “如今你要我自辭相位,再看司馬光身旁那些小兒輩的臉色?被呼來換去?遭眾人之奚落嘲笑。” “身在高位久了,身段就放不了。既如此,不如求貶嶺南,一了百了!” 章直見蔡確語意堅決,知再勸無用,向對方一揖道:“蔡相當年栽培之恩,直永不敢忘!” 蔡確揹著章直襬了擺手。 蔡確還朝後便代替天子下了一份詔書。 恭以先皇帝臨御四海十有九年,夙夜勵精,建立政事,所以惠澤天下,垂之後世。比聞有司奉行法令,往往失當,或過為煩擾,違戾元降詔旨,或苟且文具,不能布宣實惠,或妄意窺測,怠於舉職,將恐朝廷成法,因以墮弛。其中諭中外,自今已來,協心循理,奉承詔令,以稱先帝更易法度、惠安元元之心,敢有弗欽,必底厥罪。仍仰御史臺察訪彈劾以聞。 詔下後,蔡確堅持新法不可更易的大旗,這正為高太后更張的主張不容。 蔡確真正將自己置入眾矢之的。

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眾望所歸(大更)

司馬光回朝後所見都是生面孔,多是這些年官家,王安石,章越使用新法提拔起來的新貴。而舊黨另一個旗手呂公著,在官家多年的異論相攪下及他女婿影響下,政見漸漸趨近於‘新黨’。

這都比之十五年前大不相同,深諳“為政在人“之道的司馬光明白,欲行新政必先聚才。

所以司馬光在經筵時向高太后推薦,召回了很多舊臣。

司馬光不是單純任人唯親,同時也富有政治謀略的人。要辦事,手下必須有一幫人的支援。

他既是為國舉賢,亦是為推翻新政儲備力量。

延和殿中。

司馬光正與高太后進言,章惇入內後,見新君冷落在一旁在御案旁寫字。

唯獨司馬光隔著垂簾與高太后進言,頓時章惇劍眉皺起,一雙銳目頓生不滿。

其實章惇有所誤會,新君一直聽大臣奏論有些氣悶,所以起身寫字,並非隔絕君主私下商量之意。

但章惇與蔡確一樣,對高太后有些先入為主的成見,而成見就如同一座山般不可消移。

章惇收斂了神色,在垂簾前躬身行禮。

現在司馬光舊黨起勢,朝野上將他與蔡確,韓縝列為三奸,將司馬光,韓維和範純仁視為三賢。

此事令性情剛烈的章惇憤懣不已。

“章卿所為何事求見?”簾後高太后詢問。

章惇道:“臣在都堂,聞得下詔。擬擢劉摯、趙彥若等二十一人入朝任職。此等重大人事,臣竟未預聞廷議,敢問太后這些薦舉出自何人?“

高太后道:“此乃大臣舉薦,而並出老身的左右。”

章惇道:“大臣理應明舉,何以密薦?”

司馬光出首道:“是我與呂公著,韓縝一共所協,何來密薦?”

章惇心道好啊,這份名單在宰執中唯獨繞過自己,原來他是樞密使對人事本不聽聞,但高太后下旨開樞密院便門至都堂,所以他也是可以參與人事議論的。

章惇拿出名單遞給司馬光問道:“那麼這些人門下侍郎都相熟嗎?”

司馬光道:“劉摯、趙彥若、傅堯俞、範純仁、唐淑問、範祖禹,郭林等七人我倒是相熟。”

“至於呂大防、王存、李常、孫覺、胡宗愈、韓宗道、梁燾、趙君錫、王巖叟、晏知止、範純禮、蘇軾、蘇轍、朱光庭等人……老夫並不相熟,只是眾所推舉不敢隱瞞。”

章惇看著司馬光臉上的譏笑。

蔡確出任山陵使,章惇現在是宰相中唯一正兒八經的新黨。所以他必須在蔡確不在朝時,守住底線。

這些都是因反對新法或得罪新黨,這些年被貶出朝堂的。

章惇道:“啟稟太皇太后,無論熟與不熟,依照慣例臺諫都應由兩制推舉,執政大臣進擬,臺諫和中書門下後省,都是行使監督宰相之意,祖制臺諫與宰相不可有姻親,否則應予以迴避。”

司馬光聞言一愣,確實如此。

但是問題是神宗時,沒有這個成法。似章直,章惇也有親戚關係,章直,章越也有親戚關係。

不過兩個不同,一個章惇與章家失和已久,所以兩邊不僅不會勾結,反而起到相互監督的作用。

而章越,章直並相,經官家御口親斷,讓章越為章直扶上馬送一程的打算。

至於章直與呂公著翁婿並相,也是屬於懶得討論的範疇。宰相範疇內這個制度早就被打破了,但臺諫呢?

章惇道:“啟稟太皇太后,啟稟陛下,範祖禹是右僕射呂公著的女婿,而範純仁的女兒嫁給了門下侍郎司馬光的侄兒,故兩人都有姻親之嫌。”

司馬光道:“稟太皇太后,範純仁、範祖禹兩人任諫官,乃眾望,不可因我的原因,阻礙了賢才,我願為此二人請辭。”

司馬光態度倒是如此堅決,章惇看了司馬光一眼。

章惇道:“啟稟太皇太后,臣並不是擔心司馬光、呂公著會徇私,只是怕若開了這個口子,往後其他人會以此作為參照,任用親屬做臺諫,以致蔽塞人主視聽,恐非國之福也。故範純仁、範祖禹應改任他職。”

論廟堂爭論,作為質樸君子的司馬光哪裡是章惇的對手。

在章惇的堅持下,範純仁,範祖禹被迫改任他職,要一個出任天章閣待制,一個為著作佐郎。

範純仁有布衣宰相之稱,作為范仲淹的兒子,他的政見一貫不變。一會兒被朝廷啟用,又一會兒被朝廷踢出中樞,這已經是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他反對新法是無疑的。

同時範祖禹更是跟隨司馬光多年,有他出任臺諫,定是絕無寧日。

章惇走出殿外,也是長嘆,他雖贏了一陣,但所為的也是有限。他只能將這二人驅出臺諫,卻不能阻止舊黨等官員回朝之事。

……

二蘇進京了。

蘇軾倚在馬車窗邊,望著熟悉的街巷市井,眼底泛起一絲恍惚。這座承載了他半生悲歡的城池,此刻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柔。

對蘇軾而言這個時空,因受到章越照拂,所以並未遭到歷史上的那等打擊,除了有時感覺孩子不太會讀書,除此之外倒也算得上平安喜樂。

為官者無外乎名利,權勢,但蘇軾不喜歡這些。

蘇軾並不喜歡端起架子教訓人,他天性自由,他厭惡官場森嚴的等級,更不耐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與其在朝堂上揣摩上意,他寧可蹲在街邊聽販夫走卒說市井趣聞。

所然而這份疏狂之下,卻藏著士大夫最赤誠的擔當。即便經歷過詩案風波,他仍保持著“言必中當世之過“的銳氣。朝中友人數次勸他莫要再作“逆耳之言“,他卻總笑道:“若士人皆緘口,要筆墨何用?“

蘇軾回京之後第一件事,便是面聖。

延和殿上,新磨的墨香混著殿中沉水香,蘇軾伏在青磚上,聽見簾後傳來珠玉相擊的輕響。

垂簾後的高太后面對蘇軾。

“蘇卿可知,當年詩案後你任何職”

蘇軾答道:“回稟太皇太后,臣居黃州團練副使。”

這個從五品散官,曾是蘇軾政治生命的谷底。

“今欲擢你為翰林學士承旨,可知是何人舉薦?”

蘇軾怔了怔。這乃四入頭之一,歷來是宰輔儲備。他大聲道:“臣仰賴太皇太后之恩典。”

“此與老身無關!”太后截斷他的話。

蘇軾聞言有些抓瞎,只好道:“或是陛下的恩典。”

高太后笑道:“亦非官家。”

蘇軾茫然了會,司馬光?呂公著?章越?這些故交的面孔在腦中閃過於是道:“也許是大臣的舉薦。”

卻聽太后又道:“與諸相公亦無幹係。“

蘇軾又呆立了半天,心道這莫非是太后點自己。他正色道:“臣雖不肖,但從不向人求官,哀求榮華富貴!”

高太后道:“卿誤會了,老身早就對卿家言語,這是先帝的遺詔。”

蘇軾聞言一愣。銅鶴香爐吐出嫋嫋青煙,恍惚間蘇軾彷彿看見了官家坐在此位上,與他商量大事。記得蘇軾第一次進京面聖時,批評官家進人太速,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這話猶在耳邊。

高太后道:“先帝在世時,每當用膳時舉箸不下時,臣僚們便知道是在看你的文章。”

“先帝常道蘇軾是奇才……”

蘇軾合目淚下。

高太后徐徐道:“先帝有心重用之,可惜朝論是非多矣,未能如願便是盍然而逝。”

“惜乎.“

說到這裡,蘇軾已伏地慟哭,積蓄多年的委屈和心酸,突然奪眶而出。簾內傳來稚嫩的抽泣聲,是新君在陪著他落淚。

高太后也是陪著蘇軾落了幾點淚。

然後高太后賜蘇軾坐,並賜茶葉一包道:“你要忠心輔佐幼主,以報答先帝的恩德。”

“致君堯舜上……此臣心願!”蘇軾聞言連連淚流,“敢不竭股肱之力,繼之以死!”

……

蘇軾紅著眼眶離宮後,便對侍從吩咐前往章府。

蘇軾與章越時隔數年再度相見。

“子瞻!”

“魏公!

蘇軾章越二人對坐坐下,蘇軾是章越好友,又是制舉同年,禮數當然不同。

蘇軾談及殿上高太后對他所言,更是再度落淚,章越也是感觸良多。

章越聽說宮裡一個故事,蘇軾熙寧九年時寫了《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後,有人說蘇軾是天上的仙人‘不如歸去’,但最後還是不如留在人間。

官家聽了這一句後大是放心對左右道:“蘇軾終是愛君。”

這樣的段子還是很多的。

大意是我本可置身事外,但還是留下來忠心侍君。

高太后此舉也是高超的政治手段。

蘇軾拭去淚痕,端起茶盞啜飲片刻後道:“魏公此番回京,力保免役法而廢市易,倒是與某當年在密州所見略同。之前百姓頗苦役錢,然魏公改法後,竟使縴夫、窯工皆得生計……只是司馬君實執意盡廢新法,恐非萬全之策。

章越道:“參苓入藥——去其燥性便可活人,豈能因藥苦而焚醫書?”

蘇軾道:“介甫執拗,君實亦不遑多讓。這些年某在黃州時曾見保甲弓手擾民,卻也在杭州親睹青苗錢救活災民。譬如烹鮮,火候過猛則焦,火滅則生,總需執中。”

“我聽說這些年杭州蘇州多機戶,每家僱得幾十張機,甚至百餘張,今年我聽說揚州有一大戶居然有數百張機之多,實在令人稱奇。”

“可見當地官府之風氣甚佳。可惜蘇某遍目所見,今之君子,為減半年勘磨,不惜殺人。”

章越聞言沉吟,失笑道:“子瞻所言的‘君子’是呂吉甫嗎?”

蘇軾笑道:“呂吉甫此人喜則摩足以相歡,怒則反目以相噬。”

章越聞言大笑,蘇軾兄弟作為呂惠卿的同年進士,多年恩怨,評論得還是相當準的。

好的時候和你極好,壞的時候和你極壞。

“不過子厚卻不同。”蘇軾說到這裡,章越神色一斂。

“子厚還是講些道理。他在位時,也多替反對新法之人說話。當今新黨之中不可一概而論之,既有蔡持正,呂吉甫這般奸臣,但也有章子厚這般。魏公,他日顧命,對子厚你能否手下留情?”

章越一愣看向蘇軾。

自己還未說要如何章惇,蘇軾便替章惇求情來了。另一個時空的蘇軾和蘇轍,在烏臺詩案後顛沛流離,被司馬光召入蘇軾進京,

司馬光也是打算利用他兄弟二人的名望和影響力,來鼓動士林一起反對新法。

歷史上蘇轍負責上疏抨人抨政,蘇軾負責寫奏疏,兄弟二人分工合作,使新法一項項地被廢除。

甚至連章惇,蘇軾蘇轍在歷史上也沒有顧及與對方在烏臺詩案上伸手相援的情分。

現在蘇軾居然和自己說新法不可盡廢,新黨不可盡除,而且還主動替章惇說話,這實是令章越沒有料到。

不是蘇軾變了,是歷史變了。

這一世他們的怨氣,沒有那麼大。這也不正是自己用意所在。當年種下的種子,今日開花結果。

但是章越沒變,日後自己主政,不論新黨舊黨只有自己認可方可留下。

章越道:“舊黨之中,也有司馬君實,也有呂晦叔,也不可一概而論。何況我聽說之前在殿上,章子厚反對司馬君實舉薦子瞻兄弟二人回朝。”

蘇軾知道章越沒有答允。

蘇軾憂心忡忡地道:“先帝治天下二十年,用盡了權術。詩案之後,我本灰心仕途所謂。”

“但此番相召,我是真想替天下盡分力。章公蒙陛下託孤,如何能見得朝堂之上分崩離析呢?”

章越笑道:“子瞻莫非要調和新舊兩黨的黨爭,你與邢和叔倒是共論。”

蘇軾道:“邢和叔是趨利之徒。”

“但我看得,若因黨爭而起,一旦新法盡廢,新黨盡逐的局面出現,則是勢不可轉。”

章越聞言欣然,司馬光此番啟用蘇氏兄弟,想借蘇軾之手打擊新黨,但蘇軾早已與自己同列一方。

章越道:“子瞻喝茶!不知子由之論如何?”

……

數日後,蘇轍也回朝了,被高太后接見並授予中書舍人之職。

是日,蘇軾攜弟同赴章府拜謁。

此番入京,首謁非舉薦他們的呂公著、司馬光,而是先至章府。蘇轍抵京當日,特在兄長府中盤桓一宿,兄弟促膝長談至漏盡更闌。

彼時司馬光與呂公著所舉二十一人中,除蘇氏昆仲外,孫覺等數人亦已先後來章府投帖。當蘇軾兄弟見孫覺正從章府辭出時,相視會心一笑——原來這位陳襄門下大弟子、新任吏部侍郎,亦已來此“認門“。

章越特意安排孫覺與二蘇“偶遇“,箇中深意,不言自明。

歷史上的元佑時期蘇軾,蘇轍,還有孫覺,同屬於蜀黨,與朔黨(劉摯),洛黨(程頤)等分歧。

蘇軾在歷史上決定保留免役法,孫覺主張保留青苗法。蜀黨的主張雖是反對新法,但政見相對寬和,反對司馬光一刀切的主張。

舊黨的意見也是五花八門。

現在新黨隨著局勢進行,逐漸四分五裂。而舊黨本是反對新黨,從四分五裂走向一起。

現在新黨勢衰,舊黨頗有捲土重來之勢,但本是一盤散沙之狀。

以後如何相融?

茶香氤氳中,蘇軾先陳政見道:“我始終以為仁宗之政為媮,先帝之政為刻。”

“若有其法使忠厚而不媮,勵精而不刻,則為善也。”

蘇轍則道:“魏公,某則以為當校量利害,參用所長。”

章越則點點頭。

蘇轍道:“吾兄政見與我相公,但某則有一點,蔡持正斷不可留。”

章越撫掌而笑,暗忖這兄弟二人,一個如烈酒嗆喉,一個似清茶回甘。

蘇軾尚存寬厚地道:“且看他山陵使後會不會辭相?”

蘇轍則道:“何須坐等?塵不自走,帚至乃清;事不自動,人為方成。”

章越欣然,蘇轍的政治見識果真高過蘇軾一籌。

你在那等蔡確辭相,那是永遠是等不到的,那簡直是一廂情願。誰會自動放棄權力,只有自己動手親力親為。

蘇轍進而剖析:“魏公既受先帝顧命,乃大勢所趨。此刻正該雷厲風行,清除蔡黨以立威朝野,亦為陳和叔雪恨!“

章越知道此事勢在必行,但自己不願給蘇軾兄弟留下自己無情,不折手段的感覺。

所以他故作躊躇地道:“之前官家在御塌上書‘召章越’三字,正是他向太后所言。”

蘇轍急道:“這正乃先帝遺命,非蔡持正所急。他不過如實而答罷了,否則不是欺瞞天下,欺瞞先帝?”

“魏公,蔡持正此乃最是狡詐,這些年折在他手中之人不知多少?難道魏公忘了呂吉甫當年之事?”

章越聞言臉上一抽搐,當年呂惠卿假意向自己示好,後又火燒三司之事,令自己和蘇轍二人一起狼狽離京。

真可謂是前車之鑑。

對政敵一點情面都不能留。

章越神色驟變,終是決斷道:“好吧!”

蘇轍聞言大喜。

“不過……”章越又肅然叮囑:“不過本朝政治不是一味靠手段狠,靠立威。持正畢竟是宰相,宰相自有宰相的體面,切不可趕盡殺絕。”

蘇轍道:“此事請魏公放心。”

“魏公寬仁。某這些年在野,已備齊蔡某罪狀。既蒙鈞諭,自當斟酌施用。”

此言既顯手段,又彰分寸,章越聞之愈覺蘇轍可堪大用,以後絕對是自己的臂膀。

蘇軾感嘆道:“魏公,蔡持正,呂吉甫罷了,其他人當善用之。”

……

事實上除了蘇氏兄弟和孫覺外,還有程頤程顥也多次出入章府。

程頤程顥的政見與蘇軾有所不同。

歷史上的元佑黨爭是因為蘇軾的蜀黨,獨立不倚的政治主張,同時反對全盤否定新法的政見,而被完全繼承司馬光的朔黨攻訐。

同時蘇軾也是高太后所賞識的人,所以必須阻止對方入相。

這裡不得不說一句蘇軾的人品。

蘇軾無論在新黨,還是舊黨之中人緣都不好,因為他在政見上敢說真話,對不同政見敢於當面極力反駁。但對個人卻從不報復,特別是以往陷害過他的人。無論是新黨還是舊黨,除了呂惠卿外,蘇軾幾乎都沒有出手針對過個人。

換句話說,蘇軾就是那種真正對事不對人的君子。臺上和你吵得面紅耳赤,臺下和你嘻嘻哈哈。

同時對自己的進退,榮辱得失都看得很淡。

而程頤的洛黨又是不同。

程頤的洛黨與王安石的新黨其實有些相似,都是主政革新,不過王安石重‘法’,程頤重‘人’。

章越比較認同程頤的方法,要得治法,先要得治人。

要造法,先要從造士開始。

程頤最看不慣的就是王安石變法後,對迎合自己政見的人大加重用,對反對自己政見的一律貶斥。新黨官員確實良莠不齊,似鄧綰,吳居厚那等小人都可以進用。而地方執行的官員都是逢迎拍馬而上位,也敗壞了不少新法的名聲,這是王安石失察的地方。

等王安石意識到這點,從太學開始培養人才,用經義造士後已是有點晚了。

至於朔黨,那都是司馬光的鐵桿,一個比一個頭鐵那種。

章越則是不打算接觸的。

從五代喪亂之後,宋太宗專用士大夫,讀書人的時代已經到來,這也確立了此後一千多年的政治格局。

同時讀書人那等‘以天下為己任’的自覺精神,也由是萌發。

這點在蘇軾、張載、程頤身上最明顯。

天下家國不是他們的,但他們卻以主人自居。

從歐陽修的君子有黨,再到太學裡經義造士。

程顥登門後,程顥先向章越問道:“魏公可知太后私下派人向呂晦叔,呂微仲問策乎?”

章越道:“未曾知也。”

程顥道:“司馬君實曾與我言語,太后私下召對‘更張以何為先’?”

“君實則對曰,先者廣開言路,群臣若有阻攔者必為奸惡之徒。”

“而廣開言路之後,必先選拔言官,臺諫之制天子親除,宰相不預。此為司馬君實棋高一著的地方。”

章越點點頭,司馬光的路數很明顯,先廣開言路製造輿論,然後再改易臺諫,換上自己一方的官員,最後更易人事,更張新法。

蔡確,章惇爭鋒相對,之前出臺了‘六事防之’的策略,總之只要你說得不對,就要受罰。又出手懲治了上疏言事的宋彭年,王諤兩位官員,說他們越職言事。

算是防住了司馬光廣開言路的一招。

但現在蔡確出外任山陵使,章惇在朝中獨木難支,司馬光呂公著直接繞開章惇又推薦了二十一名官員出任朝廷要職。

章惇雖極力反對,但也只是將火力最強的範祖禹和範純仁調離言官的崗位。

現在言官換上自己人了,你蔡確,章惇總不能說他們越職言事了吧。

程頤道:“魏公,我看過不少充斥臺諫的官員,都是這些年身遭委屈,被新黨排斥的官員。出任後難免發積年之怨氣。”

程顥道:“現在司馬光在明,呂公著在暗,都主張以言官更新政治。”

章越聽了心道,司馬光也罷了,呂公著自己一貫以為,這麼多年了應該已是雲淡風輕,不敢輕舉妄動。

但對於爭奪臺諫時,他也是跳了出來,暴露了他的政治野心。

果然身居高位的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啊。

司馬光,呂公著都打破了宰相不可推薦臺諫官員的舊例。這屬於知法犯法。當然你要說王安石,章越也這麼幹過,那我也沒話講了。

“太后還拿呂晦書的札子給司馬君實看過,司馬君實所言呂晦叔所見與他不謀而合。”

程顥道:“不過舊黨之中也並非都附和司馬君實之見,之前範堯夫(範純仁)進京,便與司馬君實爭免役法,司馬光不肯,範堯夫對左右言又是一個王介甫。”

“當然我們兄弟也以為司馬君實執政實乃大荒謬,一旦言官就位,更張大局,悔之晚矣。還望魏公速速出山,主持大局!”

程頤道:“我與兄長所見相同,雖我並不贊同魏公主張,但斷然不可坐視司馬君實廢罷新法。”

“此番司馬君實和呂晦叔所薦的朱光庭和賈易都是我的學生,他們可以隨時助魏公一臂之力。”

章越聽了暗笑,自己還未上位,元佑三黨中的洛黨和蜀黨已是站在自己一邊,單單一個朔黨怎麼掀得起浪。

……

司馬光府邸內燈火通明,新晉御史們齊聚一堂。劉摯、劉安世、梁燾、範祖禹、郭林、王巖叟等司馬光一手提拔的官員正在熱烈討論朝政。

他們都是新晉提拔的,正熱火朝天地談論著國家大事,正為馬上要進行這一場撥亂反正,更化朝政,格外興奮。

王巖叟率先憤然道:“之前章惇居然在御前質問陛下御批言官之事,曲折再三,言語輕狂。外廷傳聞天下週知,天下所共憤也。”

劉安世道:“不錯,差除諫官出自三省,章惇身為樞密使卻不遵職守,越職狂言,當罷黜之。”

“剝麻,必須剝麻。”

“還有蔡確,一併剝麻!”

眾人異口同聲。這些官員對司馬光懷有近乎信仰般的忠誠,眼見他在御前受辱,無不義憤填膺。

劉摯與王巖叟當即商議起草彈劾奏疏,旋即又羅列多人。

唯獨郭林靜坐一旁,沉默不語。

範祖禹拉郭林走出房間言語道:“郭兄,你是新任諫官,要所論何事?”

郭林道:“章子厚之言雖是狂妄,但也不是沒有根據。”

範祖禹對郭林道:“這話你以往可以這麼說,但在這裡卻不可這麼說了。”

郭林道:“我也知道,我這性子不適合為官。我這麼多年深受司馬公大恩,但今日卻不知道如何回報他。”

範祖禹看著郭林此狀也是搖頭道:“你不彈劾章惇他們也尋個其他人吧。”

“你本就與章度之親厚,否則會被認為是奸邪同黨的。”

郭林道:“同我則為君子,異我則為邪黨,喜同惡異,泯然成俗,一旦如此,黨爭會敗壞了整個國家的風氣。”

“如今新法是有許多不善之處,但我以為這般黨爭下去,必釀成黨禍。而歷朝歷代黨禍之害如何,史書昭昭”

“我還是向司馬公辭了此職好了。我不適合為官。”

範祖禹一把拉住郭林道:“郭兄糊塗啊,你現在辭官不是司馬公答允不答允,而是太后和陛下答允不答允了。”

“你新任御史便辭官,置太后,陛下於何地啊?”

郭林聞言苦道:“我如今真是進退兩難了。”

範祖禹心道,還好自己被章惇排除出御史,現在他也知道這些人有多不靠譜了。

黨同伐異就是一個氛圍。

在這個氛圍中,如果你稍為新黨或新法說半句好話,就會被逐出門牆。所有人都只願意聽自己願意聽的話,就算學識再高的人,也不能例外。

二人返回時,聽得劉摯振振有詞地道:“《荀子》有云:'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此乃人之常情!我等與新黨水火不容!”

“從此以後,進一人,則為熙豐時新黨所退也,退一人,則為熙豐時新黨所進也!”

劉摯這樣極端的言路得到了下面官員的一併叫好。

郭林搖了搖頭,憤然道:“諸位這般交章而論好嗎?嫉惡如仇是好事,但嫉惡太過反是惡事。”

“新黨中亦有好人,新法之中亦有良法!”

郭林一句話澆滅了所有人熱火朝天的討論。

劉摯走到郭林面前怒道:“陣前還未舉事,你郭林怎卻生此不安之言?”

梁燾振振有詞地道:“新黨者皆小人也,無忠君愛民之心,天下疾之久矣,又何足撫卹。”

王巖叟道:“自古以來,貶斥奸邪,正是天下盛事,郭兄何故為奸人擔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斥罷郭林,郭林樸實之人不知如何爭論,憤憤然退在一旁。

……

就在這些人亢奮之時,蘇轍則在宜秋門的寓所中起草彈劾蔡確的奏疏。

“貿然彈劾宰相,絕對是不智的。”

“但可以借山陵使在山陵事上的怠慢,先做文章。指責對先帝不敬,探一探風聲。”

蘇轍也是深諳套路。

而蘇軾看著蘇轍起草奏疏,也是憂心忡忡,他當然知道司馬光召這些官員回朝是作什麼?現在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他當即叫了府上備好馬車往章惇府上而去。

“子厚,你可知你如今處境危矣?”蘇軾見了章惇後急勸道。

章惇這些日子容色稍顯憔悴,太皇太后要更易新法,蔡確不在,使得他章惇一個人在朝中更加孤掌難鳴。

章惇道:“如何?不過是蔡持正之後,便輪到我了。”

“我早知道,呂晦叔,司馬君實更易諫官後,會如何了?”

“萬夫所指,又如何?”

章惇說罷此言,大有豪氣幹雲之意。

蘇軾道:“司馬君實是君子,子厚你也是君子,我相信你們二人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章惇笑道:“子瞻,你在說什麼?”

“從古至今黨爭是什麼樣子?你不知道嗎?那都是你死我活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想要在中間找一塊地站?反而兩邊的人都要先殺你。子瞻,我勸你一句,不要為新法說半句話。”

說罷,章惇不再言語。

……

元豐八年十月,霜重露寒。汴京城的朱牆碧瓦都浸在治喪的素白裡,蔡確自永裕陵覆土歸朝,紫袍玉帶依舊端坐都堂。

章直步入都堂時,蔡確正在批閱奏章。見章直來訪,蔡確擱下硃筆笑道:“子正來得正好,這份關於河北軍需的奏疏.“

“蔡相,“章直徑直打斷,從袖中取出一封札子放在案上,“這是御史臺已草擬好的彈章副本。“

蔡確目光在札子上停留片刻,忽然輕笑:“劉器之?”

章直凝視著窗外的梧桐:“彈章列舉了十二條罪狀,最重的一條是說先帝病重時,蔡相曾私語'太子年幼,恐難繼統'。“

蔡確聞言神色驟然凌厲起來。

“子正應當知道,當日我在福寧殿說的原話是——“蔡確聲音忽然壓低,“'太子雖幼,然天資聰穎,又有太皇太后垂訓,必能克承大統'。“

章直直視蔡確道:“可當時在場的梁惟簡、閻守懃,如今都改口稱聽見蔡相說'主少國疑'四字。“

蔡確失笑。

章直道:“山陵使的差遣.按例該辭相了。“

蔡確則道:““但韓忠獻任永昭陵使時就未辭相。“”

“那是英宗堅持挽留。“章直道,“確實不在祖制,而在太皇太后心意。如今太皇太后意屬何人?“

蔡確忽然大笑:“子正啊子正,你叔父教你來說這番話?他既要相位,何不直.“

“蔡相!“章直厲聲打斷,取出黃麻詔書草稿,“御史臺已備好剝麻奏疏!若明日自請出知陳州,這份奏疏便不會用印。”

頓了頓,章直語氣稍緩:“叔父已承諾,日後許蔡相以觀文殿大學士致仕,不會追究他事,陳和叔的死也罷了……“

蔡確一掌掀翻案上茶盞道:“章度之以為他是誰,一句話便要我將相位拱手讓出?”

見蔡確臉上露出勃然大怒之色。

章直神色不變道:“此大勢所趨……蔡相辭相後仍有宰相體面。這是叔父的承諾!”

“體面?”蔡確起身,片刻後又擺了擺手,“我以寒門出身,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體面已是夠了。”

“告訴度之,既要上位,豈有婦人之仁。手上不沾點血,朝野上下如何能服你?”

“相位就在這裡,告訴他自己來取!”

章直聞言怔怔地說不出話。

蔡確望著窗外徐徐道:“告訴度之,我倦了。這些年來身居高位,威壓之下滿天下人看我臉色,仰我鼻息。”

“如今你要我自辭相位,再看司馬光身旁那些小兒輩的臉色?被呼來換去?遭眾人之奚落嘲笑。”

“身在高位久了,身段就放不了。既如此,不如求貶嶺南,一了百了!”

章直見蔡確語意堅決,知再勸無用,向對方一揖道:“蔡相當年栽培之恩,直永不敢忘!”

蔡確揹著章直襬了擺手。

蔡確還朝後便代替天子下了一份詔書。

恭以先皇帝臨御四海十有九年,夙夜勵精,建立政事,所以惠澤天下,垂之後世。比聞有司奉行法令,往往失當,或過為煩擾,違戾元降詔旨,或苟且文具,不能布宣實惠,或妄意窺測,怠於舉職,將恐朝廷成法,因以墮弛。其中諭中外,自今已來,協心循理,奉承詔令,以稱先帝更易法度、惠安元元之心,敢有弗欽,必底厥罪。仍仰御史臺察訪彈劾以聞。

詔下後,蔡確堅持新法不可更易的大旗,這正為高太后更張的主張不容。

蔡確真正將自己置入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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