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章
本來程巖看在海蘭察的面子上,雖然證據確鑿,卻畢竟沒有定罪,並沒有把林琳下在死刑犯的監牢裡頭,只是普通牢房,得了乾隆一通埋怨,出了紫禁城就急忙命人把林琳送到上等單間去了。
畢竟滿京城都在看著,程巖也不好當時就把人給放了,私底下去問了問林琳的意思,試探地提提口風能不能委屈他多住幾天,好歹等這事兒風頭過去再說,沒成想人家根本就沒有走的意思。
“程大人無須顧忌我們兄弟,一切按照章程辦就好。”林璐聽說了後也特意去程巖府上拜會了一趟,笑眯眯一拱手,說起話來十分客氣,“這事本來就是人有意往我兄弟倆頭上潑髒水,既然那起子小人想大鬧特鬧,那不妨就鬧出來。”
程巖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愣了一下,斟酌道:“林公子,現在的情況對令弟可是十分不利的。”想借機倒打一耙的想法是好的,關鍵是現在你們身上的髒水是洗不清的。
“程大人儘管放心,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我兄弟倆自問問心無愧,誰都沒有那個本事顛倒黑白。”林璐此時摩拳擦掌確實很想大鬧一通。
他並不很在意林家一時的名聲如何,這個世界跟紅頂白,日後林琳只要出人頭地了,誰還會再死咬著今天的破事不放?
林璐是被賈家往死裡面折騰要弄臭林家的事情搞火了,既然對方非要鬧大,那不妨就試試看,是誰最後被弄死在這件事情上。
他從程巖府上出來,順道去看了林琳,雖然是在牢裡,林琳也沒穿囚服,吃穿用度都是林家送來的,小日子過得十分舒坦。
林璐去的時候,林琳正躺在根懸空的竹竿上打盹,這還是六年前林璐出的餿主意,美其名曰鍛鍊平衡能力。
林琳素有潔癖,監獄裡能送吃的能送喝的,床鋪被褥也都是家裡面拿的,不過總沒有搬張床進來的說法,眼下這張不知道多少人睡過了,林琳看一眼都犯惡心,從沒躺下過。
獄卒把門開開,示意林璐進去,便識趣地走了。他們先前去林府抓人的時候,林琳並沒有為難他們,十分配合就跟著來了,等到了監獄裡,閒得無聊,偶爾也指點他們一二,牢裡的小嘍囉這才知道他的能耐,十分敬重佩服。
林琳躺在竹竿上,半睜開眼睛掃了他一眼,也沒有跳下來說話的心思,仍舊閉上眼睛養神。
林璐打量了他一會兒,眉目彎彎笑道:“和尚,你的命還捏在我手裡呢,你就這麼個態度?幾天不見,我看著你怎麼好似胖了?”
“有話快放。”林琳輕哼一聲,不以為意。
“跟你說話能把活人噎死。”林璐翻著白眼,自顧自在床上坐下,上面鋪了好幾層綢緞被褥,軟綿綿的十分舒服。
林璐覺得再怎麼著也比硬邦邦一根竹竿舒服,不覺對林琳嬌裡嬌氣的臭毛病更添了三分鄙夷:“看樣子你老子提前給順天府府尹打過招呼了,事情再怎麼糟糕也糟糕不到哪裡去,更何況你可以放心,我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坑你,有十分的力我不會使八分,咱們兩個是一條心的。”
“可不是,你就算不為我考慮,要弄臭賈家,自然也要順帶著幫我打贏了官司。”林琳半眯了眼睛,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林璐這次來本來有心跟他好好說說自己的打算,沒想到林琳根本不感興趣,他自個兒說了半天沒人搭腔也是無趣,坐了沒一會兒就起身告辭。
走到牢房門口,林璐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他:“和尚,你跟我說實話,我要是犯傻壞了事兒,沒幫你翻案,你有辦法自己脫身嗎?”
“笑話,我要是想走,順天府上下這幫子蠢貨,哪個有本事攔?你放開手腳去耍就好,玩得開心。”林琳這次倒是拿正眼看他了,長如蝶翼的睫毛輕輕一抖,眼角挑出幾許戲謔。
林璐極少得到他這樣的好臉色,不禁心頭一動,莫名覺得有點發癢,不自覺多看了一眼,也沒多在意,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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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知道了跟林家打官司的事情,心裡面有些埋怨賈政不同她商量就把事情給定了,等她第二天醒來得知的時候,狀紙已經送到了順天府府尹程巖手中。
賈母人老成精,手段膽識都有,隱約覺得這事情賈政未免做得急了,怎麼著也不應該由榮國府直接參與,難免落人口舌。
不過既然做都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也不可能再找到程巖頭上把狀紙要回來,更落了下乘,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鬧大,既然都已經同林家徹底撕破臉皮了,就要保證打蛇打死,不能給林家兩個小兒翻身的機會。
賈政是事到臨頭才覺得不妥,倒不是為別的,主要因為薛家男人都死光了,也不可能讓薛姨媽一個寡婦失業的帶著未嫁的女兒上公堂對簿,派個僕從上就更並不妥當了。
薛家男□僕要不就是跟著薛蟠瞎混的,要不就是在鋪子裡搭手的,也沒個能主事兒的人,都沒法承擔起這樣的重任。
薛家人自己不能站出來,賈政只能在自家人中選,王熙鳳畢竟是大房少奶奶,薛姨媽的親外甥女,賈璉的身份算是比較合適的。
他找人一問,才知道賈璉早料到有這一出躲出去找不到人影了,託王夫人去問王熙鳳,王熙鳳能急得哭出來:“二爺也不知道最近讓哪個狐媚子勾住了,見天價不著家,大姐兒病了也並不問一聲,權當我們娘倆是死人呢!”
王熙鳳對著王夫人抱怨完賈璉,又罵跟著的小廝:“那一起沒良心的混帳忘八崽子!都是一條藤兒,打量我不知道呢,躥攆著爺們什麼腥的臭的都往屋裡放,為了討爺們歡心,什麼做不出來呢,還一味瞞著我!”
王熙鳳彷彿憋了一肚子的氣,也不管面上好不好看,對著王夫人好生一通抱怨,王夫人被她纏住了大半天光景,一點有用的訊息都沒得到,光知道賈璉確實找不到人影了,只得如實回稟賈政。
她拍拍屁股走人了,王熙鳳在自個兒小屋子裡掐破了掌心,對著平兒冷笑道:“這真是親叔叔親姑媽呢,竟然真叫二爺說中了,上趕著拿咱們大房當槍使呢?”
“可不是,虧得二爺提前避開了,不然現在也該著急了。二老爺二太太自己看林家不順眼,大張旗鼓鬧得滿城風雨,一轉頭出頭賣臉丟人的事兒倒想直接丟給二爺,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情呢?”平兒幫她順氣,勸和道,“奶奶也不用生氣,橫豎沒叫他們得逞呢。”
“我能不氣嗎,這樣親近的血緣,他們做起這種事來還有理呢,沒看剛剛我說二爺不在時二太太那臉色,要不是我搶先一步,怕要挨訓了。”王熙鳳擦掉掌心的血跡,看著上面兩彎血色的月牙撇了撇嘴巴,“虧他們說得出口,跟自個兒親表弟打官司,這是什麼名頭,二爺要是應了,這輩子就毀在這上面了!”
老太太也是,就由著二房這麼欺負大房,賈政是長輩不假,可也得做長輩做的事兒,哪有他們自己下手害人,把小輩頂在前面擋槍的道理呢?王熙鳳一肚子的埋怨,張張口卻忍了下來,沒有明著說出來。
賈政沒能施展仇恨轉移大法讓賈璉衝鋒在最前線,糾結了半天,他自己也做不出真在公堂上指正的事情來,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得在薛家選了個口齒伶俐的小廝出來充數。
賈政直到這時才知道賈母口中話語的意思,這事兒確實不該賈家多攙和,還是薛家人自己來最名正言順,現在這時節,開堂審理就在眼前,臨時派人去金陵把薛家旁支某個男丁接過來也不切實際,只能找個人勉強頂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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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巖把事情略微拖了幾天,見林璐天天去看林琳時胸有成竹的模樣,多問了幾句,覺得他準備得差不多了,方才正式開庭審理。
當天聽審圍觀的人不少,託薛家鋪天蓋地宣傳的福,不少人家都知道有這麼一通熱鬧,閨閣中的貴太太們也沒別的消遣,雖然不好自己親自搬著馬紮來聽,也大多打發了僕從來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兩方人一被帶上來,很明顯就有觀感上的差距。
薛家那個小僕人披麻戴孝,頭戴白巾臂纏黑紗,哭得滿臉是淚,一上來就重重在地上磕頭不止,磕得額頭青青紫紫一大片,形跡狼狽悽慘到了極點,讓人看到就覺得心酸。
林琳身上穿著趕工製作出來的嶄新囚服,新得一塵不染,白得發亮晃眼,腦袋後面的辮子扎得一絲不苟,身上也乾乾淨淨的,從頭到腳看不出來這是剛從牢裡面提出來的。
而且林琳臉上根本沒有被告人應該有的神情,既沒有惶恐無助,也沒有遭受冤屈之後的委屈憤懣,冷冷淡淡往正中央一站,膚色若瓷,容顏似玉,一雙眸漆黑若寒星,帶著目空一切的高傲。
程巖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額頭開始冒汗,這位小祖宗這到底是來翻案給賈家好看的,還是來拉仇恨秀優越的?你裝起碼也該裝得可憐兮兮一點,也好讓我做人。
林璐早作為證人在一旁等著,看著眼前這一幕差點笑出聲來,他倒是沒有意外,因為從來就沒指望著林琳能示弱裝可憐。
在這位大爺眼中,偽裝成弱勢群體抖得跟鵪鶉一樣,那還不如直接被人一刀當頭砍了舒坦呢,沒命總比沒臉好。
林琳現在倒是有點遺憾沒有趕在林如海死之前去考個功名回來,若是有了武舉人功名,起碼此時不用下跪。
林璐挪到了林琳旁邊,他這次要山寨狀師,幫鋸了嘴的葫蘆林琳同志完成有條有理的辯駁、氣壯山河的指責和聲嘶力竭的呼喊。
“堂下所告何人?”程巖在心底哀嘆了一聲,他就不應該相信兩個半大的黃毛小兒能夠自己解決這樣的大麻煩,不過鴨子已經在架子上了,他也只能順勢而為,走一步看一步吧。
薛家僕人叫相兒,原本是薛蟠看中了從人牙子手中買來的,平日裡也做些暖床孌童的勾當,不過好在口齒伶俐,被賈政矬子裡面拔高個選了出來。
相兒一聽就撲倒在地上,一邊哭一邊道:“回大人,小的乃是金陵薛家長房薛蟠的奴僕,我家大爺八天前因為同林家二少爺口角不和打了起來,被林二少爺打得去了半條命,這幾天來一直臥病在床,三天前元宵節的晚上,因為傷勢過重,活生生痛死了!”
相兒又是一腦門撞在地上,絲毫不在意額頭上迸出來的鮮血,只是嘶號道:“大人,小的家老爺早早去了,薛家長房就只我家大爺這一根獨苗,如今連大爺也被人害死了,只留下姨太太大姑娘一對母女孤零零過活,下半生連個依靠也沒有,這豈不是把人往死裡逼嗎?”
圍觀旁聽看熱鬧的人一陣唏噓,薛家的情況開庭前他們就已經瞭解得差不多了,想想確實夠慘的,唯一的男丁死了,就剩下兩個女人撐著頂門立戶,也是可憐可嘆。
程巖不動聲色看了一眼林琳,示意他此時最好說點什麼,於是在建立人物伊始拉仇恨天賦就加了滿點的林琳冷笑了一聲:“他自個兒找死。”
四下圍觀的人一片譁然,果然如同吃了雞血一般對著林琳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程巖一抬手蓋住抽搐的嘴角,他現在生吞了林琳的心都有,皇帝這是丟過來的哪門子刺頭,他八輩子倒了什麼黴,這個破案子怎麼就偏偏落到他頭上了呢?
相兒急忙抓住這樣送上門的機會,含淚泣道:“大人且聽聽林家二少爺的話吧,我家姨太太同榮國府府上二太太出身金陵王家,嫡親的姐妹,算來同林家還是親戚,林家二少爺竟然硬得下心腸下這種死手?不看我主人家孤寡的份上,難道也不看在死去的林姑爺表太太份上,高抬貴手放我薛家一條生路嗎?”
“哪樣的主人帶出哪樣的奴才來,瘋狗一樣胡亂攀咬什麼?姓薛的是什麼貨色,也配給我論親戚攀交情?”林琳很不愛聽非有人別有用心把他跟薛家扯上關係,薛家是商賈,社會地位極低,林琳看不上眼。
外面的議論聲更大了,再讓他說下去,林璐也心裡面沒底,抬手扯了扯他,自個兒把話接了過來:“我林家累世為官,書香門第,君子之行,可昭日月,哪來的你薛家這樣仗勢欺人、門風敗壞的親戚?”
程巖斜著眼睛一個勁兒看他,其實現在的情況來看,倒像是林家故意仗勢欺人,您老說人薛家不是的時候,起碼先扭過頭看看您自個兒弟弟周身散發的傲嬌氣場好不好?
“君子之行?我倒是沒有聽說過,哪家的君子會活活把人打死?”相兒直著脖子喊了一句,“大人,林家二爺欺負我家大爺也不是一次了,年前還把我家大爺打斷了腿,才床上調養了兩個月才好的!”
“先不說薛蟠死了的事兒,單論他兩次捱打,”林璐冷笑了一聲,渾然不懼,“不知道這位小哥兒敢不敢直說出來,我弟弟為什麼打他?”
這個問題當然不好直說,相兒早就料到他會提,早幾天就想好了應對,叫嚷道:“誰知道林家二爺是怎麼想的,我們爺先前也在矇頭蒙腦想不明白呢!”
“薛蟠說了什麼破話渾話,這裡是公堂之上,清清靜靜的地方,說出來也髒了我的嘴。”林璐也沒有做出氣急敗壞的表情指責他的睜眼說瞎話,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轉頭看向程巖,“大人,兩次衝突一次是在京都茶舍嘉木舍,一次是在我林府大門前,兩處俱是熱鬧之地,目睹了事情經過的人也不少,草民已經找了幾位人證,大人傳他們過堂,一問便知誰是誰非。”
“我家大爺最是守禮不過的,念在你們是親戚的份上,在街上偶然碰到了以禮相待,不過說幾句親近話,林家二爺自己想岔了不說,還不容人分辨,上手就打!”相兒一聽林璐找了證人,就急了,事情究竟如何他也是知道的,急忙道,“大人,奴才主家也找了幾位證人!”
其實壓根沒有啥證人,賈政和薛家母女都一心認為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林琳這次死定了,壓根沒有做多少準備,不過此時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對方人證一弄出來自己這邊立刻沒理,相兒只能拽幾個來旁聽的小廝充數。
“既然如此,傳雙方人證上堂。”程巖面上不動聲色一派威嚴,其實在心中鬆了一口氣,要是這林家大少爺跟他弟弟一樣不靠譜,他今天死在這裡的心都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orz,最近考試周,暫時先不回親們的留言了tat請大家體諒一下,18號之後一定會都補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