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道柳暗誰知又逢春
第一百八十八章 道柳暗誰知又逢春
見她說得灰心,黛玉思及先前迎春所言,並舊日自己所思所想,不覺也嘆息一聲,竟垂頭沒了言語。鳳姐看在眼中,越發覺得自己頭前所想,竟還有七分理兒的,因拉著黛玉得手,目光殷切:“我先前總有些兒擔驚受怕,還只說是有了兒女,不免憂慮些兒――常理便說,生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只現今你也這般思量,又有頭前秦氏那一件,可見這一番思量,竟不是憑空而來。說不得是蒼天有意,竟讓我留一步後路――就算旁的不管,想著巧姐兒並長生,我也要總要安置安置才是。”
她說得情理皆備,黛玉不覺心裡一酸,忙接過話頭:“我雖無能,但若有用得著的地方,鳳姐姐只管說來。”
鳳姐兒便細細道來:“雖不能置辦祭田,我總也有些嫁妝,這些個年攢下來,倒有一二萬。我現今盡數換成銀票,近日打發人送過來。妹妹與我置辦田宅店鋪,只做萬一之想罷了。”
這原也不算難事,黛玉又是新婦,將一些壓箱錢置辦產業,也是有的事。再有,她原也有盡心之意,當即就一一應承下來。而鳳姐亦是雷厲風行,又是早早備下了的,不出兩日,藉著送點心綢緞之名,她便將金子送到黛玉手中,外人一絲不知,獨一個平兒曉得三五分罷了。
而黛玉於這些上頭,到底得了賈母教導,雖不甚關切,卻也明白通曉。再有,這又是得了鳳姐所託,一發用心留意。卻也是巧了,許是這兩年光景不同,雖京畿重地,買田的不甚多,可宅院店鋪卻也常有買賣。黛玉細細打探挑揀,不出半月,便買了十畝地,又有一處三進的宅子,兩處店鋪,餘下一二百金――就是她自個兒,也斟酌著辦了差不離的東西,只做預備。
紫鵑自是記在心中,口裡應承,又喚來一個小丫鬟,取了個匣子呈與鳳姐,道是黛玉吩咐送的,解釋道:“我們奶奶使我過來,一件是二奶奶,又有老太太、太太、大太太幾處問好。這兩眼俱是全和了。只剩下與各處奶奶姑娘送了些兒新鮮樣式的珠花這一條兒。若是二奶奶沒有吩咐,我便去了。”
事情皆了,鳳姐自不強留,留著吃了一盞茶,便令平兒送紫鵑。待她坐車回去,便將種種道與黛玉,又道:“旁處皆是得了,也都無甚事。老太太十分歡喜,問了我好些奶奶的話,我皆是一一回了。只三姑娘、四姑娘被二姑娘請去說話,卻不曾見面。”
黛玉點一點頭,心裡卻微有所動,暗想:二姐姐使人相請,可是為了四妹妹之事?也不知她那兒究竟如何了……這樣的事體,她又是個隨和的,一時半日的,未必能說明白。後頭若是得空,我說不得也要與三妹妹、四妹妹說兩句,總也是略盡一盡心意。
她想著這些個沒有意趣的事,不覺有些鬱郁。顧茜這會兒又尋過來,且要與她說話,本是滿臉皆是笑的,這會兒也收了笑意,輕輕喚了一聲,見她迴轉來,方問道:“嫂嫂這是怎麼了?”
黛玉嘆息道:“沒什麼,不過是些瑣碎事體罷了。”
顧茜見她言語淡淡,神情卻全不似那麼個模樣,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含笑道:“既如此,嫂嫂隨我一道兒園子裡散散心罷。再過一陣兒,天氣暑熱,怕是想出門子,也不好動彈。”
這本是小事,黛玉自不會推脫,兩人當時起身,暫且不提。倒是迎春那兒,正有些凝滯,不是旁的,只惜春已有所覺,今番迎春下帖子相請正是為了她。可想著探春原還在閨中,又是這等羞恥之事,便是迎春,也是那會兒她說漏了嘴,方明白道來。何況現下……
惜春便著意為難,時不時兩句冷言。這麼一來,雖壓得迎春不能行事,可場面也一發冷凝起來。探春本是敏捷知機的,這半日早瞧明白了,因含笑打了個岔:“說了這半日話,二姐姐想來也坐累了,不如我們去雲哥兒屋子裡瞧一瞧?”
迎春自是應答,就是惜春,心中也鬆了一口氣,點頭應了。三姐妹一時往雲哥兒屋子裡瞧了一陣,惜春雖冷清,卻頗喜嬰孩,不由上來逗笑一回。探春便往後退一步,拉著迎春往邊上椅子坐下。迎春恰將一封書信塞到她袖中――她雖軟和,卻並非愚笨,又素知姐妹性情,如何會當面說破,不過想著千萬小心而已。
探春一怔,便反應過來,腳步微動便擋住這動作,且將那書信仔細藏掖妥當,神色一絲未動,目光卻落在迎春面上。迎春深深回視,又無聲吐出一句仔細,再無旁樣舉動。
這一應事體,惜春皆無所知,後頭照常如舊,待得散了,她方舒出一口氣,只說事兒作罷。而探春回去後,也不曾立時拆信,反倒□□如常,只待晚上更衣入睡,她方道:“等一陣子再熄燈,我瞧要翻兩頁書的。”又令丫鬟自去睡:“我要睡了,便會熄燈,你先洗漱了罷,沒得又生出動靜。”
侍書答應一聲,便自出去。探春見再無旁人,就將書信取出於燈下細看。這一看之下,她便吃了一驚,由不得坐直了身子,皺眉道:“四妹妹怎麼入了這等迷障!”卻是迎春實還不能說破東府汙濁,便略略兩句話作罷,只細細說了惜春意欲出家一件,又請探春婉轉相勸,不要強扭等等。
原都是自家姐妹,又自小一處,雖脾性未必相合,可也有一番姐妹情誼。探春又是極有心極有擔當抱負的,見是如此,自是放在心上,又知惜春性情孤介偏執,迎春所說不無道理,當下斟酌再三,到底將一封信細細藏好,只待日後慢慢查探行事。不過,她也料不得,這正有一愁,府中竟就忽而錦上添花,生出一件大喜之事來。
不是旁個,正是宮中賢德妃元春的喜事。
卻說先前元春有恙,滿府上下皆是驚惶,後頭雖好轉,前兒卻也傳說又有復發之症,不由人心驚肉跳。由此,這些時日,自賈母起也多有煩憂。誰知到了今日,忽而宮中來使,竟請賈母、王夫人前去探視賢德妃,道是元春有孕,聖上十分歡喜,特意恩許的。
府中上下一番歡欣雀躍,自是不提。就是探春也將惜春之事暫且壓下,且陪賈母、王夫人行動。又有鳳姐兒,她前頭密密做下那一件事,今兒卻聽說如此,不覺咬牙啐道:“竟是我想岔了!”
平兒原知道三五分,這會兒聽說這話,便笑著道:“奶奶這話說的,倒似不放心那邊兒。不然,原前頭放利錢的事已是丟開手的,縱在這兒,到底也是買田買鋪子罷了。”
鳳姐一想,自己也掌不住笑了:“你說的很是,倒是我混忘了,只還照著前頭那邊想著的。也罷,她那一注嫁妝,範不著對那一點子銀錢動心。再說,原也不是那樣的人。”說罷這事,她又想著元春本是王夫人嫡親女兒,不由又有些燥亂,因道:“只現今忽而生出這麼一件事,府裡上下鬧騰的很,也叫人瞧著心煩。”
“奶奶,這原是好事兒,不免熱鬧些,只這會兒也熱起來了,便有些燥。”平兒笑著將這話說全乎了,又道:“不如去瞧瞧哥兒,前兒才說他會喊人了,只還沒親耳聽見呢。”
見說到兒子身上,鳳姐方靜了些兒,因道:“那便去瞧一瞧。”主僕兩人便自往長生的屋子裡去。不想才走到半路,邢夫人又使人叫鳳姐過去:“原有一件緊要的事,必得奶奶過去的。”
鳳姐皺一皺眉頭,也只合吩咐了平兒兩句,自己去了,一路又想究竟是什麼事。但等入了邢夫人屋子,她卻吃了一驚,地上一灘碎盞茶湯,邊上一個丫鬟正自掌嘴――也不知掌了多少下,兩頰已是紅腫紫脹起來了。
“太太這是怎麼了?”鳳姐上前一禮,又瞧著屋子裡人人斂聲屏氣的,唯有那巴掌聲,她便也收起笑,悄聲道:“若有什麼吩咐,只管說與媳婦兒。”
誰知邢夫人卻冷笑一聲,道:“說與你又如何?你還能反了天去不成?現成的,我都不被人放在眼裡,你還能怎麼了?夫妻兩個不過給那邊兒當個管家罷了!”這一通話,說得含冤帶怒,指桑罵槐,再不似頭前總遮著一張體面的皮兒,竟明明正正,將底下的暗潮皆翻了開來。
鳳姐雖也有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