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三巴掌
143.三巴掌
一干婆媳撤走後,家裡只餘一干爺們和一個會做飯的陳青。原本三個婆婆是要陪著老頭子留守的,若非陳青執意留下,她們也不敢扔一堆爺們在家。
人都說患難見真情,陳青這個時候主動扛起重任,讓一干婆媳都去避難,自是得了家裡長輩一致感激。老夫妻相濡以沫多年,若不是信得過陳青,這會兒哪能被自家爺們勸動去城裡避難?
十多口人的飯食全擔在陳青一人肩上,即便只做大鍋飯,也讓他忙的腳不沾地。梁佳和李三媳婦得空會來幫些忙,雖只是幫著喂喂家畜,外加洗洗涮涮,倒也替陳青分擔了不少家務活。
四個院子,每隔兩天就得打掃一遍,六個爺們光換下來的衣衫就夠陳青洗上半天,連著折騰了七*八日,倒是比運動還來得減肥,待到冬至時,陳青已經瘦到180斤了。
樑子俊心疼媳婦每日操勞,晚上都會給他捏肩捶背,陳青安然享受的同時,卻也覺得這些苦和累都是值得的。
冬至這天,陳青將那隻不產奶的母羊宰了,給一家子爺們熬了羊湯進補,連著十個鏢爺和李三兩口子都沾光每人喝上一大碗。
梁佳和虎子說什麼都不肯接受陳青給的羊肉。若不是東家照拂,小倆口上哪去籌集過冬糧食?連阿爹阿孃都改成每日一頓粗食,一頓野菜糊糊了,全村就屬他倆日子過得舒坦,還能省下點口糧接濟爹孃,哪還敢再受東家恩惠?
冬至剛過,梁家大宅就迎來三名不速之客。
上門借糧的佃戶每日都絡繹不絕,但能像苗仁翠這般仗義的卻是頭一個,面對□□還敢叉腰喝罵,罵罵咧咧的推搡著守門鏢爺,抻長了脖子對院子裡吼“瞎了你的狗眼!我可是三少奶奶的大伯孃!若不是我將他拉扯大,他能有今天?你個看門狗連親家都敢攔,就不怕東家怪罪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守門的鏢爺一臉黑線的橫槍杵在門口,不得東家首肯,即便來人是梁家祖宗也得在外候著。若不是礙於不好對個婦人動手,這會兒早就一腳將她踹倒,哪還由得她在這信口開河胡說八道?
一眾求而不得的佃戶三三倆倆湊在一起嘀咕,見苗仁翠喊了半天裡面也沒人出來請她進去,便嗤笑幾句,趕人到後面排隊。
“什麼親家?三少奶奶出門可是斷過親的,這會兒想耍親家威風,當初咋一個子都不肯陪送?……”
“呸~沒臉沒皮,梁家若肯認這門親,還用得著跟咱們一樣上門借糧?去去去,趕緊排隊去,少在這插隊,要不要臉啊,我們可都排了一個時辰了……”
陳老大臊的滿臉通紅,卻怎麼都攔不住自個婆娘,陳平更是事不關己一般站的遠遠的,權當不認識那個又哭又嚎的瘋女人。
陳青院子本就挨近大門,哭嚎聲隔著院牆都彷彿在耳邊炸響,遂捂著耳朵罵道“孃的!真是越活越迴旋了,遇事不知道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的撒潑使橫!”
樑子俊拍著媳婦肩膀哼笑一聲“看爺怎麼收拾這一家子無賴!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陳青皺眉囑咐幾句,就怕樑子俊脾氣一來再不管不顧的落人話柄。
梁三爺挑眉一笑,輕佻的勾起媳婦下巴狠咬一口啐道“爺還用你教?”
陳青氣急的狠拍他一掌,才大步溜去正堂看戲。
苗仁翠嚎的嗓子都啞了才被梁三爺准許進門,本就假哭的潑婦立馬拍了拍裙襬,得意的對一眾佃戶哼笑一聲,像是隻剛下過蛋的母雞一般挺胸抬頭的跨進院內。
越過守門鏢爺時,還不忘端著架子訓人“以後招子放亮點,什麼人能攔什麼人該敬著還用我教?好好守門聽見沒?若是讓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溜進去,當心扣你月錢!”
陳老大一見那殺氣騰騰的鏢爺就慫了,此刻更是臊的連頭都不敢抬,緊跟著媳婦跨進院內,陳平則是眼疾手快,不等阿爹進門,便側著身子跟進。
守門鏢爺暗嗤一聲,對同伴投去個不屑的眼神,甭管多好的人家,總有那麼些糟爛親戚讓人煩心。
陳青躲在二堂偷聽,迎接陳老大一家的便是六個梁家爺們。
苗仁翠見陳青不在,才扯扯夫君衣袖。陳老大暗咳一聲,搓著手只敢匆匆瞟一眼東家就低聲道明來意“東……東家,我們是來尋阿青侄兒的……不知他……”
“陳青不在,有什麼事跟爺說一樣”樑子俊邪氣的挑起嘴角,似笑非笑的鄙夷這一家人。
陳平暗咳一聲,主動站出來拱手拘禮“哥夫,陳平年幼時不曉事,這次是特地來向青哥和哥夫賠不是的”
樑子俊上下掃了陳平一眼,這東西倒是出息了幾分,脫了那身礙眼長衫,看著倒也有幾分泥腿子的架勢,可惜眉眼間依舊殘留著一股算計,讓人難生好感平添一股厭煩。
“呵~成了家到底是不一樣,我聽說你屋裡那位也是個哥兒,該不是又拿他當陳青一般操使吧?說吧,你們這次到底又~有什麼事求爺?”樑子俊冷笑一聲,前傾身子隱隱透出一股煩躁。
樑子俊的話一出口,苗仁翠當先拉下臉狠瞪兒子一眼,陳平則是當場黑臉,咬牙垂頭肯請道“哥夫說笑,即便他是個能幹的,我也不會真拿他當勞力使喚,前些年是陳平不懂事,成了家才曉得農活繁重,往日只拿筆桿都嫌累手,如今方深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艱辛!往日種種不堪回首,陳平自知愧對青哥,這才一直不敢上門叨擾,若非糟妻懷有身孕,家裡卻無糠下嚥,陳平是萬沒臉上門討饒的”
樑子俊挑挑眉毛,仔細掃過苗仁翠和陳老大的臉,見他倆一個暗惱一個惆悵,眼珠一轉就明白咋回事了,不由撫掌一笑,意有所指的說道“爺們是該心疼媳婦才對,你的事好說,且放一放,我先問這兩位老人家找爺媳婦到底有何事商談?”
苗仁翠眼珠子骨碌碌亂轉,揹著手戳戳夫君,見他仍是大氣不敢喘一口,才氣惱的一抹臉,硬擠出兩滴淚水哭訴。
樑子俊閉眼忍耐呱噪哭聲,半晌後,方才咬牙低喝“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爺沒空聽你嘮叨些家長裡短,阿青之前在你家過的什麼日子,爺比你心裡都清楚,犯不著你在這邀功請賞,大門就在身後,要說便說不說就滾!”
苗仁翠立馬嚇的不嚎了,像是被人卡住脖子的母雞一般咕咕兩聲,才梗著脖子粗聲粗氣的答道“這……這不是家裡揭不開鍋,想讓侄兒給想想辦法麼?怎麼說他也是從老陳家出的門子,咱家又佃了親家的田,別人都能求個一斗半升的糧食解困,咱是姻親,總不會看著全家老小都餓死吧?再說陳青阿爺阿奶可都還活著呢,做晚輩的總該孝順些才對,不然傳出去……”
樑子俊微微彎起的嘴角立馬抻平,這老孃們當真給臉不要臉,這會還敢拿敬老要挾說事,若非陳青剛才就提示過,這會還真有可能會被她氣著。
“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陳青即做哥兒嫁人,出門前又跟家裡斷了親,這姻親孝敬一說就免了,咱還是就事論事。既然佃了我家田,那就按規矩來,我梁家也不是開善堂的,你們想借糧可以,但明年得雙倍返還。”梁柏達壓住麼子火氣率先冷臉開腔。
陳老大趕忙點頭喏喏應道“應該的,應該的……”
“什麼應該的?”苗仁翠立馬伸手擰了這憨貨一把,攤上個地主親家不想著討點好處,這會還說什麼借不借的,傳出去就不怕人笑話?立馬一扭臉,僵硬的笑道“我看這事還是等跟阿青見面再談吧,他終不會看著阿爺阿奶餓死不是?我們兩個老東西餓著點無妨,可年紀一大把的老人家可經不住餓”
陳青在二堂聽的恨不能把門框捏碎!該死的苗仁翠,不榨乾最後一滴油是休想跟他撇清關係,說不得這次借不到,下次就會請阿爺阿奶上門哭鬧了。
樑子俊哼笑一聲,抖抖衣袖道“話既然說到這份上,好像我們不給,就是要活活餓死陳青阿爺阿奶一般”
苗仁翠連道不敢,可眼底眉梢都掩不住的得色,她就不信這麼大頂帽子扣下來,陳青還能招架的住。即便斷了親,那也是陳青的親阿爺,自己吃香喝辣卻活活餓死了阿爺,傳出去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可是,你也瞧見了,這麼多佃戶都求不到糧,即便我有心幫襯也不敢偏幫一家,這一碗水端不平可是會遭人記恨的。存糧本就不多,全等著朝廷救援,頂多每戶少借些許,若是多給了你家,讓其他人家餓死幾口,豈不罪過?我們自家都勒緊褲腰帶度日,當真養活不了你們……這一大家子!”樑子俊惡劣的扯起嘴角,斜瞄著陳老大夫妻。
陳平事不關己的老實站在一旁,隱隱同爹孃拉開一段距離。嘴角卻是忍不住翹了翹,活該,事到臨頭還想著沾便宜,這時候若不放低姿態,夾起尾巴做人,別說借糧了,不把他們趕出去都算給足了臉面!
苗仁翠瞪眼,忍不住揚聲反駁“我不跟你這小兒說嘴,你叫陳青出來!地主家沒糧施捨給親家,說出去誰信?我可都打聽過了,來這借到糧食的沒有百家也有幾十戶,怎到了親家這,就沒了?我養了他兄妹十載,不求他幫襯孃家一把,遇上難處討些吃食還這般下作,我倒要問問他良心是不是被狗給吃了!”
苗仁翠說完就揚著脖子大吼陳青,讓他這個忘恩負義的混小子出來說個清楚。
樑子俊氣急的摔了茶碗,大喝一聲“陳老大,這是我梁家正堂,豈容一個潑婦在這撒野?當我梁家村就沒宗族長老不成!你若連個婦人都管不好,我倒要去陳家溝問問是誰給她這麼大膽子敢在舉人老爺面前叫囂!”
陳老大嚇的一哆嗦,立馬拽過媳婦反手就是一嘴巴,抖著嗓子喝罵一句“你給我閉嘴!”
“你……你敢打我!個天殺的啊……嗚嗚……我造了什麼孽嫁給你這麼個窩囊廢……”苗仁翠驚愣過後,捂著腮幫子眼淚不要錢的往外撒,蹬著腿就坐地上哭鬧起來。
陳老大氣的不行,來時兒子就說過這次不能硬來,這婆娘非是不聽。結果倒好,真真應了兒子的說法,梁家豈是那般好相與的?他們肯吃一次虧那是看在陳青的面子上,若真當梁家是軟柿子這些年哪鎮得住這麼多佃戶?
接連扇過兩巴掌才讓這潑婦熄了氣焰,陳老大沉下老臉,躬身塌腰的對東家作揖“對不住,我回去就用家法懲處她……借糧的事就按東家的意思辦,明年秋後必定雙倍返還”
梁家眾人冷眼看戲,陳青偷眼看見苗仁翠連吃三巴掌心底也解了氣,便輕輕敲了敲門框,樑子俊豎著耳朵聽見,暗咳一聲應道“那就按規矩辦,一斗米,一斗糠,簽字畫押後就領了糧食回吧”
陳老大不敢多言,有了這兩鬥糧食,怎麼也能熬到年節,怕東家反悔般趕忙畫了押,接過糧食就拖著婆娘出了梁家大門。
一眾苦候多時的佃戶見陳老大揹著糧食出門,剛還憤憤不平的在心裡腹誹,再瞧見貓腰捂臉的苗仁翠出門,則是鬨然大笑。
孃的,那大臉盤子上紅彤彤的巴掌印,即便用手擋都擋不住,想來這糧食也不是白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