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上

紅樓之風景舊曾諳·眉毛笑彎彎·5,886·2026/3/26

第三十五回上 上回說到因章太夫人吩咐,黃府裡又接連唱了幾天戲。林黛玉也將《豔雲亭》看了全本,十分滿足,只是記掛老父,想著章回當是到了揚州,不兩日即能來南京父女團圓,心中期盼歡喜;下一時又想到林如海此番請辭,舉家歸還姑蘇故里,雖說先前已然做了許多預備,真正臨行,必定還有一番忙碌,偏偏自己不在揚州,不能為老父解憂分勞,如此又有十分的歉疚不安。然而可幸者,此去揚州的乃是表兄章回,人雖年輕,卻沉穩幹練、細緻周到,想來當能為父親臂助。她心中既然有事,看戲玩樂的興致不免就減了。 恰這一日晚間,王夫人自忠獻伯府回來,告訴章太夫人道:“刑部屠光憲五天前突發中風,昨日京城訊息到這邊,說已是沒了。屠家祖籍淳溪,在南京城裡也置了宅子供他家老太爺交遊、老太太頤養。老爺的意思是明日一早過去致意,若有能幫上手的就幫上一手。” 章太夫人聞信先是吃了一驚,說:“這屠光憲跟咱家三老爺是同年。年紀並不大,怎麼突然就去了?可見世事無常。”因向王夫人道:“我記得他到刑部做郎官前也在大老爺手底下做過事,雖只幾個月,卻是個得力的。如今竟可惜了。也不知道他家老太太怎麼個哀慟。說不得,還是立即過去看一看的好!” 王夫人忙勸住:“今天太晚。老太太日間也有勞碌。還是等明早再過去。我這邊先打發人去問訊。有什麼,也好提前預備了。” 於是就安排一應事宜:請戲班班主來會賬,約定日後再做堂會,另賞一眾優伶樂工兩桌上等席面;府中頭臉的管事、媳婦等也各按等份與了物事,同樣不過是些酒菜果餚、尺頭布匹,雖多零碎,到底一份心意,送他一班人歡歡喜喜出門去。然後吩咐管事的來,依例收拾明日去屠家的唁禮並與其家人的補品藥材之類,預備車馬隨從,等等。又因明日家裡一眾長輩女眷都要過去,於是就府中大小日常事務重新再作一番調派吩咐。待諸事議畢回房,已是夜深。洪氏走到林黛玉屋裡,見她猶未睡下,忙摟住道:“我的兒,怎麼這時候還不歇著?”拉黛玉坐了,方告訴說:“屠大人的父親曾拜在我們先老太爺門下,所以明兒我跟你叔叔都過去。你年紀小,這些地方也忌諱,就留在家裡,或跟姊妹們一道兒說話,或自己看書寫字玩耍。有什麼事就打發人去跟老太太屋裡的荷香說,明天她在這邊上房裡值守。”見黛玉一一應了,方催紫鵑等服侍歇下。 次日一早,屠家的訃告至,黃府眾人各自出門。黛玉並黃蓉等諸女送章太夫人、王夫人、洪氏、崔氏、柴氏到垂花門下登車,車行至望不見,方才迴轉。黃蓉便邀姊妹們都到她那裡去。黃蔚道:“呆屋子裡也悶,還是往園子裡逛才好玩。”眾人都笑:“這丫頭可不是玩瘋了?這幾天明明都在園子裡跑。”到底都擁著往花園去了。 孰料一行未及園門,天上潑喇喇大雨突降。眾人慌忙就近避了,一邊又有笑黃蔚的,說:“啊呀,這下可不能如你的意,下雨玩不成了!” 黃蔚笑道:“誰說雨天就玩不成的?那山子間的水磨舂房,無水不成活兒。而今雨大,正好蓄起水來,看它上下動作,豈不比那籠裡的鳥雀、呆呆的草樹強百倍?”一邊就吩咐跟的丫鬟婆子速取蓑衣雨笠並屐子來。 黃蓉道:“那些木頭架子的玩意兒,也就你看得出趣味來。我可不覺得有什麼好看。且那舂房不比園子裡別處,小廝婆子們來去得多,醃臢不收拾,姊妹們都是女孩兒家,怎麼下得去腳?六妹妹還是同我們回房裡,翻繩、趕圍棋、解九連環,才是正經耍子呢。” 聽得這話,黃蔚臉色就沉下來了。旁邊黃芊笑道:“二姐姐說得雖有理,可難道不曉得咱們六姑娘生來跟三哥哥是一個脾氣,就愛這些器械機括?不如就讓她去。” 黃蓉道:“這怎麼好?這麼大雨,那園子裡山石草皮哪一處不滑?不仔細跌了,還不鬧出大事故來。”又對黃蔚道:“今日老太太、太太們都不在家,兄弟們也都有正事去做。沒得人看顧帶領,我可不敢讓你一個人過去。你也不必多說,這就同我回屋去,不作玩耍,窗底下寫字、畫畫也都隨你,只不許離了我的眼。”一面說,一面就吩咐人將自己屋子預備好,這邊慢慢地帶領一眾人過去。 黃蔚不得已,只能跟著到黃蓉處,卻不願與黃蓉看書、與黃芊下棋,也不願同黃莉挑花、與黃蓓壓線,閒坐又無趣,滿屋亂竄,攪得滿屋不寧。忽而見與黃芊對弈的林黛玉,手裡拈著圍棋子,頭卻側向菱窗,目光神情顯在紋秤之外,黃蔚忙湊過去問:“姐姐聽見了什麼妙音?” 林黛玉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像是竹節敲在卵石上,一聲聲的怪好聽。剛才雨大,還不明顯,現在雨小了,就忍不住分心去辨。” 聽她一說,黃芊、黃蔚都用心留神,立時清越入耳。黃芊點頭道:“果然不錯。也虧得林姐姐敏銳。不然,我還真以為自己在棋盤上有多不堪呢。” 林黛玉未及答話,旁邊黃蔚先一聲冷笑,道:“四姐姐是家裡下棋下得最好的,偏這樣說,是存心笑話我們?不過是林姐姐不愛比強爭勝,所以分得出心。”拉一拉黛玉,悄悄說:“別玩這個了,瞧四姐姐憋得嘴都歪了,怪嚇人的。姐姐熟悉音律,這會兒外面下雨,我們拿琴簫笙鼓來配雨聲,好不好?” 林黛玉卻笑道:“我原倒是想爭勝的,可是芊妹妹棋藝實在高,這排兵佈陣才亮出來,就知道今天自家只有輸的份兒。好容易裝模作樣,拿隨手胡應的兩子唬住了她,你這小東西又湊過來一通亂嚷,壞了我的計算,看我不擰你!”說著果然伸手在她臉上輕輕一擰。 黃蔚叫她一擰,當時呆了。黃芊卻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說怎麼死活就看不懂這兩步的用意。林姐姐也使壞,六妹妹倒幫了大忙。” 黛玉道:“可不是?現在被打回了原型。我還是早一步認輸,省得後面被殺到丟盔卸甲,白白叫看了一次李鬼。” 黃芊原在笑,突然回過味來,叫道:“竟把我比成魯人莽漢,這個仇不報,我可不依!”也不在棋盤上爭勝了,只把兩手呵了,作勢就要上來胳肢。這林黛玉素性怕癢,單看她動作,先就忍不住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躲,又嚷:“蔚丫頭還不替我攔住她?都是你害的。”一時屋裡笑鬧一片。 好容易消停,林黛玉回房更衣,才出門,就聽後面黃蔚也跟了來,上前挽住了手,興沖沖說:“我也不耐煩跟她們玩。正好我們玩我們的去。”林黛玉笑道:“那你出來時可告訴了?必要說一聲的好。”遂命青禾與黃蔚的大丫鬟聞鶯兩個一起,回去說明並代為告罪。一會兒到上房,院門上荷香已經候著,見兩人忙迎上來,笑道:“聽說林姑娘和六姑娘要伴雨調音,奴婢鬥膽,就先把老太太小佛堂旁邊的一聲軒給開啟了。只是裡頭的簫笛琴具,還得六姑娘拿了鑰匙來才能取。” 黃蔚道:“這還用你說,我早叫攬翠家去拿了。”又告訴林黛玉說:“前兩年剛學笛子的時候,吹的不大好,我家太太、老爺都嫌,叫不用學了。老太太聽說,就讓以後都到這邊來練,連同其他的樂器一道兒,也都給備齊了,還專門指了箱櫃讓我放東西。” 黛玉點頭道:“果然天下的長輩都是一般。” 黃蔚忙問:“姐姐的外祖母也喜歡聽姐姐奏曲兒?” 黛玉笑道:“理國公府有位琴師跟我小時的習琴師傅是同門,外祖母常請了家來教我一二。” 黃蔚拍掌道:“那可好了。我常聽說,揚州琴家技法別緻,與南京的大不相同,最可一聽。我原也想學的,可爹爹偏說什麼貪多不爛,學了箏又學笛已是不該,再加一個琴,想學得好,吃飯睡覺的工夫都加上怕還不夠,於是一定不肯。姐姐善琴,又是從的廣陵聲音,正好合奏來聽。” 黛玉笑道:“我也是隨意一學,稱不起一個‘善’字。一會兒可不許笑我。” 黃蔚道:“我知道,大凡口裡謙虛說不善的,都是手下有真章。只要姐姐不藏私,我想笑都笑不著呢。” 兩人說著話,這邊屋裡丫鬟們早圍住伺候更衣。為的方便演奏器樂,衣服都換作了窄袖,又拿一對寶蟾抱月的金墜腳壓住衣襟。一應收拾整齊,表姊妹兩個才笑嘻嘻往那樂室一聲軒裡去。見琴、箏、簫、笛等各各安好,一爐素香雅緻清淡。黛玉、黃蔚更不多言,一個撫琴,一個弄箏,恰成《雨打芭蕉》,指尖靈動,輕快從容,將那原本悽婉怨悱之曲,奏成一派欣悅明朗。一曲既終,兩人四目相視,不禁失笑出聲,心裡俱是滿滿歡喜。 而後兩人又合奏了一個《平沙落雁》,黛玉獨奏了《樵歌》,黃蔚用笛子吹奏了一曲《憶故人》。黃蔚道:“這個原該是羌笛之類的曲子,拿笛子來吹,終究不得滋味。” 黛玉卻笑道:“妹妹不過是未經別離,才不得三味,與笛簫之類何干?”於是重整衣襟,調絃撥指,正是《陽關三疊》。 黃蔚肅然正坐,曲畢又玩味再三,方問:“姐姐是想起來了先伯母?然而兩度悲愁,細分卻似有不同。” 黛玉道:“正是兩番遠行,融情入曲,稍稍補我技法生疏之漏。” 黃蔚聞言,低頭不語,只將手指在箏弦上來回滑動。黛玉見狀,暗暗點頭,也不出聲,悄悄兒退出樂室,囑咐丫鬟從人在室外小心伺候,但不得黃蔚呼喚必定不可驚擾。黛玉自己則回房中,換了輕便衣服,自在窗下看書。及至晝時,青禾、紫鵑、翡紋、荷香正伺候用飯,忽然嘩啦啦一陣大響,就看黃蔚直衝進來,向著林黛玉就深深一揖到地,口中道:“多謝姐姐教我。”說完就轉身直待往外頭奔去。黛玉忙叫住:“外頭雨大。去哪裡不忙,先一起吃飯。”黃蔚笑道:“我是要回一聲軒。只覺得這會子非但不餓,肚裡正有曲子往外湧,若不記下來,怕一會兒就沒了。”於是腳不沾地的又回去了。旁邊荷香看一眼黛玉,道:“姑娘這邊安心用著,我去看著六姑娘便是。”林黛玉點點頭。果然一會兒,就有琴音簫韻透過雨聲傳來,陸陸續續,總到未正一、二刻方歇。然後荷香走進來,道:“六姑娘可算是累了,被強勸著吃了兩塊點心,就直接在樂室旁邊的小間裡睡了。”黛玉問:“被褥可合用?雖還在暑天,今兒下雨,彆著了涼。”荷香道:“林姑娘周到。不過平日一聲軒也預備了供人小歇的。”黛玉笑道:“那便讓她睡著,別再驚醒。” 這邊紫鵑上前,道:“姑娘也勞了半日的神,不如屋裡歪一歪。”黛玉道:“我倒覺著還好。看外頭雨勢,怕一時不得歇,天也要黑得早。這會子睡了,晚上頂著大精神聽雨聲,又有什麼意思。我看會子書就行。你倒碗茶來。”紫鵑無奈,知道不好勸,只得重新沏了釅實的茶湯奉與黛玉。黛玉就將前些日章回送來的《綴裘》集子裡拿了一兩冊,在窗臺下湘妃榻上坐了,把文字細細品玩。 一時就聽人說“二姑娘來了”,卻是黃蓉走進來。林黛玉忙起身相接,問:“二姐姐怎麼來了?外面雨正大,路上可溼滑。” 黃蓉道:“我聽人說六妹妹鬧了半日,過來看看。怎麼倒靜悄悄的?”一面說,一面四方顧盼聽辨。黛玉告訴說黃蔚勞神睏倦,已經睡下。黃蓉不免笑起來,又向林黛玉致謝,說:“六妹妹是個小人兒家,卻自有道理行事,難得與人投緣,我們平日相處,心腸一軟也就這般縱了。還請林妹妹勿怪。” 林黛玉道:“聽二姐姐說的,難道姐姐心疼蔚妹妹,就不興我也拿她當親妹子相待?” 黃蔚笑道:“哎呀,倒是我不會說話了。妹妹雖姓林,可親近都是一樣的。”又問:“怎麼不睡中覺?這半晌你也費神。雨天光亮不好,雖在窗子底下,到底有限。妹妹愛看書是好的,可也留神傷了眼睛。” 黛玉道:“多謝姐姐提醒,也只看一會子,略消遣消遣就罷了。” 黃蓉點點頭,又細看那湘妃榻上,笑問:“妹妹倒是看的什麼書?可有趣?”卻見那書冊翻開一頁,上頭正是《浣紗記》幾個字,不免就愣一愣,說:“妹妹專愛看曲辭戲文?” 黛玉道:“我也沒仔細上過幾年學,文章經史、詩詞曲賦,到眼就看,並無特別愛的。這番過來,身邊也沒帶書。前日得著這個,恰今日無事,就拿著看了。還沒翻得幾頁。姐姐平日看什麼書?” 這邊黃蓉正拿著書低了頭出神,猛然聽她問,方回過頭來笑道:“我也是胡亂看。家裡正教《文選》,就跟著讀幾篇詩。”因拉了黛玉向窗邊坐下,款款告訴道:“前幾日家裡熱鬧,妹妹聽戲,聽到喜歡處,尋了本子來讀也是常理。只是戲文畢竟小道,說到底,初不過鄉俚市井、販夫走卒的玩意兒。雖有文人士大夫筆墨修撰,脫略俗聲、漸成格調,終究還有許多閨閣不宜之處。偶然戲臺上敷衍觀看尚可,拿了曲本逐字逐詞細究,就不是我等尋常該做的了。妹妹年紀小,不知深淺,一時看了也還罷了;但若以此模範,設身立事,言行中帶出一二來,旁人不究根底,只當骨子裡也這般低俗粗陋,則於家門、於己身,便都成了大不堪了。” 黛玉聽她言語,想及那集子中果然不乏村俗野賤、纏綿旖旎,能動心移性、勾人神魂,不由得驚悚羞慚,忙道:“姐姐教誨,我記住了。以後定不再看。” 黃蓉見她畏懼,忙攬住她身子,柔聲撫慰道:“也不必如此,矯枉過正,君子不取。只將這些做消遣就是。至於平日看書,論到堂皇大氣、風雅正統,還當從經書典籍上來,詩經、離騷、魏晉古詩、唐宋新律……可看的不計其數。且不止男子可看,女子更可一觀。家裡雖不敢說汗牛充棟,但凡是妹妹想瞧什麼,告訴一聲取來便是。” 黛玉聞言笑道:“既這樣,我稍後就寫個書單給二姐姐,二姐姐可不許推脫。” 黃蓉道:“你放心。敢應允了你,我心裡就是有數的。” 兩人又坐談說笑片刻。不久黃蔚醒來,姊妹三人又到一聲軒,聽黃蔚奏她才譜的新曲。正入神,章太夫人、王夫人、洪氏等一行自外返回,眾人慌忙迎接。後面行禮、問安、言說屠家情形等一應雜事,鬧鬧哄哄,也不消細說。直到章太夫人待用過晚飯,吩咐:“今日忙碌,各家勞累,且早些歇去。”眾人方各自回屋不提。 這邊洪氏到屋中,就看見林黛玉吩咐紫鵑將《綴裘》集子收到箱子放好。洪氏笑道:“怎麼這早晚就收拾箱子?雖說你父親就到了,但凡我們人還在這府裡,姑太太就不肯放我們離了身邊的。” 黛玉一聽,忙問:“我爹爹明朝就到南京了?” 洪氏笑道:“不是明朝,就是後朝。我聽你叔叔說就在這兩日。至於確切時刻,明晨一早揚州那邊就該有信到。等接了信,到時我帶著你一起,跟你叔叔到碼頭上去迎他可好?” 黛玉聞言,立時盈盈下拜,說:“多謝嬸嬸。” 洪氏忙扶了她起來,笑道:“一家人怎麼還說兩家話?這樣多禮,我可不喜歡。”又說:“我聽翡紋、荷香說你今兒沒睡中覺,這會子一定累了。還不快歇著?別明兒你父親就到了,偏頂著葡萄水泡眼睛去迎,把他嚇一大跳,那才叫真熱鬧呢。” 黛玉這才收拾去睡。次日,又一大早起身,一面叫紫鵑梳妝,一面打發青禾:“去看嬸嬸起了不曾。” 青禾笑道:“我留神聽著呢,叔太太才剛起來,正穿衣裳。姑娘這急忙忙的一問,指不定又驚著了她。” 少時洪氏過來,見黛玉這邊早已妝扮整齊,笑道:“我的兒,可憐這麼著急,你父親曉得了,還不知道該怎麼疼你。”因吩咐白微:“到二門上問問,去揚州的小子們可回來了?” 白微應了,還未及轉身,外頭就有報說:“回少爺打發人送信,說林老爺今日午後到清涼門。訊息一併報了這邊大老爺和大太太。” 洪氏拍手向林黛玉笑道:“這下可安心了?到底叫你給盼來了。”隨口賞了報信的小廝,又拉了黛玉,道:“走,我們去姑太太跟前——你父親既到,總要洗塵接風,我們問章程去。再有你父親有什麼習慣忌諱,屋子庭院佈置之類,也得你多多少少操心。”於是歡歡喜喜,一起往章太夫人上房去——

第三十五回上

上回說到因章太夫人吩咐,黃府裡又接連唱了幾天戲。林黛玉也將《豔雲亭》看了全本,十分滿足,只是記掛老父,想著章回當是到了揚州,不兩日即能來南京父女團圓,心中期盼歡喜;下一時又想到林如海此番請辭,舉家歸還姑蘇故里,雖說先前已然做了許多預備,真正臨行,必定還有一番忙碌,偏偏自己不在揚州,不能為老父解憂分勞,如此又有十分的歉疚不安。然而可幸者,此去揚州的乃是表兄章回,人雖年輕,卻沉穩幹練、細緻周到,想來當能為父親臂助。她心中既然有事,看戲玩樂的興致不免就減了。

恰這一日晚間,王夫人自忠獻伯府回來,告訴章太夫人道:“刑部屠光憲五天前突發中風,昨日京城訊息到這邊,說已是沒了。屠家祖籍淳溪,在南京城裡也置了宅子供他家老太爺交遊、老太太頤養。老爺的意思是明日一早過去致意,若有能幫上手的就幫上一手。”

章太夫人聞信先是吃了一驚,說:“這屠光憲跟咱家三老爺是同年。年紀並不大,怎麼突然就去了?可見世事無常。”因向王夫人道:“我記得他到刑部做郎官前也在大老爺手底下做過事,雖只幾個月,卻是個得力的。如今竟可惜了。也不知道他家老太太怎麼個哀慟。說不得,還是立即過去看一看的好!”

王夫人忙勸住:“今天太晚。老太太日間也有勞碌。還是等明早再過去。我這邊先打發人去問訊。有什麼,也好提前預備了。”

於是就安排一應事宜:請戲班班主來會賬,約定日後再做堂會,另賞一眾優伶樂工兩桌上等席面;府中頭臉的管事、媳婦等也各按等份與了物事,同樣不過是些酒菜果餚、尺頭布匹,雖多零碎,到底一份心意,送他一班人歡歡喜喜出門去。然後吩咐管事的來,依例收拾明日去屠家的唁禮並與其家人的補品藥材之類,預備車馬隨從,等等。又因明日家裡一眾長輩女眷都要過去,於是就府中大小日常事務重新再作一番調派吩咐。待諸事議畢回房,已是夜深。洪氏走到林黛玉屋裡,見她猶未睡下,忙摟住道:“我的兒,怎麼這時候還不歇著?”拉黛玉坐了,方告訴說:“屠大人的父親曾拜在我們先老太爺門下,所以明兒我跟你叔叔都過去。你年紀小,這些地方也忌諱,就留在家裡,或跟姊妹們一道兒說話,或自己看書寫字玩耍。有什麼事就打發人去跟老太太屋裡的荷香說,明天她在這邊上房裡值守。”見黛玉一一應了,方催紫鵑等服侍歇下。

次日一早,屠家的訃告至,黃府眾人各自出門。黛玉並黃蓉等諸女送章太夫人、王夫人、洪氏、崔氏、柴氏到垂花門下登車,車行至望不見,方才迴轉。黃蓉便邀姊妹們都到她那裡去。黃蔚道:“呆屋子裡也悶,還是往園子裡逛才好玩。”眾人都笑:“這丫頭可不是玩瘋了?這幾天明明都在園子裡跑。”到底都擁著往花園去了。

孰料一行未及園門,天上潑喇喇大雨突降。眾人慌忙就近避了,一邊又有笑黃蔚的,說:“啊呀,這下可不能如你的意,下雨玩不成了!”

黃蔚笑道:“誰說雨天就玩不成的?那山子間的水磨舂房,無水不成活兒。而今雨大,正好蓄起水來,看它上下動作,豈不比那籠裡的鳥雀、呆呆的草樹強百倍?”一邊就吩咐跟的丫鬟婆子速取蓑衣雨笠並屐子來。

黃蓉道:“那些木頭架子的玩意兒,也就你看得出趣味來。我可不覺得有什麼好看。且那舂房不比園子裡別處,小廝婆子們來去得多,醃臢不收拾,姊妹們都是女孩兒家,怎麼下得去腳?六妹妹還是同我們回房裡,翻繩、趕圍棋、解九連環,才是正經耍子呢。”

聽得這話,黃蔚臉色就沉下來了。旁邊黃芊笑道:“二姐姐說得雖有理,可難道不曉得咱們六姑娘生來跟三哥哥是一個脾氣,就愛這些器械機括?不如就讓她去。”

黃蓉道:“這怎麼好?這麼大雨,那園子裡山石草皮哪一處不滑?不仔細跌了,還不鬧出大事故來。”又對黃蔚道:“今日老太太、太太們都不在家,兄弟們也都有正事去做。沒得人看顧帶領,我可不敢讓你一個人過去。你也不必多說,這就同我回屋去,不作玩耍,窗底下寫字、畫畫也都隨你,只不許離了我的眼。”一面說,一面就吩咐人將自己屋子預備好,這邊慢慢地帶領一眾人過去。

黃蔚不得已,只能跟著到黃蓉處,卻不願與黃蓉看書、與黃芊下棋,也不願同黃莉挑花、與黃蓓壓線,閒坐又無趣,滿屋亂竄,攪得滿屋不寧。忽而見與黃芊對弈的林黛玉,手裡拈著圍棋子,頭卻側向菱窗,目光神情顯在紋秤之外,黃蔚忙湊過去問:“姐姐聽見了什麼妙音?”

林黛玉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像是竹節敲在卵石上,一聲聲的怪好聽。剛才雨大,還不明顯,現在雨小了,就忍不住分心去辨。”

聽她一說,黃芊、黃蔚都用心留神,立時清越入耳。黃芊點頭道:“果然不錯。也虧得林姐姐敏銳。不然,我還真以為自己在棋盤上有多不堪呢。”

林黛玉未及答話,旁邊黃蔚先一聲冷笑,道:“四姐姐是家裡下棋下得最好的,偏這樣說,是存心笑話我們?不過是林姐姐不愛比強爭勝,所以分得出心。”拉一拉黛玉,悄悄說:“別玩這個了,瞧四姐姐憋得嘴都歪了,怪嚇人的。姐姐熟悉音律,這會兒外面下雨,我們拿琴簫笙鼓來配雨聲,好不好?”

林黛玉卻笑道:“我原倒是想爭勝的,可是芊妹妹棋藝實在高,這排兵佈陣才亮出來,就知道今天自家只有輸的份兒。好容易裝模作樣,拿隨手胡應的兩子唬住了她,你這小東西又湊過來一通亂嚷,壞了我的計算,看我不擰你!”說著果然伸手在她臉上輕輕一擰。

黃蔚叫她一擰,當時呆了。黃芊卻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說怎麼死活就看不懂這兩步的用意。林姐姐也使壞,六妹妹倒幫了大忙。”

黛玉道:“可不是?現在被打回了原型。我還是早一步認輸,省得後面被殺到丟盔卸甲,白白叫看了一次李鬼。”

黃芊原在笑,突然回過味來,叫道:“竟把我比成魯人莽漢,這個仇不報,我可不依!”也不在棋盤上爭勝了,只把兩手呵了,作勢就要上來胳肢。這林黛玉素性怕癢,單看她動作,先就忍不住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躲,又嚷:“蔚丫頭還不替我攔住她?都是你害的。”一時屋裡笑鬧一片。

好容易消停,林黛玉回房更衣,才出門,就聽後面黃蔚也跟了來,上前挽住了手,興沖沖說:“我也不耐煩跟她們玩。正好我們玩我們的去。”林黛玉笑道:“那你出來時可告訴了?必要說一聲的好。”遂命青禾與黃蔚的大丫鬟聞鶯兩個一起,回去說明並代為告罪。一會兒到上房,院門上荷香已經候著,見兩人忙迎上來,笑道:“聽說林姑娘和六姑娘要伴雨調音,奴婢鬥膽,就先把老太太小佛堂旁邊的一聲軒給開啟了。只是裡頭的簫笛琴具,還得六姑娘拿了鑰匙來才能取。”

黃蔚道:“這還用你說,我早叫攬翠家去拿了。”又告訴林黛玉說:“前兩年剛學笛子的時候,吹的不大好,我家太太、老爺都嫌,叫不用學了。老太太聽說,就讓以後都到這邊來練,連同其他的樂器一道兒,也都給備齊了,還專門指了箱櫃讓我放東西。”

黛玉點頭道:“果然天下的長輩都是一般。”

黃蔚忙問:“姐姐的外祖母也喜歡聽姐姐奏曲兒?”

黛玉笑道:“理國公府有位琴師跟我小時的習琴師傅是同門,外祖母常請了家來教我一二。”

黃蔚拍掌道:“那可好了。我常聽說,揚州琴家技法別緻,與南京的大不相同,最可一聽。我原也想學的,可爹爹偏說什麼貪多不爛,學了箏又學笛已是不該,再加一個琴,想學得好,吃飯睡覺的工夫都加上怕還不夠,於是一定不肯。姐姐善琴,又是從的廣陵聲音,正好合奏來聽。”

黛玉笑道:“我也是隨意一學,稱不起一個‘善’字。一會兒可不許笑我。”

黃蔚道:“我知道,大凡口裡謙虛說不善的,都是手下有真章。只要姐姐不藏私,我想笑都笑不著呢。”

兩人說著話,這邊屋裡丫鬟們早圍住伺候更衣。為的方便演奏器樂,衣服都換作了窄袖,又拿一對寶蟾抱月的金墜腳壓住衣襟。一應收拾整齊,表姊妹兩個才笑嘻嘻往那樂室一聲軒裡去。見琴、箏、簫、笛等各各安好,一爐素香雅緻清淡。黛玉、黃蔚更不多言,一個撫琴,一個弄箏,恰成《雨打芭蕉》,指尖靈動,輕快從容,將那原本悽婉怨悱之曲,奏成一派欣悅明朗。一曲既終,兩人四目相視,不禁失笑出聲,心裡俱是滿滿歡喜。

而後兩人又合奏了一個《平沙落雁》,黛玉獨奏了《樵歌》,黃蔚用笛子吹奏了一曲《憶故人》。黃蔚道:“這個原該是羌笛之類的曲子,拿笛子來吹,終究不得滋味。”

黛玉卻笑道:“妹妹不過是未經別離,才不得三味,與笛簫之類何干?”於是重整衣襟,調絃撥指,正是《陽關三疊》。

黃蔚肅然正坐,曲畢又玩味再三,方問:“姐姐是想起來了先伯母?然而兩度悲愁,細分卻似有不同。”

黛玉道:“正是兩番遠行,融情入曲,稍稍補我技法生疏之漏。”

黃蔚聞言,低頭不語,只將手指在箏弦上來回滑動。黛玉見狀,暗暗點頭,也不出聲,悄悄兒退出樂室,囑咐丫鬟從人在室外小心伺候,但不得黃蔚呼喚必定不可驚擾。黛玉自己則回房中,換了輕便衣服,自在窗下看書。及至晝時,青禾、紫鵑、翡紋、荷香正伺候用飯,忽然嘩啦啦一陣大響,就看黃蔚直衝進來,向著林黛玉就深深一揖到地,口中道:“多謝姐姐教我。”說完就轉身直待往外頭奔去。黛玉忙叫住:“外頭雨大。去哪裡不忙,先一起吃飯。”黃蔚笑道:“我是要回一聲軒。只覺得這會子非但不餓,肚裡正有曲子往外湧,若不記下來,怕一會兒就沒了。”於是腳不沾地的又回去了。旁邊荷香看一眼黛玉,道:“姑娘這邊安心用著,我去看著六姑娘便是。”林黛玉點點頭。果然一會兒,就有琴音簫韻透過雨聲傳來,陸陸續續,總到未正一、二刻方歇。然後荷香走進來,道:“六姑娘可算是累了,被強勸著吃了兩塊點心,就直接在樂室旁邊的小間裡睡了。”黛玉問:“被褥可合用?雖還在暑天,今兒下雨,彆著了涼。”荷香道:“林姑娘周到。不過平日一聲軒也預備了供人小歇的。”黛玉笑道:“那便讓她睡著,別再驚醒。”

這邊紫鵑上前,道:“姑娘也勞了半日的神,不如屋裡歪一歪。”黛玉道:“我倒覺著還好。看外頭雨勢,怕一時不得歇,天也要黑得早。這會子睡了,晚上頂著大精神聽雨聲,又有什麼意思。我看會子書就行。你倒碗茶來。”紫鵑無奈,知道不好勸,只得重新沏了釅實的茶湯奉與黛玉。黛玉就將前些日章回送來的《綴裘》集子裡拿了一兩冊,在窗臺下湘妃榻上坐了,把文字細細品玩。

一時就聽人說“二姑娘來了”,卻是黃蓉走進來。林黛玉忙起身相接,問:“二姐姐怎麼來了?外面雨正大,路上可溼滑。”

黃蓉道:“我聽人說六妹妹鬧了半日,過來看看。怎麼倒靜悄悄的?”一面說,一面四方顧盼聽辨。黛玉告訴說黃蔚勞神睏倦,已經睡下。黃蓉不免笑起來,又向林黛玉致謝,說:“六妹妹是個小人兒家,卻自有道理行事,難得與人投緣,我們平日相處,心腸一軟也就這般縱了。還請林妹妹勿怪。”

林黛玉道:“聽二姐姐說的,難道姐姐心疼蔚妹妹,就不興我也拿她當親妹子相待?”

黃蔚笑道:“哎呀,倒是我不會說話了。妹妹雖姓林,可親近都是一樣的。”又問:“怎麼不睡中覺?這半晌你也費神。雨天光亮不好,雖在窗子底下,到底有限。妹妹愛看書是好的,可也留神傷了眼睛。”

黛玉道:“多謝姐姐提醒,也只看一會子,略消遣消遣就罷了。”

黃蓉點點頭,又細看那湘妃榻上,笑問:“妹妹倒是看的什麼書?可有趣?”卻見那書冊翻開一頁,上頭正是《浣紗記》幾個字,不免就愣一愣,說:“妹妹專愛看曲辭戲文?”

黛玉道:“我也沒仔細上過幾年學,文章經史、詩詞曲賦,到眼就看,並無特別愛的。這番過來,身邊也沒帶書。前日得著這個,恰今日無事,就拿著看了。還沒翻得幾頁。姐姐平日看什麼書?”

這邊黃蓉正拿著書低了頭出神,猛然聽她問,方回過頭來笑道:“我也是胡亂看。家裡正教《文選》,就跟著讀幾篇詩。”因拉了黛玉向窗邊坐下,款款告訴道:“前幾日家裡熱鬧,妹妹聽戲,聽到喜歡處,尋了本子來讀也是常理。只是戲文畢竟小道,說到底,初不過鄉俚市井、販夫走卒的玩意兒。雖有文人士大夫筆墨修撰,脫略俗聲、漸成格調,終究還有許多閨閣不宜之處。偶然戲臺上敷衍觀看尚可,拿了曲本逐字逐詞細究,就不是我等尋常該做的了。妹妹年紀小,不知深淺,一時看了也還罷了;但若以此模範,設身立事,言行中帶出一二來,旁人不究根底,只當骨子裡也這般低俗粗陋,則於家門、於己身,便都成了大不堪了。”

黛玉聽她言語,想及那集子中果然不乏村俗野賤、纏綿旖旎,能動心移性、勾人神魂,不由得驚悚羞慚,忙道:“姐姐教誨,我記住了。以後定不再看。”

黃蓉見她畏懼,忙攬住她身子,柔聲撫慰道:“也不必如此,矯枉過正,君子不取。只將這些做消遣就是。至於平日看書,論到堂皇大氣、風雅正統,還當從經書典籍上來,詩經、離騷、魏晉古詩、唐宋新律……可看的不計其數。且不止男子可看,女子更可一觀。家裡雖不敢說汗牛充棟,但凡是妹妹想瞧什麼,告訴一聲取來便是。”

黛玉聞言笑道:“既這樣,我稍後就寫個書單給二姐姐,二姐姐可不許推脫。”

黃蓉道:“你放心。敢應允了你,我心裡就是有數的。”

兩人又坐談說笑片刻。不久黃蔚醒來,姊妹三人又到一聲軒,聽黃蔚奏她才譜的新曲。正入神,章太夫人、王夫人、洪氏等一行自外返回,眾人慌忙迎接。後面行禮、問安、言說屠家情形等一應雜事,鬧鬧哄哄,也不消細說。直到章太夫人待用過晚飯,吩咐:“今日忙碌,各家勞累,且早些歇去。”眾人方各自回屋不提。

這邊洪氏到屋中,就看見林黛玉吩咐紫鵑將《綴裘》集子收到箱子放好。洪氏笑道:“怎麼這早晚就收拾箱子?雖說你父親就到了,但凡我們人還在這府裡,姑太太就不肯放我們離了身邊的。”

黛玉一聽,忙問:“我爹爹明朝就到南京了?”

洪氏笑道:“不是明朝,就是後朝。我聽你叔叔說就在這兩日。至於確切時刻,明晨一早揚州那邊就該有信到。等接了信,到時我帶著你一起,跟你叔叔到碼頭上去迎他可好?”

黛玉聞言,立時盈盈下拜,說:“多謝嬸嬸。”

洪氏忙扶了她起來,笑道:“一家人怎麼還說兩家話?這樣多禮,我可不喜歡。”又說:“我聽翡紋、荷香說你今兒沒睡中覺,這會子一定累了。還不快歇著?別明兒你父親就到了,偏頂著葡萄水泡眼睛去迎,把他嚇一大跳,那才叫真熱鬧呢。”

黛玉這才收拾去睡。次日,又一大早起身,一面叫紫鵑梳妝,一面打發青禾:“去看嬸嬸起了不曾。”

青禾笑道:“我留神聽著呢,叔太太才剛起來,正穿衣裳。姑娘這急忙忙的一問,指不定又驚著了她。”

少時洪氏過來,見黛玉這邊早已妝扮整齊,笑道:“我的兒,可憐這麼著急,你父親曉得了,還不知道該怎麼疼你。”因吩咐白微:“到二門上問問,去揚州的小子們可回來了?”

白微應了,還未及轉身,外頭就有報說:“回少爺打發人送信,說林老爺今日午後到清涼門。訊息一併報了這邊大老爺和大太太。”

洪氏拍手向林黛玉笑道:“這下可安心了?到底叫你給盼來了。”隨口賞了報信的小廝,又拉了黛玉,道:“走,我們去姑太太跟前——你父親既到,總要洗塵接風,我們問章程去。再有你父親有什麼習慣忌諱,屋子庭院佈置之類,也得你多多少少操心。”於是歡歡喜喜,一起往章太夫人上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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