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君子有酒(5)
一些輕薄子弟的嘴裡有了些沒上沒下的嘟囔。但老派人們還保持著沉默。葉大人舍粥的恩德在他們心中仍無比崇高,這是不可以因為幾個花魁小娘子的缺席就去加以抹滅的,再說——哎呀,再說!歷年來,盈達湖畔就從來沒有**的演出。最熱鬧、最招人喜歡的,無非京城內外有名戲班子的臺戲。如今戲臺上不是準時開演了嗎?那還有什麼好抱怨?
可是,人是不能有“期待”的。一旦對某件事情有了合理的期待,而這東西又遲遲不來,本來的“滿足”都變成了“空虛”,“空虛”裡就生出來“焦躁”。漸漸的,“飽肚子”的恩德都壓不過對“花魁小娘子們”的熱望了。嘟囔聲在人群中蔓延。有人乾脆聲稱要去葉府前頭打聽打聽,究竟是誰、憑什麼,不讓他們在年節下盡情的樂呵?
“叮——叮叮”,忽然清亮悅耳幾聲鈴鈸響起,並不很吵,像春天裡綻放的第一支花蕾,輕柔得簡直有點怯生生的意味。然而這聲音一傳進人們的耳朵,就像春冰上吹過一陣暖風。大家知道:呀,好節氣果然在眼前。它就要來了!於是不管是七老八十的駝背公公、青春正俏的長辮姑娘、腰粗身圓的受傭大娘、活蹦亂跳的學堂小子,哪怕嘴裡不好意思說,臉上不覺也都帶了春風,等著後頭的花信了。
簾幕輕輕拉開。拉簾的人隱在簾子後頭,只在簾底露出四尺水褲的一點邊兒、並桃紅的繡鞋尖兒,像風捲著花瓣,那麼漂亮的臺步,把簾兒開了。上頭已經兩溜雁翅總共八個姑娘,收拾得那麼齊整,就算閨中巧女兒也沒有這麼齊整;笑容又那麼妥帖,就算新媳婦拜見公婆也沒有這麼妥貼。看她們三鑲三滾的袖口,十根尖尖玉指,弄起了簫管琴絃,就算作神仙面前的供奉,也配得過吧?
人們不覺滿意的嘆息了一聲。但耳朵眼裡、舌頭尖上、心底深處,有什麼地方還是不飽足的,也說不清缺著什麼,只是軟塌塌欠了一層,彷彿大暑天灌下兩木杓的水、還是渴著。
東邊戲臺子上,財神交完元寶,下去了,報臺小生頭戴黃色“報臺巾”、身穿紅褶子內襯的淡黃色帔、蹬著厚底靴,揹著雙手走出來,揚聲宣報:
“國泰民安,河清海晏祥麟現,三多嵩祝,四海頌堯天。幸遇唐虞盛世,正逢日麗花妍。梨園雙部舞蹁躚,文武爭奇誇豔。莫訝移宮換羽,須知時尚新鮮。簫韶奏,歡聲遍地,齊慶太平年——交過排場!”
像是有意應和他、氣著他似的,“花深似海”臺下忽然拔起一嗓子:“蘇先生出來了!嘉先生出來了!”
像一陣春雷滾過。耳朵張開了、舌頭顫抖了、心也跳起來了。賣大碗茶的一呆,燙著了手;吃餶飿兒的一急,咬破了嘴;戲班臺子上出來的小僮踏錯臺步,吃他師父狠狠瞪了一眼;賣藝人的猴子攀到竹竿頂上扭啊扭的,也手搭涼棚向那個方向張望,氣得賣藝人在下頭叫:“哎呀你這畜牲,你怎麼這種事兒都要跟人學吶?”一個讀書人在旁邊搖頭晃腦嘆道:“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可他的腳步也不由得往那邊挪動了——人流把他席捲走了。
東邊戲臺上,《紅鸞天禧》其實早已開鑼,擱在往年,這是盈達湖邊最熱鬧的時候,可如今不同了。他那邊金玉奴再怎麼嬌聲嗔氣,到底是男角兒反串,怎麼比得上嘉蘭扮的謝雲霞,端莊裡透著嫵媚、氣惱中全是情致,隨隨便便一個眼風,天然的勾魂攝魄,叫臺下一半的男人都看得迷了,恨不得哪裡找床錦被來,把她裹在懷裡憐愛;而那邊的莫稽公子,再怎麼Lang子回頭,又怎麼比得上蘇鐵扮的梁玉書,玉樹臨風、深情款款,扮相已是清俊得逼人了,唸白又是這等溫柔,他一句:“娘子轉來,娘子轉來……唉!世上哪有你這種……女子啊!”那體貼和寂寞,叫臺下一半的女人都將手按上心窩子,恨不能倒進他懷中,把心事盡訴,好換他一刻的憐惜。
戲班一干人依然抖擻精神,穩穩的唱唸做打,要借這紮實的基本功贏回人氣。“花深似海”的臺子下,卻忽然爆出一聲驚喝:“常炫天!常老闆上臺了!”
這常炫天當年也曾是梨園翹楚,領了個班子在京城打拼,提起“常老闆”,沒人不翹大拇指的。後來出了點事,他解散了班子,到鄉下隱居,誰知今天竟到“花深似海”的臺子上客串個老蒼頭,替蘇鐵的梁玉書開門引道?他縱不亮那出了名的嗓子,戲迷也要爭著擠著聚攏來,看他的抖須、看他的臺步,甚至只看看他的扮相,也算償了心願。
戲班的臺子顫抖、瑟縮了,終於完全敗倒在“花深似海”的大手筆之下。它們現出蒼白的樣子來,這頹勢是註定了,只能向人聲喧譁的方向無可奈何扮個鬼臉,算作認輸。“那個方向”,是沒有程式的妖精;是隻憑她們的媚眼、風致,以及一兩個小花招,就能叫觀眾瘋狂的優伶;是最原始的**和最優美的夢想結合到一處的奇蹟。她們會沉到泥汙的最底層去,也能隨時浮到雲霄的最頂端;會低下頭去,卻永遠不會被打敗。
就在這一片歡呼和榮耀要把人都迷醉的時候,響起了個不和諧音。一個嘶啞、恨毒的聲音咒罵道:“這是**呀!一個瘦鬼、一個狐狸精,應該給她們掛上破鞋子游街的呀!竟然把臉丟在光天化日底下。這世道算完了!呸!還招一群人瞪著眼睛捧著,丟臉吶!這世道完了!”
蘇鐵的步子微微凝滯了一下,接著往下唱。
人群中有幾個穿青衣的,渾身一抖擻。他們正是媽媽安插在下面、防備別人鬧場的。聽這婆子咒罵得不像話,他們要出手。可惜晚了。
這婆子犯了眾怒。對付這種人,群眾的出手可是比暗樁們來得兇。
那個剛剛還唸叨:“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的讀書人,聽了這老婆子的話,都覺得刺耳,瞥了她醜怪的嘴臉一眼,嘟囔:“婦人切忌起妒心、動口舌,這是要犯‘七出’的。”
其他人表達意見的方式可沒他這麼委婉。就見一陣陣嘲罵道:“閉嘴罷!哪來的老貓頭鷹,跑這兒鬼叫來了。”“你瞧她那張臉,是掃帚疙瘩成了精呢,真給人找不痛快。”一個小潑皮忽然尖著喉嚨叫:“那不是殿後街的梁老嫂子嗎?她死了男人後,為幾個錢,把女兒賣給痰火病的老員外作小啦!乖女兒不聽老孃‘三從四德’的規勸,捲鋪蓋跟餵馬的小郎倌跑了。老嫂子的乖兒子手腳還要伶俐,愣把她棺材本兒挖出來拋到了青樓裡。怪道她恨呢!我聽她在屋裡對她兒子叫:‘小赤佬,勿就是個逼嗎?乃(你)娘沒格只逼嗎?伊拉有啥比銀(人)家好格,要乃(你)替阿孃棺材本丟勒裡廂去。儂講。儂講呀!”
幾句話把這個婦人悲慘家世也都道盡了,但群眾是沒有什麼同情心的,聽他最後兩句學得俏皮,都鬨笑起來,一句句打趣話跟著往外冒。這婆子面紅面白,節節敗退,雖也有幾個人幫她說話,但群眾並不介意多來幾個取樂的,立馬就把他們也給捎上了:“瞧這張血盆大口!”“她倒是想給人睡,可她家養的狗對她都沒胃口。”“趙大爺,你跟你小老婆關起門來輪著叫喚時,可沒這麼正經啊!”又一陣鬨笑。
民眾是最兇悍的暗樁、戰士、和暴徒。不幸成為過街老鼠的這夥人發著抖、害著怕、生著氣,完全潰敗了。那讀書人心裡隱隱有點兒悶,好像他聖賢書要求他維護的什麼重要東西受到了侵害,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至少不能站到一夥正受著攻擊、形象醜陋的傢伙旁邊——於是他嘟囔道:“還讓不讓人聽戲了!”
這個抱怨得到普遍贊同。人們重複著:“我們要聽戲。”一邊把那夥可憐的人往外推搡。
媽媽的暗樁在此刻施以援手,不動聲色接過了趕人的任務。幾個暗樁叉著他們往外一丟,又上來兩個替他們拍拍身上的灰,滿面含笑:“您們上其他地方逛去?”
這就宣告了“花深似海”的壓倒性勝利。
採霓興沖沖奔到後頭,道:“開鑼戲碰了頭彩!”一邊拿出拿綵緞子包好的謝銀,捧給常炫天:“老爺子,您辛苦了!”常炫天拿手掂掂,這謝銀好像重了點,有點兒不好意思。採霓早雙手按住道:“老爺子,別客氣!這是您應得的。”
瑞香在那頭一迭聲叫起來:“我不要這支桃子色的胭脂。寫雲、寫雲呢?這小賊蹄子死哪兒去了!”採霓忙過去救火不迭。
金琥、瑞香、寶巾,一個個都上過臺,紫宛與你彼此整理過儀容,審視良久,料來是確沒有問題了,終於也該上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