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章
鈕鈷祿氏根本就不想答應乾隆無情殘酷無理取鬧的要求,可是沒辦法,她也不能硬頂。
一來,乾隆並沒有明確表示過要立林琳為新君,一切都只是猜測,她一上來就直接絕食抗議什麼的就顯得不大合適了。
二來,這是兒子不假,關鍵也是也是皇帝,皇太后自己不懼怕乾隆對她下黑手,可是她也是有家族的,她的家族雖然也姓鈕鈷祿氏,不過並不昌盛繁榮,乾隆要是想拿來開刀出氣的話還是很容易的。
皇太后有時候甚至想到了巫蠱之術,後來看乾隆幹啥事兒都很正常,不像是被下了蠱的樣子,這才把心中的疑惑給放下了。
林琳被調離了驍騎營,當了兵部的頭頭,正跟王子騰湊搭檔。
王子騰現在想起來也只能苦笑,他真心為自己那群被流放的親戚們感到晦氣,當初不論是王夫人還是賈母,都不過覺得是欺負了三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有一個還是生父不明的私生子,欺負了也就欺負了,對方又沒有反咬回來的能力。
結果這才過了幾年啊,林璐娶了軍機處重臣的最為疼愛的幼女,林黛玉嫁了忠勇公府嫡長子,那個當初罪被他們看不起的私生子更是了不得,人家當了皇帝最寵愛的兒子,眼看著就要入主養心殿乾清殿了。
人倒黴到這種地步,真心很不容易,大清朝那麼多人給你國公府欺負,你怎麼偏偏挑上了這一個?王子騰跟林琳一塊辦公辦了一上午,一直沒想明白這個問題。
林琳對他倒是沒有表現出敵意,王子騰靜下心細細觀察,發現對法最起碼表面上做到了寵辱不驚,並沒有被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搞得得意忘形。
林琳仍然黑著棺材臉誰也不是很願意搭理,埋頭處理公務,遇到覺得不合適的地方就把負責的官員叫過來罵一頓,話不好聽不過也是點到為止,沒有死咬著不放耍威風的意思,一板一眼做得很不錯。
平心而論,撇去別的事情不說,八阿哥永琳確實是一個很合適的儲位人選,王子騰對他的評價並不低。
林琳一竿子弄死了最有競爭力的五阿哥,緊抱乾隆大腿,一路不驕不躁地走到了今天,也算是一代傳奇了,就是不知道對方最終會是成功後一飛沖天,還是失敗後慘淡收場。
王子騰很想看熱鬧,他對於滿漢嫡庶的事情其實不是那麼關心,雄赳赳氣昂昂去撞槍口的人已經夠多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王子騰覺得自己沒有必要上趕著給自己找不自在。
無奈他乃是重臣,漢臣中數得上號的人物,天天都有漢臣湊到他身邊來旁敲側擊,或者求共同組隊去刷皇帝。
王子騰很想拒絕,真正聰明的人是不應該攙和這種事情的,也就宗室腰桿子能夠挺得筆直,滿人攙和都要小心,何況是幾個漢臣。
他畢竟跟劉墉不同,王子騰不得不說自己很佩服劉墉敢用命去鬧,他就不敢,因為乾隆真敢下死手,一點也不帶含糊。
劉墉揚言要死諫,要不是幾個同行的老大人拼了命地拉著,他一頭差點撞死在養心殿的石階上,乾隆坐在裡面批奏摺從頭到尾都沒看一眼。
等太醫院幾個太醫費死勁兒把人救回來,他才有心情探探脖子看看情況怎麼樣。
乾隆裝模作樣道:“卿家萬萬好生保養自己,無需為了些微小事兒大動干戈,永瑢橫豎也是朕的兒子,朕也不至於虧待了他去。”
現在跟他鬧都不可能鬧林琳不能當皇儲,因為乾隆並沒有做出這樣的命令,雖然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來人家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給他的八兒子鋪路。
私議儲君可是重罪,一群人只能拐彎抹角地勸,萬歲爺,六阿哥好啊六阿哥妙,您不能把六阿哥過繼出去啊。
乾隆這幾天不知道聽了多少類似的話,十分的不耐煩,見一群老臣苦巴巴張嘴看著他,眉頭一皺道:“劉愛卿傷重至此,還是速速回家休養,朕許給你三個月的假期,好生注意自己的身體。”
抓緊滾回家裡去,三個月後也不用再來礙眼了。誰都聽得出來乾隆的話外音,一時間沒人敢接話,誰都不知道皇帝為啥堅決成這樣,一點迴旋的餘地都沒有。
乾隆的目光冷然到了極點,緩緩在在場諸人臉上一一掃過,並沒有再說話,一甩袖子進去了。
正巧來給皇帝稟報事務的傅恆走到跟前,看清楚養心殿門口的混亂情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想轉頭離開,被眼尖的吳書來給叫住了:“富察大人,皇上等著您呢。”
這一嗓子真心夠拉仇恨的了,十幾個漢臣眼睛跟刀子一樣齊齊望了過來,傅恆見沒辦法溜走,只能硬著頭皮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有勞吳公公告知了,我這就進去。”
吳書來進去稟報後果然宣他覲見,傅恆走進養心殿的時候還記得專門側頭看了看額頭上一個血窟窿呼嚕呼嚕往外冒血的劉墉,皺眉道:“幾位同僚都愣著幹什麼,快把劉大人送出宮去,回家好生休養。”
養心殿門口忌諱見血,傅恆到底敬重劉墉為人,勸他早點避開,也省得給皇帝急需整治他的藉口。
進去後就見乾隆用一種很玄妙的目光看著他,傅恆有點頭皮發麻,十分光棍地往地上一跪:“奴才該死,請皇上責罰。”
至於為啥該死,兩人都心知肚明,乾隆有意整治劉墉,你身為人家小舅子竟然還通風報信,確實該自覺請罪了。
乾隆見傅恆這麼知情識趣,一時間倒也不想跟他算賬了,有火氣完全可以留著對著來撞槍口的大臣們發,傅恆是難得見了他不唧唧歪歪的大臣,乾隆覺得沒必要把自己的盟友越推越遠。
傅恆給皇帝稟報了一些事情,略提了提州縣地方官無故赴省會的事情。
這事兒他還真知道的一清二楚,乾隆笑了一下,把桌子上兩份奏摺丟了下去:“你看看,這是朕私下裡交給永瑢和子毓做的懲治方案。”
傅恆精神一震,知道重頭戲來了,這是皇帝在委婉地向他表明自己選擇八阿哥而不是選擇六阿哥的真正原因。
啥喜歡寵愛那都是次要的,身為一個皇帝,江山社稷的重量可以秒殺其他任何感情,要不是林琳確實有本事,乾隆再喜歡他也不會放心把他推上皇位。
吳書來把兩份奏摺取下來,雙手呈遞給傅恆。傅恆接了過來,匆匆看了幾眼。他當然沒敢細看,皇帝就坐在上面等著呢。
大體瞭解了上面所述的意思,傅恆沉吟了一下,恭聲道:“啟稟皇上,奴才看著,八阿哥嚴明,六……果親王寬鬆。”
永瑢被過繼到了乾隆他弟弟果親王弘瞻名下,雖然果親王有自己的嫡子,不過他年前剛犯了點事兒,本來是要革爵的,乾隆正苦於沒有地方安置永瑢,便把他打發了過去。
乾隆坐在龍椅上把玩著自己桌子上的硯臺,一臉深沉地點點頭,沉聲道:“朕最為崇敬之人就是皇瑪法,推行改革也多走的皇瑪法的老路子,寬鬆有餘,卻終究不比先皇考那樣在大臣中有威名。”
康熙晚年的時候,積弊良多,已經到了擾亂朝綱,為害社稷的地步,只不過那時候的康熙已經沒有精力去懲治這一切了,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糊弄過去。
乾隆當年很有把握自己不會步康熙的後塵,他滿心以為自己有本事控制住下面貪得無厭的大臣,結果到了如今靜下心來細細思量,禁不住起了一身的冷汗。
雍正當年抄家出了名,國庫豐盈,永遠不缺銀子花。到了乾隆這裡,三下江南就給敗壞得差不多了,他想法子抄了四大家族,也沒有填補上這麼大的窟窿。
康熙最終選擇雍正當繼承人,除了個人偏好的考慮以外,還因為他執政後期弊端太嚴重了,需要一個敢於擔當罵名的人來大刀闊斧進行改革。
“皇額娘曾經同朕說起過,子毓性情冷硬剛直,同皇考相近。”乾隆輕輕把手中的奏摺翻過一頁,書頁偏折的聲音略顯刺耳,“朕自知無法同皇瑪法相提並論,只能寄希望於子毓可與皇考比肩。”
乾隆一直以來都以自己當初被養在康熙身邊為榮耀,時不時就拿出來炫耀一番,尤其喜歡別人誇他跟康熙不相上下,相比起來就很忽略他自己的親爹,頗有些看不上的意思。
雍正執政的時候,頂著多少大臣的口誅筆伐把火耗歸公,轉眼到了乾隆時期,直接就把他爹費了老鼻子勁兒才推行的改革給廢掉了,不知道便宜了多少官員。
從這裡就能夠看出來乾隆跟雍正的執政理念大相逕庭,從兒子口中能聽到對爹說好話的機會真心不多。
傅恆就忍不住腹誹一聲,以前怎麼也不見您老這樣推崇先帝,別是為了推林琳上位,您生搬硬套現找的說辭吧?
不過他也沒有時間多想,這次是第一次從乾隆的嘴巴里聽到他屬意的繼承人是林琳,傅恆趕忙作出誠惶誠恐的表情神態來,一頭栽倒在地上。
乾隆裝模作樣嘆息了一聲:“只嘆滿朝文武,就只有寥寥幾人能夠明白朕的良苦用心。”說罷用一種滿含期待的目光看著傅恆。
沒看到小舅子的細眯眼,乾隆這才反應過來人家已經跪地上了,沒辦法跟自己進行眼神的交流。
他頗有些媚眼拋給瞎子看的尷尬,咳嗽了一聲,乾脆把話明說了:“朕會在今年之內退位。”
這個地雷砸下來,傅恆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誰都以為乾隆還能當上十幾年二十幾年的皇帝,老爺子身體健康著呢,這才多大啊,怎麼就開始考慮退位了?
乾隆也是有苦說不出,皇太極和雍正猝死,太是不管事兒了,好好在圓明園養老享清福,沒準還能多活幾年。
再者,無論怎麼詭辯,林琳確實來路不正,剛繼位的時候難免人心浮動,要有幾場風波才能正式平定下來,乾隆想著到時候自己起碼能夠幫一把,省得到死了還掛念著這個事情。
“當年太祖一廢太子,命令群臣自選自己看好的皇子,朕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乾隆一句話說了出來,絲毫不介意傅恆一下子有點發抖,自顧自繼續說道,“愛卿覺得呢?”
我覺得吧,你是不是腦子壞了?傅恆很難說服自己當了幾十年皇帝的人能夠這樣無恥,這是明明白白拿他當槍使,想讓他抓緊聯絡些大臣站到林琳那邊。
傅恆憋著一肚子的怨氣離開了,乾隆對著他的背影無聲壞笑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