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枕上十年事幽幽(二)
第一百三十一章 枕上十年事幽幽(二)
第一百三十一章 枕上十年事幽幽(二)
“娘讓哥哥來經手府中事務?”陳嬌有些驚訝,回問道。
“是啊。 ”陳季須靦腆地點了點頭,說道,“我也很奇怪為什麼會這樣。 ”
陳嬌低眉一想,便立刻知道了前因後果,問道:“哥哥昨日回府的時候,可有見到董君?”
陳季須搖了搖頭,說道:“昨夜,我倒是遣人去請過他,但是卻回話說,在母親處休息了。 ”
“這樣……”陳嬌點了點頭,卻不由得有些憂心。 無論是這幾年她親眼所見的,還是史書上館陶公主死後和董偃合葬的記載,都證明,自己現在的這位孃親對於董偃用情極深。 只是,突然讓陳季須取代了董偃……看來,等會兒還得請稹兒來證實一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嬌,你在宮裡,還好嗎?”見妹妹又是一陣沉默,陳季須開口問道。
陳嬌抬起頭,回了一個笑臉給他,說道:“哥哥不用擔心我。 我現在有葭兒和月關,過得很好。 ”
陳季須聽到月關,便想起昨日紀稹說的話,這個年僅兩歲的小娃娃身上,寄託了他們陳氏一族全部的期望啊。
“月關,還好嗎?人心險惡,你從前生的是個公主倒還沒什麼,如今這可是皇子呢。 他還小,難免有這樣那樣的差池,你可要小心些啊。 ”陳季須想到自己府中的那些妻妾之間的爭來奪取,便開始為這個侄兒的性命感到擔憂。
“哥哥放心,我知道的。 ”陳嬌笑著安慰他道。
兩兄妹行著行著,不覺聽到了一陣樂聲從不遠處的一個觀臺上飄來,便抬起頭一看。 卻見到十幾個樂人正在那裡排演著歌舞,一個長相俊逸的男子端坐在中央,彈著古琴。
“鳳兮鳳兮歸故鄉。 遨遊四海求其皇。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陳嬌看向身邊地飄兒,問道:“前方是什麼地方?那些又是什麼人?”
“回娘娘,那裡是平樂觀,但是奴婢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飄兒回答道。
“是李都尉啊。 協律都尉李延年啊。 ”不等陳嬌派人去問,陳季須已經認出的前方之人,激動低說道。
“他就是李延年?”陳嬌不由得轉頭細看那中央的男子。 只見那人的漆黑長髮簡單地綰起,攏在耳後,他的眼睛輕閉,唇邊掛著一絲淡漠的微笑,彷彿在自己的世界中享受著音樂之美。 他身上白色的寬衣廣袖被風微微吹起,白皙地雙手在琴絃上來回翻轉,配上極具磁性的嗓音,竟然給人一種清逸出塵之感。
這就是李延年。 傾國傾城的李夫人之兄,司馬遷所說的佞臣。
李延年已經彈完那首《鳳求凰》,高臺之上頓時安靜了下來,他亦睜開了眼,一雙眸子清澈見底。 其時。 陳嬌已經來到了觀臺之上,李延年一睜眼便看到了眼前的黃衫女子以及……
“延年見過陳娘娘,堂邑侯。 ”李延年放下古琴,起身行禮道。 雖然他是第一次見陳嬌。 但是對於陳嬌身旁的陳季須卻並不陌生,因此他便立刻猜測出了陳嬌的身份。
“免禮。 ”陳嬌擺手示意道,說話的同時,卻還是饒有興趣地看著李延年地臉。
如果說,衛氏一族是漢武時期的第一個傳奇,那麼李氏一族就是第二個由一個由歌女而顯貴的傳奇家族。 李延年因為精研音律,從一介小宦官而成為天子寵臣。 其妹李夫人是漢武帝的寵妃,鋒芒直逼衛子夫。 死後還以皇后身份陪於茂陵。 其弟李廣利為貳師將軍,大宛天馬便是他率兵攻打大宛得回的。
陳嬌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男子,發現他在面對自己時安定自如,便有些欣賞此人了。 史書上雖然一直說,李延年、韓嫣是劉徹地同性愛人,但是在阿嬌的記憶裡,韓嫣不過是和劉徹感情較好的伴讀,而李延年……這些年來。 劉徹對他的重用完全是因為李延年自身地才華。 樂府之詩須得唱出。 而李延年便是那個會為詩譜曲的人,所以劉徹才封其為協律都尉。
李延年不卑不亢地回視陳嬌。 開口說道:“娘娘如此看下官,可是下官身上有何不妥之處?”
陳嬌緩緩搖了搖頭,笑道:“哪裡,李大人隱有林下雅士之風,朗朗如玉山上行,哪裡會有什麼不妥之處呢。 方才大人唱的可是《鳳求凰》?”
“回娘娘,正是《鳳求凰》。 ”李延年應道,“臣奉陛下之令,同司馬相如大人共議樂府之事。 故而在此排演司馬大人的琴詩,增進了解。 ”
“李大人辛苦了。 ”陳嬌看了看四周那些香汗淋漓的舞女,說道,“本宮就不打擾了。 哥哥,我們走吧。 ”
“恭送娘娘!”李延年領著舞女樂人躬身道。
走開沒兩步,陳嬌忽然轉身,說道:“對了,李大人,聽說你有一個妹妹,不知道,她芳齡幾何?”
李延年聽到陳嬌忽然提及他的妹妹,不覺有些啞然,但是馬上反應過來,說道:“回娘娘,舍妹十三歲。 ”
“十三歲啊!正是豆蔻之齡呢。 以李大人的風姿來看,令妹定然不凡。 ”陳嬌笑了笑,然後對陳季須說道,“不是說母親近來心情有些鬱結嗎?李大人的妹妹定是擅歌舞地。 哥哥回去後,倒是可以請她來府上稍住,逗母親開心。 ”
陳季須的臉上略略有些愕然,慢了半拍才回到:“是,娘娘說得是。 為兄回去後,便到李都尉家中請人。 ”
陳嬌又向李延年說道:“家母寡居已久,李大人想必不會拒絕讓令妹去堂邑侯府陪伴她一陣子吧?”
李延年雖然不明白這娘娘葫蘆裡賣得是什麼藥,面上卻是不敢拒絕,忙應承道:“娘娘有令,小的豈敢不從。 ”
“那就好。 ”陳嬌滿意地點了點頭。
走開了一段路,陳季須忙不迭地開口問道:“阿嬌,你讓我去請那位李都尉的妹妹回府做什麼?”
陳嬌衝著他笑道:“沒什麼,我看稹兒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了。 那李都尉品貌俱佳,想必他的妹妹也是很好的。 你去請那位姑娘回家,讓稹兒和她見上一見,若是可以,也好把稹兒的婚事辦了。 ”
聽她這麼一說,陳季須方才反應過來,嘟囔道:“貌許是不錯地,但是那李都尉可是個宦官出身啊,稹弟如今是冠世侯……”
“哥哥,我們這樣地人家,難道還要讓稹兒去娶什麼千金小姐來抬高身份嗎?我也就是這麼一說,若是稹兒看不上她,那當然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嬌打斷了陳季須的話,說道。
陳季須又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說道:“那我回去告訴母親一聲,便去李都尉家請人。 ”
……
長安嶸裡
“大哥,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啊?”李延年還沒來得及踏入家門,就看到十歲地弟弟蹦蹦跳跳地從外面跑了過來。
“廣利,你又到哪裡玩了?不是說了,不要給姐姐添麻煩嗎?她不能出門,在家裡會擔心你的。 ”李延年皺眉責罵道。
李廣利一聽,立刻噤若寒蟬,忙說道:“不是,不是,我幫姐姐去買鹽,所以才出門的。 不是亂跑。 ”
兩兄弟就這麼一邊說,一邊走到房內。
“大哥,你回來啦!”正說話間,屋內一個少女迎了出來。 雖然身形尚小,衣著也十分樸素,但是完美無缺的五官卻讓她一出現便能立刻奪去所有人的目光。 她正是李延年的妹妹,李妍。
李延年望著妹妹,笑了笑,說道:“是啊。 好一陣子沒來看你們了。 家裡都還好吧?”
李妍掩口一笑,眼眸成了彎月狀,說道:“正好今日,妍兒讓小弟買了些肉回來,我一會兒燒了,我們三人一塊吃。 大哥自從做了那協律都尉,好久都沒有和我們一塊兒吃飯了。 ”
“好啊!好啊!好久都沒有吃肉了!”李廣利聽到姐姐宣佈的這個消息,立刻蹦跳起來。
“哥哥,你和廣利在院子裡先坐會兒,我這就去準備晚飯。 ”李研乖巧地說道。
“好。 廣利,正好哥哥來檢查你近來書讀得如何了。 ”李延年牽著弟弟的手在院子裡坐下。
……
看著弟弟乖巧地蹲在地上用樹枝默寫近來學過的字,李延年感到十分欣慰。 從中山王那兒逃到長安已經十年了。 沒有了爹孃的照拂,沒有了祖傳的家產,十三歲的他在幾經屈辱之後,只能選擇賣身宮中以養活弟妹。 好容易,妍兒和廣利都長大了,他也成了協律都尉,苦難像是都過去了。
…………
十年啊,這是多麼漫長的十年。 它可以讓幼童變成少女,可以讓少年變得滄桑。 雖然才二十三歲的年紀,李延年卻覺得自己彷彿已經是歷經世事的老人了。 十年之中,他唯一的成就只是養活了自己和弟妹們。 如今的李家和當初一樣,一無所有,不,或許不是一無所有。 李延年的眼光不覺轉到了正在擺設碗筷的妹妹身上,李家最大的財富就是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