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商議
王熙鳳圍著攢珠勒子,穿著桃紅撒花襖,端端正正坐在金心綠閃緞大坐褥上,手內拿正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突聽到響動聲,抬眼一看,賈璉自掀簾子進來,往炕上一坐,哈氣抱怨道:“這天寒地凍的,就為著省親園子,我在外面吹了大半天的冷風。”
王熙鳳忙把手爐塞給他,一迭聲命平兒沖茶,自個兒幫賈璉整理著領子,皺眉道:“跟著的小子們難道就沒點眼力價兒,爺們在外面挨著凍,也不知道託人進來跟我說一聲?且是誰當值跟著的,這樣的不上心,二爺告訴我,一併回稟了太太打發了出去!”
“都忙得團團轉呢,哪裡顧得上這個?”賈璉就著平兒的手灌了一口滾燙的茶水,茶水順著喉嚨澆到肚子裡,狠狠打了一個寒噤,方才緩過勁兒來,嘆息道,“如今才剛開了個頭,別說是我,二老爺下衙後還要在那守著呢,穿得倒是不薄,這麼個鬼天氣,捂得再嚴實,一樣凍得牙根子打顫。”
頓了頓,突然想起了什麼,賈璉把手爐往懷裡攏了攏,轉頭看向王熙鳳:“今兒是不是出什麼事情了?二老爺本來還在忙活,我眼瞅著有個細眉細眼的小廝過去稟報了什麼事情,二老爺氣得臉都黃了,丟下一攤子事二話不說就直接走了,大老爺一向不管這些事兒,什麼事情都壓在了我一個人頭上,不然我哪裡磨蹭到這個時辰才能脫身?”
王熙鳳俏臉一僵,抿了抿唇角沒有出聲。
賈璉看出幾分不對來,思量了一下,笑道:“你可別拿話糊弄我,咱們好歹是天底下最親近的兩個人呢,白白受苦挨凍了這麼長時間,我難道最後連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都不能得到嗎?”
“哪裡是有意瞞著你的呢,實在是不好說,”饒是王熙鳳素來是個爭強好勝的胭脂虎,聽了這話也不由得俏臉一紅,朝他一甩帕子,紅唇止不住上揚,為難地皺皺眉毛,然後才道,“還不是為著二太太,跟倒轉抱廈廳那三位姑爺爺姑奶奶呢!”
“怎麼說的?”賈璉越發添了三分興致,見平兒識趣地出去了,探頭枕在她肩膀上,嗅著脖頸處的胭脂香氣,摩挲著白嫩細滑的肌膚,聲音比平時略微壓低,“二太太一個正經的舅母,能做出什麼事說出什麼話來呢,倒把二老爺氣成那樣?”
“說是府上採辦的事情,還不是為著外頭剛起了一個地基的園子?嗨,確實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說出來怪沒臉的,怕叫二爺笑話。”王熙鳳說完特特一停頓,見賈璉雖然有點意動,仍然堅持著要聽她繼續說下去,只得嘆息道,“二太太今天帶著三四個婆子,拿著幾本賬冊子,似乎去找林表妹去了。”
“這我聽著倒是糊塗了,哪有管家的太太拿著賬冊子去給客居的姑娘家看的呢?”賈璉微微一愣,他亦是外事面上往來的一等好手,略一思量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忍不住皺眉道,“二太太這是把主意打到林家身上去了?”
對著小姑子的遺孤哭窮,這可真是大戶人家的太太乾得出來的事情,旁人再想不到這樣的絕妙主意。賈璉很有幾分看不上眼,動了動嘴角,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王夫人畢竟是賈家二房正妻,又是王熙鳳的姑媽,有些難聽的話,他也說不出口,不過這做得也太上不了檯面了,看著情形準是被人家林家鬧到了老太太那邊去,全家上下跟著一塊沒臉。
“二爺還說呢,這才哪到哪兒啊?”王熙鳳不由得壓低了聲音,細細道,“我聽老太太話裡邊兒的意思,怕是二太太還想叫人家住在府上,每月交租子呢――”
賈璉這次愣了足有半盞茶,又低頭沉默了半晌,方道:“得虧她張得開那張嘴……”
“其實也沒什麼,他們在賈府裡住著,合該有點表示。我平日裡細細留神著林家上京所帶之物,俱是上上等的,真算起來,林家家底不比咱家差到哪裡去,林表弟手裡頭又不是沒有銀子,哪有幹吃舅舅的道理呢?二太太的手段方式有點不對,但是細想起來,也未必沒理。”多了一層血緣關係,王熙鳳終究還是心偏著王夫人,少不得替她描補描補。
賈璉嘆道:“林表弟同我到底是姑表至親呢,他平日裡也同寶玉玩得極好,二太太這樣行事,倒好像咱們有意欺負他們孤寡一般。”
王熙鳳一邊給他懷裡捧著的手爐里加火,一邊笑道:“二爺可是又多心了,自從林表弟林表妹來了,府上可有半分怠慢之處?不說別人,起碼老太太那裡從沒有一絲一毫的虧欠,尤其林妹妹的待遇,別說是咱家三個姑娘,我看只怕連寶玉也強不到哪裡去,這要還算是欺負,難道咱們倒要把人放香臺供案上供著天天磕頭,方才是對得起他們?”
“我說一句話,你就有十句話來頂,”賈璉只顧拿眼覷她,笑道,“老太太這樣做為著什麼,難道你還看不出來?”
“老太太自然有她的考慮,我這樣最是眼拙心笨的人,還能看出什麼來呢?”王熙鳳裝傻說了一句,頓了頓,臉上忍不住帶出三分得意,“我還沒瞎呢,早就明白了,你看看林表妹院中的東西,我都是塞進去的頂好的,從無輕慢,不拘他們兄妹怎麼想的,反正我自問再無得罪之處。”
“可是我倒是偶然聽到過幾個老婆子碎嘴呢,都說什麼寶姑娘舉止嫻雅,品格端方,說到林姑娘就是清高孤傲,目下無塵。”賈璉自是不信,拿話逗她。
“二爺這可就錯了,怪誰呢,難道這也要賴在我頭上?”王熙鳳不怎麼在意地輕哼了一聲,“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我縱然也聽到了風聲,難道還要拘著叫所有的婆子都再不準談論她們兩個?咱們府上突然來了這麼兩位姑娘,年紀又相仿,形貌做派又都不差,在那些下人裡面,自然而然就要有個比較。”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林表妹的脾性看著自然不如薛家妹子,這倒是實話,不過也不該傳得兩府都沸沸揚揚的,到了盡人皆知的地步。”賈璉並沒有被混過去,微微冷笑。
“二爺今個兒是怎麼了,好端端怎麼抓著林家不放了?多大點事兒,剛剛還可著勁兒嚷嚷著冷,這會子倒是不冷了?”王熙鳳有幾分不耐,這背後確實有王夫人和薛姨媽的影子,她雖然不願意直接承認,也不認為錯到哪裡去,老太太的想法她自然是順著的,可是也沒有必要白白得罪了二太太去。
兩個賈府內院最高掌權者的較量,她只消混在中間渾水摸魚,兩頭不得罪,自然一派如魚得水、春風得意。
賈璉禁不住嘆息了一聲,哂笑道:“我不瞞你,直說了吧,林表妹則還好,我老感覺林家那一對兄弟透著一股子古怪。我於人情送往上尚且還存著幾分歪斜稟賦,這麼多年摸索下來,也很有幾分心得體悟,但是對這兩個人,卻怎麼也看不透。”
“有什麼看不透的呢?橫豎不過兩個半大的小孩子,”王熙鳳仍然存著三分不信,見他說得真切凝重,方才打起了幾分精神,“林表弟什麼光景你也看到了,簡直是府上第二個混世魔王,跟寶玉那真是天生的一對表兄弟,在無法無天上,比寶玉更勝一籌。先前兩人綁著牛皮筋從假山上往下跳,差點把跟著人活活嚇死,老太太至今說起來仍不住唸佛,這可是林表弟的主意,憨玩得不成樣子,他如今也年紀不小了,頭上半個功名也無,若說小聰明確實是有,但是若說他日後能有什麼出息,我還真是難以想象。”
賈璉張了張嘴,想到林璐素日行為,也確實感覺自己多心了,不過“林家兄弟”畢竟是兩個人,他自忖就算在林璐身上杞人憂天了,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也絕對沒有多想,因道:“且不說林表弟,你單看二表弟,一打眼看過去就跟尋常人不同。”
林琳死宅在西院和倒轉抱廈廳中,王熙鳳除了第一次林家三人進賈府的時候就見過一面,其他時候還真未得見,此時一回想,感覺不過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不值一提,遂笑道:“人家自己都說了,他只不過是個小棄兒,說是棲霞寺住持的弟子,其實壓根沒有多大的關係。”
“咱們不說出身,單說能耐。我聽人說,二表弟每天三更方睡,五更即起,最是勤快能吃苦的,功夫也相當出色,日後若走武舉,不失為一條出路。”賈璉還有句話沒說,就衝林琳那模樣,那氣派,就算是棄兒,也絕對不是普通老百姓的棄兒,寧國府上的冢孫媳婦秦可卿可也是一個棄兒,出殯的時候連四個王爺都要為她著喪服送葬。
王熙鳳一想,還真品出幾分味道來,不過也沒有太當一回事,仍然道:“二表弟那樣的性格,不是我說,輕狂傲慢得便連老太太太太們看著都有七分不自在,我雖是婦人見識,也知道便是尋常親戚相處,也都是喜歡和樂恭順的人物,何況是官場上人情往來呢?不說別人,就是二爺你看,同樣一個差事,你是願意派給林表弟那樣鎮日笑呵呵好說話的人呢,還是願意派個冷麵鬼去做呢?”
頓了頓,王熙鳳總結了一下中心思想:“所以說二表弟吧,能不能入朝做官還是兩可呢,退一萬步講,就算入了朝,依我看,前途也是十分有限的。”
“得,我雖然說服不了你,你可也沒說服我,”橫說豎說都是她有理,賈璉聽得頭疼,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只道,“我的意思擺出來了,你且還是聽聽得好,沒必要為了一點子小事把親戚關係弄僵,世事無常,這個世界誰求不到誰頭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