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鏤心刻骨年復年(二)
第一百五十六章 鏤心刻骨年復年(二)
第一百五十六章 鏤心刻骨年復年(二)
茂陵邑霍府
“籲!”霍光勒住馬韁,在家門口停下馬。 他身後的男子亦躍下馬,跟了進來。
“公子,又有公主的信。 ”已經有些年紀的霍府管家捧著素白的信封,恭敬地站在大廳門口。
霍光身子一僵,伸手接過信封,說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今晚,李陵大人會在家裡用膳,你多準備幾道小菜。 ”
“是,公子。 ”
李陵吹了個口哨,說道:“又是我們小公主寄來的。 ”
霍光將信塞進懷中,轉過臉,凝視著李陵。 李陵忙擺了擺手,說道:“好了好了。 不說。 知道你不愛聽這個。 對了,之前你託我查的事情,已經有眉目了。 ”
霍光聽到這話,頓時來了精神,他追問道:“怎麼樣?找到人了嗎?”
“一個也沒有。 ”李陵從懷中掏出一份案卷,讀道,“許鐸,籍楚國,元狩五年因舊傷復發退伍。 章劍,籍上谷,元狩六年,因意外死於演武場,陳繆,元狩六年,因械鬥斥退……”名單中大約有十數人,所有人的下場不是退伍,就是死亡。
隨著這個名單的朗讀,霍光的臉色變得越發難看了起來。 李陵將案卷合上,看著霍光,問道:“你要我查的,到底是些什麼人?為什麼兩三年間,都落得如此下場?”
霍光卻轉過臉去,說道:“事前我就說過,你幫我做這事,第一條就是不能問原因。 ”
“原先我是答應過。 ”李陵挑了挑眉,說道,“可是,幫你查過這些人後。 我忽然有了興趣,所以還另外查了他們這些人自從軍以來的記錄。 ”
“……”
“我發現,這些人,無論年紀資歷,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曾經參加過元狩四年的漠北之戰,都在驃騎將軍的麾下。 ”李陵盯著霍光的臉,說道,“你想通過他們知道什麼?他們和驃騎將軍的失蹤有關嗎?”
霍光轉過頭。 說道:“少卿,此事是我一點私事,你就不要再問了。 ”
“可它事關驃騎將軍,就不僅僅是普通的私事了。 ”李陵說道,“你應該知道,雖然過了這麼多年,可是無論陛下,還是軍中。 都希望能將他再找回來。 ”
霍光嘲諷地笑了笑,說道:“軍中,陛下。 少卿,你錯了,真心冀望家兄回來地人。 或許有我這個弟弟,有你這樣真心崇敬他的,但是絕地不會有陛下,不會有軍中的那些將領。 ”
李陵皺起眉頭。 說道:“子孟,你……”
“少卿,我很感謝你替我查這件事。 不過,一切就到此為止吧。 ”霍光正視著李陵說道,“這件事,請你不要參與太多。 ”
李陵見好友一臉鄭重,不似說笑,便嘆了口氣。 說道:“好吧。 兄弟一場,你既然開口說了請字,那我就賣你個面子,這件事,我不插手。 不過,若有要我幫忙的地方,你說就是了。 ”
霍光眸中微微現出暖意,說道:“好。 ”
過了一會兒。 下人準備好的酒菜也端了上來。 兩人把酒對飲,暢談許久。 李陵方才醉醺醺地離去。
“公子,喝點醒酒湯。 ”麥芽糖領著一個婢女走了進來,對霍光說道。
霍光猛地睜開眼睛,看向麥芽糖,笑著招呼道:“糖糖。 ”
麥芽糖這些年來,一直在霍府待著,內院的許多事情都由她經手,已經儼然一副內管家的姿態。 她衝霍光抱怨道:“你也真是的,白日上朝已經夠辛苦了。 怎麼下朝之後,還給自己找不痛快,醉酒太過,對身體可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繞到霍光身後,為他揉著太陽穴。
霍光輕籲一口氣,說道:“沒事。 只是有點心煩。 ”
麥芽糖嘆了口氣,說道:“你啊,自從做了光祿大夫之後,怎麼就多了這麼多心事?弄得茶不思飯不想地,平白瘦了好多,等公主回來看到,怕又要心疼了。 ”
霍光笑容微微一滯,淡淡地說道:“你倒老惦記著她。 ”
“難道公子不惦記嗎?”麥芽糖笑眯眯道,“聽老管家說,公主今兒又寄信來了,想是再幾日就回來了。 到時候,公子就可以又見到了。 這一次,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有兩年了,也不知道公主現在怎麼樣了。 她都十四歲了呢,算是大姑娘了。 ”
霍光一下子沒了和麥芽糖調笑的心情,他坐直身子,讓自己的頭脫離麥芽糖的掌控,開口說道:“也晚了,糖糖,你回去歇著吧。 我一會兒就睡了。 ”
“啊,好。 ”麥芽糖雖然愣了一愣,不過還是很快反應過來,答應道。
見麥芽糖離開,房內只剩下他一個人,霍光終於拿出懷中的信,在燭光下細細讀著。
語調是一如既往的俏皮,霍光完全可以想像得出那位小公主在寫這封信時的姿態,必定是香舌半吐,輕咬筆桿,一副俏皮非常地樣子。
還是那樣輕鬆的筆觸,說著那些沿途的見聞,她的快樂透過那些揮灑自如的文字清晰地顯露出來。
“公主。 ”霍光長嘆了一口氣,靠在牆壁上,望著明滅不定地蠟燭,徹夜不能成眠。
“父皇,娘!”劉葭直直地撲進陳嬌的懷裡,撒嬌道。
陳嬌敲了一下女兒的頭,說道:“都這麼大了,還喜歡撒嬌。 ”
劉葭不滿地摸了摸頭,說道:“人家好想你們嘛。 ”
“我也很想姐姐。 ”劉匡跳出來插嘴道。
“哇,月關,你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 ”劉葭驚呼道,一邊說,一邊將身高矮自己一個頭的弟弟摟在懷裡。
“喂,喂,誰讓你抱我了。 ”劉匡悶聲大叫,“我可是燕王,堂堂一國之主耶,你別亂來啊。 ”
“讓我抱一下啦。 又不會少一斤肉。 ”劉葭歡呼道。
劉徹看著一雙兒女胡鬧,笑著攬過陳嬌地肩膀,說道:“好了。 你們兩個,先回宮吧。 ”
“是,皇帝陛下。 ”劉葭抬起頭,故作淑女狀,行了一禮,說道。
陳嬌推了推劉徹,示意他還有一人沒解決。 劉徹方才注意到隨劉葭一塊回來的劉細君,便開口說道:“細君,你隨侍衛先去見昭平君吧。 ”
“多謝陛下。 ”劉細君懂事地行禮謝恩。
離家兩年,劉葭如同乳燕歸巢一般,唧唧喳喳地向父母述說著,自己兩年來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
劉徹聽著,笑著,對這個女兒他總有著不同於別的子女的疼愛,這種感情便是對月關也不曾有過。 大概是因為葭兒是他與阿嬌的第一個孩子,而月關總歸是個男孩,讓他總不能全心全意地寵著,因為還是會對身為男孩子的他有著這樣那樣的要求。
見女兒如此開懷,劉徹招了招手,輕聲對楊得意說道:“今日光祿大夫霍光有值班吧?去請他到昭陽殿來,到殿外等著,一會兒公主出去地時候,引他來見。 ”
“是,陛下。 ”楊得意知趣地退了下去。
劉葭出了昭陽殿,猛然看到霍光正在外面等著,臉上一陣驚喜。 她一如小時候那般,衝到霍光身前,抓著他的衣袖,說道:“哥哥,你來了。 ”
霍光不動聲色地將衣袖抽離,躬身行禮道:“臣霍光見過公主殿下。 ”
“哥哥不必如此多禮。 ”劉葭笑著說道。 她隨即注意到周圍林立的侍衛和宮女,便說道:“哥哥,我們去外邊走走,不要在這裡。 ”
霍光看著前方蹦蹦跳跳的身影,心情沉重地跟在她身後走著。
“哥哥這兩年好嗎?”劉葭拉著霍光,尋了一棵樹下坐下,開口問道,“兩年前也是匆匆一別,我都沒機會問哥哥這些年好不好。 ”說罷,她不禁嘟起嘴把,像小時候和他撒嬌一般。
“都挺好的。 ”
“糖糖呢?她好不好。 ”劉葭繼續問道。
“她也很好。 ”霍光簡短地回話道。
劉葭畢竟是長大了,不可能對霍光如此明顯的敷衍態度視若無睹。 她猶疑道:“哥哥,你怎麼了?”
霍光看著那水汪汪的大眼,以及其中全心全意的信賴,深吸了一口氣。 霍光其實不喜歡所有人都把他和廣玉公主配成對。 雖然,當他們都還小地時候,他並不反感照顧這個身份尊貴地小妹妹,可是隨著年紀漸長,無論是他所侍奉的君王,還是身邊地同僚,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了他這一輩子就是劉葭的人了,就得將劉葭捧在手心上,照顧她一輩子。 君王審視的目光,同僚羨慕中帶著嫉妒的眼神,甚至連身邊貼身伺候的麥芽糖偶爾的談話,都無不顯示著,他身上那明顯的劉葭所有的標籤。 那種感覺,極其令人不快,那個活蹦亂跳的小公主漸漸變成了一個枷鎖的標誌,她雖然遠在天邊,卻還牢牢操控著制約他的繩索。
就像此刻,她一回宮,他就要立刻趕到這裡來,陪王伴駕。
“公主,你還記得當初,在上林苑,我和你說過的話嗎?”霍光提醒道。
“上林苑?”劉葭睜著眼睛,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