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從前只等一人
雲隱族族長的交接儀式辦得盛大。
來的人不少。
各勢力的掌權者都來了。
甚至不是新一批繼位的那些,而是從前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們。
秦禧的爹也來了,她卻被留在宗門裡。
她哀嚎著,挨個發傳音給夥伴們訴苦。
一眾人紛紛安慰她。
還有一個多月就到她的繼位大典,屆時也能見面。
儀式交接,宋鶴息將族長之印交到宋汀祁手中。
各大長老也笑著為新一批的族長與長老們送上祝福。
宋聽婉特地站在最邊上,可耐不住一身氣質出眾,觀禮者亦是目光時時停留在她身上。
枕眠神女還當上雲隱的長老了。
意料之中,又覺得小小長老之位對神女而言,簡直信手拈來。
沒有人會質疑,若是宋聽婉想的話,神女之位從尊稱變為實權者也是輕而易舉。
宋聽婉沒管那些各異的目光,交接儀式完成她便低調回了酒席之上。
幾人自是坐在一桌的,不過百裡戲江用了幾口又在搗鼓丹藥,在這之餘,聽見秦禧發來的抱怨哈哈大笑。
——今日雲隱好生熱鬧,我瞧見你爹都喝了不少酒,他與師公、老族長還有晏宗主可歡喜了。
秦禧狐疑。
——可我爹最近心情不是很好啊。
常常看著她發愣,偶爾又欣慰驕傲的一笑。
她經常覺得不對勁,詢問又被她爹熟練的轉移話題。
聽見她爹暢飲的話,她懷疑這話的真假。
百裡戲江嘖了一聲,還不信他?
兩人打了靈視鏡。
長桌宴席上,那幾位長輩坐在一桌,舉杯暢飲,不時傳來幾聲她爹的開懷大笑。
秦禧最開始很生氣,覺得她爹捉弄她,怎麼擱家裡不這樣。
可越看,看清她爹笑中帶淚後,她忍不住鼻酸。
她清楚,爹有事瞞著她。
或許是她不敢往那邊想的心思。
畢竟自身實力強悍的各大掌權之人都退位了。
這般大的動作,天機門纔是第一個知曉的。
她知道得更多些,也知道問劍宗內部的交權。
那一桌上,不,不止那一桌,往後的幾桌好些前輩都來朝宋朝玄敬酒,嘴裡似說著很多很多話。
她也不會傻到認為宋伯父只是單純的人緣好。
「你咋了。」
百裡戲江瞅見她鼻子眼睛紅紅的,視角一轉,他那張大臉懟了過來。
秦禧一愣,隨後忍不住彎了脣哼笑,「覺得你傻。」
「嘿秦圓圓你!不識好人心!」
百裡戲江覺得自己真是委屈。
「在與圓圓打靈視嗎?」
忽然,有人湊近看來。
一襲綠裳華服,臂間挽驚鴻,顧盼間瀲灩如水,黛眉如遠山含霧,笑起來又似春風拂面。
「婉兒,好久不見!」
秦禧笑彎了眼,好似近來渾身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好久不見,但每日都發數十條傳音是吧。」
宋聽婉掩脣而笑。
百裡戲江也哈哈大笑,「秦圓圓真該給咱配一箱子傳音符。」
宋司遙在一旁,喝著烈酒笑看他們師徒與秦禧聊天。
目光有些溫和,但看向父親那邊不免蹙眉。
這些老前輩們,一個個狀態都不對。
想到老族長沒讓阿姐煉製延壽丹,她覺得自己猜到了什麼。
宋司遙的指節握緊青玉鑲琉璃的酒杯,抬頭看著晴朗無雲的天,暗暗發誓。
她宋司遙,即便付出血肉白骨,也會拼命飛升成功。
無數人在努力,前輩們都在為她託底。
憑什麼失敗。
整個世界的人,都在為之努力。
眉目銳利的劍修仰頭喝下一杯烈酒,心下悵意難抒。
恨不得就地飛升。
酒過三巡。
宋鶴息起身,長桌往下安靜蔓延。
老者笑得爽朗,「此後望大家與雲隱攜手共進,為六界開創新的未來,我們這些老東西先退下了,此後皆交由你們年輕一輩去闖,去往前走。」
他說罷,舉杯,仰頭飲下烈酒。
與此同時,天降甘霖。
天地同慶。
清風繞過宋鶴息,他驚訝的抬眸,隨後用無人能聽見的低語笑道。
「您虛弱至此,保留力量助小孩們飛升便是。」
「不過,您能在我退位時能再給我一次回應,我榮幸也高興至極。」
他們雲隱是天道最寵的存在,而雲隱族族長,自也是得天偏愛。
他自幼時便能感知天道的存在,偶爾百年出現一次,偶爾族祭悄悄扯扯他的頭髮。
偶爾有風溫柔拂過他的臉,他便知道祂又來看他了。
但這事他從未說過,也不知從古至今是否有人與他一樣。
風又溫柔了些,似將他眼角的皺紋抹平。
宋鶴息這個小老頭驕傲的仰著頭,其實他也是得天道寵愛的小孩,到此刻…
也仍是得天道偏愛的老小孩。
風也憐他的衰老。
宋聽婉姐妹倆無聲的看著老族長。
感知到什麼後,也有一縷微小的風從她們發頂拂過。
她們倆有些驚訝。
宋聽婉甚至能感覺到,老族長身上又注入了一小縷的生機。
這樣的能力,也只有天道有了。
注入生機,能感覺到的竟是凝實的靈氣湧入。
宋聽婉忽然靈光一閃。
「阿遙,我去煉丹。
小黑走,咱們去閉關。」
宋司遙疑惑抬頭,她阿姐難得急匆匆的拽著懵懵的百裡戲江走了。
看來誰頓悟都一樣。
沈酌川是這樣,阿姐也是這樣。
如此一來,竟只剩下她了。
宋聽婉急匆匆走後,忽然又想起來什麼。
神識一動,一場八品丹的濃鬱丹雨落下。
前輩大佬們皆心神一鬆。
有人朗聲笑著揚言:「多謝天道,也謝過枕眠神女。」
半醉不醉的大家揚聲附和。
宋司遙翹了脣,舉杯,低聲呢喃而笑:「多謝天道,多謝阿姐。」
笑罷,脣角弧度未變,她在一旁獨自飲酒,安靜等著父親喝完一起回家。
只是父親身旁一直圍著不少人,而她身旁空蕩蕩的。
年輕的劍聖眉眼低垂獨坐飲酒,不離身的離光劍橫放於膝上,華貴的劍穗搖搖晃晃。
有人似試探著靠近,可卻在三步內冷冽的目光看來。
眼尾微挑,耀眼卻也似會灼傷人一般,叫人不敢再靠近。
那人腳步一轉,方纔枕眠神女在時,明明誰來劍聖都溫和對待的。
怪不得傳言道,枕眠神女纔是這位年輕劍聖的劍鞘。
能讓一柄絕世好劍收斂鋒芒的存在。
第二日。
宋朝玄與小女兒一起用早膳。
兩人都覺得少了些什麼。
宋朝玄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昨夜醉酒我掐算了一番,你阿姐此次閉關時間不會短,阿遙有何打算?在雲隱一直待著嗎。」
他關切的看來。
知道小女兒閒不住。
不可能在一個地方無所事事的待兩個月。
雲隱談起別的都有些拿得出手的地方,可劍修卻少了些,能與他阿遙切磋的劍修更是少。
尤其諸如万俟寂那孩子的,更是沒有。
「…需要我留下陪您嗎。」
宋司遙沉穩抬眸,問得老父親一噎。
「…」
「你爹又不是三歲小孩,還需要你陪著。」
宋朝玄忍笑,無奈出聲。
宋司遙脣角翹了翹,「那我回一趟問劍宗,您在家等我與阿姐?」
「你們老父親啊,別的不行,論等待那是最擅長的,該忙什麼忙什麼去吧,救世不易,至少此刻的你無法成功。」
宋司遙沉吟,「我會回問劍宗找師父與太上長老等劍修切磋,再前往挑戰天下高手。」
她依舊一心認為,只有切磋才能讓她進步。
可這次,宋朝玄笑著搖頭,「不,你該想清楚,自己是為什麼救世。」
目標都是模糊的,又如何成功呢。
「你該去看看這個世界的美景,去瞧瞧你珍惜的人,再看看世間生靈,看看這世間的愛。」
宋司遙疑惑不解,「可我曾經遊歷百年,已看盡這世間種種。」
「可那時,你眼中只盼望著一人出現。」
宋朝玄溫柔耐心的看著他的小女兒,慈目似能包容一切。
「再去看看吧,或許你的心境會有變。」
宋司遙不解,但她從不質疑阿姐與父親的話。
「好。」
她應下了。
隨後又待了兩日,被宋朝玄打趣,是在留下陪老父親嗎。
說那話的第二日,宋司遙就握劍離開了。
來送她的宋朝玄笑個不停,走遠了的宋司遙都忍不住回頭皺眉。
老父親的笑聲才掩了下去。
他揮揮手,「去吧阿遙。」
背脊挺直如松柏的劍修,再次踏上離開的路。
雲隱再次平靜下來。
卻只是表面罷了。
六界的權力的更迭,讓不知發生了何事的大眾開始心浮氣躁。
有些地方開始發生動亂。
藉口生事的也不少。
但每次剛有苗頭,就被駐守各地的勢力所鎮壓。
絕不能引起動亂,心一亂了,就容易生岔子。
一個月後,六界各大勢力除了掌權人與各家老祖尊上太上長老們之外,其餘一切如舊。
大家的心又安定下來,五年過去,滅世的危機只是偶爾劃過,沒有當初那般令人惶恐了。
這次也有人想到了當初滅世之言,可對於普通人而言,就算滅世,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悲觀的人們,也依舊要重複的過著自己的日子。
宋司遙回問劍宗待了不久,便按照父親說的開始遊歷。
這次放鬆了不少,是自己一個人上路。
有些不習慣的孤獨。
但的確如父親所言那般,是新的感受。
劍尖所向,風停之處,天地無拘,卻也有人嬉笑怒罵,有人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身死魂散。
世間百態,無一相似。
世間沒有重複的人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就快到天機門的繼任大典了,宋司遙沒逗留多久,返回時甚至有些遺憾。
遺憾沒能再遊歷下去。
無論悲喜,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世間種種皆生趣。
返回時她沒獨自一人御劍,反倒是坐上了大型靈舟。
沒有加靈石訂房間,就如普通修士一樣隨意找了個位置站著。
蹲蹲站站,有人議論起天機門繼任大典。
談起秦禧這個少門主。
可靠、似乎傳聞中能煉製神器的年輕一輩的天之驕女。
又或許因與枕眠神女是摯友的關係,少門主常常心善以天機門的名義做善事。
她的繼任幾乎沒有人有異議。
眾人議論的是大佬們為何這樣。
也有人猜到,或許滅世大劫就要降臨。
一時間,那一圈人皆沉默下來。
忽然有人笑問:「若真是世界毀滅,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不知道啊,或許只能看著天,等著大佬們努力,然後絕望的等著結果吧。」
悲觀帶笑,也有無能為力的自嘲。
偽裝成普通修士的宋司遙,在遠處無聲皺眉。
「可我不想滅世啊,雖然我所在的宗門窮酸,那些師兄師姐還仗勢欺人,但我依舊不想死。」
「笑話,誰會想死,我此趟要去隔壁城給我夫人帶悅己閣新出胭脂,雖然平日吵吵鬧鬧經常一言不合就開始鬥法,但我捨不得這樣的日子消失,即便我也會隕滅於世間。」
「…我想喫蘿蔔糕,一想到滅世後喫不到了就想哭。」
兔妖紅著眼睛,哭唧唧的說著。
宋司遙瞧著笑了一下,不知為何想到了酸菜魚,又想到跟兔妖一樣可愛的小嗷。
秦圓圓繼位,她或許可以先去一趟妖界,將小嗷帶回來。
想來阿姐會很高興的。
她收了收神,想出言安撫這些有些悲傷的修士。
但只是一走神的功夫,他們就自我安慰起來了。
「不要這麼難過,天塌下來還有大佬們頂著,咱們已經很幸福了。」
「你呢就安安心心給你夫人買胭脂去,小兔子你就繼續啃你的蘿蔔糕吧,提前擔心豈不是每一日都活在焦慮之中,這可是會導致修為無法精進的。」
「活在當下吧各位,若真有那麼一天,那就等那天再說,該努力努力,該喫喫喝喝就喫喫喝喝!」
眾人恢復元氣,其他修士又提起其他修真界的八卦,唯有那隻兔妖自己坐回了一旁,覺得他們說得對,然後拿起打包好的蘿蔔糕開喫。
宋司遙在一旁聽了一耳朵八卦,甚至也聽見了自己與万俟寂的名字。
還有阿姐他們。
年輕一輩赫赫有名的人的八卦,都讓他們說了個遍。
甚至還有她師父的。
她師父喜歡芙蕖長老?她怎麼不知道。
一定是假的。
謠言。
宋司遙抱著劍靠在木欄杆上,黑著臉聽了一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