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煙翠 十三、君子有酒(4)
很快,吳三爺就這麼定了罪、抄了家,家產大部分用來僱車僱馬、運糧運米,運到的糧米交給寺裡熬成粥,舍給城中百姓們。眾百姓領粥時謝一聲菩薩、謝一聲君王,感恩戴德不盡。聽說這都是葉締的主意,看來效果不錯。
這一案株連倒不廣,稍微端掉了幾個有關聯的商人和小官,“花深似海”完全沒有牽涉,基本上的客人也都安然無恙。媽媽和採霓兩個,臉上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單隻老夏稍露點兒慌亂,倒也掩飾得過。如煙也就不說什麼,多留個心眼看著罷了。
一個月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大夥兒緊著做生意、排節目,轉眼就過去了。眼前便是年節,說不得家家迎新、戶戶掛彩,街頭爆竹盈耳,巷尾管絃相和,鮮衣少年們搶佔各處空地比賽風箏、輪車、藥線,兒童奔跑,婦女談笑,好生熱鬧。盈達湖邊挨挨擠擠搭滿了店鋪,賣頭面的、賣冠梳的、賣領抹的、賣珍玩的,真的假的,琳琅滿目。小販鑽來鑽去提瓶賣茶;“打拍婆婆”頭上插著三朵大紙花,一面唱,一面敲盞,掇頭兒拍板,叫賣著香糖異物;賃腳力的牽著小騾子殷勤守在口兒上;算卦和賣酸文的先生們各自招徠著主顧。有的說書的、賣唱的,已經唱起來了,小攤位前兩圈三圈的都擠了些人。“花深似海”的舞臺上卻簾幔深垂,媽媽領著眾姑娘們在後頭,描眉畫眼,整理衣裙釵環,必要事事都妥貼了,外頭人氣也聚集得更旺些,才開簾獻藝。
雖然姑娘們常跟達官貴人們周旋,但在這麼要緊時候、繁華地方,對這麼大的場子唱演,還是頭一回,有一個剛升上“長三”的姑娘吃不消了,悄悄兒找到寶巾,陪笑道:“姐姐,我怕了。要不你替我那場?我腿兒軟,實在不敢上。”金琥在旁邊,耳朵裡刮到一點話兒,大聲問:“什麼?什麼替什麼?”喊得連媽媽都聽見了,過來問怎麼回事。那姑娘怯生生又說了一遍,囁嚅道:“不是不想掙這個臉,實在腿不爭氣,都軟了……”媽媽含笑道:“各人有各人的衣裳位置,練了這麼多遍,怎麼替呢?”極親切的捧著她臉道:“你不是憑自己的本事升到這個位置,一路過來了嗎?‘花深似海’能有多大能耐,你就有多大能耐。這有什麼信不過,要軟了腿的?嗯?”那姑娘垂著眼睛,還在猶豫。媽媽右手“啪”一記大耳光就狠狠招呼了上去,臉上還是親切的笑著,口裡冷冷道:“你要再犯賤骨頭,鬧彆扭,給人找麻煩,就不妨想想這記耳光。嗯?”笑裡是有把刀子。姑娘再不敢說話,捂著臉衝到旁邊去淨面補妝了。眾人也都嚇一跳,再沒什麼閒言閒語,各自麻利了手腳作準備,秩序井然。
出名戲班子大鐃大鈸的在新搭彩臺上舞弄起“小破臺”,殺雞放炮求吉祥,將要開演了,“花深似海”的臺子上還沒動靜。唱花鼓的草臺班子“得兒得兒”敲起來了,“花深似海”的臺子上仍然沒有動靜。
有的浪蕩子弟不耐煩了,哨叫道:“兀的午時都過了,怎麼還不放一臺嬌滴滴的小娘子出來。莫非畫張紙上的燒餅叫我們吃麼?”
這種怪叫激起的最普遍回應是一個白眼:啊呀,王上下令請她們來演的,難道好這麼容易就變成紙上的燒餅麼?王上既然能為百姓殺了奸商、還在寺廟舍粥給大家喝,難道好意思在大過年的時候叫大夥兒吃個玩笑麼?
可是簾幕垂著,老不開啟,疑慮就悄悄蔓延了。聽說王上本來對這些**們就不是很待見呢。又聽說,朝中的清正勢力——力主給大夥兒舍粥的葉締大人就是其中的一位——對這件事也很不贊成呢!眼看戲臺上的“加官”跳完,都要跳“財神”了,這邊還沒動靜,難道葉大人他們仗著這次案子有功,到王上那邊進言,把“花深似海”的堂會給取消了麼?
一些輕薄子弟的嘴裡有了些沒上沒下的嘟囔。但老派人們還保持著沉默。葉大人舍粥的恩德在他們心中仍無比崇高,這是不可以因為幾個花魁小娘子的缺席就去加以抹滅的,再說——哎呀,再說!歷年來,盈達湖畔就從來沒有**的演出。最熱鬧、最招人喜歡的,無非京城內外有名戲班子的臺戲。如今戲臺上不是準時開演了嗎?那還有什麼好抱怨?
可是,人是不能有“期待”的。一旦對某件事情有了合理的期待,而這東西又遲遲不來,本來的“滿足”都變成了“空虛”,“空虛”裡就生出來“焦躁”。漸漸的,“飽肚子”的恩德都壓不過對“花魁小娘子們”的熱望了。嘟囔聲在人群中蔓延。有人乾脆聲稱要去葉府前頭打聽打聽,究竟是誰、憑什麼,不讓他們在年節下盡情的樂呵?
“叮——叮叮”,忽然清亮悅耳幾聲鈴鈸響起,並不很吵,像春天裡綻放的第一支花蕾,輕柔得簡直有點怯生生的意味。然而這聲音一傳進人們的耳朵,就像春冰上吹過一陣暖風。大家知道:呀,好節氣果然在眼前。它就要來了!於是不管是七老八十的駝背公公、青春正俏的長辮姑娘、腰粗身圓的受傭大娘、活蹦亂跳的學堂小子,哪怕嘴裡不好意思說,臉上不覺也都帶了春風,等著後頭的花信了。
簾幕輕輕拉開。拉簾的人隱在簾子後頭,只在簾底露出四尺水褲的一點邊兒、並桃紅的繡鞋尖兒,像風捲著花瓣,那麼漂亮的臺步,把簾兒開了。上頭已經兩溜雁翅總共八個姑娘,收拾得那麼齊整,就算閨中巧女兒也沒有這麼齊整;笑容又那麼妥帖,就算新媳婦拜見公婆也沒有這麼妥貼。看她們三鑲三滾的袖口,十根尖尖玉指,弄起了簫管琴絃,就算作神仙面前的供奉,也配得過吧?
人們不覺滿意的嘆息了一聲。但耳朵眼裡、舌頭尖上、心底深處,有什麼地方還是不飽足的,也說不清缺著什麼,只是軟塌塌欠了一層,彷彿大暑天灌下兩木杓的水、還是渴著。
東邊戲臺子上,財神交完元寶,下去了,報臺小生頭戴黃色“報臺巾”、身穿紅褶子內襯的淡黃色帔、蹬著厚底靴,揹著雙手走出來,揚聲宣報:
“國泰民安,河清海晏祥麟現,三多嵩祝,四海頌堯天。幸遇唐虞盛世,正逢日麗花妍。梨園雙部舞蹁躚,文武爭奇誇豔。莫訝移宮換羽,須知時尚新鮮。簫韶奏,歡聲遍地,齊慶太平年——交過排場!”
像是有意應和他、氣著他似的,“花深似海”臺下忽然拔起一嗓子:“蘇先生出來了!嘉先生出來了!”
像一陣春雷滾過。耳朵張開了、舌頭顫抖了、心也跳起來了。賣大碗茶的一呆,燙著了手;吃餶飿兒〔注1〕的一急,咬破了嘴;戲班臺子上出來的小僮踏錯臺步,吃他師父狠狠瞪了一眼;賣藝人的猴子攀到竹竿頂上扭啊扭的,也手搭涼棚向那個方向張望,氣得賣藝人在下頭叫:“哎呀你這畜牲,你怎麼這種事兒都要跟人學吶?”一個讀書人在旁邊搖頭晃腦嘆道:“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注2〕可他的腳步也不由得往那邊挪動了——人流把他席捲走了。
東邊戲臺上,《紅鸞天禧》〔注3〕其實早已開鑼,擱在往年,這是盈達湖邊最熱鬧的時候,可如今不同了。他那邊金玉奴再怎麼嬌聲嗔氣,到底是男角兒反串,怎麼比得上嘉蘭扮的謝雲霞,端莊裡透著嫵媚、氣惱中全是情致,隨隨便便一個眼風,天然的勾魂攝魄,叫臺下一半的男人都看得迷了,恨不得哪裡找床錦被來,把她裹在懷裡憐愛;而那邊的莫稽公子,再怎麼浪子回頭,又怎麼比得上蘇鐵扮的梁玉書,玉樹臨風、深情款款,扮相已是清俊得逼人了,唸白又是這等溫柔,他一句:“娘子轉來,娘子轉來……唉!世上哪有你這種……女子啊!”那體貼和寂寞,叫臺下一半的女人都將手按上心窩子,恨不能倒進他懷中,把心事盡訴,好換他一刻的憐惜。
戲班一干人依然抖擻精神,穩穩的唱唸做打,要借這紮實的基本功贏回人氣。“花深似海”的臺子下,卻忽然爆出一聲驚喝:“常炫天!常老闆上臺了!”
這常炫天當年也曾是梨園翹楚,領了個班子在京城打拼,提起“常老闆”,沒人不翹大拇指的。後來出了點事,他解散了班子,到鄉下隱居,誰知今天竟到“花深似海”的臺子上客串個老蒼頭,替蘇鐵的梁玉書開門引道?〔注4〕他縱不亮那出了名的嗓子,戲迷也要爭著擠著聚攏來,看他的抖須、看他的臺步,甚至只看看他的扮相,也算償了心願。
戲班的臺子顫抖、瑟縮了,終於完全敗倒在“花深似海”的大手筆之下。它們現出蒼白的樣子來,這頹勢是註定了,只能向人聲喧譁的方向無可奈何扮個鬼臉,算作認輸。“那個方向”,是沒有程式的妖精;是隻憑她們的媚眼、風致,以及一兩個小花招,就能叫觀眾瘋狂的優伶;是最原始的慾望和最優美的夢想結合到一處的奇蹟。她們會沉到泥汙的最底層去,也能隨時浮到雲霄的最頂端;會低下頭去,卻永遠不會被打敗。
就在這一片歡呼和榮耀要把人都迷醉的時候,響起了個不和諧音。一個嘶啞、恨毒的聲音咒罵道:“這是**呀!一個瘦鬼、一個狐狸精,應該給她們掛上破鞋子游街的呀!竟然把臉丟在光天化日底下。這世道算完了!呸!還招一群人瞪著眼睛捧著,丟臉吶!這世道完了!”
蘇鐵的步子微微凝滯了一下,接著往下唱。
人群中有幾個穿青衣的,渾身一抖擻。他們正是媽媽安插在下面、防備別人鬧場的。聽這婆子咒罵得不像話,他們要出手。可惜晚了。
這婆子犯了眾怒。對付這種人,群眾的出手可是比暗樁們來得兇。
那個剛剛還唸叨:“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的讀書人,聽了這老婆子的話,都覺得刺耳,瞥了她醜怪的嘴臉一眼,嘟囔:“婦人切忌起妒心、動口舌,這是要犯‘七出’的。”
其他人表達意見的方式可沒他這麼委婉。就見一陣陣嘲罵道:“閉嘴罷!哪來的老貓頭鷹,跑這兒鬼叫來了。”“你瞧她那張臉,是掃帚疙瘩成了精呢,真給人找不痛快。”一個小潑皮忽然尖著喉嚨叫:“那不是殿後街的梁老嫂子嗎?她死了男人後,為幾個錢,把女兒賣給痰火病的老員外作小啦!乖女兒不聽老孃‘三從四德’的規勸,捲鋪蓋跟餵馬的小郎倌跑了。老嫂子的乖兒子手腳還要伶俐,愣把她棺材本兒挖出來拋到了青樓裡。怪道她恨呢!我聽她在屋裡對她兒子叫:‘小赤佬,勿就是個逼嗎?乃(你)娘沒格只逼嗎?伊拉有啥比銀(人)家好格,要乃(你)替阿孃棺材本丟勒裡廂去。儂講。儂講呀!”
幾句話把這個婦人悲慘家世也都道盡了,但群眾是沒有什麼同情心的,聽他最後兩句學得俏皮,都鬨笑起來,一句句打趣話跟著往外冒。這婆子面紅面白,節節敗退,雖也有幾個人幫她說話,但群眾並不介意多來幾個取樂的,立馬就把他們也給捎上了:“瞧這張血盆大口!”“她倒是想給人睡,可她家養的狗對她都沒胃口。”“趙大爺,你跟你小老婆關起門來輪著叫喚時,可沒這麼正經啊!”又一陣鬨笑。
民眾是最兇悍的暗樁、戰士、和暴徒。不幸成為過街老鼠的這夥人發著抖、害著怕、生著氣,完全潰敗了。那讀書人心裡隱隱有點兒悶,好像他聖賢書要求他維護的什麼重要東西受到了侵害,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至少不能站到一夥正受著攻擊、形象醜陋的傢伙旁邊——於是他嘟囔道:“還讓不讓人聽戲了!”
這個抱怨得到普遍贊同。人們重複著:“我們要聽戲。”一邊把那夥可憐的人往外推搡。〔注5〕
媽媽的暗樁在此刻施以援手,不動聲色接過了趕人的任務。幾個暗樁叉著他們往外一丟,又上來兩個替他們拍拍身上的灰,滿面含笑:“您們上其他地方逛去?”
這就宣告了“花深似海”的壓倒性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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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餶飿兒,即餛飩。據說山東人現在還這麼叫。
2:出自《論語》,『子罕9.18』。原文:“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3:應為《紅鸞禧》,過節時討個吉利,往往把戲名字改了的。例如將《甘露寺》改為《龍鳳呈祥》、《紅鸞禧》改為《紅鸞天禧》。
4:我所見的《盤妻索妻》“賞月”一折沒有老蒼頭,考慮到“花深似海”的實際需要,沒有這個角色也要加上去,但戲劇一般是不能隨便加人的,哪怕是配角;更重要的是,越劇原來是男班,後來發展為全女班,男班時一班不上女角,全女班時一般不上男角,與文中角色安排相違。好在本文架空,就權當是有點戲劇規矩有點混淆的時期,史媽媽膽子又夠大……所以下文加一筆“沒有程式”的評論,以明確這裡描寫的配角並不是常式。
5:這確實是市民趣味對衛道士價值觀的一次消解,但不代表熒某本人對這種“論戰”形式表示贊同。謹此加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