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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煙翠 第5章 人之好我

作者:阿熒

貼虹終於還是去席前做了侍兒。

侍兒並不僅僅是端菜送酒、或者呆坐在席前充個擺設,而要學習如何與客人周旋、如何試著為姑娘們解圍、或者幫忙撬邊敲客人的竹槓。甚至媽媽和姑娘們有些難辦的話,都特意挑唆著侍兒去和客人說,因為還是孩子的關係,就算說錯幾句,只須裝著可愛、撒嬌撒痴一番,也就過去了。大爺們一般不會為難小女孩子。

可是那晚貼虹回來時,步履踉蹌、一嘴酒氣,臉上還有個鮮紅的巴掌印。

那時如煙已學完了全套的基本功課,開始練習侍候人。貼虹回來時,也正是如煙接著,為她梳洗、服侍安寢,見到她這樣,唬了一跳,打著手勢問她怎麼了。

貼虹咬著牙,又像哭,又像冷笑,撫著臉道:“天殺的魔蠻子〔注1〕,口袋裡能有幾個銀錢,就席上到處給人逼酒,我在旁不過白說了兩句,他大碗價篩了灌過來,把我牙都磕了,他倒說我狗眼看人低,劈面就是一巴掌!”

如煙微驚,將她的雙鬟放下來,取黃楊木梳梳著,一邊向西邊努努嘴。貼虹回意,冷笑道:“你說媽媽?我不過是個小丫頭子,又不是她心尖上的搖錢樹,她哪裡肯回護我?做好做歹,倒要派我的不是,給那土豹子陪禮;

!”

如煙臉上露出關切的神氣。

貼虹轉而又有些恍惚:“幸好是吳三爺,肯出頭替我接這個樑子,咕咕噥噥說了幾句,不知是什麼意思,把那人給壓下去了。又跟媽媽說先放我回來歇著。”

如煙點頭,去給她端醒酒湯。

貼虹呆呆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吳三爺這人,待我也算不錯了,是吧?可是——”她忽然伏下頭去掩面嚎啕,“可是他年紀好做我的爺爺啊!身上有那樣的臭氣,皮都是松的。他好做我的爺爺啊!”

如煙嚇得湯灑出來也不顧了,忙過去捂她的嘴。

貼虹躲過,藉著酒勁乜眼看如煙,口裡道:“你怕什麼?這話給人聽見了又要打我,是吧?人不就怕個打、怕個死,故此要受這等窩囊氣。”嗚咽著把臉埋進她的裙子裡,“死了倒好,一了百了。不去見那些老頭子、小頭子,零剝碎剜的受苦。”猛的又把臉抬起來,瞪著她道,“你也一樣!你也逃不過去的,都一樣!”

是的,都一樣……然而都一樣中,也許會有點兒不一樣呢。

如煙溫柔抬起她紅撲撲的面頰,唇形吐出兩個字:“睡罷。”

吳三爺還沒有對貼虹出手,如煙已步貼虹後塵做了侍兒。

她不出聲,只是多看、多聽、多做事。

上年紀的客人們對她們這些侍兒都還算不錯的,有時為了在姑娘們面前顯示他的溫存風度,還要加倍的客氣。但有些老油條、或者年少氣盛的王孫公子,特意為難侍兒做個調笑、甚至拿來剎性子的,也不是沒有。

不過如煙是個例外。

她青衣小鬟姍姍的行來,他們的眼睛已經直了。她再眉目低迴楚楚的一笑,他們不飲酒也已醉了。問她的詳細姓字,如煙不語,自有人代替答了:她是個小啞子。於是贏來無限憐惋、無限唏噓。

如煙遇見的最兇悍的客人,是在紫宛席前。那時她也已經出來侍客了,只不曾開臉,就是個清倌人,抱著琵琶獻藝的,著襲淡玫瑰紅撒花襦裙,髮髻扭在一邊,本自低了頭無情無緒弄撥子,中原新傳過來的“火法燈”正懸在側上方,微紅的光明晃晃照了她黝黑頭髮雪白眉心,格外嬌媚。一個客人看著就嘆了一聲:“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那客人是文士打扮,裝束不甚惹眼、但都是上好料子,旁邊陪侍著一個甜白雞心臉的姑娘,喚作金琥的,就掩嘴笑:“爺真是見一個愛一個。前幾日與我們寶巾鬧成那樣,不上幾個更次,那幾甕子的酒都空了,也不知是怎麼喝的。您還唱什麼:對佳人,飛巨觴,舞裙歌板盡情歡〔注2〕。今日見了我們紫宛妹妹,怎的又來勁了?”

客人就乜著醉眼道:“好花不嫌多,美酒只恨少。不然這日長人短,怎生打發他去!來來來,且喝上一杯!”拿酒杯遞到紫宛面前來。步履踉蹌,小半杯都潑在她裙上。

紫宛素性是好潔的,心下嫌惡,略略皺眉,就攬衣肅容而起,辭道:“謝李星爺厚賜,賤妾身上不便,不能領酒,多謝星爺好意了;

。”

這話原也不錯,那李星爺卻揚眉瞪目、擼起袖子嚷嚷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心裡不痛快,不喝他一個孃的,還辭什麼?!難道我不配敬你的酒麼?”

紫宛並沒見過這種陣勢,把臉漲紅,喃喃辯解說何曾不痛快了、實在領不得酒等話,誰知李星爺卻越發惱了,好生喧嚷一番,不依不饒,竟取了巨觥來傾下半罈子新熟的櫻桃酒,在桌上一頓,對紫菀叫道:“小姑娘,我實對你說罷!你喝了這盞,什麼都好了,不然,我不肯放你!”

眾客人與姑娘們,也有婉轉阻攔的、也有火上澆油的,吵個不住。紫宛已是說不出話來。李星爺將酒席一掃,空出個桌面,就箕坐上去,把衣襟撩起,大不像樣,聲調卻放緩了,對紫宛道:“小姑娘,我有一聯,你聽好了,若能對得上來,倒不喝酒也罷的。”

人群中有誰低語:“別又是那副。白的為難人?”李星爺聽若不聞,拍著腿,搖頭晃腦對空吟哦道:“並刀剪雲,靉靆堆壘,教吾欲語忘言。”

紫宛聽這聯,旁倒罷了,只中有幾個拆字,頗不好對,正沉吟未決,排眾出了一個人,乃是貼虹,到李星爺身前仰頭笑道:“探花爺!您好詩文,婢子們怎麼對得出呢?助您的興致,這酒就叫俺喝了吧!”伸手去取酒觥。

不料李星爺伸手一攔,似笑非笑,道:“小虹兒,這酒我縱有心敬你,你也是喝不得的——吳三爺在那兒呢!喝壞了他須不與我開交。倘他要慢搖櫓棹捉醉蟹,那也不該由我手裡出來。”

眾人一陣轟笑,吳三爺也微笑,向貼虹招招手,她漲紅臉、低了頭,也只能慢慢走過去。吳三爺手撫著她脖頸,靠著頭,絮絮的不知說些什麼,還向場中掃一眼。

一隻手落在如煙肩上。

她嚇一跳,回頭看時,見是媽媽,塗了雪白脂粉、描了細細眉眼與火紅雙唇,如此風情,漫不經心啐了一口,罵道:“這狂生,越鬧越不像了。若攔著呢,還要說我們不解人意兒。——你有沒有法子?”竟忽然向如煙出題。

如煙將頭一低,姍姍行去。

李星爺正對空嘯道:“則酒無人勸、詩無人對、花無人戴、夢無人催。哭我世人,生死不如一醉!〔注3〕”擊腿作節,聲音悲憤,忽覺得有人似有若無牽動他的衣角,便垂下頭來。

垂下頭,便見一雙清澄的眼睛,像月夜的泉,含著大悲憫、卻什麼也不憐憫,於是全無所求、然而什麼都懇求的,看著他。

他一怔。從此起他一生一世都再也忘不了她。

可他沒有發出聲音。嘴唇乾涸了,舌頭凝結成化石。

如煙將手抬起來,向自己心中指了一指。

“啊,這大約是請我看在她的情面上莫再鬧了。”他看著,茫然的想。而人群中忽然發出輕輕的笑聲:

“長庚,你的聯,已著這姑娘對出來了。可認輸了罷!”

原來這李星爺,乃是本國王室宗親,故有國姓,家中排行最末,名鬥,字星,又字長庚,中過探花;

。敬他的人,可喚“李小爺”、“星爺”、“探花爺”;而與他投契的友人,便多直呼其字“長庚”。

眾人都回頭去看這出聲的人,也姓李,乃是南郡王府小郡爺,面如冠玉、才藝雙絕,此刻著領青羅袍、衣帶上插著管玉簫、斜倚著黑漆矮几,對李鬥揚聲笑道:“這姑娘對的是:將手指心,憐恤芳蕊,問人有何不可。”注目望如煙,柔聲道:“是罷?”〔注4〕

如煙微笑。

眾人大聲喝采!

李小郡爺卻搖頭向李鬥笑道:“到底不是很工整。七叔見笑了。”

李鬥凝視空中片刻,猛然搖頭:“不!”他說,“文理有高下。與其說是賢弟對不上愚兄,毋寧說是愚兄對不上賢弟!”跳下桌子,向如煙作個揖:“好聯!”又向小郡爺作個揖:“好句!”

如煙失笑:這個狂生啊!

回頭,卻遇上紫宛若有所思的眼睛。

是夜賓主盡歡,李小郡爺一眾卻嫌室中熱鬧不堪,出去院中踏池賞月,直待半個更次方回,穿過竹洞雨道、踱上花房芳路,主屋中酒聲拳令如隱隱的浪潮拍打而來,身邊的木叢卻如此幽靜芬芳。李鬥向草叢中一躺,放聲道:“且再息一息去!”小郡爺目視前方,微微“噫”了一聲。

月光葉影,如煙站在高大合歡樹下,微側著身子,一笑。

這笑,像一朵蓮花靜靜開放。

開在小郡爺的眼中。

她手中握著一管竹簫,與小郡爺腰帶上的玉簫一樣,沐浴在月光中。

小郡爺要怔了怔,才開言問:“哦,你也嗎?”

如煙搖頭,低眉將簫的吹孔舉在唇邊,吹出一個音來,倒是清潤,只不成曲調。

李鬥看著滿天星辰,悶笑了一聲:“但又不是不會。”

如煙點頭,吹出節調子,乃是戲中《程門立雪》一折的過門。氣息流轉間頗為生澀。

小郡爺方有所悟,柔聲問:“那你是藝猶未精,想向我求教麼?”

如煙笑,含羞將頭低下去。

小郡爺便這樣握著她的手走到園中深處,斷斷續續的簫聲與低低的語聲和在風裡。幫閒的人呆了半晌,苦著臉問李鬥:“爺,咱們這是跟上去呢,還是先回席上?”

李鬥仍然仰面躺著,淡淡道:“讓我再躺會兒吧。”

上面,星空很安靜。

那天回屋去,新學藝的小孩子上來為侍兒們洗妝寬衣,貼虹憂心忡忡的告訴如煙:“你鋒頭太露了,吳三爺向我打聽你呢……可是你這整半晚去哪了。重陽節的事情你準備了沒?”

如煙撅起嘴,向她輕輕吹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