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煙翠 第12章 豈不懷歸(4)
貼虹從此去了粉頭那邊開鋪。當天晚上的夜宴,如煙伺候在蘇鐵的身邊,她將一段何文秀唱得纏綿刻骨,中大夫大人擊節道:“這便是蘇先生的魅力!先生開得口來,我竟不知你是男人、還是女人。”蘇鐵徐徐笑道:“我但凡入戲時,也不知道自己是男人、還是女人。”八股佬讚歎道:“所謂心中無相,天花不沾衣,這才是佛法心境!”眾人推他笑道:“快罰了酒去罷!什麼地方,你倒說佛法?小心天雷劈的。”八股佬也笑。蘇鐵振振衣,告罪到後頭去更衣。
所謂更衣,一般不過是如廁的婉稱。而蘇鐵的意思卻是真的去更換一下衣服。她嫌酒氣與人氣太容易燻濁衣裳,每隔段時間,總要換身衣服的。如煙跟過去伺候。
她的個子高,極瘦,解下衣服來,裡面不過是個骨架子,連胸都是平的。她還偏要選那些極寬大的袍子,穿上去,反有了飄飄欲仙的樣子,再加上冷峻顏色與剪裁,凜然有不可褻瀆之姿,成了別人學不來的儀態。
“什麼更重要呢,骨頭還是肉?”她平伸雙臂讓如煙和依雪為她換衣,忽然提問。
如煙怔了怔。
“我喜歡先生的骨感。”依雪笑。
“其實都一樣。”蘇鐵淡道,“上天給你骨頭,你就用骨頭;上天給你肉,你就用肉。沒有什麼是最重要的,沒有什麼是一定的。你不能滿足所有人的口味,但要讓每一個人都看見你獨特的魅力,這就是名妓的修養。”蘇鐵看如煙一眼,笑一下,“或者,你的目標不只是名妓?”
如煙仰面看她,寧靜微笑;
目前,上天賜給她寧靜,她就利用這寧靜。
衣服已經換好,她扶蘇鐵出換衣間,外面人迎上來笑道:“這件袍子也只有先生您穿得,先生真是天生的衣架子。”簇擁她出去。如煙在休息室中為她整理東西。
這個休息室很大,擺了許多舒適坐具與大鏡子,四邊是一格格的換衣間。眾姑娘在前頭髮現衣著打扮有什麼不妥,懶得回房時,就都來這裡。有衣襬上沾了汙漬要換一件的、有帔帶顏色不對要調一條的,有肚兜歪了要解開重系的、有髮髻亂了要拆下再打的,嘈嘈切切,甚是熱鬧。如煙將蘇鐵換下來的衣物打成包,準備交於洗衣婆,猛見堆衣包開著口在旁邊,裡面落了只珍珠耳環,心裡動了動,悄悄把這隻耳環藏到袖子裡。
那天晚上,她再沒回宴席上。收工後,蘇鐵叫她來責問,她用紙筆回答說,自己去找貼虹了,然後垂手站在旁邊,一副恭候捱罵的模樣,蘇鐵倒罷了,只嘆口氣:“以後少亂跑。”
如煙確實是去了粉頭那邊的院子看貼虹,但同時,還悄悄把一粒災難的種子播了下去――對,只是播種而已,其他什麼也沒作。男人們一個都不能替如煙設法,她只能將女人們未來的發展交給她們自己決定好了:這片土地上是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呢,還是抽枝展葉大鬧一場、毀掉一些人、卻救一個人?
第二天,瑞香先生的房裡丫頭寫雲就吵說她珍珠耳環不見了,沒有人應聲,如煙心裡明白:這粒種子已經找到了它肥沃的土壤。
瑞香生性多疑嚴苛,在她手下攢點私房不容易,因此寫雲丟了這隻耳環格外心痛,在書寓院子裡還不敢高聲,走到長三這邊,舌頭就翻翻攪攪咕囔個不住了。正好一個女人走過來,是給各房姑娘跑腿買東西、人喚作四嫂的,她本來與幾個得臉的丫頭都相熟,此刻見寫雲過來,一頭走、一頭嘴裡自嘟囔著什麼,忙迎上笑道:“好姐兒!這是遇到啥事了?咋自己跟自己說話呢?”
寫雲抬頭看她,連眼圈兒都紅了,道:“嫂子!我正愁沒處兒說去――昨兒晚上,我把那副珍珠耳環丟了一隻!”四嫂“唬”一聲道:“是上個月我剛替你帶的那副?天老爺,怎麼就瞄上它了,這是誰下的手?”寫雲恨道:“正不知道呢!我尋思著客人們都有頭有臉,斷不會貪我們下人的小東西。書寓上上下下又是整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誰拿了也不好意思戴出來,拿它無用。因此恐怕是別院裡有哪個不長眼的賤種拿了?嫂子你人面熟,倒幫我看看!”
四嫂想了想,冷笑道:“戴出來?怕只怕運出去了!”寫雲吃驚道:“誰能在院裡偷賊贓運出去賣?這叫人怎麼敢睡覺了!嫂子,你這話是怎麼說的。”
四嫂倒不再接話碴,滿面堆笑道:“瞧我這張嘴!我不過是瞎白話一句,姐兒休望心裡去。”寫雲不依道:“嫂子這話不是隨便說的。到底有什麼海底眼,別瞞著我!”四嫂看看左右,悄悄道:“我也是實在跟姐兒感情好了,忍不住漏句嘴。姐兒你也別高聲,這條路子未必走得通,你要是肯聽我的,咱們試試,要是不成,千萬別吵出去害了我這把老骨頭,你答不答應我?”寫雲忙點頭,賭咒發誓都聽四嫂的。四嫂附耳道:“此事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與她遠去。
此時,繁縷正與寶巾在房裡打雙陸。繁縷聽得外頭指桑罵槐的吵吵,心中煩惱,道:“什麼‘別院不長眼的賤種’,這哪像小姑娘家說出來的話!一個耳環值多少,由我算錢給她就是了,省得白在外頭羅唣。”寶巾偷偷向窗外張一張,衝她擺手:“別;
!她這耳環,我也聽說了,色潤形圓、一雙兩顆不差什麼,是值錢的。瑞香不信丫頭能攢下這麼多錢來,找她去問了,她說是魔國走私來的假珍珠、便宜貨,這才瞞過去。”
繁縷嘆氣:“能值多少。我給了就是了。”說著,她丫頭紋月遞進張簡子來,寶巾好奇的探頭看:“誰的?新科進士徐大人?――我說,上次他吟得那麼悲悲切切是怎麼回事呢?家裡死了人了?”繁縷將簡子往袖中一藏,推她道:“我受不了耳根子聒噪,你替我開箱子取錢打發了外頭那鴉頭去罷。”
寶巾冷笑道:“錢倒是小事。她的主子是誰?有名小心眼、酸肝腸,外頭溫柔、肚裡尖刻的主兒,你是好意,別叫人家反把你當了賊。”說著扶窗根兒,詫道:“咦,這四嫂怎麼有本事,扶著肩兒把她勸走了。別是走去算計誰罷?”繁縷道:“罷了!都是掉在苦窠子裡,誰還算計誰呢?”
寶巾聽得連連冷笑,看繁縷神情恍惚,不便說下去,摔手道:“行了行了,也不擾你了,我找李星爺快活去!”繁縷一詫:“他不是和紫妹妹在一道嗎,你又過去?”寶巾盛氣道:“譬如我跟你好、又跟金琥好,沒什麼不對。他跟紫宛好、又跟我好,又有什麼錯?無非大家找樂子,不然怎麼過這一世。”繁縷只是搖頭,寶巾自走了。
這時候如煙拿一把掃帚在掃院子。是蘇鐵分派她幹這個。她說:“你的心不夠靜。”如煙將這話聽了進去,於是便認真握住一把比自己還高的掃帚,揮動又揮動,“唰、唰、唰”,看竹帚在泥土上掃出細細的流紋,像眼前一個個日子,似乎清淨分明,卻數也數不清,在“唰唰”聲裡連綿著就過去了。
一雙布底鞋踏在如煙的面前。
(――而窗下,依雪正伺候蘇鐵漱口梳頭,問她說:“為什麼要把這個小啞子留下來呢?我每次見到她,老覺得心裡面毛毛的。”)
如煙抬頭去看布鞋的主人。
(――蘇鐵正回答說:“因為大人。”)
布鞋的主人,那樣清秀雙眉的溫柔,過了半生仍然是,騙死人不償命的溫柔。
(――依雪吃驚道:“大人怎麼啦?”)
禮部尚書葉締很和藹的點點頭:“掃地?”
(――蘇鐵搖頭:“或許是我疑心錯了,但我怕這孩子來者不善。”)
如煙沒有語言回答他,她沒有辦法回答他,只是看著他微笑著,向蘇鐵門口走去了。一片黃葉落下,擦著他肩膀,微微打個旋,這才落向地上。
(――蘇鐵說:“我要親眼監視她,不許她對大人不利。”)
葉締自己掀開門簾子。
依雪叫道:“哎呀大人,你怎麼就這麼跑過來了!當心摔著!來來,屋裡坐,衣裳著了潮氣不?可要烘烘?”
蘇鐵溫柔的抱怨:“怎麼也不說一聲,這上下就過來了?存心臊我不成?”
如煙站在院子中,揀起那片黃葉,在手指間慢慢的轉著、轉著,將它揉成了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