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上折鳴冤事生轉機
第一百六十章 上折鳴冤事生轉機
她這般形容,使得顧茂心中的焦躁也盡數消去,又覺酸澀,面上卻只得含笑點了點頭,目光往周遭一掃:“我回來了,今番可是讓你擔憂了。”頓了頓,他又岔開話來:“這屋子裡怎無人侍候,只這兩個小丫頭?旁人又去哪裡了?”
口裡說著,他已是幾步到了裡頭,往東面的椅子上坐了。
顧茜見他面微白唇發燥,便提壺與他倒了一盞茶,又擺手讓另外兩個小丫頭去外頭守著:“你不知道,家裡很是鬧了一出打草驚蛇、渾水摸魚的好戲。”說著,她便將洗墨叫嚷起的一應事細說明白,又見顧茂神色微動,卻還穩得住,目光閃了閃,輕聲道:“只你那裡究竟怎麼說?”
“還能如何?”顧茂挑了挑眉頭,端起那一盞冷茶吃了兩口,目光冰涼:“先帝聖明,顧家清白,原是眾所周知之事。就是如今聖上,那也是仁孝明君,豈容翻覆!不過既受了彈劾,照著朝中的規矩,我雖是芝麻小官,也須得暫且罷職歸家。待後頭上折辯駁,重得了清白名聲,方能重新履職為官。這原是小事,倒還罷了。可恨此番證據未足,倒讓小人作祟――這一番重提舊案,一則暗示我們家尚有疑點,二來也延誤時機,日後怕也不好行事。”
聽是如此,顧茜也不由皺了皺眉:“那怎麼辦?”
“我也為此發愁,幸而妹妹與我一把利刃!”顧茂說到此處,唇角不由勾了起來,目光落在顧茜身上,且顯出歡喜來:“先時我擔憂不能拖延時日,等霍達回來印證。不想妹妹精明幹練,揪出內賊,又搜出書信憑證。有了這些,我自能上折辯駁,拖個□□日,彼時正可將之一舉殲滅,徹底還父親一個清白,還顧家一個清白!”
由此說道一回,兩人都覺安心了三分,一時用了些羹湯點心,書房便又送了一份書信來,道是桌子底下尋到的。粗細一看,這封與先前那封一脈相承,好做前後文看的。顧茜點一點頭,將書信與顧茂細看,又令洗墨等三人守在外頭門窗處,回首與顧茂道:“事情不小,待得郭家那裡了結,哥哥與我再去檢點一番才好。”
顧茂才一點頭,那邊老管家親領了人過來回說郭家的事。他一張老臉黑沉沉的,手裡捏著些文契一類的東西,跌足道:“大爺、姑娘,那郭家果是喪盡天良的畜生!”
顧茂也不言語,伸手將那一疊文契之物取來,翻看兩眼,便是變了臉色。顧茜雖不十分認得,裡頭田契卻是認得的,當即冷笑:“倒是好個手筆,連這些個田宅都置下了!”
“縱是良田千畝,也比不得這幾樣東西!”顧茂卻是抽出田契放到一邊,只將另外幾樣東西一一擺了出來。顧茜細細看來,又認得裡頭一處宅子的文契,另有似是路引之物,至如旁個,只記了戶主等信息的文字,倒不知用在何處。只單單這些,她便覺出有些不對,因皺眉道:“郭家原賣身與我們家,怎還能辦了這些?我瞧著,這不是奴婢,竟是正經一戶富戶鄉紳的模樣。”
“妹妹不曾經事,也瞧出了裡頭的蹊蹺。”顧茂面露怒色,伸手點了點幾張文契,因道:“好個手筆,果是做大事的。想來戶帖黃冊乃至魚鱗冊裡頭,那都是細細布置了罷。難怪當年那些個人能陷害父親,原使了這麼財貨權勢鋪路,生用富貴平安四個字蛀空人心!”
顧茜立時明白過來:只消冒險一回,有心算無心,便能賺來潑天的富貴,乾淨的身份。這自然有那一等或心高或怨憤的人動心。人心不足蛇吞象,再是善待下人,也不能讓金銀迷了眼的人回頭的。
想到此處,她心內不由添了三分擔憂,因嘆道:“既能使出這般陰私手段,還有什麼不能做的?哥哥但凡出門,必要多帶幾個人才是。至如家中,我必會細細理會明白,一日兩查,便是打草驚蛇,竟也先過了一遭才是。”
顧茂沉默片刻,方道:“我再多帶兩個護院的去,旁的你使慣了,竟還留下的好。至如旁的,你不必擔心,晚上我寫摺子,明日上奏,再請官府將這一干人等擒去判案。不說聖上明察,但凡長個心眼的,誰要再用那樣的手段,也無人相信。”
“何不立時報官?他們有心使個渾水摸魚的計,想來正盯著家中呢。但凡證據,若能銷燬,豈能等到明日。彼時便是聖上明察,立時取了來,怕也沒有哥哥想著的猝不及防,留有明證的。若是證據銷燬不得,明日倒不如今日顯得清白。”顧茜原在現代見識過的,更不信甚麼官府,張口便道:“如今忽而報官,又請各家姻親關照,未必不能立時取了戶帖黃冊等物,將事情先查個分明。”
顧茂立時明悟過來,連聲道:“你說的是,是我未能考量周全,這等人情世故,竟要再下些功夫才是。”他一時不察,心性卻果斷,再將事情細想一回,又說與顧茜,兩人商量一回,自覺再無紕漏。他便立時報官,又自磨墨鋪紙,往京中幾家親眷處送了信去。
一時官府來人,又見是官宦人家,事涉緊要,也是極客氣。顧茂卻只求立時查證戶帖黃冊,又有魚鱗冊,再有路引等物。至如收了去,卻要拖到明日方與:“明日必要上折,這一等罪證須得上奏,待得明日再交接,也是不遲。”
那順天府的衙役人等聞說,也是無法,只得應承而去。
顧茂果上折辯解,雖不能親上朝堂,然而郭家罪證昭昭,已有數人為證,又涉戶帖黃冊魚鱗冊等物,立時引來軒然大波。聖上大怒,下令大理寺徹查此事,又將先前彈劾的御史提在牆頭痛斥一回,後使太監往顧家安撫。一番事鬧得天翻地覆且不說,有心人看在眼底,自然心神動搖。
旁個且不必說,裡頭賈府因原掌著平安州等處軍務,牽著一絲半縷的,又有顧茜先前為黛玉婢女,明裡不曾顯出來。暗中賈政卻實往賈母處走一回,細問顧家種種。
賈母聽說,也是吃了一驚:“竟有這樣的事!先前玉兒報我,說那春纖原是顧家女兒,如今團聚了求去,我便許了。先前也聽得那顧家兒郎好文采,年歲輕輕便考中探花,現做起官來。不想裡頭還有這麼些事,倒與咱們家牽上鉤來。如今聖上大怒,可是了不得的事!”
“母親且放寬心,祖父當年何等英明,又是管著軍中事,與民政官無甚瓜葛,自然牽扯不上。只這一件事著實鬧得大,又幾處與咱們家牽上,我方來問個明白。”賈政細看賈母形容,見她詫異居多,雖有擔憂之色,卻不甚濃烈,便越發放下心來:那顧家老大人的事,想來與祖父無甚關礙。
不想他這一顆心,實在是早放下了。
卻說顧茂一個摺子上去,實將桌子掀開來與天下人等看,又有各家親眷並頭前案中牽扯的人家,明面暗中攪合起無數風波。再有聖上初登基,確有三年無改父道之心,暗裡也有幾分旁樣念想:念及舊日先帝曾與他談及顧家老大人種種,感慨斬錯忠臣云云,又有顧茂原是自己欽點探花,才華出眾,他自然有些遠近親疏之意。何況藉著這一件案子,將先前老臣刮下幾個,顯出威勢不說,再可安插提拔心腹。細算來,一則顯了天家敬重忠臣,二則明示孝敬先帝無改父道,三能威服群臣,四能提拔賢良掌控朝野。這般四角俱全,他自不能輕易罷手。
因此內外攪合,一時半刻的,這事著實消不下去。
偏就在此時,那霍達拍馬急歸,又將幾件事查訪的結果細細稟報顧茂,再呈上人證物證。顧茂細細揀來,憑著記憶並書房記錄,與先前查探的種種並宗卷等一一印證,竟都大致互證。到了此處,還有什麼旁話可說,他立時將一應證據封存,又花費十分心思,上了個摺子細述自家冤案的種種。
翌日朝中為此生亂,或有詰問顧茂證據,或有以先帝聖明已斷含糊其次,或有明言冤情求聖上乾坤獨斷等等,不一而足。顧茂因有親故在朝中,聞說內裡質疑之言,便彙總一處重上個摺子。不過三五日,朝中質疑之聲便越發蕭條,於此事上,倒都沉默居多。
而賈家便是如此。
只他家面上沉默,內裡卻是熬油似得煎心――顧茂一封奏摺,便將其父冤案中頭一個誣陷的貪官奸臣點出來。這不是旁個,卻是先前榮國公的心腹,後掌平安州軍務的方榕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