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上
第四十八回上
書接上回。章回請林黛玉在石海沿子上坐了,告訴方才自己忍不住發笑,乃是為了接到的表兄洪大的書信。
原來這洪大自六月下旬從常州至揚州,先隨父親洪益處置畢了族中發還的祖產,然後往南方採辦藥材,七月初即啟程,預計一路要行經浙、閩、贛、湘、貴、雲六省。章望與浙西大儒管博揚素有學問往來,遂將近日讀書心得議論寫成一冊,讓洪大順道帶去浙江淳安,拜上青溪書院。這邊章回也有一封書信給管博揚的弟子,即自己的好友姜平姜坦之。洪大行至淳安,果然先去到青溪書院,拜見了管博揚,並奉章望的書冊。又問姜平。乃知姜平去歲回老家永康完婚,娶的乃是諸暨大族吳氏之女,月前陪吳氏歸省,此時正在諸暨。洪大便歡歡喜喜直奔諸暨。既見姜平,兩個都是開闊爽朗之人,彼此情形相投,正是一見如故。故而當聽說姜平要往江西臨川遊學訪古,洪大便一力相邀同行。將啟程,又有姜平的表弟,諸暨壽家的子弟壽鴻飛要往雲南永昌府去。姜平問可否一併結伴上路,洪大自無半個字不許。誰知道過了金華蘭溪兩日,竟遇到一夥強盜,總有六七十人,要奪車馬貨物。洪大此行本有教練、扈從二三十號,加上路上僱的鏢師、腳伕,共計四五十人手,原也不怕。孰料鏢師裡竟有內鬼與強盜勾結,使手腳藥了騾馬,暗算了同行並洪家兩個教頭,臨時更起貪心,要害一行人的性命。洪大、姜平奮起相抗。更虧壽鴻飛武藝精絕,先一箭重傷匪首門面,而後以一敵數,硬是殺退眾寇、奪回貨物,護持一行趕到衢州府。報官審訊,投宿修整。諸事稍定,壽鴻飛忽的昏厥倒地。眾人才發覺他先前為掩護洪大,背上中了強盜一隻弩-箭,全仗一口氣硬撐至此。洪大連夜蒐羅藥草,更將當地名醫盡數請來,偏偏姜平死命攔住不讓施治——這才知道壽鴻飛原非英武兒郎,竟是女扮男裝,實為姜平的表妹、諸暨壽芩壽廣蘭的次女雁娘,鴻飛乃是依兄弟排行取的字。洪大驚忙無地,然而恩人性命危急,也只得先賭咒發誓,勸服姜平從權救治;其後延醫用藥、休息保養之類,更是不論花費,竭盡所能,但求康復無礙。如此十數日,便被姜平看出異狀:竟是滿腔感佩之心,盡數轉作一片欽慕之意。此時既然說破,洪大就百般求懇,纏磨得姜平實在無法,只得代為轉達致意,結果雁娘堅辭不許。洪大卻是死心塌地,非卿不娶,於是一面繼續在跟前效力纏磨,一面寫了信飛馬送到常州姑父姑媽處求搬援手。洪大又恐自己文采平平,不足以盛讚非凡、打動親長,因此單寫一封信給章回,再三求懇幫忙美言;又請姜平也寫一封與他,詳細說明前因後果。
這邊章回接到表兄並好友書信,從頭到尾看下來,早是目瞪口呆:既為洪大這一番遭遇心驚肉跳,更為壽鴻飛這一位巾幗奇女子激賞讚嘆,還為洪大的眼光抉擇深感欣喜,又為這一片情思愛慕的前途結果擔憂難已。他有心助表兄一臂之力,於是反覆檢看書信,仔細斟酌推敲到章望、洪氏跟前的說辭。然而洪大心情激盪,一篇敘述雖不至於不知所云,也是顛三倒四,難尋章法邏輯,也就是章回與他向來最好,熟悉行文用字,又有姜平書信參照對應,方能迅速拼接出前後事情。此時再拿了洪大之信細看,東一言西一語,滿篇盡是當事一瞬的心思情意,章回眼前就自動有那些形容舉止一幅幅一幕幕地浮現出來,如何能忍得住不捧腹噴笑?倒把那些擔憂疑慮一時都拋到腦後去了。
林黛玉聽了他這一番解釋,也忍不住點頭慨嘆:“真是天下之大,奇人奇事無窮無盡,再不可事先預料完全。誰能想到朗朗乾坤,還有這番兇險?又有誰能想到,木蘭從軍、梨花掛帥,這樣的巾幗豪傑,不止在史書話本,更在身邊眼前?也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等英雄瀟灑。我只恨不曾生出雙翼,不能立時飛到彼處,親眼一睹風采。”口中說著,臉上就生出一片憧憬想往的神情來。
章回笑道:“妹妹說的,也正是我此刻心中所想。真不知道是哪樣的英雄勇武,能教群賊縛手、眾寇就擒。可惜阿大表兄說的糊塗,搜遍書信文字,也只不過曉得這位壽小姐的身量遠超出尋常女子而已。”一面說,一面就將手上洪大的書信遞給黛玉,又從其中檢出一頁來放在最上,點給她看。
林黛玉忙凝目去看,見那一排字寫的恰是“伊高長尤甚於我,豈意非男子耶?”再看上下文字,正是洪大極力自辯並非心粗眼拙,連男女都認識不清——這黛玉先前在揚州時也見過洪大一次,記得身材魁偉健碩,與章回並肩站立時個頭高出一寸有餘;而依照洪大文字,這壽小姐身高尤甚於洪大,以此推想,確然驚人。黛玉心中就不由地吃了一嚇。然而再細品這句文字,不知怎的,就覺著有些別的意味;內容固然是解釋自辯,但生生就透出一股子氣急敗壞,又是活生生勾畫出一個抓耳撓腮、著急跳腳的形象來——於是猛然就明白章回先前的心情,如何是那樣的形容動靜落在自己與章舒眉幾個眼裡,又為何要種種遮掩不肯明說,一時不由地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抬手將信紙甩回他懷裡,嗔道:“哥哥真個不厚道!洪家表哥正作難,誠心求助,你卻只管拿他取笑,也不設法幫他一幫!”
章回忙笑道:“我哪裡就只管取笑阿大了?他給父親母親的書信,原是夾在給我的這一封裡頭的。我立時就命人遞給父親了。只是方才父親跟林伯父在清熙堂會客,還未下來,這會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接到。再者,我避到這邊,原本就是想尋個沒人的清靜去處,仔細替他盤算說辭的。”
黛玉這才點頭。兩個方要再往深處論說,就見進寶和白微往這邊尋來。看到章回黛玉,立刻跑過來,說:“大爺正到處找七少爺。”章回說知道了,問林黛玉:“我先送妹妹家去,或者是去老太太那邊?”黛玉因知此去澄暉堂正當順路,也不多推辭。兩人便出了花園,一路往前院去了。
既到澄暉堂,院門口洪氏正好帶了範舒雯出來。見了他兩個來,笑道:“老太太正吃好茶,到處找林丫頭,虧得送過來。”招呼院門上眾丫鬟奴婢立時擁著黛玉進去了。洪氏則帶著範舒雯、章回往自家院子去。一時到家,章望、章由都在。範舒雯見了禮,就要告退,被洪氏扯住,道:“咱們家不興那些個規矩。總就這幾口人,沒的多隔一趟手、多傳一遍話的麻煩。”於是低頭垂目,挨著章由下手坐了。這邊章回也坐了。丫鬟們上了茶,便一齊退到正堂外頭,分兩班守住院門。
章望這才開口,說明事情緣故,只道:“阿大寫了信來,說機緣巧合,看上了壽廣蘭的女兒,更受了人家救命的大恩,誠心報答,更有意求娶。卻恐怕壽家門楣高,輕易不肯許嫁。故此寫信來求懇幫忙說情。我們兩家是至親,阿大的事情,也即是我們自家的事情。所以我叫你們來,怎麼個章程,大家都說說話,一起議一議。”
洪氏、範舒雯原是才從澄暉堂下來,並不曉得有什麼事,此刻聽到,都吃了一驚。洪氏知道洪大率了車仗人馬往南方採辦藥材,聽到“救命”兩個字,更是嚇得心頭亂跳,揪了章望袖子問:“怎麼回事?阿大有入眼的女孩子,自然是大好事。可怎麼又扯上救命報恩的話?難道阿大遇上了什麼大凶險不成?”
章望忙拍著她的手說:“大奶奶別慌。事情都已經過去,再沒要緊的。”又向章回丟一眼,道:“你表兄信上都怎麼說的,還不告訴你母親?”
章回趕緊站起來,把前後經過都說了。洪氏聽了,一顆心這才稍稍安定,然而隨即又猛地提起來,問:“這壽雁娘,難道就是南京大嫂子家裡三太太的親戚姑娘,先前有意說給由兒的?”一句話出口,就知道說的不好了,趕忙轉向範舒雯,道:“好孩子,別多心。不過是我們這些長輩瞎白忙。全不知道天定的姻緣竟不在遠處,原在眼前。”說得範舒雯又是羞,又是甜,站起來含糊一句,就悄悄兒避轉到章由身後去了。章由也只管憨憨地笑。洪氏見他們小夫妻兩個這樣,如何不滿心歡喜,一時別的心思也就都拋開了,向章望道:“都說姻緣姻緣,要聯姻結親,緣分兩個字是第一要緊的。如今看,這壽家小姐跟咱們家到底是有緣分的,只是並不合著由哥兒,倒是落在他兄弟身上了。”說得眾人都笑起來,紛紛點頭說是。洪氏這才說:“這門親事,我看倒好。就是阿大慮得是,到底是諸暨名門,舅舅家的根基多少配不上,果然要我們幫忙出力。就是不知道壽家是個什麼意思,我們又該怎麼去問。”
章望笑道:“一事不煩二主。先前是大阿哥大嫂子牽線幫忙,如今自然還煩託他們去。只是按著先頭來信,大阿哥一家預定是十五號來常州。若等他們過來再說此事,不免就拖延耽擱了。然而不當面問,怕又多少說不清。”
章回就道:“不如父親寫一封信,給我帶了立刻往南京去。今天是十二,路上也不用兩天,就能送到大伯父大伯母那裡。就是要往忠獻伯府去,也還有一整天工夫,斷然妨礙不到十五號啟程來常州。”
章望、洪氏對看一眼,似有意動,然而並不立時應允。章由看出父母顧慮,遂站起來向章回道:“老太太、老爺、太太跟前離你不得。還是我走一趟。”
章回笑道:“我去南京,還要見一見書院裡程先生,問一問明春會試關節。再就是老師那裡,雖說跟大伯父一道兒來,到底我親自去接更妥當些。”眼光又在章由身後一轉,旋即收回,不再說話。章由如何不知道他意思,有心要辯上兩句,偏偏又不曾明說一個字,只得笑一笑罷了,因說:“你明早出發。想想還有什麼要隨行帶去的,身邊跟幾個人。趕緊告訴我,我預備車船去。”
旁邊章望、洪氏看他兄弟兩個模樣正自有趣,見章由轉說正事,也都回過神來。洪氏就說:“這倒是個空子,左右都要走一趟,不如問問大姑太太那邊是不是也有要捎去帶來的。我這就往澄暉堂去,順便也跟老太太、大姑太太、太太那邊知會一聲。”章由也起身向章望道:“我送母親過去。並安排回兄弟明天出門的事。”章望點頭說可。洪氏便帶了範舒雯起身,章由奉著往澄暉堂去了。
章望見她婆媳母子三個出得正屋,方轉向章回,道:“你還跟你母親兄長遮掩了什麼?有先前不便說的,不妨這就說出來。”
章回愣一下,笑道:“果然什麼事情都瞞不過父親。”一面就自袖裡掏出姜平的那封書信來,雙手呈給章望。說道:“阿大和坦之投契,自己寫信怕說不清,央求坦之一併寫了信來說明。且這一次的事情,也是坦之從頭到尾,根梢底細都知道的清楚。我看他的信,確實有幾樁不方便的緣故,說出來怕母親、嫂子、哥哥戳心。”
章望聽他這番話說完,點一點頭,方接了信慢慢地翻看。但見那姜平信上開門見山,直說事非尋常,料定章回接了洪大書信必然疑惑,故而將壽家情形簡要演說清楚。原來這諸暨壽家,數百年的郡望名門,明帝時,族長壽諶更任朝廷領相,於是幾十年來壽家一貫為地方氏族之首。壽諶有二子,長子壽鏡深,次子壽祖明,二子皆是學問大家。只是壽鏡深學從揚雄張衡之道,壽祖明則酷好幽玄佛老,雖是親生兄弟,卻非同一個路數。再往下一代,壽鏡深之子壽鍇、壽祖明之子壽鉉,也各自師從其父,學問見識差得愈遠。然而兄弟之間親厚非常,連娶親都是永康姜家一母同胞的兩個姐妹——也即是姜平姜坦之的兩位姑祖母。壽鍇和大姜夫人有一女一子:長女壽琳,自幼與忠獻伯府定親,便是黃幸的三內兄王晷之妻;幼子壽班,現在雲南永昌府保山縣任上。壽鉉與小姜夫人有兩子一女:獨女壽蘿,嫁的白家也是諸暨望族、書香名門;兩個兒子壽芩、壽苕都在家治學,壽芩又受管博揚之邀,每月到青溪書院教學講書。當年壽鍇和大姜夫人從江寧往蜀中任職,不料江波無情,舟船傾覆。壽琳、壽班姐弟因年幼,被祖父母留在諸暨老家,反而逃過一劫,從此依附祖父母生活,實際由壽鉉、小姜夫人撫養成人。壽琳、壽班與壽茵、壽芩、壽苕既是兩重的親戚,又是從小一起長大,彼此感情遠勝於尋常兄弟姐妹。因此壽琳知道壽芩的次女婚事不諧,方格外留心,更積極牽線,有意促成壽、章兩家聯姻;六月初見過了小姑王夫人和洪氏,就立刻寫了信給壽芩夫婦問訊。其時姜平恰陪妻子吳氏歸省諸暨,自然也少不得拜見姑祖母並表叔表嬸。壽琳書信到時,他夫妻正在小姜夫人跟前,聽說男方正是自家好友兄長,女方又是從小玩伴熟識的表妹,如何不替雙方高興。正有意促成,不想才一二日,就聽說壽芩已經替次女看準了夫婿,正是壽芩的親外甥、白太太壽蘿所出的第三子白瀚冰。姜平惋惜一番,也就罷了。又因白家老太爺年老病多,壽、白兩家唯恐有個萬一,議定了年內成禮入譜。結果七月初頭,白瀚冰忽然留書出走。白家人慌忙去尋,竟在城南普濟寺撞見其與壽芩的三女相會。壽鶯娘雖一口咬定只是偶遇,奈何隨身搜出約定會面的私信,客舍裡又有預備好的銀錢衣服的包裹。物證俱在,兩人這才說出早有情意,故一個逃婚,一個送行。兩家長輩又驚又怒,然而到底愛子愛女心切,無奈只得應允。只是壽家一向最重長幼尊卑,更兼壽芩壽廣蘭端方古板,決計不肯亂了姊妹出嫁的次序,三女鶯娘年底就要嫁去白家,次女雁孃的親事便是火燒眉毛,再不得拖延。
章望看到這裡,點頭道:“原來如此。壽家肯默許姊妹易嫁,自然是因為想著有咱們家作底。偏偏就是六月底七月初,揚州那一番天翻地覆,多少了不得的事情鬧出來,我們家也跟范家定了親,諸暨那邊一時卻不能知道。”因向章回笑道:“這個緣故,果然是不能讓你母親、哥哥並嫂子知道。就算你哥哥嫂子寬心不介懷,你母親卻是個最護短。要曉得壽芩竟把你哥哥當個遞補備用,別管他壽傢什麼聲望門第,頭一個就要看不上了。”
章回道:“母親心疼哥哥,自然要為哥哥不平。何況我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哥哥原本就是無一樣不好的,豈是隨便什麼人家都能挑剔得了的?”
章望聽到這話,忍不住笑道:“就這一句,你跟你母親還不都是一樣?只是我們這邊親事談妥帖了,那邊壽廣蘭倒是要真為難。他若是個不挑剔的,次女的婚事也不會一直拖到這時節。如今堪堪只得五六個月,急匆急忙就要定親,怕是隻能違心從貧民小戶、寒士低門裡挑選,到底要委屈二小姐了。”
章回點頭道:“父親說的一點不錯。坦之信上說,壽廣蘭有心從家塾以及青溪書院附學的書生秀才裡為二小姐擇婿。然而今年鄉試,兩邊書院加起來都沒有幾個中舉。唯一一個上榜的,名次在榜末不說,已經三十出頭,單年紀就比二小姐大了十多歲,聽說了訊息,竟還覥著顏上門求娶。偏偏壽廣蘭還有意。姜太夫人原本就不滿兒子兒媳明明兩個嫡女,遇事只管一味偏心幼女。對兩個孫女的婚事十分不樂意,此刻更不肯次孫女再受這等委屈;對外只說二小姐病重,實則暗中安排,讓姜坦之護送她往雲南伯父壽班壽嘗慶那裡去——既是避婚,也是讓二小姐散心。坦之原本也為她不平,有心助力,如今得了姑祖母吩咐,更是名正言順。恰阿大南下辦藥,也是要往雲貴,結了伴一路同行順理成章。只是就算坦之神機妙算,也再算不到路上會有強盜劫道,算不到二小姐為救阿大受傷,暴露出女子身份,更加算不到阿大竟因此鍾情,非二小姐不娶。”
章望聽他字字句句扣著壽廣蘭的偏心,又反反覆覆替姜平說話,初有些疑惑,但略沉下心想一想,倒是明白了暗藏的心思,一時反而有些感慨無奈起來:外人都看章回少年老成,讀書明理,行事圓融,以為並無什麼偏好固執,然而以此一事看,骨子裡到底是自家一脈相承的剛介耿直;又是十八歲的少年郎意氣正盛,愛憎好惡尤其分明,當著自己一發地坦蕩無遮。只是若非此事,他也不知道章回從小目睹章霈、李氏對待兒孫之不同,樁樁件件都落在了心上,日積月累,烙印深刻,以至於見到這一等父母偏心不公之事,便有如此激憤。何況這件事情又饒上了洪大和姜平,一個是至親表兄,一個是至交好友,原就該愛屋及烏,倒是理直氣壯地偏幫偏助起來。好在章回終究還有分寸,這等言談只在自己跟前,連母親兄長一概不露,倒也無可憂懷,不過自己以後留意,慢慢寬解疏散而已。思考及此,章望便定了主意,對章回說:“如今是你表兄寫信來,雖有姜坦之書信隨同附上,到底只能算一面之詞。壽家到底怎樣一個情形,對這件事情到底怎麼個看待,這些我們都並不知道。也不能我們自己兜上去問。所以還是要藉助忠獻伯府去問詢致意,再就是要借重你老師黃雁西和管博揚的交情,把那邊方方面面的事情打探清楚——壽廣蘭既然急著嫁女,連年紀門戶都不多考慮了,他這一頭就多少有你阿大表兄的一份勝算。倒是二小姐那裡,文武雙全,行事又有自己的主張,就怕你表兄呆頭楞腦,未必能讓佳人傾心。”
章回聽章望說到末了,話音裡自然帶出幾分調侃好笑來,心下頓時大定。也笑道:“阿大以前常說要麼不娶妻,要娶妻,必定得是一個非同一般的,能辦事有擔當的。如今果然遇到一個,想必是用盡全身解數,也要博人歡心、討人點頭的。我們只管盡力幫忙。阿大是個有福好運的,一定能稱心遂願。”
父子兩個又說了一會兒,議定了章程,便分頭寫信。章望寫給黃幸、黃肅、管博揚。章回寫給洪大、姜平。寫妥,又預備章回往南京去的事情,收拾章回近來窗課習作、文章議論等等。而後才是到吳太君、章霈、林如海等跟前稟告行程。並不贅述。
次日,章回早早起身,乘船前往金陵。水路輕便,又日夜不息,轉眼就到南京,便直奔青塘尚書府。恰黃幸下衙在家,見他來,又是歡喜又是吃驚,忙問吳太君、章太夫人等安好。溫寒敘畢,章回方奉呈章望書信,告知來意。黃幸忙請王夫人一起參議,才知道忠獻伯府三太太中秋後就往孃家省親去了,此刻正該在諸暨壽府。王夫人遂寫了信,與章望、黃幸等所寫書信一起,命心腹人連夜送去。章回這才前去拜見老師黃肅,會文,到南京國子監接表弟黃象回府等等。等到了十五日,與黃幸一家、黃肅一齊坐船回常州不提。
卻說諸暨這邊,壽府早是一片愁雲慘淡。先前姜太夫人心疼孫女,放出風聲說她病重,又與壽芩夫婦置氣,裝病不起,闔府的丫鬟僕從就禁絕笑語;待接到姜平傳信,說壽雁娘救人受傷,太夫人又急又怕,假病竟成了真病。壽芩夫婦既要操勞三女婚事,又要在母親床前侍疾,還要擔心次女傷勢,只覺兩三個月來無一天順當,身心俱疲。偏偏堂姐壽琳歸省,原是為了章範聯姻,向他夫婦兩個致歉來的,結果一到孃家,猛然就聽說了壽白兩家婚事並許多變故。她原是謹慎周到之人,初時也不多言,旬日時間把前前後後事情經過都查訪問明瞭,窺破各種緣故內情,當即稟告了姜太夫人並兩名族老開了家祠側邊的議事廳,下帖子請壽芩、壽苕及壽蘿三對夫婦至此相會。壽芩素知這位長姐威嚴剛正、最恨偏私不公,果然眾人到齊,壽琳扶了姜太夫人上座,又當著族老請代為姜太夫人應對問答,而後便即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