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第117章:

紅樓小婢·雙麵人·5,339·2026/3/23

117 第117章:  一語既出,滿屋人驚,惜春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除了賈赦和賈璉夫婦、寶玉外,餘者臉上都流露出不滿之意,似是不贊同賈赦的說法。 果然,賈母先皺眉開口道:“你哪裡來的這些想法?快打回去!” 面對賈赦,王夫人亦不好開口,只有賈政可說,摸了摸長鬚,也道:“正是,這些想法最是要不得,雖說咱們理當遵從陛下的旨意,但是陛下聖明,許下三年之期,以示隆恩,有這三年時間什麼法子想不出來?大哥何必急於一時賣房子賣地賣下人?” 賈赦看了賈政一眼,似笑非笑地對他道:“二老爺,你別在我跟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三年,三年的變數多著呢,就剩這麼一點子東西了,禁得住三年的糟蹋?連你太太都說了,這幾年出的多進的少。我這一房橫豎是沒花錢的時候,只剩一個琮兒娶親,他一個庶子,滿破費不過三千兩,等到我孫子孫女該嫁娶的時候,至少十年後,你那一房好三四個兒女外加一個十三四歲的孫子,出了一年國孝,豈有不花錢的道理?” 賈政正色道:“都是一家人,何苦分得這麼明白?倒叫老太太聽了傷心。” 賈赦嗤笑一聲,張口正要說話,就聽賈母道:“在我跟前你們弟兄兩個說這些作甚?這件事須得從長計議,不能說怎麼著就怎麼著。”想起中秋賞月時賈赦說偏心的笑話,賈母心裡不由得湧上一股煩躁。 賈赦轉頭看向賈母,恭敬地道:“旨意已下,乃是勢在必行之事,從長計議有何用?還是老太太和二老爺都有比這更好的法子還上虧空和欠銀?” 賈母不滿地道:“聖人不是說了以三年為限,急什麼?” 賈赦淡淡一笑,道:“怎能不急?襲爵的是我,將來虧空的罪名兒都得落在我頭上,我豈能不著急?到了這樣的地步,許多話我就直說了。我是小人,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三年,我等不得三年,倘若三年內分家了,那時候府裡什麼都沒有了,二老爺一家搬出去,這些虧空是不是都落在我頭上?依我說,竟是趁著這時候都在,一併承擔,再說也不是湊不出這些銀子,何苦一個個推三阻四的?是不是因為二老爺不是襲爵者,所以不在乎?” 這話著實有些誅心,別說賈政夫婦和眾人了,就是賈母聽了也無言以對,死死地盯著賈赦片刻,賈母才露出一臉疲憊,道:“你怎能說這些話?誰說不管不顧了?將來就是分家,這些欠銀也是平攤到你們頭上,如何只叫你承擔。” 賈政忙表白心意道:“正是,大哥,如老太太說的,不管何時,我這一房都不會對此事置之不理,大哥不用擔心我們不肯還債。這七八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一時半會的全家都拿不出來,總得合計合計再作打算。” 賈赦聳聳肩,眯著一雙老眼,道:“你既有此心,索性這會子就出十萬兩,叫你們拿多些,你們肯定也捨不得,反而說我貪得無厭。” 見賈赦聽不進任何言語,王夫人再也忍不住了,乃道:“大老爺,府裡十分艱難,每逢節慶,不知道私底下得白填多少東西進去,如何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銀子?別說十萬兩,就是一萬兩都拿不出來。便是還債,總得給籌措銀兩的時間。” 賈赦冷笑一聲,道:“二太太,別人不知,我還能不知,除了我太太天性愚笨,全靠幾兩月錢年例過日子以外,你們哪個不是財主?年年月月得了多少孝敬自己明白。除了那年建園子出了銀子,往後誰花了幾個錢?吃穿用住連同應酬交際養清客的使費都是從公中出,得的東西都歸入各自私房。這會子我提出建議,難道我說叫你們今兒就給銀子了?就是賣房子賣地賣下人買古董還得花一二年的工夫呢,一股腦地賣出去能賣什麼高價?知道府裡用錢,人家定會極力壓價,那可不是我的打算。太上皇駕崩,停靈九九八十一天,才過一個月,下剩五十天也夠你們籌措銀子了,我自己也得賣梯己東西呢。” 他說得有些口渴,回頭瞪了賈璉一眼,道:“你老子說了這麼些話,口渴得很,你也不說倒一碗茶過來與我潤潤口,我都是為了誰?” 賈璉聽了,忙請琥珀沏了一碗茶,試了試溫度才送到賈赦跟前。 賈赦一口飲盡,隨手將茶碗丟給賈璉,不管賈璉慌忙去接的動作,繼續開口道:“事關一府之安危,你們要想最後跟甄家一樣的下場,就當我沒說這些話。我一個老東西,於國於家無功,也不求什麼長生不老,安享晚年,如今為的都是兒孫。為了我那聰明伶俐的萱哥兒,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上摺子自請抄家還債也不是不能,橫豎闔府家業作了官價賣出去,也儘夠還祖上留下的那七十多萬兩欠銀了,料想就是不夠,陛下也不會怪罪了我。” 賈母氣得渾身顫抖,指著他道:“你這是要氣死我?哪裡來這麼些古怪的想法?素日不知保養身體,只知和小老婆飲酒作樂,我也不敢管你,如今你竟將祖宗的榮光和基業不放在眼裡,臉面都不要了,你看看你想想,你如今成什麼樣了。” 賈赦冷笑道:“性命都快沒了,誰在意什麼臉面?我們這一房又沒個娘娘,我怕丟什麼臉面?我這麼做是為國盡忠,為祖宗盡孝,聖人知道了還得誇讚我幾句呢。” 賈母一口氣上不來,癱坐在炕上,嚇得李紈探春等忙上來揉胸,半日才緩過來。 賈赦冷眼看了一會子,問賈政道:“我就是為了祖宗傳承下來的家業才想著早日還上欠銀,並不想氣壞老太太,揹負十惡不赦之罪中的不孝之罪,只問二老爺一句,這十萬兩你是出還是不出?你們一房出了這十萬兩,不管你們賣東西也好賣下人也罷,哪怕你們借錢呢,我只要十萬兩銀子。拿到了手,其他變賣等事都由我和璉兒去料理,不必你們費心。” 賈赦搶在賈政跟前說話,壓根不給賈政說自己氣壞賈母等語的機會,而且他站在當地沒有坐下,威風凜凜,竟似沒有一絲畏懼,反讓旁人覺得十分難熬。 賈璉在旁邊勸道:“老祖宗快彆氣了,氣壞了身子老爺豈不心疼?叫外人知道了說老爺不孝,府裡又有什麼好處?說實話,老爺也是一番苦心為府裡,而非自己。雖說有娘娘在,哪怕三年之後咱們不還銀子,陛下看著娘娘的情面也會對咱們家網開一面,但是咱們總不能讓娘娘在宮裡沒有顏面不是?將來別人說起娘娘來,指著咱們家欠銀說事,或是指桑罵槐,或是含沙射影,哪裡是好話?反倒帶累娘娘的名聲。倒不如趕在別家都沒有還錢的時候,咱們先還上,陛下心裡歡喜,少不得也對娘娘另眼相待。我記得吳貴妃家和周貴人家因家裡的錢不夠建省親別墅,向國庫借了好幾十萬銀子呢!他們趕在咱們家頭裡還上,只怕就比娘娘有體面了,畢竟他們是最先遵從聖人在太上皇駕崩後出了孝的第一道旨意。” 鳳姐笑嘻嘻地湊到賈母跟前,扶著賈母倚著靠枕,又給賈母捧茶漱口,款款地道:“老祖宗細想想璉兒說得有理沒理,咱們這些年沒幫襯娘娘什麼,讓娘娘一個人在宮裡,不能讓娘娘因為咱們丟人。我們老爺就是不會說討喜的話兒,其實滿心滿肺地想咱們府裡好。” 提及賈元春,寶玉不覺滴淚道:“大姐姐在宮裡見不著家人音容,若是大姐姐再叫別人恥笑,我竟心如刀割。老祖宗,欠債還錢原是應該的,大老爺雖然急了些,但是心意卻是極好的,並不是為了私慾,而是為了忠孝。歸還欠銀,為國盡忠,替祖盡孝,畢竟是咱們家老祖宗們留下來的欠債。何況,大老爺說得明白,咱們家湊一湊還得上,若不夠,我那屋裡好些古董玩意兒都拿去賣了,也能值幾個錢。甄寶玉住在我那外書房裡,每日擔憂妻母,其淒涼不堪之處難以盡述,每想咱們家亦有此債,我日後如何安枕?” 聽寶玉說出這番話,賈母忍不住心疼得道:“你小小年紀的,只管吃喝玩樂,想這麼些繁瑣之事做什麼?自有我和你老爺太太做主。” 寶玉搖頭道:“過了年我就十七歲了,再不是懵懂孩童,哪裡只能吃喝玩樂。老祖宗就依了大老爺罷,倘若三年後連大姐姐都不能阻止,我就跟甄寶玉一樣了,後宮不得干政,此乃大規矩大禮法。到那時,不獨我,還有家裡的姊妹們,哪個能得平安?甄寶玉日夜都念著他母親妻子,背地裡淚兒流不盡,人都瘦脫了形。” 賈赦開口道:“連寶玉都有這樣的見識,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雖說賣房子賣地賣東西的舉動過於丟人了些,但是這樣更能叫陛下明白咱們的忠心,為了還錢,咱們已經是傾家蕩產了,別人見了,也不會來罵咱們這些出頭的櫞子。” 賈母斜睨他一眼,面上怒色猶存,道:“你也知道出頭的櫞子先爛?你既知道,何苦為難你兄弟?吵著嚷著,恨不得人人都聽你的。” 賈赦低下頭,心裡滿是諷刺。 很快,他抬起頭,道:“凡是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老太太和二老爺拿定了主意沒有?天色已晚,明日五鼓時分還要入朝隨祭,我熬不得夜。” 話已至此,賈政咬了咬牙,實在是避無可避,只得點頭道:“給!”當面吩咐王夫人想辦法整理一下二房的財物,能賣的賣了,不能賣的當了,五十天內湊出十萬兩銀子來,免得三年後元春不濟,阻擋不住聖人問罪。 王夫人大驚失色,尚未開口就聽賈母嘆道:“你們弟兄都說到這地步了,我回頭叫鴛鴦找一找,怕也能找出些東西。” 賈政忙道:“怎能叫老太太為兒孫操心?竟不如先看府裡夠不夠,不夠我和大哥多拿些。” 賈赦嘿嘿一陣冷笑,道:“二老爺不理俗務,怕是不知道府裡是何等景況罷?庫房裡僅剩的東西都拿出來賣了,能得一二十萬兩已是大幸,房舍地畝下人也不知道能賣多少,總得留幾畝地,免得明年連飯都吃不上。” 賈母嚷著頭疼,道:“主意都是你出的,不管如何都由你料理,我累了,你們都退下,說了這半日,你也不嫌累。” 目的達到了,賈赦自不肯多留,臨走前對賈政道:“別忘了,送靈之前我來收取。” 要想讓長泰帝記住自己的忠肝義膽,賈赦覺得務必在停靈之後送靈之前繳上欠銀,哪怕一時繳不清,心意得表白出來,才能得到最多的好處。賈赦再三想過,除了石呆子那個案子外,自己這一房沒有別的罪過,僥倖的話蒙得恩蔭惠及子孫也未可知。 離開榮國府時,賈赦交代賈璉和鳳姐明日起始開始清點賬冊,去掉三十萬兩後,先賣府裡的東西,以庫房東西為先、陳設次之、往後依次是下人、房舍、商鋪,不到萬不得已,莊田千萬不能賣。賈赦雖然昏聵無能,但是卻明白沒了田地就是沒了根基,往後一家老小吃吃用的柴米肉蛋都得從這裡出,府裡經此一事可是沒錢天天採買。 賈璉和鳳姐身上都是虛銜,素日隨祭都是為了服侍賈母等人,今得此差事,各自抱病不去,留在家裡打開庫房清點東西,而賈母王夫人等雖然昨晚都叫了太醫來診脈,忙碌了大半夜,次日卻都掙扎著前去,不敢懈怠。 聽說此事,惜春一笑,心裡想著該叫寧國府知道賈赦的決心才是,倘或她沒猜錯的話,當時接駕時兩府都盡了心,祖上也都借了銀子。 這日一早,賈璉和鳳姐帶人進了庫房,很是吃了一驚。 庫房幾乎都空了,價值過萬的古董只剩兩件了,餘者或是數千、或是數百,凡是能賣出去的東西統統搬出來分門別類地整理妥當,粗粗一算,竟值十餘萬兩。還有一箱壓在最底下大約是沒被發現的一匣黃金,約重千兩。另外,庫房裡還有許多積存的頭面四季衣裳和書籍字畫等,別的還罷了,珠寶首飾竟也值兩三萬兩,遠遠超出了賈赦一房人等的所料。 鳳姐悄悄跟賈璉道:“那些書籍字畫一箱子一箱子地放著,怪可惜的,咱們家這麼些書沒人用上。咱們今年才得了莊田商鋪送來的銀子,不如拿了一萬兩出來,把書籍字畫都留下來,對府裡說賣了,然後將書籍字畫送到林妹妹老宅去,趕明兒也送林妹妹一些。” 賈璉同意道:“藏書才是根本,就這麼辦,咱們用不著,兒子將來用得著。”若真是還上欠銀,賈赦不獲罪,他也無過,賈萱極有可能參加科舉。 鳳姐又從庫房裡找出一具古琴,竟是舊時名琴,亦要送給黛玉,三四十天後是黛玉生日。 他找了素日相好的狐朋狗友,問誰家缺東西,只說自己家裡缺錢使,要賣好東西,那些人問明緣故,倒是介紹了幾戶願意買的人家,不到半個月就賣了七七八八,下剩實在賣不出去的賈璉索性命人送到當鋪裡死當,單庫房裡的東西就賣了二十萬三千餘兩,連同他和鳳姐拿出買書籍字畫的一萬兩,裡頭雖是名家真跡,但最貴不過五六百兩,沒有一件無價之寶。 賈赦的東西亦由賈璉料理,賈赦手裡光銀子就有五萬兩,下剩五萬兩賣二三十件賈赦的珍奇古董就得了,這麼看來,賈赦的梯己也不止十七八萬兩,少說再多十萬。不過,就算賈赦手裡梯己豐厚,他也不願意多出,他要留給孫子,連賈璉都別想。 五十天後,賣完仔細搜尋出來的陳設之物和下人房舍商鋪等,賈璉順利地籌集了五十餘萬兩銀子,幸喜莊田未動,猶可見府中好東西比自己想象中的多。 在這時,整個榮國府空蕩蕩的竟似少了許多人氣。 聞得孃家意欲還錢,經過公婆丈夫的同意,迎春命人送了一萬兩銀子過來,乃是周勃歷年來積存的梯己,並未從公中支取。 遠在平安州的黛玉早接到了鳳姐和惜春的書信和一些東西,忖度再三,亦命人捎信給林濤,送一萬兩銀子去榮國府交給賈璉。他們離開京城時,在林濤處和妙真處各自留了兩萬兩銀子,用來預備送往京城各家的三節兩壽紅白喜事之禮。 即將送靈出京,聽賈璉說賈母和王夫人並未送銀子過來,賈赦不好闖入賈母房中,直闖榮禧堂,指著賈政的鼻子道:“賈存周,你若存心不想出錢就直說,何必答應了又反悔?這都什麼時候了?明兒就送靈出京,一個月後方回,璉兒夫妻忙忙碌碌近兩個月,日日夜夜不安穩,賣東西時不知道受了多少譏諷嘲笑,我們這裡預備好了,哪知你們竟沒一點動靜!” 他原本就對賈政暗藏了十分不忿,趁此機會又接著罵道:“榮禧堂你住了幾十年,到了該盡心盡力的時候,你王八脖子一縮,難道這就是你的為人?二丫頭林丫頭尚且惦記著還債的事兒各自送了一萬兩銀子過來,寶玉也要搬他裡的東西賣,雖然我沒叫璉兒賣,到底他的心意盡到了。今兒我親自來了,十萬兩銀子拿過來,拿不回來,我叫人把榮禧堂裡祭祀的寶鼎陳設等物搬出去賣了,或者到你臥室書房裡,我記得你那裡掛著許多名家真跡!” 166閱讀網

117 第117章:

 一語既出,滿屋人驚,惜春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除了賈赦和賈璉夫婦、寶玉外,餘者臉上都流露出不滿之意,似是不贊同賈赦的說法。

果然,賈母先皺眉開口道:“你哪裡來的這些想法?快打回去!”

面對賈赦,王夫人亦不好開口,只有賈政可說,摸了摸長鬚,也道:“正是,這些想法最是要不得,雖說咱們理當遵從陛下的旨意,但是陛下聖明,許下三年之期,以示隆恩,有這三年時間什麼法子想不出來?大哥何必急於一時賣房子賣地賣下人?”

賈赦看了賈政一眼,似笑非笑地對他道:“二老爺,你別在我跟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三年,三年的變數多著呢,就剩這麼一點子東西了,禁得住三年的糟蹋?連你太太都說了,這幾年出的多進的少。我這一房橫豎是沒花錢的時候,只剩一個琮兒娶親,他一個庶子,滿破費不過三千兩,等到我孫子孫女該嫁娶的時候,至少十年後,你那一房好三四個兒女外加一個十三四歲的孫子,出了一年國孝,豈有不花錢的道理?”

賈政正色道:“都是一家人,何苦分得這麼明白?倒叫老太太聽了傷心。”

賈赦嗤笑一聲,張口正要說話,就聽賈母道:“在我跟前你們弟兄兩個說這些作甚?這件事須得從長計議,不能說怎麼著就怎麼著。”想起中秋賞月時賈赦說偏心的笑話,賈母心裡不由得湧上一股煩躁。

賈赦轉頭看向賈母,恭敬地道:“旨意已下,乃是勢在必行之事,從長計議有何用?還是老太太和二老爺都有比這更好的法子還上虧空和欠銀?”

賈母不滿地道:“聖人不是說了以三年為限,急什麼?”

賈赦淡淡一笑,道:“怎能不急?襲爵的是我,將來虧空的罪名兒都得落在我頭上,我豈能不著急?到了這樣的地步,許多話我就直說了。我是小人,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三年,我等不得三年,倘若三年內分家了,那時候府裡什麼都沒有了,二老爺一家搬出去,這些虧空是不是都落在我頭上?依我說,竟是趁著這時候都在,一併承擔,再說也不是湊不出這些銀子,何苦一個個推三阻四的?是不是因為二老爺不是襲爵者,所以不在乎?”

這話著實有些誅心,別說賈政夫婦和眾人了,就是賈母聽了也無言以對,死死地盯著賈赦片刻,賈母才露出一臉疲憊,道:“你怎能說這些話?誰說不管不顧了?將來就是分家,這些欠銀也是平攤到你們頭上,如何只叫你承擔。”

賈政忙表白心意道:“正是,大哥,如老太太說的,不管何時,我這一房都不會對此事置之不理,大哥不用擔心我們不肯還債。這七八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一時半會的全家都拿不出來,總得合計合計再作打算。”

賈赦聳聳肩,眯著一雙老眼,道:“你既有此心,索性這會子就出十萬兩,叫你們拿多些,你們肯定也捨不得,反而說我貪得無厭。”

見賈赦聽不進任何言語,王夫人再也忍不住了,乃道:“大老爺,府裡十分艱難,每逢節慶,不知道私底下得白填多少東西進去,如何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銀子?別說十萬兩,就是一萬兩都拿不出來。便是還債,總得給籌措銀兩的時間。”

賈赦冷笑一聲,道:“二太太,別人不知,我還能不知,除了我太太天性愚笨,全靠幾兩月錢年例過日子以外,你們哪個不是財主?年年月月得了多少孝敬自己明白。除了那年建園子出了銀子,往後誰花了幾個錢?吃穿用住連同應酬交際養清客的使費都是從公中出,得的東西都歸入各自私房。這會子我提出建議,難道我說叫你們今兒就給銀子了?就是賣房子賣地賣下人買古董還得花一二年的工夫呢,一股腦地賣出去能賣什麼高價?知道府裡用錢,人家定會極力壓價,那可不是我的打算。太上皇駕崩,停靈九九八十一天,才過一個月,下剩五十天也夠你們籌措銀子了,我自己也得賣梯己東西呢。”

他說得有些口渴,回頭瞪了賈璉一眼,道:“你老子說了這麼些話,口渴得很,你也不說倒一碗茶過來與我潤潤口,我都是為了誰?”

賈璉聽了,忙請琥珀沏了一碗茶,試了試溫度才送到賈赦跟前。

賈赦一口飲盡,隨手將茶碗丟給賈璉,不管賈璉慌忙去接的動作,繼續開口道:“事關一府之安危,你們要想最後跟甄家一樣的下場,就當我沒說這些話。我一個老東西,於國於家無功,也不求什麼長生不老,安享晚年,如今為的都是兒孫。為了我那聰明伶俐的萱哥兒,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上摺子自請抄家還債也不是不能,橫豎闔府家業作了官價賣出去,也儘夠還祖上留下的那七十多萬兩欠銀了,料想就是不夠,陛下也不會怪罪了我。”

賈母氣得渾身顫抖,指著他道:“你這是要氣死我?哪裡來這麼些古怪的想法?素日不知保養身體,只知和小老婆飲酒作樂,我也不敢管你,如今你竟將祖宗的榮光和基業不放在眼裡,臉面都不要了,你看看你想想,你如今成什麼樣了。”

賈赦冷笑道:“性命都快沒了,誰在意什麼臉面?我們這一房又沒個娘娘,我怕丟什麼臉面?我這麼做是為國盡忠,為祖宗盡孝,聖人知道了還得誇讚我幾句呢。”

賈母一口氣上不來,癱坐在炕上,嚇得李紈探春等忙上來揉胸,半日才緩過來。

賈赦冷眼看了一會子,問賈政道:“我就是為了祖宗傳承下來的家業才想著早日還上欠銀,並不想氣壞老太太,揹負十惡不赦之罪中的不孝之罪,只問二老爺一句,這十萬兩你是出還是不出?你們一房出了這十萬兩,不管你們賣東西也好賣下人也罷,哪怕你們借錢呢,我只要十萬兩銀子。拿到了手,其他變賣等事都由我和璉兒去料理,不必你們費心。”

賈赦搶在賈政跟前說話,壓根不給賈政說自己氣壞賈母等語的機會,而且他站在當地沒有坐下,威風凜凜,竟似沒有一絲畏懼,反讓旁人覺得十分難熬。

賈璉在旁邊勸道:“老祖宗快彆氣了,氣壞了身子老爺豈不心疼?叫外人知道了說老爺不孝,府裡又有什麼好處?說實話,老爺也是一番苦心為府裡,而非自己。雖說有娘娘在,哪怕三年之後咱們不還銀子,陛下看著娘娘的情面也會對咱們家網開一面,但是咱們總不能讓娘娘在宮裡沒有顏面不是?將來別人說起娘娘來,指著咱們家欠銀說事,或是指桑罵槐,或是含沙射影,哪裡是好話?反倒帶累娘娘的名聲。倒不如趕在別家都沒有還錢的時候,咱們先還上,陛下心裡歡喜,少不得也對娘娘另眼相待。我記得吳貴妃家和周貴人家因家裡的錢不夠建省親別墅,向國庫借了好幾十萬銀子呢!他們趕在咱們家頭裡還上,只怕就比娘娘有體面了,畢竟他們是最先遵從聖人在太上皇駕崩後出了孝的第一道旨意。”

鳳姐笑嘻嘻地湊到賈母跟前,扶著賈母倚著靠枕,又給賈母捧茶漱口,款款地道:“老祖宗細想想璉兒說得有理沒理,咱們這些年沒幫襯娘娘什麼,讓娘娘一個人在宮裡,不能讓娘娘因為咱們丟人。我們老爺就是不會說討喜的話兒,其實滿心滿肺地想咱們府裡好。”

提及賈元春,寶玉不覺滴淚道:“大姐姐在宮裡見不著家人音容,若是大姐姐再叫別人恥笑,我竟心如刀割。老祖宗,欠債還錢原是應該的,大老爺雖然急了些,但是心意卻是極好的,並不是為了私慾,而是為了忠孝。歸還欠銀,為國盡忠,替祖盡孝,畢竟是咱們家老祖宗們留下來的欠債。何況,大老爺說得明白,咱們家湊一湊還得上,若不夠,我那屋裡好些古董玩意兒都拿去賣了,也能值幾個錢。甄寶玉住在我那外書房裡,每日擔憂妻母,其淒涼不堪之處難以盡述,每想咱們家亦有此債,我日後如何安枕?”

聽寶玉說出這番話,賈母忍不住心疼得道:“你小小年紀的,只管吃喝玩樂,想這麼些繁瑣之事做什麼?自有我和你老爺太太做主。”

寶玉搖頭道:“過了年我就十七歲了,再不是懵懂孩童,哪裡只能吃喝玩樂。老祖宗就依了大老爺罷,倘若三年後連大姐姐都不能阻止,我就跟甄寶玉一樣了,後宮不得干政,此乃大規矩大禮法。到那時,不獨我,還有家裡的姊妹們,哪個能得平安?甄寶玉日夜都念著他母親妻子,背地裡淚兒流不盡,人都瘦脫了形。”

賈赦開口道:“連寶玉都有這樣的見識,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雖說賣房子賣地賣東西的舉動過於丟人了些,但是這樣更能叫陛下明白咱們的忠心,為了還錢,咱們已經是傾家蕩產了,別人見了,也不會來罵咱們這些出頭的櫞子。”

賈母斜睨他一眼,面上怒色猶存,道:“你也知道出頭的櫞子先爛?你既知道,何苦為難你兄弟?吵著嚷著,恨不得人人都聽你的。”

賈赦低下頭,心裡滿是諷刺。

很快,他抬起頭,道:“凡是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老太太和二老爺拿定了主意沒有?天色已晚,明日五鼓時分還要入朝隨祭,我熬不得夜。”

話已至此,賈政咬了咬牙,實在是避無可避,只得點頭道:“給!”當面吩咐王夫人想辦法整理一下二房的財物,能賣的賣了,不能賣的當了,五十天內湊出十萬兩銀子來,免得三年後元春不濟,阻擋不住聖人問罪。

王夫人大驚失色,尚未開口就聽賈母嘆道:“你們弟兄都說到這地步了,我回頭叫鴛鴦找一找,怕也能找出些東西。”

賈政忙道:“怎能叫老太太為兒孫操心?竟不如先看府裡夠不夠,不夠我和大哥多拿些。”

賈赦嘿嘿一陣冷笑,道:“二老爺不理俗務,怕是不知道府裡是何等景況罷?庫房裡僅剩的東西都拿出來賣了,能得一二十萬兩已是大幸,房舍地畝下人也不知道能賣多少,總得留幾畝地,免得明年連飯都吃不上。”

賈母嚷著頭疼,道:“主意都是你出的,不管如何都由你料理,我累了,你們都退下,說了這半日,你也不嫌累。”

目的達到了,賈赦自不肯多留,臨走前對賈政道:“別忘了,送靈之前我來收取。”

要想讓長泰帝記住自己的忠肝義膽,賈赦覺得務必在停靈之後送靈之前繳上欠銀,哪怕一時繳不清,心意得表白出來,才能得到最多的好處。賈赦再三想過,除了石呆子那個案子外,自己這一房沒有別的罪過,僥倖的話蒙得恩蔭惠及子孫也未可知。

離開榮國府時,賈赦交代賈璉和鳳姐明日起始開始清點賬冊,去掉三十萬兩後,先賣府裡的東西,以庫房東西為先、陳設次之、往後依次是下人、房舍、商鋪,不到萬不得已,莊田千萬不能賣。賈赦雖然昏聵無能,但是卻明白沒了田地就是沒了根基,往後一家老小吃吃用的柴米肉蛋都得從這裡出,府裡經此一事可是沒錢天天採買。

賈璉和鳳姐身上都是虛銜,素日隨祭都是為了服侍賈母等人,今得此差事,各自抱病不去,留在家裡打開庫房清點東西,而賈母王夫人等雖然昨晚都叫了太醫來診脈,忙碌了大半夜,次日卻都掙扎著前去,不敢懈怠。

聽說此事,惜春一笑,心裡想著該叫寧國府知道賈赦的決心才是,倘或她沒猜錯的話,當時接駕時兩府都盡了心,祖上也都借了銀子。

這日一早,賈璉和鳳姐帶人進了庫房,很是吃了一驚。

庫房幾乎都空了,價值過萬的古董只剩兩件了,餘者或是數千、或是數百,凡是能賣出去的東西統統搬出來分門別類地整理妥當,粗粗一算,竟值十餘萬兩。還有一箱壓在最底下大約是沒被發現的一匣黃金,約重千兩。另外,庫房裡還有許多積存的頭面四季衣裳和書籍字畫等,別的還罷了,珠寶首飾竟也值兩三萬兩,遠遠超出了賈赦一房人等的所料。

鳳姐悄悄跟賈璉道:“那些書籍字畫一箱子一箱子地放著,怪可惜的,咱們家這麼些書沒人用上。咱們今年才得了莊田商鋪送來的銀子,不如拿了一萬兩出來,把書籍字畫都留下來,對府裡說賣了,然後將書籍字畫送到林妹妹老宅去,趕明兒也送林妹妹一些。”

賈璉同意道:“藏書才是根本,就這麼辦,咱們用不著,兒子將來用得著。”若真是還上欠銀,賈赦不獲罪,他也無過,賈萱極有可能參加科舉。

鳳姐又從庫房裡找出一具古琴,竟是舊時名琴,亦要送給黛玉,三四十天後是黛玉生日。

他找了素日相好的狐朋狗友,問誰家缺東西,只說自己家裡缺錢使,要賣好東西,那些人問明緣故,倒是介紹了幾戶願意買的人家,不到半個月就賣了七七八八,下剩實在賣不出去的賈璉索性命人送到當鋪裡死當,單庫房裡的東西就賣了二十萬三千餘兩,連同他和鳳姐拿出買書籍字畫的一萬兩,裡頭雖是名家真跡,但最貴不過五六百兩,沒有一件無價之寶。

賈赦的東西亦由賈璉料理,賈赦手裡光銀子就有五萬兩,下剩五萬兩賣二三十件賈赦的珍奇古董就得了,這麼看來,賈赦的梯己也不止十七八萬兩,少說再多十萬。不過,就算賈赦手裡梯己豐厚,他也不願意多出,他要留給孫子,連賈璉都別想。

五十天後,賣完仔細搜尋出來的陳設之物和下人房舍商鋪等,賈璉順利地籌集了五十餘萬兩銀子,幸喜莊田未動,猶可見府中好東西比自己想象中的多。

在這時,整個榮國府空蕩蕩的竟似少了許多人氣。

聞得孃家意欲還錢,經過公婆丈夫的同意,迎春命人送了一萬兩銀子過來,乃是周勃歷年來積存的梯己,並未從公中支取。

遠在平安州的黛玉早接到了鳳姐和惜春的書信和一些東西,忖度再三,亦命人捎信給林濤,送一萬兩銀子去榮國府交給賈璉。他們離開京城時,在林濤處和妙真處各自留了兩萬兩銀子,用來預備送往京城各家的三節兩壽紅白喜事之禮。

即將送靈出京,聽賈璉說賈母和王夫人並未送銀子過來,賈赦不好闖入賈母房中,直闖榮禧堂,指著賈政的鼻子道:“賈存周,你若存心不想出錢就直說,何必答應了又反悔?這都什麼時候了?明兒就送靈出京,一個月後方回,璉兒夫妻忙忙碌碌近兩個月,日日夜夜不安穩,賣東西時不知道受了多少譏諷嘲笑,我們這裡預備好了,哪知你們竟沒一點動靜!”

他原本就對賈政暗藏了十分不忿,趁此機會又接著罵道:“榮禧堂你住了幾十年,到了該盡心盡力的時候,你王八脖子一縮,難道這就是你的為人?二丫頭林丫頭尚且惦記著還債的事兒各自送了一萬兩銀子過來,寶玉也要搬他裡的東西賣,雖然我沒叫璉兒賣,到底他的心意盡到了。今兒我親自來了,十萬兩銀子拿過來,拿不回來,我叫人把榮禧堂裡祭祀的寶鼎陳設等物搬出去賣了,或者到你臥室書房裡,我記得你那裡掛著許多名家真跡!”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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