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淺則揭(7)

寒煙翠·阿熒·1,315·2026/3/27

媽媽來見你時,臉色比從前更疲倦一點,唇角居然還是笑著的,眼神裡帶點惡毒又無謂的意思:“你贏了。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你沉靜的為她沏茶,完全用和尚的姿勢:“怎麼說我贏了呢?” “還要我解釋嗎?”媽媽笑得更有滋味,“因為你證明瞭自己能做個和尚,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估計不足,便是輸了。還用問?” “不。”你溫和道,“只有利害相爭時,才分出輸贏。我到現在才發現,我的道路不止一條。拘於任何一條,未必是贏。而媽媽你只愛看這人間的遊戲,如今戲沒有完,抖出叫人意外的包袱來,媽媽你真應覺得興味才是,又怎麼是輸?” 媽媽抬眸看你,眼神裡終於流露出不客氣的歡喜:“那你打算走回頭路不?” (多麼無情。這是看客的歡喜呢!)你把沏好的茶奉她:“蘇先生曾經教我手談。” “哦?”媽媽吹了吹茶葉子。 “我舉棋不定,她問我怎麼了,我說,我算不到她第四步該怎麼走。她回答說:‘哦,可是我連你第二步會怎麼走都不能確定。’而那一局,她依然贏了我。” 媽媽笑笑:“蘇鐵打得一手好棋勢。” 你點頭:“所以,我跟他走。” 伯巍來接你時,興奮得把你舉到空中,看半晌,才緊緊摟到懷裡:“不準再亂跑!”喉嚨有點哽著。 你笑。 “至少告訴我一聲人在哪!”他繼續抱怨。 你還是笑,頭埋在他頸窩裡:“說不定你找不到我,反而好。” “胡說!”他道,摸著你的頭,“剃這麼難看的光頭.還要胡說!” 這麼兇,大概,是真的愛你吧? 你希望他能有個好結局。命運如果不讓你回到他身邊,也許是好事。但勢已至此…… “我想帶個丫頭走。”你對他說。 粉頭鋪子裡是沒有日夜的,變質花粉、下水溝的氣味、陳年汗漬和人肉的顏色、唏哩呼嚕的聲音、一兩枚尖嗓子,永世混在一起。客人什麼時候想進來、也就進來了,想點哪一個、就點哪一個。略有些差池,管事的過來揪著粉頭就是一頓打,她們不是人,只是作為“女人”的存在,身上幾乎沒有年齡的差別,十歲、二十歲、四十歲,衰老得飛快,臉上掛著畏縮和貪婪的笑,在棍子落下來的第一瞬間決定是跳開、還是伏在原地討饒哀嚎,而後tian著傷,等待下一個客人,以使她們這樣的生活可以暫時繼續下去,不至於馬上落進更悲劇的深淵。 貼虹在房裡等客人時,神智有點恍惚。她覺得自己是一隻蠍子、或者諸如此類的骯髒甲殼類動物,皮是硬的、有幾寸厚,趴在黑洞洞潮乎乎的窩穴裡,隨時可能死掉,但也許又永遠死不掉也似。日子過了多久?統共不記得。好像從無窮遠之前開始,連向無窮遠去,開頭與結尾都像隧道的兩頭,暗濛濛消失在神智一點微光能照耀的範圍之外,只有“現在”是確實的,並且永遠也過不完。 門開啟,她看見你時,以為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那時候天角還有點微光,是淡青色的,帶著質感,像一種美麗的畫紙。你簡簡單單站在門口,戴個雪灰緞頂點珠的秋帽,細珠子垂到眉前來,身上是香色短袍,繫了石青片金緞邊羅裙,揹著光,臉部成一個剪影,看不太清,可線條那麼秀麗,貼虹覺得,那是與她所知的人間完全無關的秀麗。 你向她伸出一隻手:“跟我走吧。” 她凝視你很久,才算明白了你的意思、認出了你是誰,往日與你相處的種種,都來心頭,她嘴角抽搐一下,想笑,但另一種更為強大的感情徹底俘虜了她。她伏下身,恭恭敬敬對著你腳下的地面,發出一聲嗚咽。 那一刻她真的認為,你不是她的友人,而是她的神。

媽媽來見你時,臉色比從前更疲倦一點,唇角居然還是笑著的,眼神裡帶點惡毒又無謂的意思:“你贏了。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你沉靜的為她沏茶,完全用和尚的姿勢:“怎麼說我贏了呢?”

“還要我解釋嗎?”媽媽笑得更有滋味,“因為你證明瞭自己能做個和尚,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估計不足,便是輸了。還用問?”

“不。”你溫和道,“只有利害相爭時,才分出輸贏。我到現在才發現,我的道路不止一條。拘於任何一條,未必是贏。而媽媽你只愛看這人間的遊戲,如今戲沒有完,抖出叫人意外的包袱來,媽媽你真應覺得興味才是,又怎麼是輸?”

媽媽抬眸看你,眼神裡終於流露出不客氣的歡喜:“那你打算走回頭路不?”

(多麼無情。這是看客的歡喜呢!)你把沏好的茶奉她:“蘇先生曾經教我手談。”

“哦?”媽媽吹了吹茶葉子。

“我舉棋不定,她問我怎麼了,我說,我算不到她第四步該怎麼走。她回答說:‘哦,可是我連你第二步會怎麼走都不能確定。’而那一局,她依然贏了我。”

媽媽笑笑:“蘇鐵打得一手好棋勢。”

你點頭:“所以,我跟他走。”

伯巍來接你時,興奮得把你舉到空中,看半晌,才緊緊摟到懷裡:“不準再亂跑!”喉嚨有點哽著。

你笑。

“至少告訴我一聲人在哪!”他繼續抱怨。

你還是笑,頭埋在他頸窩裡:“說不定你找不到我,反而好。”

“胡說!”他道,摸著你的頭,“剃這麼難看的光頭.還要胡說!”

這麼兇,大概,是真的愛你吧?

你希望他能有個好結局。命運如果不讓你回到他身邊,也許是好事。但勢已至此……

“我想帶個丫頭走。”你對他說。

粉頭鋪子裡是沒有日夜的,變質花粉、下水溝的氣味、陳年汗漬和人肉的顏色、唏哩呼嚕的聲音、一兩枚尖嗓子,永世混在一起。客人什麼時候想進來、也就進來了,想點哪一個、就點哪一個。略有些差池,管事的過來揪著粉頭就是一頓打,她們不是人,只是作為“女人”的存在,身上幾乎沒有年齡的差別,十歲、二十歲、四十歲,衰老得飛快,臉上掛著畏縮和貪婪的笑,在棍子落下來的第一瞬間決定是跳開、還是伏在原地討饒哀嚎,而後tian著傷,等待下一個客人,以使她們這樣的生活可以暫時繼續下去,不至於馬上落進更悲劇的深淵。

貼虹在房裡等客人時,神智有點恍惚。她覺得自己是一隻蠍子、或者諸如此類的骯髒甲殼類動物,皮是硬的、有幾寸厚,趴在黑洞洞潮乎乎的窩穴裡,隨時可能死掉,但也許又永遠死不掉也似。日子過了多久?統共不記得。好像從無窮遠之前開始,連向無窮遠去,開頭與結尾都像隧道的兩頭,暗濛濛消失在神智一點微光能照耀的範圍之外,只有“現在”是確實的,並且永遠也過不完。

門開啟,她看見你時,以為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那時候天角還有點微光,是淡青色的,帶著質感,像一種美麗的畫紙。你簡簡單單站在門口,戴個雪灰緞頂點珠的秋帽,細珠子垂到眉前來,身上是香色短袍,繫了石青片金緞邊羅裙,揹著光,臉部成一個剪影,看不太清,可線條那麼秀麗,貼虹覺得,那是與她所知的人間完全無關的秀麗。

你向她伸出一隻手:“跟我走吧。”

她凝視你很久,才算明白了你的意思、認出了你是誰,往日與你相處的種種,都來心頭,她嘴角抽搐一下,想笑,但另一種更為強大的感情徹底俘虜了她。她伏下身,恭恭敬敬對著你腳下的地面,發出一聲嗚咽。

那一刻她真的認為,你不是她的友人,而是她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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