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天保定爾(10)

寒煙翠·阿熒·1,926·2026/3/27

於是各人歸坐。你坐在小郡爺足邊,看那些女人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他只含笑倚在座中,似乎在深思、又似乎在傾聽,間或口中還能談笑兩句,俄傾,展眉笑道:“拿紙罷——就取長庚那張紙來。” 你忙將那張紙取過來,小郡爺再無遲疑,持筆在手,就接著他那句話寫下去道: “江上一片風流彀,柳陰千里長亭老,休恨胭脂薄,無非名士草,蟬低低、綠遲遲,杯盞潦潦,漬簾濤聲早,未盡離歌,一楫風雨人如藻,憑誰道:月能圓,花能好。 “雲漢不信總無情,夢魂何處收蓬島,是際香迷離,從今愁見抱,窗隨軒、影隨舷,輕寒怎了,彈冠悲難考,漫卷長纓,銀閥紫塞塵須掃,縱芒曜,對嬋娟,失鳳誥。”〔見注〕 他寫的居然也是狂草,嘉蘭她們聚攏來,站在桌子對面,哪裡辨得清是哪幾個字,等他收筆,忙著要接紙來看。小郡爺放下筆,自己對著這首詞愣了愣、眉心微皺了皺,笑著掩卷道:“諸位姐姐們,史媽媽要在下填這首詞譜時,可是說,要以一舞相換的。” 寶巾奇道:“媽媽現在不在這裡,難道就不許我們看了嗎?” 小郡爺作勢想了想,笑道:“若幾位姐姐持樂器來,為在下奏上一曲,在下就豁出去,將這亂抹的東西奉給姐姐們看罷了。” 金琥帶頭響應,拍手笑道:“好好。我的爺,回頭可不許賴!”拉著大家回房去取樂器。嘉蘭臨出屋時,卻一個踉蹌,扶頭道:“哎喲,怎麼我也頭暈起來?”金琥寶巾著慌,勸她快快回去休息。嘉蘭便向小郡爺告罪,又特意向你眨眨眼睛:“如煙,郡爺這裡就全靠你照顧嘍?我身子略爽快些,便看你們先生去。” 你心裡盤算:這是不是怕你抱牢小郡爺的粗腿、忘了跟她昨晚的約定,所以向你遞翎子呢? 小郡爺對你雖然極好,但態度總有些若即若離,且從來沒想過要助你拋頭露臉。而你,卻確實想在京城的達官貴人們面前爭下一席地位。 你進妓院,可不是為了爛死在這個院子裡的,是要從這裡找到踏板往上爬呢!不好好露臉怎麼行?先頭託小郡爺的福,“簫婢”、“詩婢”的名頭算揚了出去,但真要想傾國傾城,還須再下功夫。年節上若能一炮走紅,那是極好。嘉蘭的幫助不可輕失。 所以你趕緊回她一個笑,點頭行禮,目光相接處,彼此會心。 嘉蘭她們離開,小郡爺指著詩卷對你道:“這首詞,下半闕有些話寫得很不好,我不太喜歡,你幫我改改吧。” 奇怪!你細看他這詞,下闕的字句也並無大錯,怎的要改呢?莫非……呵,大膽的作個揣測,他莫非如詞中所寫,愛上了一位姑娘,卻因為這幾天家裡定下了親事,不得不離開這位姑娘,心中有所感觸而落筆,寫完後,又怕傳唱出去、被人看穿心跡,有所不便,所以要請旁人塗抹遮掩了才好? 你接過筆來,再拿一張紙,試著寫一份改稿。小郡爺卻指著他那張道:“就在原來的上頭改吧。直接抹去就行了,不要怕。想改哪兒就抹哪兒。” 這真是笑話。你縱然聰穎、有才華,還沒到可以隨便修改小郡爺詞作的水準吧?他這麼放心放膽的要你改,愈加堅定了你原來的推斷。你便微微一笑,從容下筆,將他中間幾句都抹了,改道:“芳事何期,酒漫銀閥塵漫掃,山湖杳。”抬頭看看他的臉,並無不豫之色,你心中更篤定,一邊慢慢的想,一邊將前後再挑出幾個字塗抹改動,最後,下闕成了這個新模樣: “雲漢不意總無情,夢魂無計收蓬島,是處香迷離,從今愁見抱,窗隨軒、影隨舷,輕寒怎了,彈冠悲難考,芳事何期,酒漫銀閥塵漫掃,山湖杳。信嬋娟,輕鳳誥。” 想了又想,似乎沒有再改的餘地了,便將筆放下,看小郡爺評價。他笑了笑,道:“很好。”握住你的手,將最後幾個字又改一遍,道是:“山湖杳。信行來,天涯小。” 他的手乾淨暖和,面龐在你肩頭,鼻息輕輕的呼吸,眼底有一抹憂傷的神色。那種憂傷是……完全沒有辦法去塗抹的憂傷。 你在那一刻簡直想為他哭泣。 然後他直起身,依然是微笑的面容,淡道:“你又進步了。很好。” “是嗎?進步到什麼程度了?”一個懶洋洋的笑聲,媽媽踱進來。 小郡爺抬頭笑道:“史媽媽這麼快?” “正經要伺候病人,我又不會開方抓藥、又不會煎茶倒水,只須把能作這些的人安排上,不就盡了我的事了?”媽媽笑,湊過頭來看字卷:“喲,郡爺倒能寫星爺這樣的草書。” 小郡爺也笑,輕輕對你道:“讓善兒陪你去拿簫如何?我想看看你現在吹得怎麼樣了。” 你點頭,出門去,善兒上前接住你。你聽見青衿堂裡,小郡爺向媽媽寒喧道:“當年我們幾個一起唸書,什麼字貼沒換著臨過?拿起筆來,總能仿上幾個字……” 也許他把你支開,未必是為了說這幾句話。也許他後頭還有什麼要緊的事,跟媽媽商量。但你此刻是聽不到了。 人生在世,像一匹戴著眼罩的瘸馬,在懸崖邊行走,只能透過眼罩下的縫隙看見蹄前一點點路,怎麼舉步、怎麼盤旋,也便只能憑這一點點資訊,盡人事而聽天命罷! ———————————————————————————————————— 注1:此譜為熒某杜撰,以平水韻入字。 本書首發來自17K,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

於是各人歸坐。你坐在小郡爺足邊,看那些女人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他只含笑倚在座中,似乎在深思、又似乎在傾聽,間或口中還能談笑兩句,俄傾,展眉笑道:“拿紙罷——就取長庚那張紙來。”

你忙將那張紙取過來,小郡爺再無遲疑,持筆在手,就接著他那句話寫下去道:

“江上一片風流彀,柳陰千里長亭老,休恨胭脂薄,無非名士草,蟬低低、綠遲遲,杯盞潦潦,漬簾濤聲早,未盡離歌,一楫風雨人如藻,憑誰道:月能圓,花能好。

“雲漢不信總無情,夢魂何處收蓬島,是際香迷離,從今愁見抱,窗隨軒、影隨舷,輕寒怎了,彈冠悲難考,漫卷長纓,銀閥紫塞塵須掃,縱芒曜,對嬋娟,失鳳誥。”〔見注〕

他寫的居然也是狂草,嘉蘭她們聚攏來,站在桌子對面,哪裡辨得清是哪幾個字,等他收筆,忙著要接紙來看。小郡爺放下筆,自己對著這首詞愣了愣、眉心微皺了皺,笑著掩卷道:“諸位姐姐們,史媽媽要在下填這首詞譜時,可是說,要以一舞相換的。”

寶巾奇道:“媽媽現在不在這裡,難道就不許我們看了嗎?”

小郡爺作勢想了想,笑道:“若幾位姐姐持樂器來,為在下奏上一曲,在下就豁出去,將這亂抹的東西奉給姐姐們看罷了。”

金琥帶頭響應,拍手笑道:“好好。我的爺,回頭可不許賴!”拉著大家回房去取樂器。嘉蘭臨出屋時,卻一個踉蹌,扶頭道:“哎喲,怎麼我也頭暈起來?”金琥寶巾著慌,勸她快快回去休息。嘉蘭便向小郡爺告罪,又特意向你眨眨眼睛:“如煙,郡爺這裡就全靠你照顧嘍?我身子略爽快些,便看你們先生去。”

你心裡盤算:這是不是怕你抱牢小郡爺的粗腿、忘了跟她昨晚的約定,所以向你遞翎子呢?

小郡爺對你雖然極好,但態度總有些若即若離,且從來沒想過要助你拋頭露臉。而你,卻確實想在京城的達官貴人們面前爭下一席地位。

你進妓院,可不是為了爛死在這個院子裡的,是要從這裡找到踏板往上爬呢!不好好露臉怎麼行?先頭託小郡爺的福,“簫婢”、“詩婢”的名頭算揚了出去,但真要想傾國傾城,還須再下功夫。年節上若能一炮走紅,那是極好。嘉蘭的幫助不可輕失。

所以你趕緊回她一個笑,點頭行禮,目光相接處,彼此會心。

嘉蘭她們離開,小郡爺指著詩卷對你道:“這首詞,下半闕有些話寫得很不好,我不太喜歡,你幫我改改吧。”

奇怪!你細看他這詞,下闕的字句也並無大錯,怎的要改呢?莫非……呵,大膽的作個揣測,他莫非如詞中所寫,愛上了一位姑娘,卻因為這幾天家裡定下了親事,不得不離開這位姑娘,心中有所感觸而落筆,寫完後,又怕傳唱出去、被人看穿心跡,有所不便,所以要請旁人塗抹遮掩了才好?

你接過筆來,再拿一張紙,試著寫一份改稿。小郡爺卻指著他那張道:“就在原來的上頭改吧。直接抹去就行了,不要怕。想改哪兒就抹哪兒。”

這真是笑話。你縱然聰穎、有才華,還沒到可以隨便修改小郡爺詞作的水準吧?他這麼放心放膽的要你改,愈加堅定了你原來的推斷。你便微微一笑,從容下筆,將他中間幾句都抹了,改道:“芳事何期,酒漫銀閥塵漫掃,山湖杳。”抬頭看看他的臉,並無不豫之色,你心中更篤定,一邊慢慢的想,一邊將前後再挑出幾個字塗抹改動,最後,下闕成了這個新模樣:

“雲漢不意總無情,夢魂無計收蓬島,是處香迷離,從今愁見抱,窗隨軒、影隨舷,輕寒怎了,彈冠悲難考,芳事何期,酒漫銀閥塵漫掃,山湖杳。信嬋娟,輕鳳誥。”

想了又想,似乎沒有再改的餘地了,便將筆放下,看小郡爺評價。他笑了笑,道:“很好。”握住你的手,將最後幾個字又改一遍,道是:“山湖杳。信行來,天涯小。”

他的手乾淨暖和,面龐在你肩頭,鼻息輕輕的呼吸,眼底有一抹憂傷的神色。那種憂傷是……完全沒有辦法去塗抹的憂傷。

你在那一刻簡直想為他哭泣。

然後他直起身,依然是微笑的面容,淡道:“你又進步了。很好。”

“是嗎?進步到什麼程度了?”一個懶洋洋的笑聲,媽媽踱進來。

小郡爺抬頭笑道:“史媽媽這麼快?”

“正經要伺候病人,我又不會開方抓藥、又不會煎茶倒水,只須把能作這些的人安排上,不就盡了我的事了?”媽媽笑,湊過頭來看字卷:“喲,郡爺倒能寫星爺這樣的草書。”

小郡爺也笑,輕輕對你道:“讓善兒陪你去拿簫如何?我想看看你現在吹得怎麼樣了。”

你點頭,出門去,善兒上前接住你。你聽見青衿堂裡,小郡爺向媽媽寒喧道:“當年我們幾個一起唸書,什麼字貼沒換著臨過?拿起筆來,總能仿上幾個字……”

也許他把你支開,未必是為了說這幾句話。也許他後頭還有什麼要緊的事,跟媽媽商量。但你此刻是聽不到了。

人生在世,像一匹戴著眼罩的瘸馬,在懸崖邊行走,只能透過眼罩下的縫隙看見蹄前一點點路,怎麼舉步、怎麼盤旋,也便只能憑這一點點資訊,盡人事而聽天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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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此譜為熒某杜撰,以平水韻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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