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穿花蝶生壽並死祭
第一百一十一章 穿花蝶生壽並死祭
“如何不是。”王夫人卻也不細說,只道:“你也知道,素來我們這樣的人家,一旦兩廂合意,雖說也是慢慢兒來,可這名兒卻丟不得,若非有什麼真真的事兒,斷不會輕易回了的。那一家也是一等的人家,便是老太太也挑不出一絲兒不好來,與林丫頭還有什麼不足?我思量著,必是能成的。只是因著前頭鬧了一場,如今老太太且讓我不輕易透露了去。”
這一番話落下,薛姨媽心中稱意,自是含笑應了:“姐姐說的話,我哪能不知?至此之後,我也算能放下心來了。”姊妹倆這般說了一回,薛姨媽心中歡喜,回去便一五一十說與寶釵,又道:“只是老太太吩咐,不好透露出去,你知道也就罷了,早些兒備些東西做個禮數,旁的卻不許說出去。”
寶釵聽得這話,心裡也生出幾分歡喜來:“媽媽放心,我省得的。”母女倆又說了一陣話,薛姨媽方去了,寶釵便自坐在那裡,不覺怔怔出神。黛玉另聘他家,這原該是讓她歡喜的事兒,可真個如此了,她除卻歡喜之餘,卻也有幾分悵然。
依著她素日所見,黛玉從來淡淡的,便是待三春也是親近裡透出一絲兒疏離,何況寶玉,便有幾分兄妹情份的意思,如今大約是念著男女大防,也是一日比一日遠著的。然則,寶玉卻是不同,他自來便親近推重黛玉,也未必是男女情意,卻真個是凡事能思量到一處的。譬如一朵花兒,自己一眼望過去,心裡想著的是什麼花,他們卻能一道兒想到這花兒經了雨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謝。十有*便都是如此的。這般心思相通,卻是極難得的,連著自己這一日日瞧著,心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兒。
前頭覺得那是惱,想著爭一回,不信便不能改了。如今事兒成了一多半,自己心裡卻又有幾分沒意思起來。是呀,又有什麼趣兒?寶玉他雖好,姨母雖也有心,可真便是能這麼過來的?只是,她一個女孩兒家,這樣的事情,她又能說什麼去?母親看著好,姨母也有意,她能說一個不字?真若是說了,才是叫人笑話了去――連著臉面體統都不顧了,哪裡是個閨秀呢!況且,又如何尋一個寶玉這樣的?
而這時候,黛玉正與紫鵑說話:“明兒便是鳳姐姐的壽辰了,老太太又立意與她祝壽,必是要熱鬧一場的。你就和春纖一道兒過去,也是湊個趣兒。橫豎不過一日的光景,且又雪雁在呢。她也不愛這些熱鬧,前兒才得了幾個新鮮花樣子,必是要做一回才甘心,索性便讓她看著屋子。”
“可不是,姐姐出了銀錢,總要回個本兒才是。”紫鵑還在猶豫,春纖將手上拈著針插回到繡布上頭,吃吃笑著道。聽得這話,紫鵑不由也笑了,伸出手指頭點了點她的額頭:“偏你個能打會算的促狹鬼,老太太不過要湊個趣兒,落到你嘴裡,當個真兒且不說,還算計起來了。”
三人說笑一回,紫鵑到底應了下來,春纖便也鬆了一口氣,暗想:這樣才好,等那會兒自己瞅個空兒跟平兒透信,省得她平白受累,那個什麼媳婦兒也要賠上一條性命。
這事情她也早有打算,且不說平兒素日待她們客氣,為人也平和厚道,最是個體貼人,就是那個與賈璉偷情的什麼媳婦兒,也罪不至死,為著賈璉跟鳳姐兒吵嚷一回就丟了性命,也是可憐。自己不知道也就算了,既是知道了,又不費什麼,何不做個好兒,不說以後許是有用,便沒有,積個陰德也好――自己都能穿越到紅樓夢裡頭,說不得什麼神佛也是有的。
她這麼想著,及等明日隨黛玉到了喜宴上,旁樣事體且還不及說,那邊兒李紈等說道起來,卻是寶玉還不曾來,卻是往那北靜王府去了。眾人只說他不對,又回與賈母,春纖心中卻是明白,這是寶玉祭那金釧兒去了。
記起這一件事,春纖心裡卻有幾分感慨。自來了這裡,她便看得分明,賈府雖說是待下寬和,實際說來卻那些當主子有幾個將婢子僕役當一個真真正正的人的?大約除卻寶玉、黛玉兩個,旁的也頂多算半個,有的壓根沒這等念頭。看看,金釧兒也是王夫人身邊的的大丫鬟,去的也慘烈,可到了現在,誰個記起了她來?寶玉胡亂說個話,他們再沒一個猜到的。
心裡想著這件事,春纖手上便慢了一會兒,不想黛玉也正思量著,兩下里一對,差點兒將那茶盞打翻。還是紫鵑伸手扶了一把,才是穩穩將那茶盞擱在案几上頭:“想什麼呢?連著茶也忘了。”
春纖忙派了自己一個不是,抬眼間卻正對了黛玉那一雙眼,四目一觸,雙方便都有些恍惚。黛玉固然是猜出春纖想到了什麼,看她更是不同。春纖也是心中感慨,黛玉真真是個琉璃心肝精細人,難怪她後頭會有那麼一句不拘哪裡祭,總歸是一處的話。
卻在這時候,寶釵忽而笑與黛玉道:“如今雖是喜慶,卻也太熱鬧了些,倒是擾嚷著人不安靜,林姑娘,我們先一道兒到裡頭去吃茶,可好?”
黛玉自來與她不甚親近,只是場面上卻不願太過,且她說得也不錯,便點了點頭,道:“也罷。想來裡頭總是安靜些。”說著,她又與三春並李紈說了兩句,便與寶釵往裡頭去。不想這時候湘雲卻也跟著來,寶釵見她來了,便將到了喉頭的話壓下去,只笑著說些閒話。
湘雲只還派寶玉的不是:“這麼個時候,他還不回來?看著熱鬧也是沒趣兒了。”聽她這話,黛玉只是一笑,寶釵卻望了她一眼,想起她早已訂了親,才是抿了抿唇,自提了茶壺與她倒了一盞茶:“且吃一盞茶,也消消火兒,寶兄弟總會回來,這麼個日子,再沒個旁事比鳳姐姐的生辰重的。”
她口中這麼說著,心裡卻是盤算了一回,忽而記起金釧兒的生辰恰也在這一日,不覺微微變了臉色,轉念一想,反往黛玉面上看去。恰在這時候,外頭已是有人稟報,倒是寶玉回來了。
寶釵便擱下這件事,且與眾人一齊往外頭看去。卻見寶玉果真來了,她不由微微帶出些笑來,看著賈母詢問,寶玉回話,又有襲人過來服侍了,她才轉過頭去看戲。恰此時,這《荊釵記》演到了《男祭》一出,寶釵心頭一動,又覺有幾分不喜:難道寶玉真個去祭那金釧兒不成?她這麼個人,卻是個糊塗的,原不當這般鄭重。
倒是黛玉,想著寶玉祭金釧兒,旁個不說,這一片赤子也似的真心實意卻是難得,便想了一陣,倒與寶釵道:“這王十朋也不通得很,不管在哪裡祭一祭罷了,何必定要跑到江邊去?天下水總歸一源,只盡情也便是了。”
寶釵聽得這兩句話,心裡更拿準了寶玉這一回事祭的誰,不覺堵著一口氣惱,竟也不回黛玉,只微微一笑,垂頭拿起個茶碗來,卻不吃茶,只湊到嘴邊碰了碰。
寶玉卻回頭要了熱酒,且要敬鳳姐兒去。
春纖一見著他如此,便知道下面一層層敬酒過來,鳳姐兒便要不勝酒力回屋子去,忙便尋了個由頭,自去外頭走去。及等到了鳳姐兒院子外頭,正要往裡頭去,卻被個小丫頭攔住了:“姐姐怎麼來了這裡?”
“原是要到那邊兒去,從這兒近。好好兒的,你站在這裡做什麼?”春纖隨意回了一句,反倒問她。那小丫頭便有些支支吾吾起來,說了幾句話,卻沒一句頂用。春纖便往院子裡去,口中還道:“青天白日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不成?”
那小丫頭慌忙拉住了她:“我的好姐姐,好祖宗,在去不得裡頭的。璉二爺在裡面呢!”她說了這一句,看著春纖仍是疑惑的眼神兒,便又低低地加了一句:“還有個鮑二媳婦,也、也……二爺吩咐我在這裡守著的。”
春纖便啐了一口,轉身就走。
那小丫頭還要攔,卻又走不開,只得眼巴巴看著她急急忙忙去了,且自安慰:這樣的事誰個敢說?
不想,春纖一回去,瞧著鴛鴦正與鳳姐兒敬酒,便忙尋了平兒,拉到沒人的地方,且將這件事影影綽綽說了出來,又道:“我瞧著二奶奶已是有酒了,說不得便要回去。到時候兩頭一碰,豈不要鬧個天翻地覆?你快使個人過去,總將這事遮掩過去了罷。”
平兒自然知道鳳姐、賈璉兩個素日的短處,一聽這話便信了十分,忙謝了一回。及等回去,她又見鳳姐果是有些吃不住了,忙匆匆尋了個體己的人,趕去辦事兒,自己則到了鳳姐兒邊上,端了一盞茶過去:“奶奶仔細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