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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男友成了國民CP·顧了之·4,529·2026/5/11

梁琴嘴角的最後一絲笑意蕩然無存, 臉色陰沉下來。 自記事起,梁以璇幾乎沒見媽媽在外人面前掛過臉。 印象中不管發生什麼,媽媽始終腰背筆挺, 帶著優雅端莊的微笑, 喜怒從不形於色。 媽媽教她,這是一名舞者應有的脾性和姿態。 雖然邊敘的衝撞的確噎人, 但媽媽此刻的反應也叫梁以璇始料未及。 她下意識地輕輕拉了把邊敘的衣袖。 梁以璇的本意是想讓邊敘別說了, 但這一幕看在梁琴眼裡儼然成了另一種意思。 也或者, 這下意識的舉動確實暴露了梁以璇在這件事上的立場傾向。 梁琴慢慢深吸一口氣, 對邊敘點了點頭, 然後面朝梁以璇說:“小璇,媽媽對你很失望。” 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一種熟悉至極的, 冰涼的窒息感牢牢包裹住了梁以璇的心臟。 有那麼幾秒鐘, 她甚至感知不到呼吸的存在。 “媽媽當初答應讓你回南淮, 是以為你能更適應南芭的風格體系, 比起留在媽媽那裡可以更快出挑。而不是想看到你跳了整整四年的群舞獨舞, 反反覆覆原地踏步, 至今拿不到一個主演, 還把心思花去了可笑的歪地方。”梁琴搖了搖頭, “小璇,媽媽不強迫你做決定,但你應該清楚什麼是正確的事,不要等自毀前程了才後悔莫及。” 梁以璇嘴唇打著顫,沒有說話。 “媽媽就說這些,你自己好好考慮清楚。”梁琴恢復了從容的笑容,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指了指病房,“我先進去看你外婆了。” 房門被輕輕推開,又被輕輕闔上。 四下安靜如初。 梁以璇卻覺得有什麼聲音在震動她的耳膜。 她杵在門外,眼神空洞地望著地上的瓷磚,耳邊一遍遍迴響著媽媽剛才的話。 邊敘從最初聽完梁琴那番話的好笑,到神情漸漸凝固。 “梁以璇,”他看著她六神無主的樣子,“別告訴我,那種鬼話你也能聽進去。” 梁以璇茫然地轉過頭來,看了看他。 邊敘沉出一口氣,拉過她的手腕往電梯走:“過來。” * 梁以璇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跟著邊敘進了電梯下了樓,等回過神,她已經到了住院大樓南面的綠化區。 今天是個晴天,醫院綠化區的松樹被金色的陽光渲染得鬱鬱蔥蔥,空氣裡浮動著冬日難得的暖意。 梁以璇呆滯地望著眼前的綠化帶:“來這兒幹什麼?” “給你曬曬腦袋。” 梁以璇不知是還沉浸剛才那出母女矛盾裡,還是懶得跟邊敘這張嘴生氣,淡淡問了句:“我腦袋怎麼了。” 邊敘也不知該氣該笑:“我也想知道你腦袋怎麼了,最近在我面前不挺才思敏捷?聽到剛剛那種軟刀子割肉的話不反駁也算了,還能反思起來?” 梁以璇看著他,遲疑地重複了一遍:“那是……軟刀子割肉?” “不然?” 梁以璇瞥開眼去,迷茫地望了會兒遠處。 是,媽媽從來沒對她發過脾氣,從小到大,對她的管教都是輕聲細語。 正因為媽媽看上去這樣平靜,從不像其他家長那樣對孩子動輒歇斯底里地發火打罵,她小時候總覺得,她之所以會在媽媽面前感覺到壓迫和痛苦,都是因為自己太脆弱了。 可原來這是軟刀子割肉。 是用最溫柔的表情,最文雅的話語,對她捅出最鋒利的刀。 梁以璇恍惚地點了點頭。 邊敘忽然窒住。 因為他發現,梁以璇或許是真的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 如果今天他不在場,那麼梁琴拋下那些話離開以後,梁以璇就會一個人在那個陰暗的走廊無止境地自我反思下去。 但他不過只是剛巧在場了這麼一次。 而梁以璇,可能已經度過了那樣的二十一年。 邊敘二十多年順風順水的人生,從沒有一刻像此刻這樣不寒而慄過。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他突然失去了言語表達能力。 良久的沉默過後—— “梁以璇。”他叫她的名字,叫出了,看到她像一潭死水一樣毫無生氣的表情,又哽住。 “你媽一直這麼跟你說話?”邊敘放輕聲問。 梁以璇默了默,走到路邊的長椅坐下來,低低“嗯”了一聲。 邊敘跟上前去,在她旁邊坐下,搬過她的雙肩,挑了下眉頭:“那行,我給你翻譯下,你媽不是在對你失望,她就是在用溫水煮青蛙的話術強迫你接受她的決定。” “不是她說不強迫你,她就沒在強迫你,”邊敘輕嗤一聲,“如果她真的讓你自己決定,那句‘不強迫你’之後就不會有那個‘但’字,明白?” 或許是邊敘說話的樣子一如既往的理直氣壯,也或許是那句軟刀子割肉一語驚醒了夢中人,梁以璇沒有爭辯地點了點頭。 “但我自己也有問題。” “來,”邊敘點點頭,兩指併攏招了招,“我倒聽聽你能說出什麼問題。” 梁以璇垂了垂眼:“我確實在舞團原地踏步很久了,基本功考核回回第一,表現力就是不過關,我媽也沒批評錯。” 邊敘一噎。 聽見“表現力”這三個字,他就想起那次在南芭後臺聽到的牆角。 用性生活來提升肢體表現力? 簡直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好像已經能夠接受這件荒唐的事。 此刻讓他生氣的原因反而是—— “那確實怪你不爭氣,”邊敘繃著臉壓低了聲,從牙縫裡碎碎擠出一句,“暴殄天物,白給你用這麼久。” “什麼?”梁以璇沒聽清,愣了愣。 邊敘嘆了口氣,長腿交疊,懶洋洋地靠向長椅椅背:“說你白用功這麼久。” 梁以璇撇撇嘴,低下頭去。 “怎麼?”邊敘垂眼打量著她的表情,“自己怪自己有問題,我順著你說‘是’,你又不高興?” 梁以璇皺眉看他:“你幹什麼說我,你又不會跳芭蕾。” “啊——”邊敘拖長了聲,“聽聽,你就拿現在對我這態度去對其他人,我看就沒人委屈得了你。” 梁以璇不作聲了。 邊敘手肘支著長椅椅背邊緣,不知想到誰,笑了一聲:“梁以璇,我發現你們有些人真是死腦筋,總喊著要做什麼正確的事,規矩的事,考慮這個人的感受,那個人的感受。先不說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正確的事,你們這麼嚴密這麼周全,怎麼不去當法官?” 梁以璇噎了噎:“照你這麼說,不做正確的事,那做什麼事?” “當然是做自己想做的事,”邊敘曲起食指,輕輕給了她額頭一記板栗,“傻子。” * 梁以璇也不知是哪裡來的閒情,跟邊敘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對著幾棵松樹心平氣和地散了兩小時心。 就算是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也沒這樣稱得上“推心置腹”地聊過天。 而分開以後,在綜藝裡又像仇人相見,針鋒相對,更沒有過好好相處。 今天實在是難得又不可思議。 等到了飯點,兩人返回住院部,剛好看到梁琴準備離開。 大概是因為當著曹桂珍的面,梁琴若無其事地跟梁以璇解釋,說她這兩天剛好帶學生在蘇市參加舞蹈比賽,早上是得到訊息以後臨時坐高鐵過來的,下午還得趕回去。 梁以璇也不想讓外婆擔心,當什麼不愉快都沒發生,跟媽媽說路上小心。 梁琴離開後不久,邊敘的司機也到了,什麼考究的硬體設施都往病房搬,直接在床邊搭了張餐桌,座椅餐具樣樣精緻,更別說準備的午餐。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要在這裡住上十天半月。 因為午餐裡有專門給病人吃的清淡小菜和白粥,梁以璇也就沒對邊敘的做作發表意見,見外婆看得一愣一愣,跟她解釋說——邊老師這人生活比較有儀式感,到哪兒都不含糊。 吃過午飯休息了會兒,等一點半醫生上班,梁以璇陪著外婆去做檢查。 幾項檢查都得往不同地方跑,等結果出來又得去諮詢不同科的醫生,一下午一眨眼就過去,等忙完已經接近傍晚。 還好檢查結果沒什麼大問題,都只是老年人常見的小毛病,梁以璇放下心來,陪外婆回到病房以後,回想著醫生說的注意事項,第一時間拿了便籤紙和筆記起筆記。 邊敘看她忙活一下午沒停,給她倒了杯熱水。 梁以璇頭也不抬地擺擺手:“你拿給我外婆喝。” “下一杯就是了,喝著。”邊敘皺皺眉頭,把杯子塞她手裡,又給曹桂珍倒了一杯。 曹桂珍靠著床頭喝著水,瞅瞅陪了梁以璇一下午的邊敘:“小夥子,你今天工作也請假了啊?” 邊敘挑眉:“我不用上班。” 梁以璇在一旁補充:“外婆你不用管他,他自己就是老闆。” “哦哦,這樣子。” 曹桂珍看看兩人這一來一回,想了想,跟梁以璇說:“小璇啊,外婆腳有點冷,這醫院小賣部有沒有賣暖腳的啊?” 梁以璇停下筆起身:“應該有的,我去買。” “你在這兒,我去。”邊敘對她擺了下手。 “你是知道小賣部在哪兒,還是知道暖腳的長什麼樣?” 雖然梁以璇的擔心不無道理,但只要長了嘴,還能辦不成事? 邊敘剛要開口說什麼,忽然看到曹桂珍衝他擠了個眼色。 他不太確定地“哦”了聲:“那你去。” 再轉頭看曹桂珍,果然見她點了點頭。 梁以璇離開了病房。 邊敘緩緩眨了眨眼:“您找我有事?” “我怕小璇很快會回來,就有話直說了,小夥子,你不要介意啊。”曹桂珍對邊敘招了招手。 邊敘把椅子搬到床邊:“您說吧。” “我啊,看小璇和她媽媽今天不太對頭,想問問你,早上她們母女倆是不是鬧了什麼不愉快?” 邊敘稍稍一滯。 曹桂珍畢竟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看個二十來歲小夥子的反應哪能看不出苗頭,嘆了口氣說:“我就知道……是不是因為小璇在跟你談朋友的事啊?” 這老人家嘴裡的“談朋友”就是談戀愛的意思了。 邊敘的雙手慢慢交握了起來,否認之前,慢悠悠問了句:“您怎麼看出來的?” “我是小璇的外婆,這點事怎麼會看不出。小璇從來是對誰都文文氣氣,沒有脾氣也不發火的,跟你講話像那個……像那個小刺蝟一樣,那肯定是不一樣。” 不知是這話戳中了哪根愉悅的神經,邊敘唇角帶笑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曹桂珍拍拍邊敘的手背:“那外婆跟你直說了,小璇也二十出頭了,我是不反對她談朋友的,但她媽媽那關確實是不好過。她今天如果跟她媽媽鬧不愉快,心裡肯定堵得慌。可是這孩子吧,不喜歡被人看出來她傷心,就連在我這最親的外婆這裡都是這樣,學她媽媽,總裝得像沒事人。你不能因為她沒表現出來,就以為她不在意的,知道嗎?” 邊敘的笑意漸漸斂了起來,意外道:“她連在您這兒都不提一句傷心話?” “是啊,這孩子打小就這樣,什麼事都憋在心裡。”曹桂珍嘆息著說,“我記得小的時候,鄉下老家那邊有個跟她玩得很好的小女孩,當時兩人每天膩在一起的。後來有天,她聽到那個小女孩在背後笑話她沒有爸爸,一個人難受了好久。可是再看到那個小女孩的時候,她也沒表現得不高興,還繼續跟她玩在一塊,就是臉色稍微冷淡了點。你說說,一般幾歲的小孩子心裡哪裡藏得住事……” 邊敘不知聯想到什麼,神色一僵:“那後來呢?” “後來那個小女孩又在背後嚼她舌根,好幾次了,她實在受不了了,就跟人家說不做朋友了,打那之後不管那小女孩怎麼來給她道歉、賠禮,她都沒再理睬過人家。”曹桂珍說到這裡笑起來,“這孩子,忍的時候是真能忍,連我這親外婆都看不出她在難受計較,不能忍的時候又很有主意,下了決心就再不改了。” …… * 梁以璇從小賣部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剛走到住院部樓底下,瞥見路邊樹下站了道熟悉的身影,她腳步一頓:“你怎麼在這兒?” 邊敘抬起頭,直直望著她,沉默一會兒,掐滅了指間的煙,丟進旁邊回收菸蒂的垃圾箱。 原來是煙癮犯了。 “我只走開那麼一小會兒,你就不能忍忍嗎?”梁以璇皺了皺眉走上前去,經過邊敘身邊時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拉了過去。 下一秒,菸草味沁入鼻端,她踉蹌著撞上邊敘的胸膛,被他從正面抱進了懷裡。 梁以璇怔得連把人推開都忘了。 或許是正面的擁抱屬於情侶,而背後的擁抱屬於情人,邊敘從沒有這樣抱過她。 梁以璇呼吸一窒的同時,心臟猛地往嗓子眼跳。 愣了愣,她一把推開了他:“你幹什麼……” 邊敘不設防,被她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樹幹,卻一聲沒響,也沒有生氣的意思。 他一瞬不眨地看著她,像在看一樣碎掉的寶物。 梁以璇不懂他眼裡閃爍著的,這種類似自責的情緒從哪裡來。 她心下一慌:“你不會說了什麼很難聽的話,把我外婆氣到了吧?” 邊敘搖了搖頭:“是我被人氣到了。” 梁以璇鬆了口氣,又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誰還能把你氣到?” 邊敘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盯著她眼裡那個倒影說:“一個……” “不會說話……” “又自以為是的……” “混賬。”

梁琴嘴角的最後一絲笑意蕩然無存, 臉色陰沉下來。

自記事起,梁以璇幾乎沒見媽媽在外人面前掛過臉。

印象中不管發生什麼,媽媽始終腰背筆挺, 帶著優雅端莊的微笑, 喜怒從不形於色。

媽媽教她,這是一名舞者應有的脾性和姿態。

雖然邊敘的衝撞的確噎人, 但媽媽此刻的反應也叫梁以璇始料未及。

她下意識地輕輕拉了把邊敘的衣袖。

梁以璇的本意是想讓邊敘別說了, 但這一幕看在梁琴眼裡儼然成了另一種意思。

也或者, 這下意識的舉動確實暴露了梁以璇在這件事上的立場傾向。

梁琴慢慢深吸一口氣, 對邊敘點了點頭, 然後面朝梁以璇說:“小璇,媽媽對你很失望。”

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一種熟悉至極的, 冰涼的窒息感牢牢包裹住了梁以璇的心臟。

有那麼幾秒鐘, 她甚至感知不到呼吸的存在。

“媽媽當初答應讓你回南淮, 是以為你能更適應南芭的風格體系, 比起留在媽媽那裡可以更快出挑。而不是想看到你跳了整整四年的群舞獨舞, 反反覆覆原地踏步, 至今拿不到一個主演, 還把心思花去了可笑的歪地方。”梁琴搖了搖頭, “小璇,媽媽不強迫你做決定,但你應該清楚什麼是正確的事,不要等自毀前程了才後悔莫及。”

梁以璇嘴唇打著顫,沒有說話。

“媽媽就說這些,你自己好好考慮清楚。”梁琴恢復了從容的笑容,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指了指病房,“我先進去看你外婆了。”

房門被輕輕推開,又被輕輕闔上。

四下安靜如初。

梁以璇卻覺得有什麼聲音在震動她的耳膜。

她杵在門外,眼神空洞地望著地上的瓷磚,耳邊一遍遍迴響著媽媽剛才的話。

邊敘從最初聽完梁琴那番話的好笑,到神情漸漸凝固。

“梁以璇,”他看著她六神無主的樣子,“別告訴我,那種鬼話你也能聽進去。”

梁以璇茫然地轉過頭來,看了看他。

邊敘沉出一口氣,拉過她的手腕往電梯走:“過來。”

*

梁以璇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跟著邊敘進了電梯下了樓,等回過神,她已經到了住院大樓南面的綠化區。

今天是個晴天,醫院綠化區的松樹被金色的陽光渲染得鬱鬱蔥蔥,空氣裡浮動著冬日難得的暖意。

梁以璇呆滯地望著眼前的綠化帶:“來這兒幹什麼?”

“給你曬曬腦袋。”

梁以璇不知是還沉浸剛才那出母女矛盾裡,還是懶得跟邊敘這張嘴生氣,淡淡問了句:“我腦袋怎麼了。”

邊敘也不知該氣該笑:“我也想知道你腦袋怎麼了,最近在我面前不挺才思敏捷?聽到剛剛那種軟刀子割肉的話不反駁也算了,還能反思起來?”

梁以璇看著他,遲疑地重複了一遍:“那是……軟刀子割肉?”

“不然?”

梁以璇瞥開眼去,迷茫地望了會兒遠處。

是,媽媽從來沒對她發過脾氣,從小到大,對她的管教都是輕聲細語。

正因為媽媽看上去這樣平靜,從不像其他家長那樣對孩子動輒歇斯底里地發火打罵,她小時候總覺得,她之所以會在媽媽面前感覺到壓迫和痛苦,都是因為自己太脆弱了。

可原來這是軟刀子割肉。

是用最溫柔的表情,最文雅的話語,對她捅出最鋒利的刀。

梁以璇恍惚地點了點頭。

邊敘忽然窒住。

因為他發現,梁以璇或許是真的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

如果今天他不在場,那麼梁琴拋下那些話離開以後,梁以璇就會一個人在那個陰暗的走廊無止境地自我反思下去。

但他不過只是剛巧在場了這麼一次。

而梁以璇,可能已經度過了那樣的二十一年。

邊敘二十多年順風順水的人生,從沒有一刻像此刻這樣不寒而慄過。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他突然失去了言語表達能力。

良久的沉默過後——

“梁以璇。”他叫她的名字,叫出了,看到她像一潭死水一樣毫無生氣的表情,又哽住。

“你媽一直這麼跟你說話?”邊敘放輕聲問。

梁以璇默了默,走到路邊的長椅坐下來,低低“嗯”了一聲。

邊敘跟上前去,在她旁邊坐下,搬過她的雙肩,挑了下眉頭:“那行,我給你翻譯下,你媽不是在對你失望,她就是在用溫水煮青蛙的話術強迫你接受她的決定。”

“不是她說不強迫你,她就沒在強迫你,”邊敘輕嗤一聲,“如果她真的讓你自己決定,那句‘不強迫你’之後就不會有那個‘但’字,明白?”

或許是邊敘說話的樣子一如既往的理直氣壯,也或許是那句軟刀子割肉一語驚醒了夢中人,梁以璇沒有爭辯地點了點頭。

“但我自己也有問題。”

“來,”邊敘點點頭,兩指併攏招了招,“我倒聽聽你能說出什麼問題。”

梁以璇垂了垂眼:“我確實在舞團原地踏步很久了,基本功考核回回第一,表現力就是不過關,我媽也沒批評錯。”

邊敘一噎。

聽見“表現力”這三個字,他就想起那次在南芭後臺聽到的牆角。

用性生活來提升肢體表現力?

簡直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好像已經能夠接受這件荒唐的事。

此刻讓他生氣的原因反而是——

“那確實怪你不爭氣,”邊敘繃著臉壓低了聲,從牙縫裡碎碎擠出一句,“暴殄天物,白給你用這麼久。”

“什麼?”梁以璇沒聽清,愣了愣。

邊敘嘆了口氣,長腿交疊,懶洋洋地靠向長椅椅背:“說你白用功這麼久。”

梁以璇撇撇嘴,低下頭去。

“怎麼?”邊敘垂眼打量著她的表情,“自己怪自己有問題,我順著你說‘是’,你又不高興?”

梁以璇皺眉看他:“你幹什麼說我,你又不會跳芭蕾。”

“啊——”邊敘拖長了聲,“聽聽,你就拿現在對我這態度去對其他人,我看就沒人委屈得了你。”

梁以璇不作聲了。

邊敘手肘支著長椅椅背邊緣,不知想到誰,笑了一聲:“梁以璇,我發現你們有些人真是死腦筋,總喊著要做什麼正確的事,規矩的事,考慮這個人的感受,那個人的感受。先不說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正確的事,你們這麼嚴密這麼周全,怎麼不去當法官?”

梁以璇噎了噎:“照你這麼說,不做正確的事,那做什麼事?”

“當然是做自己想做的事,”邊敘曲起食指,輕輕給了她額頭一記板栗,“傻子。”

*

梁以璇也不知是哪裡來的閒情,跟邊敘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對著幾棵松樹心平氣和地散了兩小時心。

就算是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也沒這樣稱得上“推心置腹”地聊過天。

而分開以後,在綜藝裡又像仇人相見,針鋒相對,更沒有過好好相處。

今天實在是難得又不可思議。

等到了飯點,兩人返回住院部,剛好看到梁琴準備離開。

大概是因為當著曹桂珍的面,梁琴若無其事地跟梁以璇解釋,說她這兩天剛好帶學生在蘇市參加舞蹈比賽,早上是得到訊息以後臨時坐高鐵過來的,下午還得趕回去。

梁以璇也不想讓外婆擔心,當什麼不愉快都沒發生,跟媽媽說路上小心。

梁琴離開後不久,邊敘的司機也到了,什麼考究的硬體設施都往病房搬,直接在床邊搭了張餐桌,座椅餐具樣樣精緻,更別說準備的午餐。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要在這裡住上十天半月。

因為午餐裡有專門給病人吃的清淡小菜和白粥,梁以璇也就沒對邊敘的做作發表意見,見外婆看得一愣一愣,跟她解釋說——邊老師這人生活比較有儀式感,到哪兒都不含糊。

吃過午飯休息了會兒,等一點半醫生上班,梁以璇陪著外婆去做檢查。

幾項檢查都得往不同地方跑,等結果出來又得去諮詢不同科的醫生,一下午一眨眼就過去,等忙完已經接近傍晚。

還好檢查結果沒什麼大問題,都只是老年人常見的小毛病,梁以璇放下心來,陪外婆回到病房以後,回想著醫生說的注意事項,第一時間拿了便籤紙和筆記起筆記。

邊敘看她忙活一下午沒停,給她倒了杯熱水。

梁以璇頭也不抬地擺擺手:“你拿給我外婆喝。”

“下一杯就是了,喝著。”邊敘皺皺眉頭,把杯子塞她手裡,又給曹桂珍倒了一杯。

曹桂珍靠著床頭喝著水,瞅瞅陪了梁以璇一下午的邊敘:“小夥子,你今天工作也請假了啊?”

邊敘挑眉:“我不用上班。”

梁以璇在一旁補充:“外婆你不用管他,他自己就是老闆。”

“哦哦,這樣子。”

曹桂珍看看兩人這一來一回,想了想,跟梁以璇說:“小璇啊,外婆腳有點冷,這醫院小賣部有沒有賣暖腳的啊?”

梁以璇停下筆起身:“應該有的,我去買。”

“你在這兒,我去。”邊敘對她擺了下手。

“你是知道小賣部在哪兒,還是知道暖腳的長什麼樣?”

雖然梁以璇的擔心不無道理,但只要長了嘴,還能辦不成事?

邊敘剛要開口說什麼,忽然看到曹桂珍衝他擠了個眼色。

他不太確定地“哦”了聲:“那你去。”

再轉頭看曹桂珍,果然見她點了點頭。

梁以璇離開了病房。

邊敘緩緩眨了眨眼:“您找我有事?”

“我怕小璇很快會回來,就有話直說了,小夥子,你不要介意啊。”曹桂珍對邊敘招了招手。

邊敘把椅子搬到床邊:“您說吧。”

“我啊,看小璇和她媽媽今天不太對頭,想問問你,早上她們母女倆是不是鬧了什麼不愉快?”

邊敘稍稍一滯。

曹桂珍畢竟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看個二十來歲小夥子的反應哪能看不出苗頭,嘆了口氣說:“我就知道……是不是因為小璇在跟你談朋友的事啊?”

這老人家嘴裡的“談朋友”就是談戀愛的意思了。

邊敘的雙手慢慢交握了起來,否認之前,慢悠悠問了句:“您怎麼看出來的?”

“我是小璇的外婆,這點事怎麼會看不出。小璇從來是對誰都文文氣氣,沒有脾氣也不發火的,跟你講話像那個……像那個小刺蝟一樣,那肯定是不一樣。”

不知是這話戳中了哪根愉悅的神經,邊敘唇角帶笑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曹桂珍拍拍邊敘的手背:“那外婆跟你直說了,小璇也二十出頭了,我是不反對她談朋友的,但她媽媽那關確實是不好過。她今天如果跟她媽媽鬧不愉快,心裡肯定堵得慌。可是這孩子吧,不喜歡被人看出來她傷心,就連在我這最親的外婆這裡都是這樣,學她媽媽,總裝得像沒事人。你不能因為她沒表現出來,就以為她不在意的,知道嗎?”

邊敘的笑意漸漸斂了起來,意外道:“她連在您這兒都不提一句傷心話?”

“是啊,這孩子打小就這樣,什麼事都憋在心裡。”曹桂珍嘆息著說,“我記得小的時候,鄉下老家那邊有個跟她玩得很好的小女孩,當時兩人每天膩在一起的。後來有天,她聽到那個小女孩在背後笑話她沒有爸爸,一個人難受了好久。可是再看到那個小女孩的時候,她也沒表現得不高興,還繼續跟她玩在一塊,就是臉色稍微冷淡了點。你說說,一般幾歲的小孩子心裡哪裡藏得住事……”

邊敘不知聯想到什麼,神色一僵:“那後來呢?”

“後來那個小女孩又在背後嚼她舌根,好幾次了,她實在受不了了,就跟人家說不做朋友了,打那之後不管那小女孩怎麼來給她道歉、賠禮,她都沒再理睬過人家。”曹桂珍說到這裡笑起來,“這孩子,忍的時候是真能忍,連我這親外婆都看不出她在難受計較,不能忍的時候又很有主意,下了決心就再不改了。”

……

*

梁以璇從小賣部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剛走到住院部樓底下,瞥見路邊樹下站了道熟悉的身影,她腳步一頓:“你怎麼在這兒?”

邊敘抬起頭,直直望著她,沉默一會兒,掐滅了指間的煙,丟進旁邊回收菸蒂的垃圾箱。

原來是煙癮犯了。

“我只走開那麼一小會兒,你就不能忍忍嗎?”梁以璇皺了皺眉走上前去,經過邊敘身邊時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拉了過去。

下一秒,菸草味沁入鼻端,她踉蹌著撞上邊敘的胸膛,被他從正面抱進了懷裡。

梁以璇怔得連把人推開都忘了。

或許是正面的擁抱屬於情侶,而背後的擁抱屬於情人,邊敘從沒有這樣抱過她。

梁以璇呼吸一窒的同時,心臟猛地往嗓子眼跳。

愣了愣,她一把推開了他:“你幹什麼……”

邊敘不設防,被她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樹幹,卻一聲沒響,也沒有生氣的意思。

他一瞬不眨地看著她,像在看一樣碎掉的寶物。

梁以璇不懂他眼裡閃爍著的,這種類似自責的情緒從哪裡來。

她心下一慌:“你不會說了什麼很難聽的話,把我外婆氣到了吧?”

邊敘搖了搖頭:“是我被人氣到了。”

梁以璇鬆了口氣,又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誰還能把你氣到?”

邊敘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盯著她眼裡那個倒影說:“一個……”

“不會說話……”

“又自以為是的……”

“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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