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次交鋒

紅樓還珠兄弟配·callme受·5,417·2026/3/27

林琳屈指彈了彈反射出森森寒光的精鐵槍頭,緊握著槍柄的右手一抖,整柄長槍發出金鐵之聲,呼嘯著直直插在前方的黃土地上:“你說這府上的王夫人去找我姐姐了?” 被貫注了內力的槍頭沒入了大半,寒冬臘月的冷風下本來應該堅硬如鐵的泥土像豆腐塊一樣被從中間破開,來通風報信的小丫鬟吞嚥著口水把腳往後縮了縮,通紅著臉艱難重複道:“回林二爺,是有這麼回事,奴婢剛從二奶奶房中平兒姑娘手裡領了月錢,出門路過倒座抱廈廳,遠遠張望見二太太領著三四個老婆子,一併往林姑娘院子裡去了。” 林琳把槍拔了出來,隨手往架子上一扔,招呼自己的小廝道:“虎牢!”沒再多說,轉頭便走。 虎牢關南連嵩嶽,北瀕黃河,山嶺交錯,自成天險,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亦是三國初期劉關張三對一群毆呂布之地。 叫虎牢的小廝算得上林琳手中最得用之人,長相普通尋常至極,身形矮小瘦弱,皮膚黝黑粗糙,一打眼看上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泥狗子。 虎牢一咧嘴巴,從腰間別著的布兜裡摸出來十兩的銀錠子,塞在那個小丫鬟手裡,憨厚一笑:“我家二爺賞給姑娘的,今日多謝姑娘相助,日後若然再有什麼訊息,怕還要勞煩姑娘。” 小丫鬟看著林琳的背影,咬了咬水潤潤的菱唇,半羞半惱地跺了跺腳,及至掂量清楚手中的銀子重量,方才轉怒為喜,口中不住道謝。 虎牢又拉著她說了幾句,旁敲側擊推斷出今日種種全是她自己的行為,身後沒有哪位主子的影子,方才離開。 他只是小廝,來到西院就是看在主子的臉面上了,自然也沒有進入內院的資格,虎牢思量了一下,一轉頭往角門走去。 門口幾個當值的門衛坐在石墩子上說著閒話,見他走過來,因為是慣常見到的,這小子也聽懂規矩,嘴巴甜會說話,手上的孝敬也沒少過,幾個門衛跟他都挺熟的,問了一句:“喲,林二爺又使喚你出去呢?” 撇去他們沒機會見到的林黛玉不說,林家這兩個兄弟都挺有意思的,一個是自個兒沒命地往外跑,一個是指使自個兒小廝沒命往外跑,虎牢一天往往要出去七八次,這些人見怪不怪,也不很盤查。 虎牢點了點頭,抓了抓腦袋,傻兮兮地露齒一笑:“出去給二爺買點東西,幾位哥哥坐著,我這裡還有幾袋水煙絲孝敬,雲南紅河道出產,託了專人費了老鼻子勁才弄來的,比現在大街上能買到的味足了不少。” “好小子!”一個門衛重重給了他胳膊一下,哈哈笑著接過去,很隨意地揮揮手示意他抓緊。 虎牢謝了再謝,方才邁步出去,直奔嘉木舍茶館,去找林璐通風報信。 嗯,不過就是一個婦人,虎牢自然不是擔心他家主子沒有解決的本事,不過現在並不是鬧僵的時候,王夫人畢竟是長輩,“不孝”的帽子扣下來,誰的臉上都不好看。 這種時候,就需要更加懂得做人的林璐前去調節緩和氣氛。 周瑞家的原本在倒座抱廈廳外面等候著,一雙眼睛來來回回掃視著院落裡面的擺設,時不時又往裡面探腳看看裡面放置的物什,暗暗咋舌。 這林家平日裡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沒想到家底確實十分豐厚,比起賈家來不遑多讓,得虧二太太精明,想出來的好主意,不然豈不是讓這林家兩個小子白吃白住混了過去? 正想著,猛不丁一轉頭,正好看到林家兩個小子之一直接推門進來,她用來頂門的門栓應聲而斷。 林琳神情冷淡,進門後眼波壓根沒有往她這邊掃,周瑞家的嚇了一跳,見他就要往屋內走去,急忙堆笑著上前道:“林二爺今個兒回來得可真早,不過趕早不如趕巧,二爺現在就進去,恐怕不大妥當呢!” “不妥當?我進去看自己的姐姐,如何不妥當呢?”林琳停下了腳步,涼薄的視線漫不經心在她身上掃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森然冷意。 周瑞家的有點端不住自己的笑臉,不過仍然強自鎮定,強笑道:“不瞞二爺說,恰巧二太太在裡面呢,她們嫡親舅母外甥女的,十幾年未曾見面,積了一肚子的體己話正要傾訴,二爺說您這時候就衝進去可不是不妥當嗎?” “那正巧了,我們兄弟在府上叨擾了這麼長時間,我除了剛來之日,隨著哥哥姐姐們跟老太君並舅母們請過安,平日裡未曾得瞻貴顏,今日正該藉此,好好向二舅母請罪。”林琳眯了眯眼睛,以他的耳力,已經可以隱隱約約聽到裡面的說話聲了,心下冷笑。 周瑞家的心心念念著王夫人先前的吩咐,哪裡肯讓開,本來還想再勸阻,沒想到林琳腳步一錯,腰身一轉,鬼魅般繞過她直接走了過去。 周瑞家的還在愣神如何能有人從被她橫著身子堵得嚴嚴實實的小門廳內過去時,林琳已經敲響了門扉。 裡面王夫人的說話聲停頓了一下,然後立刻響起木蓮清脆響亮的應和:“來了來了,馬上過來——” 須臾之後,門被開啟了,木蓮見了是他,緊張的神色一緩,立刻又帶上了三分委屈憤懣,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忍了下來,口中只道:“二爺回來了——可巧二太太和姑娘都等著您吶!” 林琳邁步進去,林黛玉沒有坐在慣常坐著的位置,而是把主位讓出來給了王夫人,自己坐了一把棋子圓木椅,兩人中間隔了張浮雕小几,上面擺著幾本攤開的薄冊。 林黛玉神情並無不對,只是眼底深藏著幾抹屈辱,此時望一眼林琳,並不說別的,只笑道:“今天怎麼來得這樣早?快來給二舅母請安。” 畢竟是自家姐姐說的,林琳很給面子地照做,對著王夫人隨意拱了拱手,然後撩起眼皮看了看桌子上的冊子,紙張白淨,墨跡簇新,顯然是做出來不久就被拿到這裡來了。 王夫人見他看到了賬冊子,便只得消了抓緊收起來的心思,右手撫弄著左手手腕上的滾圓佛珠,忍了半天,終於還是沒能壓下被這樣□裸蔑視激起的怒火。 她用苛刻長輩特有的傲慢姿勢打量著林琳:“我不過是一個國公府上的掌家太太,賢德妃娘娘的母親,從五品誥命,你作為一個從山野村廟裡出來的下等人,自然可以看不上我,畢竟不能夠要求所有的人都能夠理解貴族們從血脈裡代代繁衍的、從骨子裡就高人一等的尊貴。” 林琳滿不在乎地把重心從左腳移到了右腳,知道她的牢騷還沒有發完,耐心等待著下文。 果然,王夫人說完後停頓了一下,似乎把他的沉默當成了懦弱無能,下巴越發揚得高高得,頭上插著的髮簪隨著主人的動作囂張地上下顫抖:“雖然我不知道林姑爺到底是怎麼想的,但是這畢竟是他的家務事,我不好插手,不過你既然頂了林家第二子的名頭,就該知道以你這樣的身份地位,什麼樣的行為舉止才是有臉面的,連最起碼的禮儀規矩都不懂,難道這就是你林家的家教?” 林黛玉再難以掩飾自己的怒意,王夫人的冷嘲熱諷對著她而來時,她可以為了親戚情分強自忍耐下去,可是當對方的矛頭對準林琳時,她卻做不到全然無視。 林黛玉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反唇相譏道:“長輩有所教,晚輩不敢辭,二舅母說得自然是千對萬對的,我們兄妹姐弟自然是千錯萬錯。說到家教,誰能比得上二表哥呢?” “二表哥生而含玉,自然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比得上的,表哥行事也是自成風骨,與世俗上的濁人不同。”後面的話一個閨閣女兒家不宜說出口,林琳自覺接了過來,同樣的話配上他那張撲克面癱臉,帶來的諷刺效果是雙倍的,“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二表哥慣常在內幃廝混,最喜歡丫鬟嘴唇上塗著的胭脂膏,這樣的家教,我林家自然是拍馬也趕不上的。” 幾句話直直戳中了王夫人的軟肉,積年累月,多少年了,這兩條一直是她的心病,不上不下,如鯁在喉,每次想起都要被結結實實膈應一次。 誰家的公子哥長到了十四五歲的年紀還要天天跟一幫子女眷混在一塊,雖然至今仍然沒有發現什麼醃臢逾矩之事,傳出去到底名聲不好。 只是賈寶玉出生就伴隨著異象,容貌又同過世的賈代善極其相似,賈母對這個孫兒眼珠子似的疼寵,一直不捨得撒手。 賈政愚孝,自命誠誠君子,一味只以母親之命行事,竟然就準許兒子這麼瞎混過去,王夫人眼看著唯一存世的兒子就要這麼被那麼個老不死的東西把持在手裡,生怕賈寶玉跟她離心離德,早就恨透了賈母。 至於吃胭脂之事,更是王夫人心頭一塊大病,誰都不希望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是個色中餓鬼,可惜賈寶玉天生有點偏門,他是天地鍾靈孕育出來的一個情種,本性如此,也無法更改。 因著上一輩的恩怨,王夫人本來看林家三人都不怎麼順眼,何況林琳對她一直都有點輕蔑看不起的意味,王夫人本來只是藉機發作一下,沒想到被人直直把這兩件心病捅了出來,憤恨怨怒到了極點。 那尖酸刻薄的林姑娘連帶著四個貼身丫鬟一併興致勃勃準備看她如何反應,林家那個合該早死的孽種似笑非笑滿含鄙夷,王夫人緊咬牙根,眼中的怒火像利劍一樣迸射而出,索性在外面聽得心驚膽戰的周瑞家的急忙幾聲咳嗽,打斷了她將要脫口而出的話。 王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哆嗦了半晌,方才死死嚥了下去,活動著全部能夠調動的面部神經,仍然沒能扯出一個微笑,不過她也沒有心思顧慮這個了,一把把桌子上的賬冊子抓了起來,帶著三四個婆子直接離開了。 平日裡走路刻意強調著優雅端莊的誥命夫人此時氣勢洶洶,風塵滾滾,林琳在她剛剛坐著的位子上安頓下來,問道:“姐姐,在我來之前,府上這位二太太找你說得是什麼事?” “還不是上個月皇上開恩准許妃嬪省親的聖旨下來,府上忙忙碌碌要為省親園子的事情發愁操心,要圈買大片大片土地,京都寸土寸金不說,有了土地,木材又是一筆開銷,一應裝潢修飾不僅都需要有,而且還都需要頂好的,再者說,空蕩蕩幾座建築也不成樣子,也需要移花栽木,”林黛玉一邊說,一邊輕輕皺了皺鼻子,樣子難得的可愛,“這樣一通算下來,花銷大得讓人咋舌,幾十萬兩銀子投下去也起不了一個水漂。” “更何況賈府下人情況如何,這個把個月下來,你我二人也都看到了,欺上瞞下,貪吞錢財,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樣花銷還要往上再提。”林黛玉拿帕子沾了沾嘴角,示意木蓮把殘茶更換了另沖泡一壺,“天底下除了皇家,其餘再富貴的人家,手頭也沒有千萬兩紋銀的活動資金,這不是,二太太不知道聽了誰的教唆,主意打到咱們頭上了。” 每一個會算賬的女人都讓人心生敬畏,林黛玉平日裡也是話少的人物,此時一筆筆賬細細算下來,林琳聽得頭皮發麻,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那是她親女兒要回來探親,長得是賈家人的臉面,新建成的園子也不是姓林的,這位二太太怎麼好意思張得開這個嘴?” “你沒看見她剛剛在給我看賬冊子?上面寫得是咱們住在這裡這一個多月來的開支,不過是做了假的,一個雞蛋能要三個銅板,打量我真是什麼都不懂的傻子呢?而後又提借錢,賈府採辦看重了幾車木材,手頭錢運轉不開,想暫時從這裡先提一點,雖然沒明著說,我聽她的意思,怕是想這筆錢慢慢透過咱們從這裡吃住的花銷中還回來。”林黛玉說起來又好氣又好笑,這可真是公府的女主人能幹得出來的事兒,換了別人,哪裡能夠想得出這樣的主意來。 林璐昨天還嚷嚷著要抓緊想辦法溜走呢,王夫人一張口說出來的數目,就算按照她那個離譜的賬冊子算,少說也夠他們住個十年八年的了。 “總有人以為自個兒是天底下獨一份的聰明人,”林琳不怎麼在意,想到自己推門進來時零星聽到的言語,問道,“姐姐既然沒答應,恐怕賈王氏還說了些什麼吧?” “……沒什麼,她被小輩折了面子,自然有些惱怒,”林黛玉遮掩了過去,林琳畢竟不是她的親弟弟,事關賈敏,有些話還是說不出口的,“恐怕二舅母心裡頭因為這個存了氣,見到你直接無禮闖進來,才不忿成那個模樣。” “不忿成哪個模樣了?”林璐同樣很無禮地直接推門了進來,他一聽虎牢把事情說了一遍,顧不上喝最後一口茶,丟下了茶錢就火急火燎往回趕,沒想到照樣還是錯過了一場精彩的好戲,不由得捶胸頓足,惋惜萬分。 林琳很乾脆地把頭扭到一邊選擇無視,林黛玉無奈地在心中長長嘆息一聲,打著圓場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林璐聽完眼珠一轉,笑眯眯道:“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二舅母行事也忒不厚道了,林賈兩家本為姻親,對咱們來說,賈家更是正兒八經的外家,他們有事求到頭上,自然沒有袖手的禮,不過她要是這樣子把咱們當傻子耍,那就太過分了。” “這是自然的,若然真是長輩們開了口,便是隻看在母親的情分上,萬八兩銀子自然不在話下,可是二舅母卻是用這種下作手段,倒是未免太看低我們了。”林黛玉也贊同他的說法,賈家要是當真開口借錢,就算他們獅子大開口要十萬兩紋銀,林家兄妹誰也不好拒絕,可是現在已經不是單純的錢的問題了。 拿錢可以,但是不能在拿錢的同時被人當成傻子,當成可以隨意痛宰一刀的冤大頭。 林琳仍然沒有表態,不過對於此人來說沉默一般就表示了贊同,林璐見三人意見一致,笑道:“這挺好辦的,妹妹你準備一下,咱們去找外祖母一趟,大姐姐省親這樣大喜的事情,咱們自然應該有一份賀禮——順便也該跟外祖母把話說明白說清楚,雖然是鐵打的血緣關係,但是畢竟是兩個姓氏兩家人,日後一應開銷,還是咱們自己承擔,仍然用著賈家的採辦,另外附送一份跑腿勞務費。” 林黛玉有幾分遲疑,她知道林璐自小就是無法無天的主兒,思量了一下勸道:“這次且算了,叫外祖母知道了,又是一樁事非,再損害了親戚情分。” 傻姑娘,你以為咱們不說,你的好外祖母就當真不知道?這間抱廈外面不知道有多少是人家的眼線。 林璐十分清楚,如果他們不說,賈母就會乾脆假裝不知道混過去,今天妹妹的委屈就全都白受了。 “二舅母這分明是欺負咱們兄妹年幼,頭上無人撐腰,才敢如此行事,這可真是無妄之災,咱們好端端的依禮行事,倒被人欺負到頭上,這只是第一次,不給她點教訓,指不定下次還會做出什麼來呢?”林璐勸了一句,又問,“那些賬冊子在哪裡呢?” “……子毓來後,說了沒幾句話,二舅母就離開了,離開的時候好像都拿走了。”林黛玉被他這樣跳躍性的問題搞得一愣,不過立刻回答道。 算她還有點頭腦,知道壞事沒做成要把證據消滅掉,林璐壞笑了一聲:“我明白了,好妹妹,在這裡等哥哥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林璐說完不給屋裡兩個人反映的時間,快步衝了出去,林黛玉茫然看向旁邊,林琳抱著胳膊翻了一個白眼。 幹什麼去了?這還用說,當然是偷偷摸摸跑去把賬冊子偷過來當實打實的證據了。

林琳屈指彈了彈反射出森森寒光的精鐵槍頭,緊握著槍柄的右手一抖,整柄長槍發出金鐵之聲,呼嘯著直直插在前方的黃土地上:“你說這府上的王夫人去找我姐姐了?”

被貫注了內力的槍頭沒入了大半,寒冬臘月的冷風下本來應該堅硬如鐵的泥土像豆腐塊一樣被從中間破開,來通風報信的小丫鬟吞嚥著口水把腳往後縮了縮,通紅著臉艱難重複道:“回林二爺,是有這麼回事,奴婢剛從二奶奶房中平兒姑娘手裡領了月錢,出門路過倒座抱廈廳,遠遠張望見二太太領著三四個老婆子,一併往林姑娘院子裡去了。”

林琳把槍拔了出來,隨手往架子上一扔,招呼自己的小廝道:“虎牢!”沒再多說,轉頭便走。

虎牢關南連嵩嶽,北瀕黃河,山嶺交錯,自成天險,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亦是三國初期劉關張三對一群毆呂布之地。

叫虎牢的小廝算得上林琳手中最得用之人,長相普通尋常至極,身形矮小瘦弱,皮膚黝黑粗糙,一打眼看上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泥狗子。

虎牢一咧嘴巴,從腰間別著的布兜裡摸出來十兩的銀錠子,塞在那個小丫鬟手裡,憨厚一笑:“我家二爺賞給姑娘的,今日多謝姑娘相助,日後若然再有什麼訊息,怕還要勞煩姑娘。”

小丫鬟看著林琳的背影,咬了咬水潤潤的菱唇,半羞半惱地跺了跺腳,及至掂量清楚手中的銀子重量,方才轉怒為喜,口中不住道謝。

虎牢又拉著她說了幾句,旁敲側擊推斷出今日種種全是她自己的行為,身後沒有哪位主子的影子,方才離開。

他只是小廝,來到西院就是看在主子的臉面上了,自然也沒有進入內院的資格,虎牢思量了一下,一轉頭往角門走去。

門口幾個當值的門衛坐在石墩子上說著閒話,見他走過來,因為是慣常見到的,這小子也聽懂規矩,嘴巴甜會說話,手上的孝敬也沒少過,幾個門衛跟他都挺熟的,問了一句:“喲,林二爺又使喚你出去呢?”

撇去他們沒機會見到的林黛玉不說,林家這兩個兄弟都挺有意思的,一個是自個兒沒命地往外跑,一個是指使自個兒小廝沒命往外跑,虎牢一天往往要出去七八次,這些人見怪不怪,也不很盤查。

虎牢點了點頭,抓了抓腦袋,傻兮兮地露齒一笑:“出去給二爺買點東西,幾位哥哥坐著,我這裡還有幾袋水煙絲孝敬,雲南紅河道出產,託了專人費了老鼻子勁才弄來的,比現在大街上能買到的味足了不少。”

“好小子!”一個門衛重重給了他胳膊一下,哈哈笑著接過去,很隨意地揮揮手示意他抓緊。

虎牢謝了再謝,方才邁步出去,直奔嘉木舍茶館,去找林璐通風報信。

嗯,不過就是一個婦人,虎牢自然不是擔心他家主子沒有解決的本事,不過現在並不是鬧僵的時候,王夫人畢竟是長輩,“不孝”的帽子扣下來,誰的臉上都不好看。

這種時候,就需要更加懂得做人的林璐前去調節緩和氣氛。

周瑞家的原本在倒座抱廈廳外面等候著,一雙眼睛來來回回掃視著院落裡面的擺設,時不時又往裡面探腳看看裡面放置的物什,暗暗咋舌。

這林家平日裡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沒想到家底確實十分豐厚,比起賈家來不遑多讓,得虧二太太精明,想出來的好主意,不然豈不是讓這林家兩個小子白吃白住混了過去?

正想著,猛不丁一轉頭,正好看到林家兩個小子之一直接推門進來,她用來頂門的門栓應聲而斷。

林琳神情冷淡,進門後眼波壓根沒有往她這邊掃,周瑞家的嚇了一跳,見他就要往屋內走去,急忙堆笑著上前道:“林二爺今個兒回來得可真早,不過趕早不如趕巧,二爺現在就進去,恐怕不大妥當呢!”

“不妥當?我進去看自己的姐姐,如何不妥當呢?”林琳停下了腳步,涼薄的視線漫不經心在她身上掃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森然冷意。

周瑞家的有點端不住自己的笑臉,不過仍然強自鎮定,強笑道:“不瞞二爺說,恰巧二太太在裡面呢,她們嫡親舅母外甥女的,十幾年未曾見面,積了一肚子的體己話正要傾訴,二爺說您這時候就衝進去可不是不妥當嗎?”

“那正巧了,我們兄弟在府上叨擾了這麼長時間,我除了剛來之日,隨著哥哥姐姐們跟老太君並舅母們請過安,平日裡未曾得瞻貴顏,今日正該藉此,好好向二舅母請罪。”林琳眯了眯眼睛,以他的耳力,已經可以隱隱約約聽到裡面的說話聲了,心下冷笑。

周瑞家的心心念念著王夫人先前的吩咐,哪裡肯讓開,本來還想再勸阻,沒想到林琳腳步一錯,腰身一轉,鬼魅般繞過她直接走了過去。

周瑞家的還在愣神如何能有人從被她橫著身子堵得嚴嚴實實的小門廳內過去時,林琳已經敲響了門扉。

裡面王夫人的說話聲停頓了一下,然後立刻響起木蓮清脆響亮的應和:“來了來了,馬上過來——”

須臾之後,門被開啟了,木蓮見了是他,緊張的神色一緩,立刻又帶上了三分委屈憤懣,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忍了下來,口中只道:“二爺回來了——可巧二太太和姑娘都等著您吶!”

林琳邁步進去,林黛玉沒有坐在慣常坐著的位置,而是把主位讓出來給了王夫人,自己坐了一把棋子圓木椅,兩人中間隔了張浮雕小几,上面擺著幾本攤開的薄冊。

林黛玉神情並無不對,只是眼底深藏著幾抹屈辱,此時望一眼林琳,並不說別的,只笑道:“今天怎麼來得這樣早?快來給二舅母請安。”

畢竟是自家姐姐說的,林琳很給面子地照做,對著王夫人隨意拱了拱手,然後撩起眼皮看了看桌子上的冊子,紙張白淨,墨跡簇新,顯然是做出來不久就被拿到這裡來了。

王夫人見他看到了賬冊子,便只得消了抓緊收起來的心思,右手撫弄著左手手腕上的滾圓佛珠,忍了半天,終於還是沒能壓下被這樣□裸蔑視激起的怒火。

她用苛刻長輩特有的傲慢姿勢打量著林琳:“我不過是一個國公府上的掌家太太,賢德妃娘娘的母親,從五品誥命,你作為一個從山野村廟裡出來的下等人,自然可以看不上我,畢竟不能夠要求所有的人都能夠理解貴族們從血脈裡代代繁衍的、從骨子裡就高人一等的尊貴。”

林琳滿不在乎地把重心從左腳移到了右腳,知道她的牢騷還沒有發完,耐心等待著下文。

果然,王夫人說完後停頓了一下,似乎把他的沉默當成了懦弱無能,下巴越發揚得高高得,頭上插著的髮簪隨著主人的動作囂張地上下顫抖:“雖然我不知道林姑爺到底是怎麼想的,但是這畢竟是他的家務事,我不好插手,不過你既然頂了林家第二子的名頭,就該知道以你這樣的身份地位,什麼樣的行為舉止才是有臉面的,連最起碼的禮儀規矩都不懂,難道這就是你林家的家教?”

林黛玉再難以掩飾自己的怒意,王夫人的冷嘲熱諷對著她而來時,她可以為了親戚情分強自忍耐下去,可是當對方的矛頭對準林琳時,她卻做不到全然無視。

林黛玉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反唇相譏道:“長輩有所教,晚輩不敢辭,二舅母說得自然是千對萬對的,我們兄妹姐弟自然是千錯萬錯。說到家教,誰能比得上二表哥呢?”

“二表哥生而含玉,自然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比得上的,表哥行事也是自成風骨,與世俗上的濁人不同。”後面的話一個閨閣女兒家不宜說出口,林琳自覺接了過來,同樣的話配上他那張撲克面癱臉,帶來的諷刺效果是雙倍的,“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二表哥慣常在內幃廝混,最喜歡丫鬟嘴唇上塗著的胭脂膏,這樣的家教,我林家自然是拍馬也趕不上的。”

幾句話直直戳中了王夫人的軟肉,積年累月,多少年了,這兩條一直是她的心病,不上不下,如鯁在喉,每次想起都要被結結實實膈應一次。

誰家的公子哥長到了十四五歲的年紀還要天天跟一幫子女眷混在一塊,雖然至今仍然沒有發現什麼醃臢逾矩之事,傳出去到底名聲不好。

只是賈寶玉出生就伴隨著異象,容貌又同過世的賈代善極其相似,賈母對這個孫兒眼珠子似的疼寵,一直不捨得撒手。

賈政愚孝,自命誠誠君子,一味只以母親之命行事,竟然就準許兒子這麼瞎混過去,王夫人眼看著唯一存世的兒子就要這麼被那麼個老不死的東西把持在手裡,生怕賈寶玉跟她離心離德,早就恨透了賈母。

至於吃胭脂之事,更是王夫人心頭一塊大病,誰都不希望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是個色中餓鬼,可惜賈寶玉天生有點偏門,他是天地鍾靈孕育出來的一個情種,本性如此,也無法更改。

因著上一輩的恩怨,王夫人本來看林家三人都不怎麼順眼,何況林琳對她一直都有點輕蔑看不起的意味,王夫人本來只是藉機發作一下,沒想到被人直直把這兩件心病捅了出來,憤恨怨怒到了極點。

那尖酸刻薄的林姑娘連帶著四個貼身丫鬟一併興致勃勃準備看她如何反應,林家那個合該早死的孽種似笑非笑滿含鄙夷,王夫人緊咬牙根,眼中的怒火像利劍一樣迸射而出,索性在外面聽得心驚膽戰的周瑞家的急忙幾聲咳嗽,打斷了她將要脫口而出的話。

王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哆嗦了半晌,方才死死嚥了下去,活動著全部能夠調動的面部神經,仍然沒能扯出一個微笑,不過她也沒有心思顧慮這個了,一把把桌子上的賬冊子抓了起來,帶著三四個婆子直接離開了。

平日裡走路刻意強調著優雅端莊的誥命夫人此時氣勢洶洶,風塵滾滾,林琳在她剛剛坐著的位子上安頓下來,問道:“姐姐,在我來之前,府上這位二太太找你說得是什麼事?”

“還不是上個月皇上開恩准許妃嬪省親的聖旨下來,府上忙忙碌碌要為省親園子的事情發愁操心,要圈買大片大片土地,京都寸土寸金不說,有了土地,木材又是一筆開銷,一應裝潢修飾不僅都需要有,而且還都需要頂好的,再者說,空蕩蕩幾座建築也不成樣子,也需要移花栽木,”林黛玉一邊說,一邊輕輕皺了皺鼻子,樣子難得的可愛,“這樣一通算下來,花銷大得讓人咋舌,幾十萬兩銀子投下去也起不了一個水漂。”

“更何況賈府下人情況如何,這個把個月下來,你我二人也都看到了,欺上瞞下,貪吞錢財,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樣花銷還要往上再提。”林黛玉拿帕子沾了沾嘴角,示意木蓮把殘茶更換了另沖泡一壺,“天底下除了皇家,其餘再富貴的人家,手頭也沒有千萬兩紋銀的活動資金,這不是,二太太不知道聽了誰的教唆,主意打到咱們頭上了。”

每一個會算賬的女人都讓人心生敬畏,林黛玉平日裡也是話少的人物,此時一筆筆賬細細算下來,林琳聽得頭皮發麻,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那是她親女兒要回來探親,長得是賈家人的臉面,新建成的園子也不是姓林的,這位二太太怎麼好意思張得開這個嘴?”

“你沒看見她剛剛在給我看賬冊子?上面寫得是咱們住在這裡這一個多月來的開支,不過是做了假的,一個雞蛋能要三個銅板,打量我真是什麼都不懂的傻子呢?而後又提借錢,賈府採辦看重了幾車木材,手頭錢運轉不開,想暫時從這裡先提一點,雖然沒明著說,我聽她的意思,怕是想這筆錢慢慢透過咱們從這裡吃住的花銷中還回來。”林黛玉說起來又好氣又好笑,這可真是公府的女主人能幹得出來的事兒,換了別人,哪裡能夠想得出這樣的主意來。

林璐昨天還嚷嚷著要抓緊想辦法溜走呢,王夫人一張口說出來的數目,就算按照她那個離譜的賬冊子算,少說也夠他們住個十年八年的了。

“總有人以為自個兒是天底下獨一份的聰明人,”林琳不怎麼在意,想到自己推門進來時零星聽到的言語,問道,“姐姐既然沒答應,恐怕賈王氏還說了些什麼吧?”

“……沒什麼,她被小輩折了面子,自然有些惱怒,”林黛玉遮掩了過去,林琳畢竟不是她的親弟弟,事關賈敏,有些話還是說不出口的,“恐怕二舅母心裡頭因為這個存了氣,見到你直接無禮闖進來,才不忿成那個模樣。”

“不忿成哪個模樣了?”林璐同樣很無禮地直接推門了進來,他一聽虎牢把事情說了一遍,顧不上喝最後一口茶,丟下了茶錢就火急火燎往回趕,沒想到照樣還是錯過了一場精彩的好戲,不由得捶胸頓足,惋惜萬分。

林琳很乾脆地把頭扭到一邊選擇無視,林黛玉無奈地在心中長長嘆息一聲,打著圓場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林璐聽完眼珠一轉,笑眯眯道:“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二舅母行事也忒不厚道了,林賈兩家本為姻親,對咱們來說,賈家更是正兒八經的外家,他們有事求到頭上,自然沒有袖手的禮,不過她要是這樣子把咱們當傻子耍,那就太過分了。”

“這是自然的,若然真是長輩們開了口,便是隻看在母親的情分上,萬八兩銀子自然不在話下,可是二舅母卻是用這種下作手段,倒是未免太看低我們了。”林黛玉也贊同他的說法,賈家要是當真開口借錢,就算他們獅子大開口要十萬兩紋銀,林家兄妹誰也不好拒絕,可是現在已經不是單純的錢的問題了。

拿錢可以,但是不能在拿錢的同時被人當成傻子,當成可以隨意痛宰一刀的冤大頭。

林琳仍然沒有表態,不過對於此人來說沉默一般就表示了贊同,林璐見三人意見一致,笑道:“這挺好辦的,妹妹你準備一下,咱們去找外祖母一趟,大姐姐省親這樣大喜的事情,咱們自然應該有一份賀禮——順便也該跟外祖母把話說明白說清楚,雖然是鐵打的血緣關係,但是畢竟是兩個姓氏兩家人,日後一應開銷,還是咱們自己承擔,仍然用著賈家的採辦,另外附送一份跑腿勞務費。”

林黛玉有幾分遲疑,她知道林璐自小就是無法無天的主兒,思量了一下勸道:“這次且算了,叫外祖母知道了,又是一樁事非,再損害了親戚情分。”

傻姑娘,你以為咱們不說,你的好外祖母就當真不知道?這間抱廈外面不知道有多少是人家的眼線。

林璐十分清楚,如果他們不說,賈母就會乾脆假裝不知道混過去,今天妹妹的委屈就全都白受了。

“二舅母這分明是欺負咱們兄妹年幼,頭上無人撐腰,才敢如此行事,這可真是無妄之災,咱們好端端的依禮行事,倒被人欺負到頭上,這只是第一次,不給她點教訓,指不定下次還會做出什麼來呢?”林璐勸了一句,又問,“那些賬冊子在哪裡呢?”

“……子毓來後,說了沒幾句話,二舅母就離開了,離開的時候好像都拿走了。”林黛玉被他這樣跳躍性的問題搞得一愣,不過立刻回答道。

算她還有點頭腦,知道壞事沒做成要把證據消滅掉,林璐壞笑了一聲:“我明白了,好妹妹,在這裡等哥哥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林璐說完不給屋裡兩個人反映的時間,快步衝了出去,林黛玉茫然看向旁邊,林琳抱著胳膊翻了一個白眼。

幹什麼去了?這還用說,當然是偷偷摸摸跑去把賬冊子偷過來當實打實的證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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