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第132章:
132 第132章:
鳳姐到衛家時,衛若蘭和黛玉已經將分得的衛母梯己清點入庫,正在後花園子的玻璃亭中歇息,黛玉裹著銀狐大氅,推窗賞梅,衛若蘭披著同樣的斗篷在桌上批閱卷宗。他進京不到一個月就和黎塘交接完畢了,此時黎塘已升為九省統制,出京巡邊去了,一如當年王子騰。
衛母喪後未滿百日,衛若蘭雖不用丁憂解職,但得出了百日才能去軍中,所以軍中許多要緊事務都會由麾下官員親自送來,或者在書房回話。
外面的雪已經化盡了,梅花依舊好,色若胭脂,香欺蘭蕙,和旁邊的翠竹蒼松恰成歲寒三友之景,黛玉瞧了一會子,回身替衛若蘭研墨,右手持墨,左手拉著右手的衣袖,才研了一點子墨汁,就聽人通報說鳳姐來了,她放下半截墨,道:“剩下的墨等我回來再磨。”
衛若蘭專注於卷宗,聞言頷首,道:“你去罷,路上溼滑,叫婆子抬了轎子你坐著。”說畢,高聲吩咐一句,外面很快齊備。
黛玉坐轎到了暖廳門口下來,扶著紫毫的手踏著臺階進去,果見鳳姐正坐著吃茶。
鳳姐因見衛家裡裡外外一片縞素,在熱鬧的臘月時節顯得格外冷清,心下暗感悽然,吃了一盞熱茶,看到黛玉起來方從腳踏上下來,道:“我給妹妹送好東西來了。”
黛玉忙請她入座,問道:“什麼好東西?”
聽完鳳姐所言,黛玉拿著清單有些不知所措,良久方道:“我一個出閣的女孩兒,何德何能得外祖母給這麼些東西?二姐姐都沒有。”
鳳姐笑道:“老太太心裡明白著呢,如何不知府裡一日不如一日?給你不給二姑奶奶,無非是想著你得了這些東西心裡感念老太太的好處,依靠衛姑爺的權勢,將來好照應府裡一些。是你該得的,你就收著,分給別人不知能不能留住。”
黛玉搖了搖頭,放下清單,道:“便是沒有這些東西可得,該照應的時候我也不會袖手旁觀。幸喜大舅舅已還清了債,這些年只在家中含飴弄孫,料想無事。”
聽她這麼說,鳳姐眉開眼笑地道:“那就承妹妹吉言了。”她和賈璉比著衛大伯壞事的罪名兒商討了幾日,賈赦無職務,更別說任上失誤,欠銀已還,自己家就算被寧國府和二房連累出了事,也比衛大伯強幾倍,至少他們家不用罰款,頂多削爵罷了。
接著說起賈母這次分梯己的場景,鳳姐道:“老爺說我們一房得了六七萬兩的東西是意外之喜,雖說寶玉得的多了些,但二老爺一點兒沒有,老爺就覺得解氣。”
寶玉長得得人意,本性良善,沒有賈政和王夫人的毛病,賈赦一房上下里外都喜歡他,他又是鳳姐嫡親的表弟,巧姐兒和萱哥兒每常閒了找他頑,十分親密,對於賈母分給他的東西,大房無一人嫉恨,至於李紈和賈蘭母子兩個和趙姨娘、賈環就難說了。
李紈和賈蘭母子兩個倒還好些,足足得了四萬兩的東西,完全出乎意料,這些年李紈管家底下都有孝敬,自己也撈了不少油水,獨趙姨娘和賈環忿忿不平,一味埋怨賈母偏心。
黛玉無言可說,自古以來,為了財物而導致兄弟鬩牆的不知有多少。
鳳姐又笑道:“除了寶玉得的莊田商鋪和環兒琮兒得的五千兩銀子,其他人得的東西都不容易折變,不缺錢的時候留作念想兒罷了。我聽鴛鴦說,老太太分東西時可不像嘴裡說的那般公道,給寶玉和妹妹的都是先揀最好的,字畫是古代名家真跡,古董也是世上罕見,只此一件的,有錢都買不來,可見老太太有多少好東西。萱哥兒和他堂兄次之,然後是四丫頭和巧兒,好在珠寶首飾這些東西就妹妹得了幾件,寶玉叔侄三個都沒有,因此輪到四丫頭姑侄兩個時也都是好的,最後剩下的才是我和大嫂子妯娌兩個的,只有頭面衣服綢緞。”
說到這裡,鳳姐洋洋得意地道:“就算是頭面衣服綢緞,也是有高低貴賤之分,老祖宗給我的都是最好的,其中有一套鑲嵌祖母綠的赤金頭面,那樣大塊的寶石,少說得值一千兩銀子,結果老太太在單子上才折價三百,寶玉媳婦和大嫂子得的比我差好些。”
黛玉莞爾一笑,道:“我得的東西你看喜歡什麼,都拿去。”
鳳姐擺手道:“千萬別給我,我們家不知將來怎麼樣,留在手裡沒的日夜擔憂,況且妹妹那些書籍字畫古董玩意都不是我喜歡的。妹妹近來可好?瞧著竟清瘦了許多,四妹妹原要和我一起來的,我想她才說了親,就沒叫她來。妹妹可別多心,我並不是覺得妹妹守孝晦氣,而是怕男方家裡知道了心裡不自在。”
黛玉忙笑道:“這有什麼?我守孝,府裡冷冷清清,原就不該開門待客的,叫她明年再來,這時候來我無心接待她。這兩個月忙我們老太太的喪事,天天都往那邊去,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管,四妹妹說好人家了?說的是哪家?出殯時你來怎麼沒說?”
鳳姐笑道:“當時私下說準了,到底沒登門求親,就沒好意思告訴妹妹。說的這家妹妹大約也知道,是現任國子監祭酒張志正張大人的次子,名喚張琦,已中了秀才。妹妹在平安州的時候,我和張太太就十分投契,過繼了四妹妹後,他們就更滿意了,若不是張太太的母親沒了,當年就定下來了。幸而到了今日,兩家都沒說親,他家就請冰人來了。”
黛玉仔細想了想,點頭道:“我記得張家根基雖不甚厚,但也頗過得去,也是世代官宦人家,想來嫂子看中了他們家人品厚道、家風清正、哥兒長進。張公子既非長子,張家也不是高門大戶,四妹妹性子孤介,嫁過去倒也妥當。”
鳳姐嘆息一聲,道:“我們家這樣,不敢讓四妹妹嫁進達官顯貴之家,四妹妹不同於二妹妹,就算咱家敗了,保寧侯夫人也不會對二妹妹如何。”
就是惜春自己,也覺得這樣很好,她沒有攀龍附鳳之心。
黛玉笑道:“嫂子費心了,四妹妹嫁妝裡的要緊東西我都置辦好了,先在我這裡放著,等出閣前添些衣裳脂粉等物再送到你們那裡。”
鳳姐忙說道:“真真讓妹妹破費了。老太太給了四妹妹一萬兩銀子的東西,我和你哥哥這幾年的進項都攢著,也有五六千兩,我的陪嫁裡還有些好東西,老爺太太再給些,滿打滿算有兩萬多兩,再加上妹妹給的,張家的聘禮帶回去,各家給些添妝,不見得比二妹妹的少。”
黛玉道:“我們姊妹兩個相處那麼些年,我疼她些是應該的。你放心,等巧兒出門子,我也給她添妝。既然張家登門求親了,那麼幾時小定?”
鳳姐連聲說替巧兒道謝,方回答黛玉的問題道:“定了臘月十六。”
一聽就在這個月,黛玉心想自己果然不能去,不免顰眉嘟嘴一番,隨即又想起一事,問道:“聽說邢大妹妹十二日就要出閣了,我又不能過去,給她添妝的一套頭面嫂子替我帶過去。”說著,吩咐紫鵑拿了一個錦盒遞給鳳姐。
鳳姐打開一看,卻是一套攢珠累絲的頭面,正釵是單鳳,珍珠大如蓮子,項圈、挑心、壓鬢簪、金花簪、戒指、耳環等一應俱全,約莫十六七件。
看畢合上蓋,鳳姐道:“妹妹太大方了些,我們太太都還沒給這麼一套首飾呢,就給了十匹綢緞做衣服被褥,我看不過去,找了兩套自己沒戴過的首飾給邢大妹妹,另外又給了一件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和一件灰鼠斗篷,明兒再給添妝。虧得邢大妹妹秉性恬淡,不在意這些。”
黛玉道:“姊妹們相處一場,總該盡些心。”
鳳姐稱是,她覺得姊妹們個個都好,也盼著她們平安順遂。
提起邢岫煙,難免就提起薛家,鳳姐道:“薛大兄弟娶妻,寶丫頭出閣,薛蝌和邢大妹妹的好日子就在眼前,接下來就是琴妹妹了。一轉眼,姊妹們個個都有人家了。”
黛玉一笑,道:“這樣的世道里,男婚女嫁本就是常理。琴妹妹和我是一年生的,比我和三丫頭雲妹妹都小些,過了年就十八了,距她進京已經有好幾年了,我在平安州這兩年,她仍未出嫁?我恍惚記得梅翰林家外放三年,早就進京了,兩家沒說起婚期?”
鳳姐悄悄地道:“妹妹可別跟外人說。我瞧琴妹妹這樁婚事懸得很,梅家若是願意,外放的消息豈會不告訴薛家?偏生薛家進京後才知道他們外放了。琴妹妹在咱們家住了四五年,梅家兩年前回京,沒見他們上過門。倒是有一年寶玉在二老爺書房裡會客,梅翰林還給了東西,可見和二老爺是有來往的,只是不知怎麼不和薛家提婚事。我心裡猜測,大約薛家看出了梅家有悔婚之意,才撇下病母趕來京城住在咱們家,想借助咱們家的權勢保住琴丫頭的婚事。雖說薛家大富,但早有敗落之象,寶丫頭家尚且有皇商的名兒,在戶部掛號領錢糧,琴妹妹家卻真真是尋常的商賈之家,梅家發跡成了官宦人家,哪裡願意遵守前諾。”
黛玉皺眉道:“君子一諾重千金,梅家這樣實在叫人看不起。”閒時和衛若蘭討論那些學者對紅樓夢的各種揣測,其中就有人提出這樣的看法,如今看來,梅家是早就想退婚了,乃因賈家之勢猶在,他們就拖著不提婚期。
鳳姐道:“我也這麼說。梅家和薛家結親時,尚不如薛家,薛家有錢,梅翰林當時中了舉人,哪怕是金舉人,但在金陵那地界,人物風流的才子比比皆是,一個舉人算什麼?得的財物再多都比不得薛家。既然當時登門求親,想來兩家是門當戶對,琴妹妹完全配得過。誰知梅翰林一朝中了進士入了翰林院,就翻臉不認人了,也是欺琴妹妹沒了父親,只有個十四五歲的哥哥。可惜了琴妹妹這樣的品貌,不知將來如何。”
黛玉嘆道:“原是梅翰林背信棄義,偏生琴妹妹受罪,真真叫人不平。”大觀園裡姊妹們和寶玉行動坐臥不忌諱,寶琴雖然因得賈母喜愛,一直住在賈母那裡,但是賈母送靈時她在藉助稻香村一些時候,就怕梅翰林等到賈家勢敗時以此為藉口退婚。
寶琴初來賈家時,和黛玉親厚異常,尤其都住在賈母院中,更覺密切,鳳姐心中自知,忙岔開道:“有一件笑話妹妹聽說了沒有?”
黛玉問是什麼笑話,鳳姐道:“寶丫頭出閣前曬妝,蟠兒媳婦大鬧了一場。”
聞聽此言,黛玉不禁一呆,說道:“金玉良緣是從他們家傳出來的,寶姐姐又有母親哥哥,賈家有聘禮,薛家理應有嫁妝,夏金桂鬧什麼?”
鳳姐一臉嘲諷,道:“罵寶丫頭是賠錢貨,搬空了薛家,又說薛家向她家求親時都沒送這麼多聘禮,又說薛家打她們家家絕戶財的主意,鬧得天翻地覆,叫來客看了好大的笑話,幸而他們家來往的都是尋常幾個官宦人家,餘者多系生意上的。”
黛玉想了想,道:“女孩兒從出生起,父母就開始與之攢嫁妝,即使薛家的生意漸亦消耗,從前攢下來的嫁妝也不容小覷,夏金桂是捨不得了。”
鳳姐搖頭道:“妹妹忘記寶丫頭待選之事了不成?薛姑父對寶丫頭寄予厚望,原本是打算進宮的,就跟娘娘一樣,並不像我小時候那樣有父母攢嫁妝。所以,寶丫頭的嫁妝都是進京落選後才漸漸置辦下來的,約有四五萬之數,雖然不少,但比起妹妹的卻是差遠了。這麼一點子,咱們誰看得上?但在夏金桂眼裡卻是天大的數目。夏金桂進門時我去吃喜酒,嫁妝比寶丫頭遠遠不如,可見她老子死後,孃兒倆手裡其實也沒能保住多少東西。”
寶釵不是簡單人物,薛家鬧了那麼大的笑話,她都穩得住,見母親淌眼抹淚不知如何應對,她親自出面,三言兩語彈壓得夏金桂不敢再吭氣,嫁妝才算安安穩穩地運到了榮禧堂,以鳳姐來看,王夫人面上如常,心裡不是十分滿意。
鳳姐不用想就能猜出王夫人的心思,王夫人最看重寶釵的品格,和自己一條心,又何嘗不是看重薛家的百萬之富?誰知事到臨頭,和黛玉的嫁妝一比,竟成雲泥。
對此,黛玉不予置評。
無論是自己原有的命運,還是今世的人生,原本都是一無所有的,原有命運是老父留給自己的家業多叫他們用盡,自不如寶釵有嫁妝,今世人生是老父捐盡家業,剩餘書籍字畫也不在王夫人眼裡,只是誰都沒想到自己後來有那樣的福氣,嫁妝不菲。
沒有衛若蘭,就沒有今日今時的自己,黛玉臉色柔和,心中如蜜,恨不得立時就回園子看衛若蘭料理公務,哪怕只是看著,也是幸福。
鳳姐將府裡近來發生的大小事情都告訴了黛玉,途中喝了好幾盞茶,方戀戀不捨地離開。
等她走後,黛玉沉思片刻,看鳳姐送來的那些東西時,衛若蘭已料理完手裡的事情,過來看到滿廳的東西,不覺一怔,得知來歷,道:“我看看有什麼東西。”
黛玉道:“我也才看。”一面說,一面將清單遞給衛若蘭,命人將書籍先送到藏書閣,等明兒自己過去分門別類地放在書架上,幾卷字畫展開和衛若蘭看過後重新捲起以絲帶繫上,□□書房的青花大絹缸,餘者古董首飾等也都收拾妥當。
衛若蘭道:“宋徽宗和趙孟頫、仇十洲的畫就只值二百兩?我說什麼珍珠一對值三百兩銀子,剛剛看你那盒子裡,竟是鴿蛋大小,幾乎一模一樣,又大又圓,三千兩都難買到。”
黛玉抿嘴一笑,將鳳姐先前的話告訴了他,道:“珍珠留著,明兒孝敬皇后娘娘。”
剛剛將單子和東西一比對,黛玉就覺察出來了,說是價值兩萬上下的東西,實則按市價的話,七八萬兩銀子都不止,很多東西單子上模糊不清地寫著,實際上東西更為珍貴。就像那兩顆珍珠,單子上說珍珠一對摺算三百兩,看東西時才發現是一對價值數千兩的大珍珠。
衛若蘭恍然大悟,再看單子上寫明折價千兩實則無價的慧紋瓔珞,道:“原來如此,外祖母真真是煞費苦心。你這裡如此,寶兄那裡只怕也相差無幾。”
黛玉搖了搖頭,緩緩地道:“給我的東西沒過別人的手,老太太只叫鴛鴦和璉二嫂子收拾了送來,二嫂子那一房得的東西也比單子上列的貴重許多,即使不如我得的,必定遠勝其他人,二嫂子自己都說給她的一套祖母綠頭面折價三百,實值上千。至於寶玉就未必了,分給他東西二舅母和寶二嫂子定然會過目,不好瞞過去。”
她猜得不錯,賈母就是有這樣的顧忌,以至於給寶玉的古董玩意書籍字畫等物雖是她精挑細選出來的,但估價只比市面上低兩三成,莊田商鋪等都按市價,不似給黛玉的東西,三千兩的珍珠折價三百,無價的慧紋瓔珞折價上千,上千兩的名畫折價二百。
鳳姐將自己一房的東西封箱搬到東院後,和賈赦賈璉一清點,就發現其價值得翻一番,隨後她暗中打聽到李紈母子和寶釵、賈環、賈琮得的東西價值則和清單符合。
賈琮雖是大房的哥兒,但他的東西都由邢夫人收著,沒過鳳姐之手。
較之李紈,鳳姐本就孝順賈母,原本她以為賈萱和賈蘭得的東西都一樣,後來才知道賈母暗中使了這樣的手段。賈母房裡還有平常會客時的擺設和頭面衣服等,年下又有人送禮,這些將來都是賈璉的,粗粗算下來,數目不小,也不算虧待賈璉。
鳳姐先去賈母房裡回話,奉上黛玉託她孝敬給賈母的各色珍奇補品和一張品相極好的虎皮,等回房時鳳姐在心裡盤算這些東西沒入賬,怎麼在入賬前把自己孃兒三個的東西挪出一半來寄存到黛玉那裡,雖然自己家未必獲罪,但萬事謹慎為上。至於黛玉得到的東西更加珍貴,鳳姐一點都不在意,給黛玉總比給其他人強,將來有求黛玉的地方多著呢。
與賈璉一商議,賈璉果然是十分贊同,道:“寧可防患於未然。就依奶奶的意思罷,先寫信問過林妹妹,得她同意,再趁著年下送禮時裝箱,掩人耳目地送過去。”
未等鳳姐行動,就到了臘月十一了,乃是邢家曬妝的日子,她幫著料理了一番,又將自己和黛玉給邢岫煙的東西送給邢岫煙。最令她出人意料的是,迎春和湘雲都過來了,各自給了一套赤金頭面,迎春的也還罷了,湘雲給的卻不比黛玉的遜色,另外又給了幾匹綢緞。
邢岫煙雖不如寶琴那樣在賈家有身份地位,但姊妹們喜歡她,給的添妝竟超過了嫁妝。
邢忠夫婦原是酒糟透的人物,現今仍舊依附邢夫人而居,家裡又貧寒,給邢岫煙置辦嫁妝的銀子還是薛家給的聘金,今見邢岫煙妝奩裡滿滿當當,喜得渾身發癢。
迎春十月初又生了一個兒子,此時珠圓玉潤,倒和寶釵有些彷彿,因她是邢岫煙的表姐,所以來得早些,坐在屋裡和姊妹們說話,見了史湘雲給邢岫煙的東西格外出眾,不禁道:“史大妹妹,聽人說你日子過得大好了,我原不信,今兒親眼見了才相信。”
史湘雲披著一領簇新的大毛斗篷,以玄狐腿皮為裡子,面子卻是孔雀羽鑲金點翠織就的雀金呢,金翠輝煌,碧彩閃灼,絢麗不可名狀。
除了賈母給寶玉一件面子差不多的斗篷,迎春從未見過第二件這樣的,保寧侯府也沒有。
湘雲聽完迎春的話,笑嘻嘻地道:“有什麼好不好的,不過這麼著,和大家的日子一樣,就是自己的家到底自在些。我聽說姐姐過得才好呢,現今已經有兩個孩子了,怎麼不把大哥兒帶過來?我想姐姐今日必定過來,已叫翠縷預備好了表禮,誰知沒來。”
迎春道:“天冷,大哥兒有些咳嗽,二哥兒尚未滿百日,都不敢抱出來。明兒我給你下帖子,去我們家做客,你就見著了,表禮先留著,不會叫你省這一筆。”
湘雲大笑道:“二姐姐,你什麼時候這樣伶俐了?放心。”
鳳姐在一旁聽完,問道:“雲妹妹,算一算日子,你公公除服了罷?幾時回京?”葛輝的老父是前年七月份死的,今年十月葛輝守孝就滿二十七個月了。
湘雲回答道:“確實已經除服了,原本我以為十一月就該到京城了,誰知昨兒接到書信說我們老爺不巧病了,也是這幾年守孝吃睡不好所致,兼路上難走,老太太年紀大了,更加經不起顛簸,只好等過年後再回京,走水路。”
鳳姐點了點頭,接著說道:“身體要緊,別的都可靠後。等你公公婆婆進京了,打發人告訴我一聲,好去拜見你婆婆和老夫人。”葛家拜禮甚重,理當前去拜會。
湘雲聽了滿口答應。
姊妹們說說笑笑,便聽薛家催妝來了,又是好一番熱鬧。
次日是正日,湘雲仍坐車過來,和鳳姐、迎春等坐了一桌,宴畢,大家都散了,各自回去,她想了想,坐車往賈母上房說話,可巧寶釵和李紈正陪賈母說笑,她請過安後,笑嘻嘻地看著寶釵道:“薛兄弟今兒娶親,寶姐姐怎麼在家?”
寶釵穿著大紅羽緞對襟褂子,不失喜氣,因頭上的釵環不多,所以不顯得奢華,含笑回道:“我們薛蝌大喜,我和你哥哥如何不去?我們兩個人一塊去的,吃完酒席才過來。你哥哥回家換衣服,我先來老祖宗這裡回話。”
湘雲挽著賈母的手臂,道:“老祖宗,我好些日子沒來了,老祖宗想我不想?我心裡想著老祖宗,偏家裡事務繁忙,不能天天來見老祖宗。”
賈母摩挲她的後背,笑道:“已經出嫁二三年的姑奶奶了,還作這麼小女兒之態。”
湘雲道:“我在老祖宗跟前不就是小孩子家?難道在老祖宗跟前扮老成?一輩子都在老祖宗跟前撒嬌才好。我們老太太都說我這樣很好呢。”
賈母開懷一笑,拉著她細問在葛家的生活,愈加放心了好些,正要問她公公幾時回京,忽見翠縷悄悄進來,探頭探腦的,問有什麼事,翠縷忙上來道:“回老太太,三爺打發人來找奶奶回去,說有急事,請奶奶速回。”
湘雲心中一驚,不知葛煦何事焦急如斯,遂向賈母告辭,出了上房就道:“三爺打發誰過來的?說是什麼事了沒有?”
翠縷臉上滿是驚慌,低聲道:“說是朝中忽然下旨,要治兩位侯爺的罪。”
湘雲霍然轉身,死死地盯著翠縷。
翠縷含淚繼續道:“三爺打發貼身小廝過來,說外頭已經沸沸揚揚了,不到晌午時分,許多官兵就衝進保齡侯府和忠靖侯府兩處,小廝來時他們已押走了兩位侯爺,其他成丁沒成丁的爺們也入獄了,太太奶奶們都被鎖在後院一處下人房裡,有人嚴加看守。”
湘雲不及聽完,加快腳步往二門走去,寒冬臘月之時,急得滿臉是汗,她來時坐的車就在二門,急急忙忙地打道回府,盤算著命人去何人家裡打探詳情。
回到家中,湘雲便問葛煦史家是因為什麼事抄家的。
葛煦嘆了一口氣,扶著她的肩膀,道:“好幾宗罪,一是和甄家來往吃了瓜落兒,二是受到了原先衛伯府的牽連,三是任上虧空,四是欠銀不還,最要緊的是和先義忠親王來往的一件舊案也翻出來了,林林總總十好幾條。”
湘雲滿臉淚痕,道:“說來說去,不如說是得罪了人罷?到底有什麼罪過,竟到抄家治罪的地步?那衛伯不也只是罷職削爵罰款。”
葛煦搖頭道:“比之衛伯府,咱們兩個叔叔犯的事更厲害些,說是受衛伯府牽連,不如說是叔叔牽連了衛伯府。我親自央求父親的幾個同年才知道,從前衛伯任上失誤就是因叔叔之事所致,具體是為了何事,就打探不出來了。”
說完,他放低了聲音,道:“抄家之前,叔叔家就先得到了消息,打發幾個下人拉了一車的東西過來要寄存在我們這裡,被我拒絕了。”
湘雲忙問為何。
葛煦沉聲道:“咱們老爺正等著起復,這時候匿藏犯官財物,無異於自尋死路。我跟來人說了,我們家不缺錢,不缺門路,叔叔家出事,我們定會盡心打點,務必幫叔叔疏通,花再多的錢都願意,但是不能匿藏叔叔家的東西。”
湘雲猶不明白,葛煦不得不將律例仔細說與她聽,她醒悟道:“我知道了,三爺做得對,不該匿藏他們的東西,將來打點實在缺錢,拿我的頭面去折變。”
卻說湘雲走得匆忙,寶釵和李紈出來時就察覺到了,因不知發生何事,並沒有放在心上。
妯娌兩個往王夫人上房去,只見幾個女人慌里慌張地在王夫人跟前說話,當地放著七八個箱子,沒有合攏,露出一些珠光寶氣。見到她們進來,幾個女人立刻掩住了話,臉上猶有驚悸之色。寶釵心中一動,認出其中一個是保齡侯府曾經來接過湘雲的婆子。
王夫人抬起手,腕上的佛珠愈加圓潤光澤,緩緩地道:“我都知道了,你們放心,我即刻命人送你們出城,遠遠地走開,不叫人見到。至於東西,沒人敢來我們家問。”
幾個女人千恩萬謝,跟著王夫人的陪房退了出去。
李紈不覺想起甄家送東西來的場景,開口道:“太太,保齡侯府的人過來做什麼?這些東西是送給太太的?還是送給府上的?若是送給府上的,我就收進內庫。”
王夫人命玉釧兒吩咐婆子把東西搬到自己庫房裡,等屋裡沒有下人在了,才看向李紈,說道:“不是給府上的,單給我,不用收進內庫。正好我有事找你,可巧你就來了,不必我再派人過去。蘭小子一日比一日大了,每日讀書習武,十分辛苦,你這個做母親盡心照料他要緊,回頭將對牌送過來,家務移交給寶玉媳婦管理。”
李紈聞言一怔,心中大急,道:“太太,莫不是我有什麼不周之處?”她已掌管府中家務數年,在府裡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嚐到了這樣的好處,如何甘心撒手?不說能撈取的油水,單是下人為了差事送來的孝敬也是十分可觀。
雖然榮國府的架子早就倒了,但是還債時也賣了許多下人,每年莊田都有租子送來,銀子不夠使時哪怕是東挪西借,仍舊很有油水,所以李紈捨不得放棄管家奶奶之職。
王夫人端起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捻動腕上的佛珠,道:“你辦事很妥當,沒有任何疏漏,但是咱們家的規矩,終究不該你管家,因我實在無人可用,才叫你理事,饒是這麼著,每逢喜慶大事都得鳳丫頭出面,實在不好看。如今你兄弟媳婦進門了,我也放心交給她,你就清清靜靜地在家照顧蘭哥兒,等他給你掙個鳳冠霞帔回來。”
王夫人話都說到這樣的地步了,即使李紈不願意,也只得從袖中將對牌拿出,交給王夫人,眼睜睜地看著她轉手給寶釵。
寶釵推辭不過,才雙手接過。
王夫人對著李紈道:“你們是嫡親的妯娌,以後你屋裡缺什麼,就打發人跟寶玉媳婦說一聲,自然不會少了你的。如今寶玉和寶丫頭成親,都不住在裡頭,四丫頭常住東院,你和蘭哥兒也都搬出來罷,住回原來之處,鎖了園子,倒能省一抿子花費。”
李紈低聲答應,滿心都是鬱氣。搬出來住在那裡?大跨院已經給寶玉了,別處都十分狹窄,尤其是自己原來住的房舍,哪裡比得上稻香村闊朗?
出了王夫人的院落,李紈不等寶釵賠罪就道:“我得回去收拾東西,萬事都交給你了。”
寶釵目送李紈,回到新房。
她們妯娌兩個才離開,鳳姐就匆匆忙忙地到了。
原來她已經聽說史家被抄的事情了,想起賈母,先吩咐上下人等,說道:“老太太身上不好,這件事不許叫老太太知道,倘或傳了一點兒風聲進老太太的耳朵裡,皮不揭了你們的!”剛吩咐完就聽到王夫人又收了東西,少不得趕過來勸說。
王夫人正在佛前唸經,聽了她的來意,道:“慌什麼?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往年比這大的事情也不是沒經過,哪一回出過事?”
鳳姐氣急敗壞,道:“以前就是有人告咱們家謀反都不怕,眼下人人自危的時候哪裡能做這些事?姑媽這樣攬事上身,可怎麼好?史家被抄,其中就有一個罪名是和甄家有關,太太那年收下甄家的東西,尚未撇乾淨,此時又收史家的,外面可就等著抓咱們的罪名兒呢!”
她不想管二房,但兩房沒分家,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明知王夫人不肯聽自己的,鳳姐也只能苦口婆心地勸王夫人,多少減輕點罪過。
王夫人道:“誰敢抓咱們家的罪名兒?咱們家有什麼罪名兒?”
鳳姐冷笑一聲,道:“認真說起來,咱們家罪名兒可多了,說都說不清。”見王夫人仍舊不以為意,她不免有些心灰意冷,扭頭就走。
王夫人直直地瞪著她的背影,氣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日才回過神,對玉釧兒道:“看看,這是在跟我甩臉子呢?不經通報就往我屋裡來,我還沒說她呢,她倒來數落我一大篇子的話!咱們家是什麼人家?何須怕這些事?”
玉釧兒笑道:“太太彆氣,誰不知道咱們娘娘如今身份貴重?有娘娘在,天大的事情都不是事兒。那年東府裡小蓉大奶奶沒了,用義忠親王老千歲的棺材,也沒見如何。”
聽到元春,王夫人臉現笑容,道:“我也是這麼說。我只盼娘娘安安穩穩地誕下小皇子。”
卻說鳳姐氣呼呼地離開王夫人之院,到自己房裡就吩咐人收拾東西,見賈璉面露疑惑,便將此事告知他,道:“咱們不住在這裡了,回東院去孝順老爺太太!”
賈璉笑道:“早該這樣了,偏你捨不得老太太,一直不肯。”
在鳳姐看來十分要緊的一樁大事,王夫人全然不放在心上,等了幾日到惜春小定的時候,史家之事仍未牽連到賈家,王夫人更覺鳳姐是杞人憂天。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