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我沒有你這樣的爸爸!
葉輕站在那裡,脊背都似被凍成了僵硬的冰,連雙手上拎著的補品,也跟著倏然間掉落。
“輕輕?”
葉佩筠則整個人都怔住了,她張口,想解釋些什麼,卻發現根本無從說起。
水樣的秋瞳裡寫滿了不可置信,葉輕盯視著眼前這個無比熟悉的男人,一步一步顫抖著走過來,口中則喃喃:“陸老師,你在說什麼?”
沒錯,方才蹲在媽媽面前、一副款款深情的男人正是葉輕曾經的授業恩師——陸榮則!
陸榮則早已霍然回頭,他眼光閃爍地看著葉輕,只覺得“老師”這兩個字如同鋼針般插進自己的腦子裡,刺得他眸中一片酸澀:“葉輕……我……”
葉輕走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深瞳裡是一片惶然的清亮:“你在說什麼,你告訴我呀!”
心臟在幾不可知的顫動著,葉佩筠推著輪椅橫到他們二人中間,佯作鎮定的解釋說:“他——他只是來海濱出差,知道這裡還有你這個學生在,就順道來看看咱們。”
“出差?”葉輕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親,又反覆回眸望了望身旁的陸榮則,只覺得腦中昏然一片,“方才他說的話,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聽得一清二楚,他說,他不能陪著我們母女,他說我是他女兒……”
有一滴淚堵在眼眶中,遲遲落不下來,葉輕深吸一口氣,轉身一瞬不瞬地盯著陸榮則:“陸老師,你告訴我,是我聽錯了是不是?”
“我……”陸榮則微微垂眸,雙手在腿側慢慢蜷縮了又鬆開,忽然就抬起頭,目光沉痛地對她說,“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心在剎那間跌入谷底,葉輕掩住口緩緩後退,接著轉身向著電梯飛奔而出。
“輕輕……輕輕……”
身後,傳來陸榮則一聲又一聲的輕喚,在耳膜裡反覆交織著,彷彿是敲在葉輕心上的鐘,那樣沉實而深痛。
她不相信!在她成長歲月中最最敬佩的師長,竟然就會是一個狠心拋棄她們母女的負心漢!
她不能相信,更無法接受!她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觀都顛覆了!
“葉輕!”
衝出大門玄關的時候,有人從背後一把拽住她的手,她不忍回頭,耳畔卻偏偏陰魂不散地響起那個男人的聲音:“葉輕你聽我說!”
葉輕的心裡如亂麻一般,怔怔地不說話,過了好半天,才慢慢地開口去問:“說什麼?”
陸榮則握緊她冰涼的手,也許是剛才跑得急了,高高的額頭上已沁出密密麻麻的細汗:“是我的錯,是我懦弱,是我無能,二十多年了,我都不敢認你們母女,我……”
本來還存有一絲保全的奢望,如今聽他這麼說,葉輕的心一點點荒涼下去。
二十多年來,她一直以為已經死去的父親,居然還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而且,二十年來,對她們母女倆不聞不問,就連當年家裡發生那樣劫難時,他也不曾站出來維護過她們。
而現在,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她一直敬若師長的男人,竟然跑過來告訴她這些!
心中大慟,葉輕一把推開男人的手,低聲喃喃著:“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陸榮則焦急地向前走了一步,大聲說:“我是你的親爸爸啊!”
葉輕打了個寒戰,抬起頭深深看向他,只覺得自己,從肌膚到肺腑都是冷的。
醫院右側的玻璃門被風吹得晃動起來,光線透過時空的間隙,一點點交錯在陸榮則的臉龐上,忽明忽暗:“當年上山下鄉,我被下放到附近縣裡做醫生,那時我遇到你母親,我們年輕不懂事,就偷偷在一起了。後來文、革結束,我回到原先的城市,又經由家裡人介紹,遇到了現在的妻子,生下了我們共同的女兒。就這樣一直相安無事,直到……直到你五歲的時候發高燒,你母親帶著你去首都的醫院看病,我又遇到了你們,這才知道你母親竟然揹著我偷偷生下了你!”
葉輕側過身子,緩緩闔上雙眸,心裡那片海卻在呼嘯,久久無法平靜。
“那時我悔不當初,可是我已經是有家庭的男人了,我想給你們一筆生活費,但是你母親說什麼也不要。再後來,你來X大上學,你母親說,她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我們父女倆都親近親近。那段時間我真的很開心,你那麼乖巧、聰明、又漂亮能幹,我陸榮則何德何能,竟然會有你這麼優秀的女兒。”
陸榮則垂頭,聲音卻逐漸蒼老,甚至帶著絲深深的悔痛。
這樣的話語像箭矢般穿射進葉輕的胸膛裡,她咬牙,聽得臉色越來越白,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可是你為什麼不認我……出了那樣的事情,你都不肯認我!我媽媽被重度燒傷躺在醫院裡一躺就是三年,我為了媽媽的醫藥費,賣藝賣笑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給賣了,你居然都不肯認我!”
陸榮則的眉頭深深皺起,他惶恐而悔急地望向葉輕:“輕輕……是爸爸錯了,爸爸不知道這些年你都經歷什麼!如果爸爸知道的話,一定不會拋下你不管的。”
“你不知道?”葉輕突然笑了,笑得無比荒涼,心裡卻寒意陣陣,似乎連周身的血液都凍僵住,“你故作慷慨地甩給我五萬塊錢,之後你就頭也不回地走了。你也是醫生,你也知道五萬塊能頂什麼用?你就這樣走了,我還像個傻子一樣對你施捨的那五萬塊而感激涕零,甚至整日整夜地念著你對我們母女的恩情!”
她說著,抬眸定定地望著他,目光裡是刻骨的痛意和憎恨:“現在我媽媽醒了,你卻回來了,你說,你不會拋下我不管的。媽媽在生死邊緣苦苦煎熬的時候、我一個人走在城市的邊緣裡死命掙扎的時候你又在哪裡,你又陪在誰的身邊!”
生命中最黑暗的那段日子,她是多麼希望能有個人陪伴在自己的身邊。即使沒有這個能相濡以沫的人,只要能給她些許安慰,讓她從精神上依賴依賴也是好的。
可是沒有,從頭到尾,都沒有過!
然而,葉輕從來都沒有恨過,也沒有怨過,只因她以為這世上母親已是她唯一的親人。誰曾想,她竟還有一個爸爸在!
這個爸爸該要有多狠心,才能拋下重病不醒的母親不管?才能拋下無依無靠的自己不管?
只在這一刻,她突然覺得恨了,不是為自己這些年受過的苦,而是為了媽媽這些年所經受的痛。原來媽媽和她一樣,都愛錯了人!她們統統都愛錯了人!
面對這刀鋒般犀利的詰問,陸榮則的臉色白了又白,幾乎說不出話來。但他沉默片刻後,還是掙扎著靠近葉輕,將語氣緩了又緩,姿態低了又低:“那時你師母已經瞧出不對,她看的我特緊,我拿不出多餘的錢,也沒辦法陪在你們母女身邊。”
葉輕咬著唇轉過身,不想再多看他一眼,陸榮則卻搶先一步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誠誠懇懇地說:“輕輕,你原諒爸爸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重新開始?”
心裡彷彿被冰霜覆蓋,葉輕轉眸,驀然嗤笑一聲,眸光漆亮如雪:“怎麼開始?你是有家庭的!你有老婆有女兒,你怎麼跟我們重新開始!”
就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陸榮則的脊背在剎那間僵住了,他緊縮著眉,將唇抿了又抿,好半晌低低地說:“我妻子她……我妻子她已經跟我離婚了。”
他想了想,又急急地說:“但是你放心,我們離婚的原因是性格不合,是和平分手的,跟你母親沒有半點關係。”
“離婚?”葉輕終於垂淚,在一片模糊中,倔強地冷視著他,“因為離婚了,所以才想到媽媽和我嗎?因為離婚了,所以才記起那些曾經被你拋棄的一切嗎?”
“是,所有的一切都是爸爸的錯,”陸榮則的瞳孔裡是無限的酸楚,他近乎懇求地說,“輕輕,求你給爸爸一個機會吧,爸爸已經自責了二十多年了,求你,給爸爸一個贖罪的機會吧,求你原諒爸爸好不好!從今天開始,爸爸再也不會放下你不管了。”
“我沒有你這樣的爸爸,我沒有!”
葉輕哽咽了一嗓子,抹掉眼淚仰頭說完,轉身就跑了出去。
這次沒有人再追過來,她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個街角的公園,而後筋疲力竭地坐在路邊的休息椅上。
“轟隆——轟隆——”
遠方依稀傳來輕軌的聲音,明明那麼輕,敲在心裡的感覺卻又是那樣的沉實。她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到首都時的場景,想到媽媽拉著她的手說以後就能幸福了。
那時她還不懂,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媽媽一定是滿懷期待地帶著她去見那個所謂的“爸爸”,可是幸福,她們卻終究沒能從那個男人身上得到這所謂的幸福。
眼淚如溪流般源源不斷地往外淌著,這一瞬間葉輕忽然想,在這座海濱城裡,陽光那麼溫柔,世界那麼明亮,可是為什麼,她的生命裡卻偏偏照不進一縷光?
她倦極,也莫名地冷極,用雙臂無助地抱緊住瑟瑟發抖的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竟浮現出歐陽琛的面容來。她想起上一次媽媽出事時,歐陽琛還曾陪著她坐輕軌散心。
好像每一次她傷心絕望的時候,每一次她走投無路的時候,歐陽琛都會毫無例外地出現在她的面前,他不會給她安慰,甚至不會說什麼溫暖的話。可他只要站在那裡,單單只是站在那裡,就能讓她的心被一股溫熱的力量貫穿。
而這一次,歐陽琛卻沒有出現,從失去孩子到現在,他都沒有出現過。
他不要她了是嗎?連他也要拋棄她了是嗎?
心漸漸蕭索,葉輕正怔然地想著自己該何去何從,手裡的電話卻突兀地響起,她下意識地垂眸,卻駭然一驚。
來電的是歐陽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