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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煙翠 風過玉階

作者:阿熒

席上忽然開始傳一個盒子了,五石散,當時流行的藥物,吃了後聽說會全身發熱、必須走動發散,之後可能會發冷、打擺子。

奇怪的東西,除了折騰之外一無是處,真不知人們為什麼喜歡吃。盒子傳到衛玠面前時,他饒有興趣的凝視它。

我腦子一熱,跳出來:“不可以!你身子這麼差,吃它想死啊?”眾人鬨笑,說:“這小丫頭真大膽。”我有什麼大膽的?

滿堂朱紫,只要我不開心就可以縱身離開,富貴榮華於我何加焉,可是他的眼眸靜靜抬起來,眸光投在我臉上,我不敢看,轉身向他們大聲道:“我是小少爺的侍衛,當然要保護他。你們一定都希望身邊有這麼好的侍衛,可是哼,我偏不會關心你們,我只會保護我家小少爺!”

我出門那天,一定沒有查黃曆。

聽說每個人都有劫難,就像三千年的狐狸會遭雷劈一樣,避不過去就是天收你,避得過去則可以進入下一等級修行。

我只是實在想不通這些跟只有七歲的區區在下人類我有什麼關係,要讓我在這一天遇上我的一生。像賭徒還沒清楚賭桌的規則,就被強迫下注,於是萬劫不復。

那天的天氣居然很好,我閒著沒事離家出走玩兒,撞見兩隊人馬在廝殺,一隊黃旗一隊黑旗,搶的是個斗篷包兒。我雖然只有桌子那麼高,也知道遭人搶的一定是好東西,趁黃旗的漢子把黑旗的老帥哥糾纏住時,我跳出來,妙手空空,將那東西劫之而去。

東西到手我才知道苦,它幾乎有我人這麼高、而且比我還重,差點沒把我和愛騎“烏鴉”壓趴下。兩撥人馬都在我身後狠追不捨,我使勁渾身解數,凌波亂步、螞蟻上樹,好不容易才把他們給甩了,檢點我的戰略成果——

呃,它說話了:“舅舅?”

咦咦,我解開它,就看見——美人啊!我是笨啦!怎麼早沒注意到斗篷裡的東西那麼暖和、那麼軟,這麼一解開,我口水當時就下來了,眼珠子差點沒掉出眶子:我一直覺得自己不算醜,可是跟他一比,好吧他是玉雕、他是小神仙,我是灶下那該死的燒火丫頭。

“這算什麼坐騎?”他看著烏鴉,滿臉驚奇。

“騾子!”騾子是有什麼問題哦!我偷偷與他比美未遂,惡向膽邊生,吼叫,“坐好!我要把你拖進洞裡藏起來玩。”

“你是妖怪嗎?”他張大嘴。

“是,我叫阿三。你最好叫我阿三大王。”我恐嚇。

“阿山?山水之遊的山?還是衫?單衫杏子紅的衫?都很美……”他試圖謅媚我。

“不。一二三的三。” 我回答,自己也覺得沒臉。

“好吧,很……寫起來很方便。”他尷尬。

真是,人好看,連尷尬都這麼好看。我傻呼呼笑起來。

“京中有人矯傳聖旨,要對我家不利,請快將我送回舅舅那裡去。”他道。

“你誰啊?”我看看我惹不惹得起。

“家祖父當今太尉,諱瑾;家父尚書郎,諱恆;我叫衛階。舅舅一門即琅琊王家。”

“什麼?沒聽說過。”我說實話。

“名門!名門你都沒聽說過?”他怒火中燒。

“沒就是沒啦!喂跟我回洞。”這個娃娃我要定了。

“你!”他試圖跟我打,拉扯間頭往後一甩,華麗的就——

暈倒了。

臉頰泛起紅暈,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樣蓋下來,眉毛秀氣得像墨筆畫的,真美啊,我輕輕碰碰他的臉。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一種人叫名門。名門的男孩子,長得比女孩子還美,而且這樣容易暈。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知道,跟名門無關。整個世界裡這麼美的只有他一個,這麼纖弱的也只有他一個。這麼大這麼大的世界裡,偏偏叫我,遇上他一個。

他叫衛玠。

我很怕他就這樣美麗的死掉,急得使出我惟一懂的救人大法——左右開弓扇耳光:“喂,你醒過來!”

一想到他可能醒不過來,我還不能瞭解的巨大悲傷湧上心頭,哽咽:“你起來,我不抓你回洞了。換我跟你走總行了吧?我……我做你侍衛總行了吧?”

我聽說侍衛是一定要跟著主人的,寸步不離。我願意跟他寸步不離。

他的眼簾睜開一線,喃喃道:“好吧,我答應你。”又舉手撫臉,“好痛。”

我的眼淚還含在眼裡,轉瞬間叉腰狂笑。那時覺得,為他張開眼睛,我付出一切,都值得。

我把他送回給他舅舅,在那之前,回了一趟家,把爺爺的秘笈偷了出來。沒有我的日子裡,爺爺可能會比較寂寞,因為深深的絕情谷裡,只剩他和師兄兩個人了。但是孩子長大了總要離開家的,我太早遇上了我的劫,還沒懂事,就匆匆長大,這不是我的錯。

我心安理得原諒了自己,陪衛玠進京。

他家裡一院的屍體,雖然蓋著白布,但這樣的熱天裡,也難免發臭。

要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有一個壞人假傳聖旨,問衛玠爺爺的罪;另一個壞人更加惡毒——就是我看見的那個黑旗大漢——把他爺爺、父親、哥哥一共九口人都給殺了。因為牽涉到宮廷的一些人物,皇上暫時沒問兇手的罪,所以衛家不發喪。

當時我不懂,只怕臭味燻壞衛玠,忙擋在他身前,順便問:“為什麼不放進棺材?”

“元兇未伏誅,豈能發喪。”有個女子走來,披散著頭髮,歲數不小了,瘦、而且高,其實生得不太漂亮,但氣質真好,像一枝清峻的梅花,“我將寫信給皇上。”說完就抿緊嘴唇,冷淡堅定。

我以為她是阿玠的母親,錯了,她是他的姑姑,能寫一手好字,聽說差點成為當朝皇后。阿玠的母親隨後奔來,抱緊他:“乖兒,沒事了。”抬頭看我:“是姑娘送他回來?去那邊領謝銀吧。”

“嗯,我是他的侍衛……”她的臉長得很像他,太嬌豔高貴了,我有點手足無措。

“姑娘可以去領謝銀了。”她好像沒聽見我說什麼。

“我不離開。我是他的侍衛!”我抬高嗓門重複一遍。

“娘,讓他留下吧,我答應過她。”他終於開口。

這是他唯一一次承認,他答應過我一件事。說完這句話,他繼續凝立在父兄的屍體前,玉一般的容顏,漸漸變成了冰雪,像是有什麼很珍貴的東西在他身上離開了。

他沒有落淚,之後的一生裡,他都再無喜怒之色。

他的心門在那時候關上了,即使我在他身邊,他也關上,我對他是這麼無足輕重的存在。

我呆立著,忽然大聲的哽咽,淚水落在風裡,就被暖風吹走了。

從此後我一直是他的侍衛,心心念念衛護他。我懷念七歲時遇見的他:會笑、會怒、甚至會諂媚我的小阿玠,可他再也沒回去過,看著我時,平靜得就像看秋天的風、正開的花。

我看著他一天天長高,越來越美,風神秀異,從無喜怒。而我永遠又笨又醜似燒火丫頭,而且無法控制情緒,這真是叫人絕望的事。

那天他舅舅驃騎將軍王武子贏了別人一頭神俊的青牛,挖出心肝來燒烤,開了個宴會,邀他赴宴,他坐在羊車裡,從容前行,所有行人都忍不住看他,看了就捨不得走,漸漸在車前越聚越多,還不斷詢問:“這是誰家璧人?”

衛玠淡漠的看著他們,就像看一堵會動的磚牆,毫不在意,但很快,嘴唇稍微失去了一點血色——他身體太弱,這樣的場面會讓他疲倦。

我衝到車前,拔劍大吼:“看什麼看?沒看過美人?統統給我讓開!”人群騷動,還是不讓。我揮劍,捏秘訣,劍氣成墨龍,昂首蒼天,擇人慾噬!

眾人大恐,終於退散逃跑,我坐回衛玠座下去。

“阿三,真粗魯。”他不贊成的搖搖頭,但補一句,“也真有效。”

我笑。我不在乎粗魯。我只要保護他。

我們到達時,王武子親自出來迎接,他自己也是當時很有聲名的帥哥、才學出眾,對衛玠看了又看,還是讚歎:“珠玉在側,覺我形穢。”便親手把他攙進去,叫上菜。主菜當然是青牛心肝。

那青牛號稱八百里駁,是皇帝舅父王剴最寶貝的坐騎,萬金不換,王武子仗著是皇帝愛婿,射箭贏了來,當即掏心肝燒烤,大約要把王剴氣死。那心肝切下來分給眾人,每人也只有薄薄一片,放在盤中,配菜比主料更有看頭,我嗐了聲。

衛玠回頭看我,不動聲色。他對那片肉只是象徵性動了一口。

席上忽然開始傳一個盒子了,五石散,當時流行的藥物,吃了後聽說會全身發熱、必須走動發散,之後可能會發冷、打擺子。奇怪的東西,除了折騰之外一無是處,真不知人們為什麼喜歡吃。盒子傳到衛玠面前時,他饒有興趣的凝視它。我腦子一熱,跳出來:“不可以!你身子這麼差,吃它想死啊?”眾人鬨笑,說:“這小丫頭真大膽。”我有什麼大膽的?滿堂朱紫,只要我不開心就可以縱身離開,富貴榮華於我何加焉,可是他的眼眸靜靜抬起來,眸光投在我臉上,我不敢看,轉身向他們大聲道:“我是小少爺的侍衛,當然要保護他。你們一定都希望身邊有這麼好的侍衛,可是哼,我偏不會關心你們,我只會保護我家小少爺!”

舉席大笑,從此京城流傳一句話:衛家玉人,座前羅剎。

確切的說,他是京中第一玉人公子,我是第一蠻子羅剎。

我絕望的看他離我越來越遠。

這時候又來了個討厭的女孩子——也許應該算漂亮女孩子,柳眉彎彎、鳳目晶瑩——但跟衛玠一比,這點兒漂亮算什麼?她配不上他!

我討厭看她對他微笑、討厭聽她嬌滴滴喊:“四哥哥。”討厭她羞答答取出兩盒新制的胭脂,要他決定哪支顏色好,桃子還是雲霓?

桃子云霓?呸!我不如爬到我的樹杈上吹風。

她俗氣她假惺惺她別有用心,我跺腳,可她是樂廣的女兒,樂廣是衛家的世交,也即是我那天看到奮力保護衛玠的黑旗老帥哥,所以她可能有一天會嫁給衛玠。

這個時候我對自己說:“阿三,承認吧,你只是嫉妒。”

是的我就是嫉妒。我嫉妒這件不屬於我的珍寶被別人搶走,我嫉妒這片我得不到的光芒在別人的眼睛裡發光。我嫉妒得咬住膝蓋,不哭。阿三是小羅剎,痛的時候不哭。

——因為,如果我哭了,我還剩下什麼力氣保護你,衛玠。

“你在這裡幹嘛?”衛玠立在樹下,仰頭問,顏容美麗。

該死!有的人可愛、有的人標緻、有的人落落大方、有的人風雅端莊,而他就是美,真要命。

“不關你事。”我擦了擦眼睛,道。

“孩子氣。你幾歲?”他問。

我不回答。

“樂姑娘已經回去了。”他說。

“哦。”那我從樹上爬下來。

“如果每次她一來,你就要爬到樹上的話,我可以不再見她。”他忽然道。

“真的,這是一個承諾嗎?”我眼睛一亮,追問。

“什麼?不。阿三你知不知道,白雲蒼狗,天上只是一瞬,人間已經滄海桑田,如果春天沒有辦法堅守芬芳、蝴蝶沒有辦法堅守翅膀、火焰沒有辦法堅持溫暖、靈魂沒有辦法堅持軀殼,人類又有什麼資格說承諾?那是太荒謬的事。”他道。

我張大嘴巴。也許他是在調侃我,但比調侃更沉重;也許他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比暗示更微茫。我不懂,也許——也許這只是他們清談怪癖的展現而已。

那時大家都流行清談,衛玠是箇中好手。琅邪王平子有高名,世人推服,但他也拜倒在衛玠之下,別人誇獎說:“衛玠談道,平子絕倒。”

我見過他清談,握一柄玉拂塵,手同玉的顏色一樣白,依然沒有表情的,那麼多生澀難懂的語句從他嘴中清泉般流出。我俯在樑上偷聽,客人忽然道:“君家簾子動了。”“世人心動……”他看都沒看這邊一眼,繼續清談,身靜如玉。唉他說話時都這麼靜,我不說話都動來動去蹬到簾子。這就是差距!我大慚而退。他手在背後,不動聲色的比個手勢“瘋丫頭”。我心情忽然大好。

他小小的這樣一個動作總能讓我歡喜,像王武子宴會後,他悄悄從袖中拿出一片烤牛心遞給我:“你是不是想嘗?”那片肉弄髒了他的衣袖,而我高興得當場死掉都可以。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什麼,但不能說、不能說出來,我捂著嘴狂奔,直到把頭栽到水缸裡,大聲喊:“我喜歡你!在我可以選擇之前我就喜歡你,在我學會懂得之前就喜歡你。比呼吸還要喜歡,比心跳還要喜歡。這樣的喜歡,可是我不會告訴你!”

水回答說:“咕嘟咕嘟。”它吃掉了我的話,比任何耳朵都忠實,絕不跟別人洩密。

一道殺氣掠過,我想也不想拔劍,將這人從空中擊落,三招,制服。

“你是誰派來的?鍾家?潘家?”我問。依稀我聽說這些人可能跟衛家不和。

“姑娘姓甚名誰?師尊何人?”他只一臉震驚。

“我阿三啦。我爺爺叫絕情老頭。”我不耐煩道。

“不可能,不可能。打敗了我神手刁怪的人,我怎麼聽也沒聽說過?”他呆若木雞。

“我一直待在這裡,你當然沒聽說過。我還沒聽說過你呢。”我捅捅他,“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以姑娘之武功,若出江湖,整個江湖都是姑娘的啊。”他還在自說自話。

江湖,我朦朦朧朧想起七歲那年離家出走,是想去江湖。印象中,江湖該是風生水起的一個好玩地方,有全部的夢想、熱血與愛情。

可是我沒有遇見江湖,卻遇見衛玠,於是萬劫不復。

“你招不招?”我手中墨劍又緊一分。管家帶著人上來,要把這人捆起。

“哈哈哈!神手刁怪豈會束手就擒!”他大笑三聲,自斷經脈而亡。

我惘然收了劍,去找衛玠,想問他:有沒有興趣去江湖?那是我兒時的夢。我願意保護你,一起去尋夢。

我聽見他母親正在教訓他:“清談這樁事,太過頭了也不好。話說太多容易被人捉到岔子。你忘記你爺爺、父兄是怎麼死的?”

“是。”他低頭。

“乖兒,你莫讓娘擔心。”她摩挲他的頭頸,“‘王家三子,不如衛家一兒。’衛家聲名靠你興旺,你切切不要出事。”說著,一粒淚珠滾下。

衛玠沒有作聲。他能說什麼呢?他是衛家兒孫,他要好好保護自己,這就是他全部的責任。他逃不出來的,他知道,我知道,於是我也逃不出來。

我伏在樑上,衛玠衛玠你知道嗎,有人說整個江湖都是我的,可是你在這裡,於是我無處可去。

從此衛玠假託身體不好,幾乎拒絕了全部清談,雖然別人說,‘中興名士,玠為第一’,很惋惜他不多談談——這鬼年頭,清談比打牌還流行,一隊隊的人嗑著五石散捉對兒談、談、談個屁!種不出糧食也養不肥豬。我真高興衛玠不再捲進這種無聊事情裡面。

他這樣小心,可還出了事:皇帝開始很熱情的召他進宮聊天。

那時皇帝又換了一個,我不太懂,也許是練密笈的關係,我總有一兩陣兒恍恍惚惚的,腦子像被魘住了,什麼事情也鬧不真,只記得我要保護衛玠,這是我答應過他的。

——所謂答應,到底有沒有說出口過呢?我也記不清了,但只要自己心裡答應,那就算準吧?一個人本來就只要對自己負責而已。

衛玠進宮時,按宮裡規定,不準帶侍衛進宮門,我很不樂。

那個天殺的皇帝老頭!說什麼久幕衛玠美名,特召他入宮清談,談個鬼?本朝很多人好男風,我真怕衛玠遭荼毒,於是對他說:“希望可以調劑毒藥,把你變得很醜很胖,世人都遺棄你,只有我收留你,與你到老。”

“你會嗎?”他愣了愣,問。

我難受。我做不到。

他變得再醜我也仍然愛他,但要親手毀了他的容顏,我做不到。

我只有收拾起夜行衣追進宮去尋他。

摸進宮裡當然費了我不少麻煩,幸而守衛們不怎樣,躲得過去,然而那麼多樓臺屋脊七彎八拐也夠瞧了,我好不容易閃進第三進大殿,趴在一個燕子窩正琢磨下一步往南還是往北呢,就聽風聲破耳,有人舉劍向我。

這是我平生僅見第一勁敵,“噹噹噹”數十招,我居然拿他不下,螞蟻一般的武士們湧來,我擔心要糟糕了。

“住手。”一聲朗喝,我看見一個穿龍袍的人,身邊是衛玠。

他們有沒有發生什麼?有沒有?我急迫的端詳,幸而幸而,兩人衣裳都整齊,衛玠看起來沒事,只是精神略疲憊些。

“這就是傳說中的‘座前羅剎’?”穿龍袍的開口問。現任皇帝,原來不是我想像中的糟老頭,五官端正,也算好看的,當然跟衛玠又不能比。

“你去休息吧,朕跟羅剎姑娘談談。”他對衛玠道。衛玠看我一眼,退下去。

我站在大殿中,感到前所未有的空曠與恐懼。如果換成衛玠在這裡,有人要我離開,我絕不會走。可是他離開了!我再一次認識到我跟他的距離,隔了整整一個愛情那麼遠。我舌頭嚐到苦味。

“你以為我會對衛叔寶做什麼?我像那麼焚琴煮鶴的人嗎?”皇帝含笑,“他是個玉人,只可供清玩。要論枕蓆,還是姑娘這樣比較好。”

“你要我?”我詫異看著自己雙手,“你對醜女人感興趣?”

他駭笑:“你哪裡醜?我未見過明豔如姑娘者。小羅剎之名,名不虛傳。”

“明豔?可是跟衛玠比,根本……”我糊塗。

“當然,不能這樣比。他是衛玠。”皇帝嘆口氣。

是,誰能跟衛玠比。所以我在女孩子裡面真的算漂亮?皇帝真的想要我?

“如果我不喜歡你呢?”我皺眉。

“朕可以讓衛家再辦一次喪事。”他道。

真含蓄,也真直接。我沒料到自己有能力讓衛家人辦喪事,好笑,原來我這麼漂亮嗎?我多願意早點知道這點,那麼就可以在入宮之前用劍把容貌毀去。畢竟容貌算得了什麼啊,只要能留在心愛的人身邊?

“你會讓我當妃子嗎。”我問。既然推不掉了,不如爭取一個比較高的價碼,以便日後更好的守護衛家。

你看,我真的應該去江湖,我是個天生的練武天才和商人,又漂亮。我當初真的應該直接去江湖。

“妃不行,先做嬪吧。宮裡有宮裡的輩份規矩,不好亂。”他道。

“好,成交。”我乾脆的擊掌,“我回衛家,等你迎娶。”

就這樣把自己終生賣出去,真容易,原來並不比愛上一個人更難。

回到衛家,我暫時不知怎麼跟衛玠說,蹭進蹭出,他也不搭我的碴,直到有一天,衛府上下開始忙碌,喜氣洋洋紅彩條掛起來,我看著衛玠,他說:“我要迎娶樂伯父的女兒了。”

我心中像被大錘擊打。他繼續道:“你不用進宮。皇帝靠樂伯父扶持,我與樂家結親,他就不敢動我。阿三,你聽見我說話嗎?”

我聽見。我只是不懂他在說什麼。一個字也不懂。

他大喜那天,我在屋頂吹了一夜的冷風,順便打退幾個殺手——不想衛樂聯姻的人,我也不知道都是誰派來的——其中一個,是宮裡那個高手。

“師妹。阿三!是我!”他擋住我的劍,“你不記得了嗎?我是你師兄。”

我張大嘴巴。影影綽綽認出來了:他還真是師兄!

他急著問:“密笈是你偷的?你出去後一直呆在衛家?”

我點頭。

“師門武功可以做多少劫富濟貧的事,你居然只守著這個小白臉!”他大罵。

奇怪,人生在世,為了什麼?只為了劫一碗飯活下去?那如果突然死去,又有什麼損失呢。所以總要有什麼東西比吃飯更重要,那就是“美”,衛階就是這樣的美,我願意守護他,就算千載而下,我們的身軀都化為塵土,就算漢人和胡人全都消滅,他美麗的名字也會傳下來,這是超越時間和空間的美麗,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比整個朝代的生命都重要。他就是這個朝代的明珠。我惡狠狠道:“關你毛的事!”

他頓足:“你把密笈給我。”

我說我拿不出來,當年背會了以後就燒掉了。他大驚:“怎麼可能?”“為什麼不可能?還有,爺爺既然會這個功夫,一定早就背熟了,你這麼想要,為什麼不叫爺爺再默寫一卷呢?”他沉默片刻:“你不知道?師父已經死了。”

我張大嘴:“騙人。”

“你也不要太內疚。師父說,你離開了,就不必再回來。所以就算你回來,他也不會見你的。”師兄好像在安慰我。我覺得迷糊:爺爺是那麼絕情的人嗎?記不清了。算了,怎樣都好。人固有一死,總有一天我會有機會到九泉之下跟他對質。

“你爺爺是當年江湖帝君,被自己的兒子——也就是你父親背叛,才進入絕情谷,那密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摧情神卷’,練得不當,走火入魔,如果得不到心中所愛之人就會衰竭而死。”他真誠道,“你快停止。”

這算什麼走火入魔的後遺症?好笑,像是誰離開心愛之人還能活多久似的。我停不下來。你知道嗎師兄?命運之輪早已轉動,這不是我的錯,他嘆息著走了。我不知何時睡倒在凌晨的屋椽上。

衛樂兩家聯姻聯得很好,世人誇獎說:“婦公冰清,女婿玉潤。”這對新人甜蜜的日子裡,我一直住在旁邊的廢園。衛玠勸我走,他說:“我永遠不能保護你,像你全力保護我那樣多。我一無是處。你是屬於江湖的,回到江湖去吧。”我聽不懂。那些日子我瘦得很兇,衛玠已經夠瘦弱,我幾乎要向他看齊。該死,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永嘉四年,胡人勢力大舉入侵中原,我終於決定離開。樂家小姐想挽留我:“我知道你對郎君的忠心。你走後,誰來保護郎君呢?”我埋頭:“少夫人,人各有命。”她落下淚來:“那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我想很久:“告訴小少爺,天冷記得加衣,談話久了喝點水,還有,如果別人盯著他看,如果他不喜歡……可以拒絕。”最後幾個字說不下去了,眼淚要淹壞我的喉嚨,我起身跑出去。

衛玠就在門外,揹著手,淡淡問:“你要走?”

我“唔”一聲。秋風吹起,我忽然想到,他平生最愛,豈不就是秋天的風、正開的花?這讓我忍不住伸出手想碰他,離他很近很近,幾乎就要碰到他的手,卻頓住,一絲一毫都不能前進。

一路都是我在向你靠近,衛玠,最後的一毫,總要由你主動吧?

他沒有動。

我轉過身,離去。

我以為我會守護他一生,原來,也只是一個轉身的時間。

他忽然道:“性命第一,事不可為時,就跑吧。”

我仰面向天,再也忍不住眼淚。

最後的最後,居然還是他看穿我的心事。我不是離開他,而是去從軍。

我多麼害怕胡軍打破中原,會傷害他。我是為了保護他才活在這裡,所以我要去從軍,哪怕戰死。戰死沒有關係,衛玠,只要你平安就好。這說起來很不公平,既然你是名門,理應由你保護我這樣的平民女孩才對,不是嗎?但既然是你……好吧,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師兄也在軍中,他帶我作戰。路途中我會給衛玠寫信:“每當起風時,我會幻想你在那裡思念我,請容許我保留這一點點的幻想吧,美麗如你,總要給我這一點點福利。”幾句話,一遍又一遍,用手指寫在風裡,風把它帶走,它們都化為風聲,像我短短的人生。

在一個石磯口,我們孤軍作戰,被打掉大半的人,師兄說“撤吧,援軍也許不會來了。”我不語,奮身衝進敵陣中,血肉在我劍下濺起。師兄恨了一聲,領兵跟上。

一根箭射入我的脖頸,居然不痛,只是模糊。大地模糊的撲向我。

最後時刻,我聽見援軍的號角吶喊著趕來,很好,中原會安全吧?可惜我看不見了。我怕死,怕得要命,然而我更愛你,衛玠,這是我們兩個都沒辦法的事。

我只是不知你會死在何時?但願不要太晚,我不願意你被時光剝奪了容顏。可以的話,請死在二十六歲。因為我沒有告訴你,我比你要大一歲,今年我二十六,衛玠。

……乃扶輿母轉至江夏。玠妻先亡……求向建鄴。京師人士聞其姿容,觀者如堵。玠勞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時年二十七。——《晉書·衛玠傳》

阿熒

2009-8-8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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