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爺們
150.爺們
本就為災民之事忙的焦頭爛額,再加上一個更令人頭痛的景王,真不知自己這根神經還能繃多久。
夏景玉則是嗤嗤笑著把玩屋中各種擺件,語氣嫌棄的咕噥道“小酸腐,明明才三十歲就跟個小老頭一般竟稀罕些破書古畫……”
惦著手中摺扇輕輕展開,夏景玉嘖嘖欣賞一番,復又放回原處,心道這劉魏之哪都挺好,就是為人過於呆愣,一板一眼跟個木頭一般無趣,可也正是因為如此,逗弄起來方覺有趣。
朝野上下,武將粗魯,文官奸猾,難得幾個清官,不是過於剛正就是頑固的跟個茅坑裡的石頭一般。
青壯派的又多不成事,城府不深也不宜參與核心政事。皇侄跟前那些重臣,除了拉幫結派就是各自為政,若非實在無人可用,夏景玉也犯不著見天跟這幫老東西過不去。
哎~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窮極無聊,才容他發覺這般有趣的傢伙解悶!
此次前往靖州接收封地,一是因為此地乃為重災區,二則是因為劉魏之恰巧在此任職。
皇侄有感於新政艱難,怕小叔成為眾矢之的,特將他下派至封地避風頭,待禍患遠離,朝臣的不滿也得以東引,對於新政的推行便不會過於抗拒。
每每涉及到權貴利益,這幫老臣就要跳出來鬧事,若非夏景玉上竄下跳的轉移注意力,這幫窮極無聊的老東西定會見天跑到皇帝跟前尋死覓活。
夏景玉又非閒散王爺,豈會那般閒來無事?成天轉戰老臣家中東拉西扯,為的就是攪得人家不得安寧,沒心思理會新政推行。
但凡阻礙大夏發展的陳舊國策,都是叔侄倆勵志維新的動力,大夏不僅僅是夏家的天下,更是千萬百姓賴以生存的國度。只為滿足少數人利益拒整個大夏國運於不顧,那就不僅僅是在跟夏家作對,更是在跟天下百姓為敵。
懷揣同樣心思的叔侄倆,為圖國泰民安當真是殫精竭慮,可即便日夜勤於朝政,也抗不過天災降臨。
僅僅一場旱災,便要拖後國運三年發展。
國庫空虛,對於地處強敵環繞的大夏來說,如同行走在獨木橋上一般危險。居安思危、天災不可怕,眾志成城下終能攜手共度,可人禍有時卻是力所不及,一旦國破家亡,上至朝中顯貴,下至黎民百姓皆不得安生。
大夏立國前,曾歷經七年戰亂,萬民生於水深火熱的動亂年代。尋常百姓更是飽受戰火洗禮,哀鴻遍野民不聊生。若非先祖有感於萬民訴求,率領家將揭竿而起,直至打下大片江山,方始一方百姓得以安生。
夏景玉不求什麼名垂青史,只圖有生之年能看到大夏國富民強。
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只要皇侄的子嗣不是昏庸之輩,想來日後定能將他們此生未能達成的願望一一實現。
寄望於未來,方始叔侄倆努力至今,他們只是邁出了最為艱難的第一步,只要持之以恆,將先祖遺訓推行下去,不難還給天下百姓一個喜樂和平的繁榮時代。
如此宏偉的設想看似無稽之談,但只要心中沒放棄期待,終有一日定當實現。
夏家帝王從未忘本,也不曾忘記那些跟隨先祖的開國功臣,只是為達初衷,免不得要拔去蛀蟲,切下腐肉,先帝仁慈不忍抹殺那些功臣後代,可長此以往,仗著祖上功績為禍鄉里,豈不是捨本求存?顛覆立國之本?
夏景玉長嘆一聲,打從兒時起便被父皇淳淳教導夏家祖訓,這是每一個夏家兒郎自出生起就要接受的洗禮。可能堅持初衷不被世俗左右之輩少之又少,傳到侄兒那輩,更是掀起如同九子奪嫡一般的腥風血雨。
罔顧先祖遺訓,兄弟相爭,若非父皇力排眾議,皇帝之位還不定落到哪個狠心侄兒手裡。
憶起三年內患,夏景玉被兒時陰影糾纏的噩夢連連,一想到曾被外戚擔憂為老皇帝的繼位人選,便要心驚膽戰的疑心每個靠近身邊的僕役。
若非叔侄一心,怕是那些讒言足以讓他們產生隔閡。叔侄倘若反目,正中亂臣賊子的下懷。
為求切身利益,忠臣有時也會變為佞臣,誰也不敢保證日益壯大的權利不會策反人心,只有鞏固皇權才能杜絕居心叵測之人利用嫌隙分割大夏。
夏景玉十七歲大婚,十載未出一子半女,所圖不過是杜絕一切可趁之機。為此皇侄也曾感嘆憂傷,生在皇家,許多事皆身不由己。後宮佳麗三千,能讓他安眠之女能有幾人?更合論與她鸞鳳和鳴生下未來皇儲了。
可小叔為保皇權犧牲至此,卻不是他想看到的事。年幼時的景玉那般玉雪聰明,時至今日,除了依舊不同他見外,再不復幼時的單純貼心。
除了一如既往的支持新政,仿若他活著就是為了完成夏家祖訓,不負先帝遺言。若非在皇祖母面前尚顯三分童趣,連他都不敢認這個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景玉。
第二日清晨,劉魏之起早候在門外請安,冬日清晨的冷冽,非是夾襖可以抵擋。
接過僕役遞來的大氅,劉魏之揮退一干小廝,如同青竹一般傲然挺立。
夏景玉做了一宿噩夢,醒來後渾渾噩噩的揉著額角呻*吟。若非雙眼清明,誰能猜想這般姿容卻是早已機警的自劉魏之一來便醒轉之人?
揮退跪伏在踏前的小奴,夏景玉緊著單衣溜到窗前,瞄了眼劉魏之便爬回床上矇頭酣睡。
有這小頑固在外守著,夏景玉難得睡了個回籠覺,醒來時早過了起身時辰,不禁莞爾的自嘲一聲,起身準人覲見。
劉魏之在外凍了足足一個時辰,一進門就腹誹這混蛋王爺。
昨個吩咐請早覲見,這會又貪睡到這個時辰,若不是故意刁難還能是什麼?可誰讓他是王爺呢?自己區區一屆臣子,只有乖乖聽命的份,即便受了委屈也只能暗自忍耐……
脫下大氅遞給僕役,劉魏之規規矩矩跪地見禮,直到景王擺手懶洋洋的道了句“免了”才敢爬起身,長身而立。
身披雪貂大氅的景王安坐上位,端著一盅補品吸溜的甚響。
劉魏之早飯都沒用就跑來請安,肚中這會兒早已空鳴,見被一圈雪白貂毛簇擁著的景王,宛若貴婦一般雍容華貴,心下不免暗嗤一聲“再好的皮囊也不過是空有其表”
修長十指輕輕叩響桌面,景王略顯不耐的喚回走神庸官。劉魏之忙收回視線,垂目將近日來的災情稟報給王爺。
早就聽聞靖州境內災情嚴峻,可眼見為實,一路行來早已被各地慘況震撼的頻頻皺眉,若非心急如焚,又豈會縱容屬下在城內跑馬?
細細將靖州境內災情統計一遍,又問詢可有解決方案。
劉魏之將陳青貢獻的計策完善一番道與王爺定奪,只見剛還眉頭緊蹙的人這會兒挑眉彎唇,一臉玩味的戲謔道“哦?原來你也不是真傻啊?”
劉魏之如鯁在喉,勉力吞下欲出口的呵斥,心裡暗暗警告自己,這是景王,他是王爺……
夏景玉嘴角越咧越大,最終無趣的收斂唇角,暗自嘀咕“無趣……”
這句仿若耳語般的低喃,被耳尖的劉魏之捕獲,抽著額角咬牙強忍,吃一塹長一智,他要是還傻到白白供人取樂,那才是真傻呢……
“即如此,便不需顧忌,只要放出風去,說是本王駕臨懇請全城百姓共御災荒,若城裡富戶慷慨解囊,本王定當擇日宴請……”夏景玉施捨一般的命令不待說完,高高在上的姿態就惹的劉魏之頻頻皺眉。
即便他是王爺,這般做派也只會引來趨炎附勢的小人,大戶人家自是不屑這般恩寵,又豈會白白捐出家產,只為在王爺面前露上一面?卸磨殺驢可不只是皇家慣用伎倆,大戶人家更是心思剔透,通曉此法的用處,這會遮掩還來不及,哪會傻到將家底擺在王爺眼前?
“此法不妥,景王貴為王爺,不可自降身份與庶民同席。依下官看來,只需借用王爺於封地安歇即可……”劉魏之將話術三思片刻,方才斟酌著開口勸道。
夏景玉輕觸額角,歪著頭顱一臉無奈的嘆道“罷了,看在你心繫災民的份上,失職之罪就免了,就按你說的去辦,三日後本王要看到五十萬兩賑災銀子”
五十萬兩?虧他敢說的出口!這不知人間疾苦的王爺花銀子定是用萬計量,朝廷為一州撥款也不過給個二三十萬兩,景王一出口便討要五十萬兩,城裡富戶即便肯捐,也不會平白捐出這許多銀子。
家裡銀子多的,又不惜捐贈討賞的大抵都是商賈之輩,士農工商,若讓末等賤民登堂入室豈不有損王爺威名?即便事出有因,乃為權宜之計,邀賤民共商也是下下策,到最後免不得要怪罪他辦事不利,淨為王爺引薦商賈之流。
劉魏之一想到日後靖州城內,人人皆道景王不惜自降身份同賤民籌銀,冷汗便一滴滴順著額角滑落。可除了富戶,他上哪去籌這麼大筆銀子?
眼見小頑固被難為的冷汗直冒,景王心情大好的微勾唇角,名聲早就於他棄之敝履,這傢伙竟然還謹守本分顧忌虛名,當真可謂是對大夏鞠躬盡瘁也。
難為忠臣還這般沒心沒肺,夏景玉當得起頑劣一詞。
劉魏之明知此事已定,自得沉聲領命,自去煩惱籌措。與其同這頑劣王爺講理,還不如私下尋求解決之道,煩惱也好過同這傢伙辯解,吵到最後除了無理取鬧,也只會落得沒用的下場。
陳青連夜趕回青平縣,剛一入城,便接到何知縣的最新動態。
“何知縣將廖記家產沒收了?”陳青邊走邊急急同樑子賢商討。
“正是,在廖記存過銀兩的人家大抵都敢怒不敢言,整日徘徊在衙門口探問消息”樑子賢更擔心陳青此去可有建樹。得知劉大人肯出面回信,自是驚喜連連,只要能拖到年後,京裡那支定能抽出人手替子俊開脫。
陳青回到老宅,先是洗去一身疲累,才匆匆吞了幾口飯趕去求人探監。
獄卒帶著陳青私下會面當差牢頭,塞了重銀才得以一路暢行。
越往裡走,空氣越渾濁,尿騷味與腐爛發黴的氣味融合,又豈是惡臭可以形容?陳青皺眉輕掩口鼻,若非深入牢房,又怎會通曉牢獄之災?
胸腔被濁氣燻到難忍嗆咳,牢頭見陳青這般能忍,還笑著誇讚一句“咱們在此當差多年才適應這氣味,好多新晉獄卒可是一進來就吐的一塌糊塗,嘖嘖~若非逼不得已,誰肯深入這死牢?”
陳青躬身疾走兩步,還不忘討好的敷衍兩句,直至走入盡頭,才得牢頭指點“廖少爺與家人分地安置,時辰有限,若是捎帶物件咱們可以效勞,也免得你多燻一時半刻”
“那就多謝差爺了”陳青將抗在背後的包袱遞給牢頭,緊了緊懷裡布包,又輕聲央求“時間緊迫也不曾多預備些,若婦孺有何需求,還忘您多給跑兩回腿,這些銀子若是不夠,只管差人來要”
牢頭接過一百兩銀票,笑著應了。左右不過是些吃食用具,多跑幾趟腿的事,這一百兩,他不說也沒人敢問,最少能撈下大半,自是沒有將油水往外推的道理。
謝過牢頭,陳青便疾走幾步,扒住柵欄輕喚廖凡志。
陰測測的牢房偶竄陰風,驚得陳青汗毛直豎,隔壁正巧關押個死刑犯,罵罵咧咧的湊到柵欄前,問陳青討要吃食。
陳青轉頭勉力瞧清那人面目,唬的心口微跳,這形如枯槁,衣衫襤褸的傢伙哪還有半點人樣?不人不鬼都算是對那人形怪物的一種讚美。
那死刑犯被關數年,早已瘋瘋癲癲分不清時辰,一會兒問陳青眼下是哪年,一會兒又問他有沒有帶吃食進來。
常年不見日光又不分歲月,再理智的人也難保不被關瘋,除了對吃食的渴求,剩下的也只有對自由的嚮往。
陳青忍不住伸手探向布包,想掏出一個饅頭遞給他。陰測測的牢籠裡傳出微弱的阻攔聲,嚇的陳青手一抖,好懸沒把剛蒸好的饅頭捏扁。
光線昏暗,陳青看不清周圍事物,只隱隱感覺牢籠內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掙扎許久方才挪到跟前,喘著粗氣語氣虛弱的說道“不能給,給了一個,周圍這些傢伙就能把人耳朵吵破……”
陳青探手扶住廖凡志,壓低聲音關切的問道“還好吧?這才幾日怎就成了這副模樣?”
“咳咳……”廖凡志抓住陳青伸進來的胳膊笑道“一言難盡,外面什麼情況?那貪官將我爹孃關在哪了?”
“都這副模樣了,還惦記外面作甚?趕緊先吃口東西……”陳青將布包裡的薄被抽出,才勉力整個塞進牢籠。
“不忙……”黑暗裡,廖凡志的雙眼晶亮,閃過一抹幽光問道“且將梁兄的打算道與我聽”
陳青喉嚨一緊,正色看向難辨臉色的廖凡志反問“倘若梁家自顧不暇,你可會拉子俊入獄?”
“難說~”廖凡志輕笑一聲,語氣分不清是調笑還是認真,只玩味的看著陳青略顯冷漠的臉龐。
“子俊信你不會出賣他,可我害怕,所以特來向你求證,若是你肯捨身頂罪,梁家定不會讓你一家老小家破人亡”陳青撇去一干廢話,直指核心。
“呵呵……即如此,何須多此一舉?你就不怕我拖他下水?……畢竟比起一家老小,或許我更想活命?”廖凡志嗤笑一聲。
“你不會”陳青肯定答道。
“何以見得?”廖凡志歷經四日磨難,連自己都有點不相信自己的心性了。
“我就是這麼認為的”陳青傲然應聲,他就是這麼想的,否則根本不會來此確認。
“呵呵……這鬼地方,別說一輩子,估計我連一年都挨不過去,你就這麼確信我不會拉梁兄問罪?畢竟他可是有官家照應,只要他能脫罪,我必然無罪釋放,要死死一雙,總好過孤單一人趕赴黃泉……”廖凡志背靠柵欄,掏出布包裡的酒壺猛喝一口,砸著嘴暗道一聲“好酒!”
“你不是那樣的人,若是,我陳青壓根不屑來此告知,只需將罪名全推到你頭上便是”陳青言之鑿鑿的回覆,心裡卻不由開始打鼓,若是幾日折磨便將一個人的精神擊潰,他還真不敢保證之前的計策還能不能繼續下去。
“嘿嘿嘿……有你這話就夠了,轉告子俊,兄弟一場,廖某的家眷就有勞他照顧了,也無需重建家業,只要找個安生地界保她們衣食無憂即可……帶筆墨了嗎?”廖凡志自嘲的苦笑道。
“帶了,若是有什麼寫給家人的,我可以替你轉交”陳青暗歎一聲,得虧這人心性堅定,若非走這一遭,他豈會知道這死牢是如此磨人心性的地方?
廖凡志抖手,毫不猶豫的磨墨寫下一封家書,折起後塞進信封遞給陳青“定要送到爺媳婦手裡”
陳青接過沉甸甸的信封,猶豫半晌才敢說道“其實我本不欲與你提,怕會給你希望再讓你失望……我敬你是條漢子,便不與你打這些啞謎,若是子俊能脫罪,定會想盡辦法撈你出來,只不敢保證能不能成……”
陳青猶豫著道出,沒有希望何來失望?給了人期待若是再狠狠打回現實,到時怕是會一準發瘋不管不顧的將所有事情全抖出來……為了樑子俊,陳青不敢冒一丁點風險,可廖凡志這般灑脫仗義,又讓他做不來那般小人。
“哈哈哈……這還用你說?我和他相交多年,又豈會不通他心性?”廖凡志低啞的嗓音震的陳青臉皮微熱,只吶吶開口應道“嗯,我遠不及你與子俊熟識”
“你附耳過來……”廖凡志顧不得避嫌,趴在陳青耳側嘀咕半晌,最後拍拍陳青肩膀,哥們般的說道“靠你了!我信得過子俊,便也信的過你,無論成與敗,大丈夫都無憾於世!”
“你且放心,陳青定當信守諾言”陳青握拳輕捶胸膛,將拳頭遞與廖凡志面前。
廖凡志哂笑一聲,嘶啞的笑了起來,朗聲應道“你這爺們我喜歡!”
兩拳相碰,真誠與義氣相交。
不疑有他,廖凡志將一切都託付給陳青,而陳青也定不負他期待,會將一切身後事辦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