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煙翠 第29章 十二、常棣之華(5)
這時候,屋裡除了她們三個,還有個紫宛。她心裡掛著李鬥,不想和別人打情罵俏,一直儘量站在邊兒上。如煙羽翼未豐,從來也是躲在一邊看戲的,兩人正站在一起。
此刻如煙與田菁她們僵住了,紫宛的心性,是最見不得僵局的,自然而然就圓場笑道:“外頭園子景緻好,快整理完咱們出去呀!”又在如煙肩上輕輕一拍,笑道:“誰叫如煙最勤快?勤快人難免受點累;
。”
金琥像是等著她開口似的,就勢兒挽住,道:“紫妹妹,還是你好。你來替我弄弄頭髮。”紫宛也開不了口拒絕,就隨她去了。如煙心裡覺得不太對勁,也跟著去。田菁搭訕著笑笑,宋二老爺差小廝來催她,她便自走了。
金琥自己掀起鏡袱,左右看看,果然略有些毛,並一根嵌紅寶石光蜜臘〔注1〕翠簪子也有些松。她向旁邊指著一個盒子道:“寶妹妹的。”如煙快步過去取了來,開啟盒蓋,取抿子〔注2〕給她抿著。她手扶著簪子,瞥著盒內,道:“咦,怎麼少了根扁針?”
所謂“扁針”,名字裡雖有個“針”字,其實是箸般長、兩指來寬的扁形物,用來掖碎髮、或幫忙插戴簪子的,與抿子、梳子、篦子等物,都是閨房一套梳頭傢伙裡的得用東西。如煙跟紫宛聽見她這麼問,就轉頭尋找。
眾人帶的包裹行頭全堆在這兒,紫宛一眼望見有根餾金扁針埋在裡面,光露了個頭。如煙的手壓著金琥的頭髮,脫不開身。她就信步走過去,揚手將它一抽,頓時一聲慘叫。
如煙急抬眸,紫宛已經蹲到地上,握著手,痛得說不出話來。那根扁針落在地上。如煙過去,拿過她的手看時,手指到掌心已經燙出一溜水泡,皮肉通紅。
金琥駭道:“這是怎麼回事?”呆站了片刻,攏著頭髮,向窗外叫人去。如煙小心扒開那堆包袱,見夾縫裡藏著一隻小暖爐,護蓋給鬆開了,裡頭的精炭燒得通紅。寶巾的頭髮厚重,落在地上那扁針大約確實是她的東西,比尋常款式還粗長了些許,且是銅裡子餾金的,插在炭火裡燒得滾燙,外頭看不出來,著紫宛一手握上去,怎能不中招?
如煙陰鬱的想:這恐怕不是意外。
紫宛蹲在地上,只是咬牙,臉色都變了。
這件事,要查頭緒,也不難:扁針是寶巾的,暖爐是紫宛的,包袱皮子是眾人的。紫宛的小暖爐給瑞香烘過一會,後來誰也不知道放哪了,寶巾的梳頭傢伙是金琥等人都碰過,可誰也不承認最後動過扁針――每一條頭緒結末全成了個“沒頭緒”。
紫宛手上敷了傷藥,醫囑是“不得多動”,她還想練琵琶,田菁等人勸住了,道:“若拉扯肌膚,留下疤來,反為不美。”田菁尤其抱歉,說“因為我的東西惹出了意外,都是我的錯,請容我幫點忙吧。”於是,她參與這一曲的排練,幫忙和音。這譜子本就是裴笛師寫的,初稿即是笛譜,田菁上手很快,只對紫宛的琵琶,卻沒甚幫助。
紫宛大約也是心急了,聽說附近雲涼寺很靈驗,別說正經舍金舍銀求菩薩指點迷津的,每每能如願;哪怕只是在寺邊借房屋住下,日日在寺中求些素齋食用、多聽經誦,疾病也能好得比平常快些。紫宛私心道:鬼神保佑一說,近於虛妄,不過山上的水土好、能夠養人,又或高僧的唸誦包含清淡道理、能夠養心,因此對肌體有益處,也是有的。去住上幾天,避開院裡的嘈嚷,清清淨淨養養手傷,倘若能快些好,豈不大妙?因此一咬牙,拼死拼活跟媽媽要了三天假,上山拜佛去。
她這邊前腳走了,後腳,李府的老家人就送信來,說老夫人――也就是李斗的媽――晚上作了個惡夢,第二天醒來,心還別別的跳,非要見見小兒子不可。
李鬥對父親雖然不咋的,跟媽的感情還行,何況這老家人是打小兒跟在老夫人身邊、抱著李鬥長大的,拍胸脯保證說:“小少爺,您就信我吧;
!夫人把老爺支開啦,準不讓您見著他。夫人就想見見小少爺您,可憐都快出病來啦!”李鬥還有什麼話說的?本來打算在院子裡再賴幾天,也只能答應回去。
紫宛既不在,寶巾就過來幫他收拾一下東西,進去時還咭咭呱呱、笑哈哈的,也不知怎的,過不片時,忽然把簾子一摔,就跑了出來,站在院中心向著屋裡頭氣道:“我要是害了她,我現在就給雷劈死!疑到我身上來?我雖然看不上她,也犯不著出這爛汙招。何苦――我再也不沾你們,成了吧?從今後你再別和我說笑一句,我也就犯不著扣這屎盆子!”說著,哭得連聲兒都哽了。
蘇鐵經過聽見,吃了一驚:“什麼事?”
金琥不知從哪裡鑽出來,腰上娜娜嫋嫋、腳下虎虎生風,過去就摟著寶巾道:“哎喲我的好妹妹,這話是說給誰聽呢?”
寶巾抹著眼淚,回過身去,氣道:“屋裡就一個人,我說給誰聽?”
金琥向那兒瞟了一眼,笑道:“行了,我說妹妹啊,雖然說打是疼罵是愛、這鬧騰多了也傷肝兒呢?你是個光明磊落的,姐姐給你作保,行了吧?誰把你當奸妃呢?你要是,咱們合院子都不乾淨了。看這天寒地冷,夠嗆,再寒了人心可怎麼了得?今兒他就走了,要今兒掰開,難道以後真就掰開不成?快別犟了!”
蘇鐵聽這篇話,明著是勸解,暗裡句句像撥火,不由皺起眉頭,待想插進去分拆兩句,她又一向在這些曲裡拐彎的方面說不出妥貼話來的,只怕越插越亂,索性閉嘴,想回去叫採霓來看看,也就罷了,正待動腿,聽簾子一動,李鬥出來靠著門口,臉色那麼黯然,道:“我本就不應該來的。隔著一段距離看你們,我是多麼愛你們,覺得將生命獻出來保護你們,都是值得的事。可當‘你們’變成一個個的‘你’,就太亂了,就跟‘他們’好像也沒什麼兩樣了。我原不該來的。我走了。”
蘇鐵聽著這句話,觸動心事,迎上去笑道:“然則,探花爺,如果在‘你們’中找到一個‘你’,就永遠不會變成‘他們’吧?”
李鬥轉過頭來,凝視著她,答道:“所謂永遠,是你相信自己能堅持下去的全部時間。”
蘇鐵把頭低下去:“探花爺是說,對那個人也無法信任嗎?”
李鬥慢慢的搖頭:“不。不能信任的,只是自己的心情。”
蘇鐵看住他,眸光越來越清澈,越來越亮,盈盈福了一福:“多謝。”
李鬥神情變得肅然,回拜一拜:“保重。”
蘇鐵嫣然一笑,回身走開,素白的衣角飛在夜風裡。李鬥也自大踏步走了,老家人急招呼小廝挑起東西、一塊兒跟上去。
金琥愣在原地,拍了拍心口:“這兩個人打什麼禪語呢?你聽出來了沒?”
寶巾把腦袋搖上兩搖,淚落紛紛,一頭扎進金琥懷中,哭了起來。
那一晚,李鬥走後,再也沒回來。媽媽忽然把如煙叫去,說:“聽說李家那小爺給他老頭鎖住了,一時半會兒出不來。紫丫頭該回來了,你去接她吧,順便把這訊息告訴她。”
如煙惶惑著,慢慢在心中消化這個訊息,一邊已經恭順的低頭答應著,看看沒什麼其他事,便要告辭退下了;
。媽媽忽又叫住她,問:“這幾天的事,你怎麼看?”
媽媽的笑容很平靜,幾乎有點愉快的樣子。奇怪,說是她身體欠佳,所以好幾天都沒拋頭露面,此刻雖然看起來有點疲倦,但情緒怎麼顯得這麼好?
如煙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就老實的搖了搖頭。
媽媽不耐煩的拿指甲敲了敲床沿:“這些小狐狸精們勾心鬥角的事。”
如煙默然,低頭站著,裝傻到底。
媽媽倒不追究了,鼻管裡哼笑一聲,揮揮手:“走吧。”如煙告退轉身了,她卻在後頭淡淡道:“你跟她兩個,是難得沉得下心來的孩子,就繼續這麼著吧。那幾個蹦達的,沒幾天了。”
她老是喜歡衝著人背後說話,難道這樣更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如煙背脊骨上寒浸浸的,又回身深深施了一禮,這才走了。
紫宛坐在雲涼寺畔的“淨舍”中,紋絲不動,初看好像很是安然,細瞧才發現不對勁了:眼神竟有點像發燒的樣子。她握住如煙時,如煙發覺她連手都是抖的。
“我見到了她。”紫宛這樣說。
如煙怔一怔。“她”是誰?誰是“她”?
“我到這裡的第二天,她就來了。打扮那麼得體大方,笑容也那麼溫和,舉止當然是有點老氣的,她的身份高貴嘛!可是還很年輕啊,還是個很年輕的姑娘。你知道,她確實應該很年輕,對不對?”紫宛說。
如煙真想把手放到她額頭上,試試這傢伙有沒有發燒。到底誰是“她”嘛?
“她謝謝我這些天照顧他。你想得到嗎?她竟然謝我!她說‘都是妾身失責,使得姑娘受累,多謝姑娘。這些茶點,不值什麼,是妾身親手做的,就當是妾身致以姑娘的一點謝意罷。’那些點心做得真好,我給你看看嗎?真的是一個女人用心做出來的。我們這樣的野花野草,十指哪兒沾陽春水?她倒是會的。她是那種相夫教子、廳堂廚房,樣樣都能做得妥貼的。她也就是為了這些事教養出來的女人。”
紫宛起身去拿那個食盒,步伐有點搖晃。如煙想按下她,她不理,到底把那黑漆鑲螺鈿嬰戲圖盒子拿出來,一屜屜開啟了,精緻的小小糕點,每色不過兩三枚,每枚不過案頭閒印的大小,色致鮮淨、樣式柔巧,端端整整在裡面。剛送過來時或許還是熱的,現在溫度已經都散了,看起來仍然是妥貼溫柔的樣子,幾乎有點寂寞。
這糕點,就是那女人的樣子嗎?如煙心下一動,微微醒悟。
紫宛手撐著桌面,聲音幽幽的,壓得很低,像鬼上了身,繼續道:“她對我講‘舍下的事,不瞞姑娘,料來姑娘也是知道的。妾身未進相公的門之前,相公對一個丫頭極為愛憐,不料因長輩力主定妾身這一頭親事,那丫頭福薄,有了點閃失,竟自死了。妾身事後才知道,相公與長輩嘔氣,都是這件事起,歸根到底也是妾身的罪孽。如今有了姑娘,妾身非常歡喜,願將姑娘迎回去,從此親如姐妹,共同侍奉相公,也好為妾身贖罪。姑娘覺得如何?’”
如何?――哈哈;
!如煙把目光轉向窗外去。
李斗的夫人,並不是一般俗人呢。
紫宛向虛空的地方點著頭:“我知道他有夫人,但我從來沒去想。我依稀聽人說過他有一個死去的心愛的人,但我也沒去想。我見到他就是那麼孤獨的可惡的迷人的傢伙,一切事情都只應該在我們兩個之間發生,而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原來不因為我不去想,就不存在啊!這個寂寞愚蠢的女人,這個可以有資格叫他‘相公’的女人,跑到我面前來了,有熱量,會痛,會動點傻腦筋,會把眼淚壓到心裡、微笑著期望未來。我再也不能假裝她不存在!”抬起左手,抓住自己右手的手臂,直到很緊很緊。
那個真實的世界,從來不會因為誰不知道、不承認,就不存在。迷夢一刻,只有骯髒和疼痛才是永遠的。
如煙漠然的想。
“……所以,現在院子裡怎麼樣了?”紫宛手仍握著自己的手臂,冷冷的向如煙發問。
如煙老實告訴她:李鬥已經被家裡騙回去軟禁了。金琥跑來跟田菁唱紫宛的歌,把它唱得像首評彈小調兒。媽媽要你們沉下心,許諾局面都在控制中。
“金琥算什麼東西?田菁這隻野雞精,才是惹事的!媽控制她?哼!媽是隻要有白花花銀子進帳,理它臺上六月飛雪關公戰秦瓊呢!”紫宛斬截道,“我們回去吧!”
如煙伺候她上轎。上等的紅姑娘在外頭,行止比一般大家閨秀都還要嚴密些,從房門到轎門幾步路,步步蓮花,帷帽〔注3〕掩得是嚴嚴實實的,小心翼翼給扶進轎裡,繡簾立刻就垂下了,並不漏一線春光。
――越是在汙泥裡,越要愛惜自己的身份,不能殘花敗柳般招搖了去。這是高階姑娘的職業素養。
如煙看紫宛在轎裡坐妥貼了,自己方才舉步,要上後頭一乘轎,猛聽“呵”的一聲,一個年青和尚站在那裡,看住這邊,竟看得呆了。如煙碧青的小眉毛微微一皺,他方才回神,大約也醒悟到這兩位姑娘是什麼人,紅著臉快步跑開,口裡嘰哩咕嚕不知唸了什麼告罪定心的經。
如煙想笑。那絲笑容流露在臉上時,也不過是冷笑罷了。
注:
1:蜜臘,從地質學上說與琥珀是同一種東西,透明的叫琥珀,不透明的叫蜜蠟,都是樹脂埋在地底深層,經數千萬年逐漸石化而成。密臘大多數為黃褐色,在地殼的變動中受地層壓力及熱力的影響、以及因不同地層不同礦物質的滲入,會形成不同的色系:紅、綠、黃、藍、黑、白、啡、紫。綠色蜜臘較為罕有,其色彩介乎翡翠與綠寶石之間,紫色蜜臘也極為稀少珍貴,
2:抿子,又稱刷子,用於抿髮,使頭髮光潔平整。抿子中也有用於描眉、或用於沾胭脂在兩頰塗紅的,還有刷掃梳髮時落在脖子、後背等處汙物的。扁針則用於掖外露的碎髮或撥縫隙:插戴簪子、頭花等飾物時,若直接插入易將頭髮弄亂,因此插戴前用扁針在所戴部位撥出縫隙,將頭飾插入後再撤出扁針。
3:帷帽,原屬胡裝,一般用皂紗(黑紗)製成,四周有一寬簷,簷下制有下垂的絲網或薄絹,其長到頸部,以作掩面,至隋唐把四周的垂網改短,亦稱“淺露”。本文為架空,此處服飾描寫不代表任何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