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我有嘉賓(1)

寒煙翠·阿熒·2,581·2026/3/27

三、我有嘉賓他們和她們,若知道你這段故事,必得笑話你罷。 你啊你啊,放著現成的福氣不享、康莊大道不走,小小年紀,機關算盡,算到什麼地方去?竟睜著眼跳進火坑狼窩裡。 不去皇宮,進了勾欄……實實在在的給自己找罪受呢? 是,你所到的地方,名喚“花深似海”,是勾欄,也即是妓院。 你見到的那個女人,就是“花深似海”當家的媽媽,姓史,當年也曾紅遍京師,好一個花魁,提起“史菊芳”三個字,沒有人不知道的。後來她韶華略老,自贖身價,且盤下了這家妓院,幾年下來,便經營得有聲有色,擠垮當年她出身的青樓,從此奠定同行翹楚的地位。尋芳客若此生未叫過一次“花深似海”的姑娘,那都算白活了。 老夏全名叫夏光中,乃是內外雜務的總管,殷勤靈懇,老鴇們夢寐以求的**。霓姐兒名叫採霓,專在媽媽身邊服侍的,甚得寵愛,人多敬她一聲“姐兒”。 “花深似海”裡頭,規矩名分甚嚴,稱呼上的花頭經也透得很,做丫頭的“大姐”、還在習藝的“小鬼”、做上姑娘的“姑娘”,各各不同,而姑娘裡又分許多等,一時說不清那許多。 史媽媽把你分派去的縷思院,是專門教養小孩的地方——“花深似海”裡進來的小孩子,倘若資質好的,送去“香魂院”,培養日後做姑娘。倘若資質差些的,就進縷思院,學各種技藝,看日後成就如何,再定是歌伎、舞伎,還是給姑娘們做丫頭。 一個姑娘要當紅,各個方面都得拿得出手,形、儀、容、聲,缺一不可。你既然是個啞子,註定做不成紅姑娘,史媽媽自然把你分配去縷思院了。 樣樣事情都得學,幾乎喘不過氣來。這天清早,你因為昨兒沒學好一種螺髻的梳法,被罰到花園裡採新開的茉莉花蕾,要趁曙光未現、露珠初凝、花蕾剛綻開一點縫兒時把它採回來,給院裡合香粉用。 新鮮的小花蕾帶著淡淡的綠色,頂端雪白,那樣鮮嫩飽滿,你知道一點很小的力就可以把它摘下枝頭、把它揉碎,可它在這裡,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怕。 你的心微微一軟、然後縮緊,什麼東西垮了下去、鬆弛得像一攤爛泥,同時卻又那樣高高的飛起來,攫住你的喉嚨,讓你想哭、想只是含一粒花蕾在嘴裡,然後倒向花叢間,在它們未綻放出芬芳之前,把一切都放棄,放過風生水起。 可是你終於什麼都沒做。 手也不停,飛快的採下一粒粒花蕾,將籃子越裝越滿。因為若完不成任務,會受到教養嬤嬤更重的懲罰。 在“花深似海”,你學到的重要一課,就是如何利用或者犧牲身邊的美麗事物,來成就自己的美麗與安全。忍耐住所有感情、感動、以及軟弱,按部就班,不動聲色。 一陣窸窣聲,有個人從樹叢裡鑽出來,你嚇一跳。 身上臉上粘滿了汗水、灰塵和草屑,那樣髒,眼睛卻那樣閃閃發亮,探出頭來,左右看看,瞄你一眼,咧嘴笑了,悄聲道:“沒人在吧?” 你嚇得後退一步,嘴巴無聲張開,描繪兩個字的形狀:“貼虹?” 貼虹是睡在你隔壁房的孩子,最活潑大膽的,昨兒晚上竟敢跟嬤嬤頂嘴,一早被罰去掃廁所呢!她怎麼跑到這裡來? 哦天啊,從廁所那邊偷偷爬到這裡來?她想幹嘛,逃跑嗎? 貼虹快步跑上來握住你的手:“不許說見過我哦!不然嬤嬤也要打你的。”你慌亂點頭,反握住她,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不敢放她走。她惱了,作勢道:“再鬧,我也打你哦!” 你失笑。 真的,她怎麼樣關你什麼事呢?雖說是個熱心的孩子,日常有意無意也保護過你,但到底是個不相干的人。她跑不跑、會不會遭罪,根本也不是你的責任,你倒擔心什麼、鬧得還要被她威脅? 於是便放開手。 肩上原揹著個小包袱,她,將束帶緊了一緊,蹬著石塊上牆,翻過牆外頭去,“咕咚”,聽來竟是摔落地的,她又不敢高聲叫,想來不知怎麼揉屁股呢。 你耳朵貼著牆壁,聽她高一腳低一腳遠去,只管搖頭:這孩子!也忒膽大了。翻過這堵牆是香魂院呢,聽說再過去些有段女牆,是挨著外頭街道的,難道真想從那兒逃跑?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捉回來,看不捶死她。 然而未過片刻,曙光剛有點明朗的樣子,你挎著花籃正要回去交差了,聽見牆那邊低低有幾句孩子的說話,然後窸窸窣窣,貼虹又爬了回來。 跨在牆頭,她倒不急著跳下,伸過手去,又拉上一個人來。 你愕然,舉目看時,見那也是個孩子,著件粉紅的紗羅衫子、青藍的單布褲子,繡幾圈雪白小花,極其清爽,長得好生標緻,適才用了些力氣,臉漲紅了,一發像朵芙蓉也似,烏黑頭髮結成一條蠍子辮扭在一邊,右眼角還有粒紅痣,越添嬌媚。 你眼下覷著,已知她定是香魂院裡學藝的女孩子了,眉目間風度果然出眾脫俗,不覺多看她兩眼。 她見到你,也不覺輕“呀”一聲,微微怔在那裡。 貼虹見狀,還當她是嚇住了,忙道:“不怕不怕。她就是我跟你說的小啞子,不會跟人說的。我們自管走我們的。”說著就幫她下牆來。 這女孩子一邊爬下牆,一邊還忍不住瞟你幾眼,口中向貼虹道:“那女牆走不得。這邊的腰門也兇險,咱們得小心著去。” 說著,兩人也不顧枝亂草深,就向牆根抹過去,遮遮掩掩走了。 周圍無比寧靜。青樓熱鬧了一個晚上,大部分人都剛睡下,連婢僕之輩都沒幾個起床的。這時確實是青樓孩子要逃跑的最佳時機。 然而你恐怕她們是要遭殃的,在這個美麗寧靜的清晨。沒有什麼逃跑是可以這樣容易的。所以你非常猶豫要不要告密?——如果這事一定會失敗,你早點和她們撇清自然是好的。 可是你記得那天幾個女孩嘰嘰咕咕笑你是個啞子時,貼虹大踏步走過去說:“就你們會說話?吵死人了!再煩,我把你們私鼓搗的那些妖娥子事告訴嬤嬤去!” 女孩子們翻個白眼,散了。貼虹看著你嘆氣:“怎麼啞了還給弄進來?造孽!” 不過長你一歲罷,倒把自己當老大姐了,這個貼虹! 你不由微微一笑。 算了,逃都逃了,何必急著告發?正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是啞子,清淨閉嘴罷,看後面事情怎麼樣,再定奪好了。 你走去本院的角門,負責胭脂水粉採辦造作的婆子按時來收花料了,你將籃子交於她,過了數,交了差,自回房梳洗、準備應付一天功課不提。 你淨罷手臉,默誦暗想,才將茶道的基本口訣和手勢複習過,貼虹她們的事就發作了。 嬤嬤沉著臉把貼虹捽進來、摜到地上,用細竹條子抽,在所有人面前抽,讓縷思院的孩子們都看看,私自逃跑是什麼下場! 貼虹被打得慘叫不已。女孩子們多嚇得變色,可是也有幸災樂禍的。你低頭不語,悄悄留心聽香魂院那邊的動靜。 那邊也在抽打,不過被打的始終不吭一聲,飄到你耳朵裡的,便只有旁觀女孩子的驚嚇哭泣聲。片刻,竹條“啪”一聲打折了,被打的仍然沒有討饒,打人的還要找新刑具,那纖弱的脖頸已垂了下去,一聲尖叫起來:“嬤嬤,紫宛她死過去了呀!” “……紫宛。”你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默默唸了幾遍。

三、我有嘉賓他們和她們,若知道你這段故事,必得笑話你罷。

你啊你啊,放著現成的福氣不享、康莊大道不走,小小年紀,機關算盡,算到什麼地方去?竟睜著眼跳進火坑狼窩裡。

不去皇宮,進了勾欄……實實在在的給自己找罪受呢?

是,你所到的地方,名喚“花深似海”,是勾欄,也即是妓院。

你見到的那個女人,就是“花深似海”當家的媽媽,姓史,當年也曾紅遍京師,好一個花魁,提起“史菊芳”三個字,沒有人不知道的。後來她韶華略老,自贖身價,且盤下了這家妓院,幾年下來,便經營得有聲有色,擠垮當年她出身的青樓,從此奠定同行翹楚的地位。尋芳客若此生未叫過一次“花深似海”的姑娘,那都算白活了。

老夏全名叫夏光中,乃是內外雜務的總管,殷勤靈懇,老鴇們夢寐以求的**。霓姐兒名叫採霓,專在媽媽身邊服侍的,甚得寵愛,人多敬她一聲“姐兒”。

“花深似海”裡頭,規矩名分甚嚴,稱呼上的花頭經也透得很,做丫頭的“大姐”、還在習藝的“小鬼”、做上姑娘的“姑娘”,各各不同,而姑娘裡又分許多等,一時說不清那許多。

史媽媽把你分派去的縷思院,是專門教養小孩的地方——“花深似海”裡進來的小孩子,倘若資質好的,送去“香魂院”,培養日後做姑娘。倘若資質差些的,就進縷思院,學各種技藝,看日後成就如何,再定是歌伎、舞伎,還是給姑娘們做丫頭。

一個姑娘要當紅,各個方面都得拿得出手,形、儀、容、聲,缺一不可。你既然是個啞子,註定做不成紅姑娘,史媽媽自然把你分配去縷思院了。

樣樣事情都得學,幾乎喘不過氣來。這天清早,你因為昨兒沒學好一種螺髻的梳法,被罰到花園裡採新開的茉莉花蕾,要趁曙光未現、露珠初凝、花蕾剛綻開一點縫兒時把它採回來,給院裡合香粉用。

新鮮的小花蕾帶著淡淡的綠色,頂端雪白,那樣鮮嫩飽滿,你知道一點很小的力就可以把它摘下枝頭、把它揉碎,可它在這裡,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怕。

你的心微微一軟、然後縮緊,什麼東西垮了下去、鬆弛得像一攤爛泥,同時卻又那樣高高的飛起來,攫住你的喉嚨,讓你想哭、想只是含一粒花蕾在嘴裡,然後倒向花叢間,在它們未綻放出芬芳之前,把一切都放棄,放過風生水起。

可是你終於什麼都沒做。

手也不停,飛快的採下一粒粒花蕾,將籃子越裝越滿。因為若完不成任務,會受到教養嬤嬤更重的懲罰。

在“花深似海”,你學到的重要一課,就是如何利用或者犧牲身邊的美麗事物,來成就自己的美麗與安全。忍耐住所有感情、感動、以及軟弱,按部就班,不動聲色。

一陣窸窣聲,有個人從樹叢裡鑽出來,你嚇一跳。

身上臉上粘滿了汗水、灰塵和草屑,那樣髒,眼睛卻那樣閃閃發亮,探出頭來,左右看看,瞄你一眼,咧嘴笑了,悄聲道:“沒人在吧?”

你嚇得後退一步,嘴巴無聲張開,描繪兩個字的形狀:“貼虹?”

貼虹是睡在你隔壁房的孩子,最活潑大膽的,昨兒晚上竟敢跟嬤嬤頂嘴,一早被罰去掃廁所呢!她怎麼跑到這裡來?

哦天啊,從廁所那邊偷偷爬到這裡來?她想幹嘛,逃跑嗎?

貼虹快步跑上來握住你的手:“不許說見過我哦!不然嬤嬤也要打你的。”你慌亂點頭,反握住她,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不敢放她走。她惱了,作勢道:“再鬧,我也打你哦!”

你失笑。

真的,她怎麼樣關你什麼事呢?雖說是個熱心的孩子,日常有意無意也保護過你,但到底是個不相干的人。她跑不跑、會不會遭罪,根本也不是你的責任,你倒擔心什麼、鬧得還要被她威脅?

於是便放開手。

肩上原揹著個小包袱,她,將束帶緊了一緊,蹬著石塊上牆,翻過牆外頭去,“咕咚”,聽來竟是摔落地的,她又不敢高聲叫,想來不知怎麼揉屁股呢。

你耳朵貼著牆壁,聽她高一腳低一腳遠去,只管搖頭:這孩子!也忒膽大了。翻過這堵牆是香魂院呢,聽說再過去些有段女牆,是挨著外頭街道的,難道真想從那兒逃跑?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捉回來,看不捶死她。

然而未過片刻,曙光剛有點明朗的樣子,你挎著花籃正要回去交差了,聽見牆那邊低低有幾句孩子的說話,然後窸窸窣窣,貼虹又爬了回來。

跨在牆頭,她倒不急著跳下,伸過手去,又拉上一個人來。

你愕然,舉目看時,見那也是個孩子,著件粉紅的紗羅衫子、青藍的單布褲子,繡幾圈雪白小花,極其清爽,長得好生標緻,適才用了些力氣,臉漲紅了,一發像朵芙蓉也似,烏黑頭髮結成一條蠍子辮扭在一邊,右眼角還有粒紅痣,越添嬌媚。

你眼下覷著,已知她定是香魂院裡學藝的女孩子了,眉目間風度果然出眾脫俗,不覺多看她兩眼。

她見到你,也不覺輕“呀”一聲,微微怔在那裡。

貼虹見狀,還當她是嚇住了,忙道:“不怕不怕。她就是我跟你說的小啞子,不會跟人說的。我們自管走我們的。”說著就幫她下牆來。

這女孩子一邊爬下牆,一邊還忍不住瞟你幾眼,口中向貼虹道:“那女牆走不得。這邊的腰門也兇險,咱們得小心著去。”

說著,兩人也不顧枝亂草深,就向牆根抹過去,遮遮掩掩走了。

周圍無比寧靜。青樓熱鬧了一個晚上,大部分人都剛睡下,連婢僕之輩都沒幾個起床的。這時確實是青樓孩子要逃跑的最佳時機。

然而你恐怕她們是要遭殃的,在這個美麗寧靜的清晨。沒有什麼逃跑是可以這樣容易的。所以你非常猶豫要不要告密?——如果這事一定會失敗,你早點和她們撇清自然是好的。

可是你記得那天幾個女孩嘰嘰咕咕笑你是個啞子時,貼虹大踏步走過去說:“就你們會說話?吵死人了!再煩,我把你們私鼓搗的那些妖娥子事告訴嬤嬤去!”

女孩子們翻個白眼,散了。貼虹看著你嘆氣:“怎麼啞了還給弄進來?造孽!”

不過長你一歲罷,倒把自己當老大姐了,這個貼虹!

你不由微微一笑。

算了,逃都逃了,何必急著告發?正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是啞子,清淨閉嘴罷,看後面事情怎麼樣,再定奪好了。

你走去本院的角門,負責胭脂水粉採辦造作的婆子按時來收花料了,你將籃子交於她,過了數,交了差,自回房梳洗、準備應付一天功課不提。

你淨罷手臉,默誦暗想,才將茶道的基本口訣和手勢複習過,貼虹她們的事就發作了。

嬤嬤沉著臉把貼虹捽進來、摜到地上,用細竹條子抽,在所有人面前抽,讓縷思院的孩子們都看看,私自逃跑是什麼下場!

貼虹被打得慘叫不已。女孩子們多嚇得變色,可是也有幸災樂禍的。你低頭不語,悄悄留心聽香魂院那邊的動靜。

那邊也在抽打,不過被打的始終不吭一聲,飄到你耳朵裡的,便只有旁觀女孩子的驚嚇哭泣聲。片刻,竹條“啪”一聲打折了,被打的仍然沒有討饒,打人的還要找新刑具,那纖弱的脖頸已垂了下去,一聲尖叫起來:“嬤嬤,紫宛她死過去了呀!”

“……紫宛。”你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默默唸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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