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第一回
卻說,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金陵,最是形勝:鐘山虎踞、大江龍蟠,又有秦淮一帶天然環護,因而兩千餘載之前便有城池建立,史上更有數代王朝在此定都,正是紅塵中第一等繁華富貴之地。<strong>求書網Http://
殷陸聽他說得明白,又不糾纏,隨手與了他兩個銅子“年下買糖吃”,便往小豐樓尋人去。這小豐樓乃是油坊巷頭一家茶酒樓,也賣茶,也賣酒餚。然而此刻天時尚早,樓裡空曠無甚客人,殷陸進門便見角落邊一張桌上霍言道正自斟自飲。殷陸忙走過去,笑道:“大年節下,怎麼一人吃悶酒?莫非與家裡頭拌嘴,氣得嫂子回了老丈家?”
霍言道原本愁容滿面,突然聽到這一句,抬起頭來又見是他,倒是笑起來:“就你瞎嚼,也不怕舌頭絆跤。我一人吃酒有甚稀奇,倒是你殷大管事,年節底下正當忙,怎麼倒有空尋到這裡?不過既得空,就該你撈這個便宜,且坐,多少吃我一鍾去。”一邊說一邊招呼店夥溫酒添菜來。
殷陸也不推辭,側面坐了。先吃一鍾溫酒,這才笑道:“你說我得空,哪裡的事兒。生來與人跑腿的命罷。今日還是有事專門尋你來,不料結結實實一頓閉門羹;要非這事兒託不得別人,這滴水滴凍的我還不興走這兩三百步呢!”
霍言道不由好奇,忙問:“什麼事?殷兄請說。”見店夥送了酒菜來,先止住,問道,“也不曉得事情急緩……或者,這些先叫送殷兄家裡去?”
殷陸一時倒笑起來:“你這老霍,四十多歲人,還慌腳雞似的。[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哪裡差這一頓的工夫。”說著招呼夥計將酒菜就在桌上放下,又叫多燙兩壺熱酒,這才向霍言道說道:“事兒也不算急,要緊倒是幾分――便是我家老太太的佛事,太太們前兒在定林寺發了願心,要在先老太太往來的南京三十六座寺院庵廟裡都供上長明燈。三夫人把香油的事兒派給了我,又專一提一句你老哥,只說你做生意實在,油也好。這不,我便來找你了。誰想你初五才開了市,今兒又閉上了門。有心想換一家,但到底有這些年的情分。”
霍言道聽說,忙起身向殷陸行個禮:“殷兄厚意,實在多謝。小弟這裡有禮了。”
殷陸道:“你且不忙行禮。我也是趁便。你倒先說,你這買賣還做得做不得?旁的不論,頭批兩百四十斤香油,元宵節送到,可能應麼?”
霍言道笑道:“莫說兩百四十斤,便四百八十斤也是有的。只要你老哥一句準話,五天後我準點送到府上。”
殷陸道:“如此正好。我便去回三夫人的話。你明兒先打發個小子送兩甌二十斤油來,一則讓夫人見見貨好安心,二來家裡也該要用這個。”霍言道一一應了。
兩人又喝了一輪酒,隨手撿兩筷子菜吃了,殷陸這才住了酒箸,問道:“霍老哥,這次燈油的事頗要緊,不能出錯。我倒不是信不過你,只是到底想問一聲,怎的就閉門歇業,一大清早的就泡在這樓子裡吃悶酒?有甚煩惱事,且說一說。若是我力能及的,便幫一把手也好啊。”
霍言道苦笑,自己又斟飲了一杯,而後慢慢道:“老哥好心,我也不能隱瞞。無心生意,實是為纏上了官司。”
殷陸大驚:“這又是怎地?”看霍言道形容全無玩笑作偽,心下微忖,隨即道:“霍老哥名聲最好,行事又與人為善,難道是生意行裡有不長眼的要訛你?這個倒不怕。不管是誰,名頭說出來,我與你想辦法。總不能叫好心的讓了黑心的去。”
霍言道笑道:“果然你老哥最是仗義。雖猜得左了,這一杯我必得先敬你!”說著與殷陸斟酒,兩人飲了,霍言道說道:“這官司,說來慚愧,非是外人糾纏,竟是我自家人窩裡胡咬,父母舅家執意不肯放過,直要鬧上公堂。”
殷陸微怔,忙問:“竟是你的父母舅家要同你打官司?”
“老哥你也知道,我是微末的出身。家裡兄弟姊妹眾多,因養不起,便送到舅舅家過活兒。舅舅家也不寬裕,雖讓我在鄉塾做活附學,到底沒兩年就出來討生活。幸得我鋪子先頭老掌櫃劉爺爺寬德,教我油蠟造作,又教我賬目計算、生意往來,後來還把唯一一個外孫女兒許我做妻房。因此上真論起來,我是覺受劉爺爺大恩,此生難報的。然而父母、舅家到底親緣一脈。我日子漸漸起來,照管父母家中也是正理。這些年來,父母日常年節、兄弟姊妹嫁娶,一絲不漏;舅家那邊,也是凡有所用,無不盡我所能。只是兩家人口既眾,事也繁多,侄甥輩又一日日大起來,如此便生煩惱。”
殷陸道:“家大口眾,原就更多些大小事情,也是常理。然則為何你侄兒外甥們的煩惱,卻要累到你老哥與父母長輩打起官司來?”
霍言道嘆氣道:“說到底是財帛之事。我兄弟們並無出挑,雖一家人極力供養大哥讀書,至今也未過院試。其他又無甚營生手藝,吃不得苦,凡張羅的買賣也都只勉強餬口。大哥又一味叫侄子們跟著讀書,舉動必以老爺自居,使得家裡生計越發的艱難。我也不想父母老來受苦,只時時幫扶,不意就在去年臘八,父母特特叫回去吃酒,酒食間問我油鋪事情,又問日常經營。到小年,老爹突然對我說,當年我從劉爺爺手裡盤下油鋪的本錢,有他給的一半;而今大哥、侄兒讀書需要用度,只叫我將鋪子折了一半錢與他。可這事情究竟從何來?當年油鋪的本錢,是我十年時光攢了大半,又有我媳婦那時雖沒嫁我,卻偷偷當了金珠悄悄遞與我。還有便是舅舅,瞞了舅母,湊了十四兩六錢碎銀送來――我到底也沒接,也不是嫌少,只是那時候大表妹出門子,這點錢雖不多,打兩支好的簪子陪去也光彩。我自己又拼湊了些,這才盤下的油鋪。父母兄弟那邊,實在一文錢未見;非但未見,大哥聽說我盤下鋪子,當日便與三弟過來,硬抬了兩缸早被人預訂了的油家去。若不是老掌櫃還有些情面,怕是新鋪剛開張便要關門!如今老爹卻要分一半油鋪與他們,我是實在不肯聽從。”
殷陸聽到此處,點頭道:“正是。我也聽說你那兄弟們遊手好閒,尤其小的兩個不成器,時常在酒肆賭坊一混便是一整日。你父母偏心也就罷了,生生要奪你的鋪子,確實過分。”
霍言道嘆氣道:“如何不是。然則既是血親,我也只跟父母說,侄兒侄女們成家我儘可負責,只是油鋪經營之事,實在不是兄弟們能接得下手。又允諾既然家計艱難,年節比往年加送一倍的銀兩布匹與幾位兄弟,侄兒處再加一倍的紙墨錢。結果還不能足,到底不歡而散。”
殷陸聞言也是嘆氣,又問:“那官司一事,又是如何?”
霍言道默然半晌,吃一杯酒,這才繼續說道:“便是二十七那日,我在外頭與鋪子裡夥計管事們結賬,吃酒,突然家裡面打發人來,說里正羅復派了人過來叫立刻往父母家去。趕過去一看,卻是父親、兄弟、羅里正和兩個街坊的老人都在。父親這才拿出了個字據,上面說,十五年前,我為盤下‘油頭劉’的鋪子缺銀一百零四兩,故而向父親借銀。父親銀錢不足,又向街坊曹、孫兩家各借十五兩,湊成一百零四兩足數與我。上頭有當時所有人的畫押,又有保山即塾師邱茗端及當時里正的名字與印鑑。再下面又是兩行大哥還清曹、孫兩家銀兩的簽名畫押。羅老爹便與我說,這字據甚是清楚,雖有心幫我,也是無法可施。”
殷陸問道:“但依你說,你並未借過銀兩。這字據有假無真,必是偽造。”
霍言道苦笑道:“我也如此與羅老爹說。然則羅老爹說那字據紙也是舊的,墨色、印鑑都舊,實在看不出假來。更要緊的是,那曹、孫、邱三家都一口咬定,當日便是我求著父親兄長,都是見證。如此,我又還有何話可說,便說了又有何人會信?”
殷陸皺眉道:“那曹、孫兩家是你舊鄰,勾連一氣也未可知。但那邱家,應是讀書人家,怎麼也混到一起?”
霍言道搖頭:“邱老先生五年前就沒了。而今說話的,是他女婿王秀才。這個人我倒沒怎麼交道過。但聽侄兒外甥們並街坊孩童說,書塾裡教的並不壞。”
殷陸道:“如此一說,倒更糊塗了。只是按你說,難道真的將半爿鋪子送與你兄弟不成?”
霍言道嘆氣道:“我何嘗願意。只是而今連拖都不讓我拖得。初三縣府開衙,我大哥一早便將狀紙遞到了縣裡。好在縣令張大人、書辦李大人平日都有走動,藉口年節未完,暫壓了下來;但一過十五,便再也拖不得,必得判決才是。而這兩位大人聽了我的述情,又叫人查了各家情況,遞來的訊息也都和里正羅老爹一樣――雖然家父家兄不堪,但字據卻看不出有假。殷老兄啊,我這二十來年勤勤懇懇,掙下的雖不是什麼千金萬貫的大事業,到底也是實實在在一份傢俬。我媳婦兒是個節儉賢惠人,我兩個小子還沒立業成家,就這麼稀裡糊塗被人弄去一多半,我心裡實在不甘!”
霍言道邊說,邊又是接連兩杯酒入肚。因喝得急了,喉嚨嗆著了風,一時咳嗽連連,伏在桌上半晌方才緩過來。殷陸見狀,勸道:“你也莫急。這事著實蹊蹺,那字據種種,必有緣故。大人們賢明,或許這幾日間就看出首尾來!”
霍言道苦笑道:“願如殷老兄吉言。今日失態,強拉著老哥吃酒說話,後日無論如何,必有一份心意。至於府上香油之事,還請老兄放心,必不耽誤了正事。”
殷陸笑道:“你我交情一場,何必說話生分。但說到用油之事,還是勞霍掌櫃費心了。”
兩人說畢,又各吃了酒菜,這才相對拱手,各自離去。
這邊殷陸離開小豐樓,卻不忙著回府,街邊隨意僱了輛車,往承恩寺方向行去。一路上思忖著霍家一事,越想越覺疑點重重。直到車行到承恩寺,繞到寺東南一處花園別院,殷陸這才收拾了心思,下車上前。一個青衣小廝從門房裡瞥見他來,趕忙迎出來問好,又遞手爐:“殷管事好!可是來尋小謝相公的?正好,今兒天冷,相公們多在暖堂看雪作詩取樂。您直管一路進去便是!”
殷陸笑起來,看一眼那手爐,擺手不接;又在門廊下用力跺幾腳,把靴面上的雪沫子抖落乾淨了,這才快步進到那別院裡頭去。
若問殷陸尋的是誰,霍言道的官司蹊蹺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