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第六十四回下
卻說到?了次日, 章回自翰林院下來,果然稟告了林海,往榮府裡去。此時賈政亦回到?家, 正在?夢坡齋書房與幾個清客閒談,忽聽人報說章回來請見問安, 忙命快請進來。賈政滿面笑道?:“你今日那面下來倒早。怎麼想到?過?來?或者姑老爺那邊有話要說?” 章回恭敬答說, 眼看端午佳節將至, 林府、章府依京中慣例預備打醮唱戲獻供諸事,便奉林如海之命, 來問賈府怎樣過?節、如何?安排。賈政笑道?:“便是清虛觀裡打三天平安醮。只要看老太太到?時候興致,是否帶孫兒?女?們一?道?出?門逛逛散心?。細緻安排我?卻不知。不如這便同了我?去見老太太,大?致問一?個準。外頭旁的事體日程, 我?這裡著人一?並?寫齊全,好與你帶家去回姑老爺。”章回忙行禮謝過?, 跟隨賈政去見賈母。這邊眾清客相公自是早尋了筆墨書寫起來。 卻說賈母見賈政親自帶了章回來,自也十分歡喜, 拉著章回的手問了好些話。聽賈政代章回問起府中端午過?節諸事,便從頭告訴,又叫請王夫人、李紈、尤氏來細說——原來近日王熙鳳養胎, 料理不得家事;邢夫人要忙迎春出?嫁, 也無暇分神;王夫人雖也是多年掌家的, 奈何?一?家子庶務甚繁,且又有省親別墅建造諸事掛懷, 許多瑣碎之事暫令李紈主張,又請了寧府尤氏從旁協理。章回忙起身笑止,只稱不敢勞動。賈母到?底還是命請了尤氏來,吩咐將過?節安排細緻寫了單子送去章家, 並?向章回約了某一?日邀陳氏逛廟看戲:“你幫我?與她說定了,到?時只咱們兩家自家孃兒?們閒逛逛,不驚動別的遠親近友。” 章回一?一?應答,再三向賈母道?謝。賈母方笑著放他和賈政去,還不忘再吩咐一?句賈政:“你們有正經事的只管外頭去說。就一?樣,別說起來忘了時辰,虧了英哥兒?的茶飯。”賈政忙說不敢、請賈母放心?,這才引了章回出?來,又回到?小書房中。 賈政此時才細問章回近日在?翰林院之情形——他雖尚未正式行走奉侍,今科授職的明旨已經下來,賈政就問章回現跟的是誰,將來做哪些事,又問同榜在?院的其他進士——不過?師承源流、人情遠近、日常親疏之類。這賈政雖非科第出?身,到?底公侯仕宦大?家,在?朝日久,人面根底都熟,於章回便有許多教導。又因?聽章回一?路言說,彷彿並?不留神文學、國史之類,倒往各地工造、屯田、水利、鹽池等事上去了,賈政不免生出?幾分驚詫,只當章回有心?謀求外任、但願大?展一?番作為的意?思,心?下一?邊感嘆到?底少年得意?,一?邊慶幸自己得知及時,正合勸誡指點。 賈政於是說道?:“本?朝翰林,多是留館,然後學政、祭酒、禮部,並?非必要從外任而後留京再入館閣。懷英已授了編修,自然是要留館的。不必聽外面的人胡說八道?,倒要謀什麼外任。何?況你這樣年輕,出?去外任,別人恐怕還要欺負你面嫩。便是不曾真的吃虧,應付那些地方上的官場油子,也平白虛耗了精神。真的實在?想出?去,也不如在?京城裡多待幾年,家裡各處仔細打探好了,再去謀求一?任妥當的外任。” 章回聽說,就知道?賈政誤會。自己本?意?原就是要安心?館閣,並?不著急外任,只不過?前日林如海一?番言語教導,才知道?尊長謀算,或另有一?番安排。然而事有未定,不能妄言,更不敢輕易與人透出?消息,恐洩露緊要關鍵。於是政老當面,也只能口上先順承這番言語,虛心?領受教訓。心?裡卻是暗暗後悔:到?底是自己心?思草率,言行不謹,叫人看出?了意?圖端倪,所幸還能用自己年少輕狂、眼高心?空來遮掩。賈政又是一?片長輩好心?,並?不往別處想,此番就算含糊過?去了。只是歸根結底,賈政不同於林海——非止好惡親疏,更有見識角度——有些話當說不當說,出?口之前還得再加斟酌。 心?思至此,章回不免微怔,想自己原不是信口隨心?之人,唯獨在?至親近、極信賴之人跟前恣意?,算算人數其實有限。如今當著賈政,竟也不覺漸漸放肆起來,是自己這一?向得意?失了自制,卻也是賈政之為人心?懷實在?赤誠。他待自己兄弟幾個,固是兩姓結親由此得了他青睞,細看日常行動往來,竭力指點教導、照拂提攜,真可謂傾囊相授,絕無藏私。忽的又想起曾聽林黛玉說過?當年林如海推薦了她的蒙師賈雨村,也是賈政出?力幫忙謀求職務——雖這賈雨村性虛滑、擅趨奉,陰德私心?一?言難盡,只看外頭卻是文采斐然、才幹優長,賈政既為所惑,便盡心?相助,君子之風亦可見一?斑了。 章回一?面心?裡胡思亂想,一?面嘴上回答應對,倒也不曾露出?破綻。且賈政原本?就喜他讀書科第,又是少年小輩,更肯在?自己面前謙虛守禮、恭順聽話,這一?番實是老懷暢慰,哪裡還分心?得到?其他來?實在?要說還有哪裡缺憾,也只有恨他不是親生了。一?番教導完畢,忽聽章回問起寶玉,有意?探望,賈政不免怔一?怔,繼而笑道?:“他能有什麼要緊?不過?是孩童一?味的頑劣,藉著病不肯讀書用功罷了。其實無礙的。倒叫親戚們擔心?。”就要喚人使寶玉出?來。 章回連忙止住,道?:“舅老爺此言也太嚴厲。想寶玉兄弟一?貫孝順,必不敢裝病欺上。且我?原是聽說他病中才說要看他,倘此一?番進出?勞碌,不提防加重了病症,恐怕老太君擔憂,這便是我?的罪過?了,也違了我?關切的原意?。” 賈政聽了他勸,只得說:“你去看他,倒也是正好。畢竟是同輩,你幫我?說幾句,或他還更能知道?羞愧。”這才令先去告訴寶玉,又命親隨引著章回慢慢往寶玉房中去了。 卻說賈寶玉因?燙傷休養,只道?瘡痕平服前不便見人,又得賈政免了讀書,每日在?家不過?跟丫鬟們閒話說笑,連生日都不曾熱鬧,真正虛度光陰,其實無聊。滿心?想要弄些花樣玩耍,然而思及前一?陣賈政捉著讀書的情形,實在?不敢作妖,唯恐平白生出?事故,招來賈政教訓呵斥。這日幸得薛姨媽同了寶釵來瞧他,雖少不了又吃王夫人幾句埋怨,一?片慈母如何?體味不到?,自然笑著領受了。薛姨媽就同著王夫人往旁邊房裡說話,留了寶釵這邊坐著與他敘些溫寒。 正信口閒說,忽聽賈政跟前的人來傳話,寶玉就先覺得頭皮發緊,然再細聽究竟,卻是章回前來探望,且就在?自家,不必外頭賈政跟前去,頓時喜出?望外,忙一?迭聲?催丫鬟們預備周至。寶釵看他一?會兒?催快取好茶來;一?會兒?看到?桌上茶果盤裡不過?日常幾樣俗物,道?:“今早太太那邊說才送來的南邊新鮮荔枝,我?現雖吃不得,卻該拿過?來待客。”襲人忙打發小丫鬟取了來。寶玉又特意?叫換一?個纏絲白瑪瑙的碟子裝著:“如此配著,方才好看。” 寶釵不免笑寶玉道?:“章家世兄是來瞧你,恐怕並?不忙著留神盤子。”又忍不住叮囑:“難得近日在?正經書上用功,你日常功課裡的那些疑惑,何?不趁機問一?問?他是今科榜眼,必有見識啟發。”說完,方起身款款往她母親並?王夫人所在?去了。 寶玉不覺愣神,晴雯過?來問;“二爺,這案上的東西可還拾掇?”卻是他站在?書案旁邊,手裡正抓起一?本?《孟子》——卻是隻套了個聖人書的麵皮,內裡其實藏的《琵琶記》——寶玉慌得掖到?袖裡,旋即醒悟,忙堆到?架子上,又扯了一?部《後漢書》在?前面擋住。晴雯聰明伶俐,早看出?裡頭有鬼,也不說破,只管笑著推寶玉走開:“二爺去迎接貴客。這些個活兒?還得我?們來。” 寶玉還有些發急,回頭卻看晴雯朝外頭努一?努嘴,又連使兩個眼色,寶玉方安下心?來,一?笑轉身,迎向襲人。襲人剛查看完茶果之類,忽一?眼瞥見寶玉還穿著家常衣裳,一?時也顧不上別的眉眼官司,只趕緊拿了件見客的袍子來給寶玉披上。才將腰間理順,外面就傳說:“章家少爺來了。” 眾丫鬟們於是都忙避開去,只襲人猶不放心?,一?個人留在?隔間伺候。寶玉親到?門前迎了章回。兩人見禮,到?房中坐下。章回見寶玉神情安穩、行動自如,就知道?確實無礙,於是放下心?來,不過?常例問他傷情怎樣、醫藥如何?。寶玉一?一?答了,又謝了章回等前日送來的生日賀禮和傷藥之類。 寶玉道?:“都只怪我?自己不留心?,一?時出?不得門,倒把給章大?哥賀喜的事都錯過?了。實在?慚愧。心?裡也遺憾羞愧的緊。”說的乃是章回等殿試誇官之後,章、林、賈、陳、蔡幾家起的賀宴。寶玉雖心?裡與章回章偃章僚等都算親近,然則一?來這些場合並?非是小輩們自己熱鬧、多半脫不得長輩的眼,二來他素性不耐煩那種?席上盡是舉業科第、仕途經濟的談論,故而此番藉著受傷休養,都謝辭了未去。只是當著章回,又生出?真心?歉疚,幾句話說得十分誠懇。倒叫章回也不免動容,笑道?:“這有什麼?等你身子平安,約著再聚也不遲。我?看你情形尚可,想來就是等也不過?些許日子。” 寶玉應了。又見章回神氣關切、言語溫和,一?發感覺可親。然而一?時竟無別話可說,想了一?想,只得道?:“這幾日在?家,看了章大?哥會試、殿試的文章,真個旁徵博引、奧義?精深,又詞藻富麗、文采風流,實在?是從未曾見過?的氣象。”順勢就說起來,哪幾句自己覺著好,哪幾句自己尤其歡喜,哪幾句轉承出?乎了意?料;隨即問起有哪幾處出?典自己不知根源,哪幾句化用的哪些聖人先賢的意?思自己揣摩不到?,等等。章回自是一?一?替寶玉解說。寶玉聽了,十分歎服:“竟然是這樣的來歷,這樣的議論!兄長不愧是鼎甲大?才!” 章回自是笑著謙遜。只是嘴上謙虛,心?中卻有些異樣,正是想起前些日林黛玉點評自己兄弟三人和姜平文章的事情來:那日自己有心?在?黛玉面前裝相,文章上頭特意?掩了幾人的名姓。然而黛玉指點品評,字字切中,雖未明指,其實猜斷得一?點不差。再往深裡探究,則文史典故、經義?源流、筆法修辭,樣樣都有知曉,且能獨居眼識,發表新意?。如今寶玉這一?番評說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