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下

紅樓之風景舊曾諳·眉毛笑彎彎·6,438·2026/3/26

第三十六回下 來的人卻是謝楷。章回被兜頭撞了,正要發作,見了是他,頓時轉怒為喜,忙攜了手笑道:“怎麼是你?什麼時候回南京來的?悄悄的也不先與我說。”一邊說,一邊就對著謝楷上下打量起來。 這邊謝楷原是來尋他的,好友相見正當歡喜,但被這麼從頭到腳細細地看,心裡不由得發毛,嚷道:“你看什麼?” 章回道:“我看啟莊氣色面相,此番尋來,必定有要事求我。”說得謝楷頓時大驚,面上變色,正待發聲,就聽章回又慢悠悠續道:“不然,這般的步步盯梢,總不能真是如俗話說的那樣,舉動都應在了屬相。” 謝楷一愣,隨即恍然,怒道:“好你個章懷英,罵我是跟尾狗麼?”只一句話出口,便知中計。果然見章回並左右周圍無不大笑。謝楷自己也笑起來,提了拳頭在他肩上捶一下,道:“又讓你討了我的便宜去——明明是個口齒刁滑不饒人的,怎麼旁人都只看你忠厚呢?” 兩人笑鬧一番,方才重新見禮。章回就讓往屋裡吃茶。謝楷忙攔住,道:“到了山中,哪裡還有頭上瓦片蓋著、四周泥灰圍著的道理?你這院後頭門出去幾步就是半山涼亭,自然要往那裡去的。” 章回道:“我才外頭兜了一圈來,如今只想屋裡坐著歇腳。” 謝楷瞪眼道:“當面扯謊!你要真想在屋裡,才剛怎麼跟我在門口撞上?快老實跟我走去。也別扯歇不歇腳的話,我記得那邊有個石桌子頗大,漫說坐著不爽,直躺上頭也無妨。反正周圍也盡是竹子,就旁的人撞見了,一樣都有說辭。” 章回道:“這算什麼說辭?好好的書生學子,偏學隱士做派,讓書院裡老師們聽見,還不得立時翻天?你又來算計我,難道外頭還伏著什麼?”一邊說,一邊作勢探頭向院外看。 謝楷被逗得笑起來,嘆氣道:“懷英還想找個甚——知道你機敏,哪裡就能算計得著了。我不過試試運氣,結果到底沒成。” 章回不去理他話,揚聲叫過書童周萬來,吩咐說:“著幾個人去把半山亭裡頭石桌和石墩子撤開,拿一張藤榻、一領簟子鋪了,再沏一壺茶,一道兒拿過去。” 謝楷忙道:“不必你沏,一會兒只拿了茶爐茶器,並滿滿一桶新汲的山泉水來。”見章回面色古怪,笑道:“愚者千慮,或有一得。所謂市井俗話,多少都有一分道理在。譬如此刻,若非一桶,怎麼夠懷英解渴?”說罷自己先大笑起來。 章回方才省得,只因自己先前打趣了謝楷一句,這時就被逮住機會,拿自己屬相反擊了回來,果然是其人其性,口齒鋒芒,半點不肯輸人的,然而也知他素來如此,不以為意。反倒是看一番說笑後,謝楷眉眼間兀自一兩分鬱色隱現,雖好友重逢、笑鬧欣悅亦不能盡掩,心想方才自己隨口的說笑,怕竟是一語成讖,不由得就沉靜起來。於是轉頭催促童僕,命速將一應坐臥並茶器送去亭中預備妥當,自己則攜著謝楷的手慢慢向半山亭行去。 卻說這半山亭是建在山腰一處聳出的山岩之上,一面倚山,三面凌空,上有松藤嶕嶢盤踞,下有溪澗宛約蔥蘢,松拂雲氣,竹和山嵐,雖非高絕險僻,卻也肅爽出塵。兩人既至亭中,先觀取一番山色,隨即煎水烹茶,香氣蒸騰,沁入肺腑,神氣更為之一清。謝楷因是讚道:“好茶,值當我一趟跑來。” 章回道:“你來總不見得專為這一口茶。且說有什麼事故。上旬在揚州時,你還說怕得到秋末才得再見,怎麼突然返回?” 謝楷見他神情關切,心下感激,笑道:“其實算是好事。我大嫂子診出身孕。家裡大老爺十分歡喜看重,大太太便寫了信到揚州,一定要接來南京家裡。且月末就是母親的壽辰,我大堂兄於是教我一路護送回寧。” 章回恍然,想到謝楷堂兄謝極今年而立過半,膝下雖有一兒三女,尚無嫡子降生。此刻妻子沈氏有孕,必然鄭重,而揚州並無親近長輩,自是要送回金陵謝氏本家安養的。因笑道:“果然要為運樞兄賀喜。今兒正好觀音得道日,想來定也是額外多奉了一炷香?” 謝楷道:“何止一炷?原本就定了今日禮佛,從大老爺大太太往下,家裡凡能來的都來了。既都到了地頭上,誰還節省這順手的功德?” 章回一聽,忙說:“如此,啟莊親長也都在清涼山上?你怎麼不早說?我該去拜見。”一面說,一面跳起身,結果被謝楷一把拽住,道:“你竟忙什麼?我家老爺們都循聖人之道,不過隨著先老太太禮佛,見善隨喜而已。今番也是趁著佛事會文,這會兒各自尋朋覓友地早散了,你又拜誰去?” 章回稍作尋思,確實合理,笑道:“也是。早上我跟表兄弟在崇正書院,若有長輩要拜見,自然使人相招。至今不見人來,顯是不要我們這些小輩兒摻和打攪。”話到此處,也就覺察出不對來,忙看謝楷,問:“你竟是陪著你家太太奶奶們,觀瞻了整場的佛事不成?早知如此,我也不一早就避開去,至少等你到了,拉上一起。” 謝楷苦著臉,道:“多謝懷英好意。家裡親長都在,我做小輩的也不好隨性躲懶。只是內外有別,實在不比我們尋常參禪論道的遊興,若非姨媽疼惜,還不知要不自在到什麼時候去。” 章回聞言一愣,尋思顧夫人即謝楷之母乃是顧閣老嫡出的獨女,怎的突然出來一個姊妹叫謝楷喊得親熱,偏自己從未聽顧衝等人提及?正自琢磨,這邊謝楷見他不接話頭,臉上又露出疑惑,忍不住便笑起來,道:“懷英想哪兒去了——三舅母的姊妹,我不喊姨媽,又喊什麼?” 章回這才省得謝楷說的正是母親洪氏。憶起先前在常州時,謝楷當日隨顧衝夫婦拜見父母,模樣言語討喜,竟逗得洪氏十分喜愛,輕易就當作了自家子侄一般。此番若說謝楷為陪伴親長禮佛,在女眷中不得自在,洪氏於是出言解圍,卻也再順情合理不過。只是謝楷稱呼的親密,倒像是故意要釣自己這個為人子的醋意出來一般,又讓章回忍不住好笑。一時便不禁思緒朝這邊去,突然就想到,謝楷雖灑脫隨性,到底是大家子弟,待人接物舉止如儀,何況是陪他自家親長內眷禮佛出遊,都是自來做熟了的,此番“不自在”卻是連母親都看出情態,為之解圍,可見絕非尋常尷尬。再想到此番清涼寺佛事隆重,引得金陵城中權貴家內眷齊來,其中既不乏尊貴長者,更有眾多閨秀——想到此處,章回內心明悟,不由得就對謝楷十分同情起來,更慶幸自己早早求得了允准,果然就與黃象兩個逃過了這一場。 他這裡滿腦子官司,那邊謝楷倒是不爽起來,推他道:“你這個人怎麼了?一句話的工夫,竟出了神、入了定,閃了我一邊也不問究竟,忒好意思?” 章回道:“你自己想說,偏還得我先開口問?再者我前頭難道不是已經問了。你自家要遠兜遠轉說來話長,倒來怪我?”說得謝楷瞪起眼來,章回笑笑搖頭,又吃了一杯茶,方又說道:“只是非要我先問,但我當真問出來,怕啟莊又要不爽……你別急,且聽這句:立身成家,開枝散葉,都是人倫大道,真正好事,卻為何故不滿?” 謝楷驚道:“我原什麼都沒說,你怎麼猜得到?難道聽過什麼風聲?”一時臉上變色,兩個拳頭捏起,就要動怒。 章回見狀不對,忙道:“你坐穩些!我這句,有什麼可難猜?你我這等年歲身份門第,要人經心、自己也上心的不過兩件事,一學業、一姻緣。學業上頭,你自幼得名士啟蒙,又肯書院裡苦讀數載,不用家裡恩蔭就穩穩取下一個舉人來,誰還能多說一句?便剩下姻緣親事。你前年冬月便出了喪,現今再沒甚妨礙,家裡頭自然要忙著計較。今日佛事已畢,各家內眷聚到一處說話耍樂,偏偏夾帶上一個你,我是呆子也猜得出來緣故,何必還要什麼風聲。只是你雖素來不慣約束,不耐煩應付,卻不該是眼下這個形容——不像害臊,倒似有什麼旁的煩惱。啟莊若真信我,那就跟我說。可是你家選了個不適宜的?只要沒真的定下,總有圜轉餘地。” 謝楷聽了他這一番話,臉色變了數變,最後噴出一聲嗤笑:“聽聽,滿嘴姻緣、親事,半點沒個羞臊,再配上老成勸慰,這是十八、九歲的人口裡出來的?說得我都要當你早定過親、成過家哩。”見章回正色待要分辯,謝楷手一揚,先截了他話頭,道:“得了得了,知道你又要那篇‘君子坦蕩蕩’的說辭,且省了力氣,我這兒故意逗你話呢。”說得章回只無奈作笑,道:“既這樣,還是你說。果然定了誰家?” 謝楷搖一搖頭,嘆氣道:“也未必就定,大概六七分。人家說起來你也知道,是三舅母孃家叔父府上。” 章回聞說是他家,心下頓時一鬆,笑道:“這可不壞。範大人公忠體國,簡在聖心;范家門風清正,子弟也多出息。且謝、範兩家又有姻親轉折相連,比別人更多一分親近。至於別的,就更不用多說,只看是範姨媽的孃家晚輩,就知道人品教養必定頭一等好的。”說著忽然想起一事,因道:“我記得在揚州時,運樞兄常去范家走動。當時還曾議論說到底是在京城裡待久了的人,自然願意往一處兒親近。現在看起來,莫非那時就動了念頭?故而此番命你護送家眷回南京,也方便長輩跟前行事。” 謝楷冷笑一聲,道:“到底懷英聰明,我一句話,就猜出了八、九分情形。不錯,我那堂兄正是如此。他看得清準,只與老太爺一封信,當即就支使得我家老爺、太太連夜往揚州派人。” 聽他語句深含怨懟,章回雖也明白他因何忿忿,終還是溫言寬勸道:“這樣說,確實是運樞兄做得有不到,明明是一番好心,偏把事情做得急了。但他到底是自小兒就照拂、看視於你的,這一份‘長兄如父’的心思尋常人家也難得。想必你家老爺、太太為了這個也不會與他多有計較,更何況他們原本就都是素性寬大、以德相報的人?你便只為體貼父母,也該領了他這份情,放過這番不妥才是。” 他一邊說,這裡謝楷一邊點頭,末了道:“懷英你這些寬慰,我是聽得進的。且我自己也知道,論門第,范家並不差;論身份,兩下也配得上。若果然成了這門親事,不止父母,三舅父、三舅母那裡該要多少開懷。但是,我便是不忿——我謝楷謝啟莊的親事,在他謝極眼裡就是那案板上的魚肉,任他隨意地稱斤論兩?只要能與他有足夠好處利益,便不管不顧親堂弟一輩子名聲好歹,什麼樣的人家也敢拿來做親?懷英,我不服,我真個不服!” 章回聞言大吃一驚,心想必有重大隱情,竟叫謝楷說出此語。但見他此刻早按捺不住地起身,就在半山亭子裡繞圈兒亂走,章回生怕鬧出什麼意外來,忙也起身將他拽住,生生按在榻上坐穩,又隨手向那裝山泉水的桶裡撈了一把,張開了巴掌,直糊了謝楷滿頭滿臉。 謝楷被那冷水一激,心頭火頓時一洩,人也清醒過來。頹然坐定,也不去捋頭臉上的水,長嘆一聲道:“懷英,你不知道……我本想著三舅母的堂侄女兒,怎麼都該好的。可你不知道,我家在京裡的人回來,卻說她家惡了平原侯家,是硬生生退了親、沒了著落的!而我那哥哥,我那滿心滿腹都要給謝家掙個前程的親堂哥,幾年裡最苦的便是沒有個話頭好搭上言官清流那派子勢,這下可不是現成地就撞到了手裡?別說那范小姐只是被退了親,又有些克親的妨礙,就再不堪些,但凡能叫他在那什麼四王八公十七侯面上踩幾腳的,也一樣情願!至於他算計中的我,又是什麼人——‘梅花不顧謝薄倖,風流最是十六郎’,荒唐浪蕩、忤逆親長的不肖子,一句‘我已知悔了’算個什麼?肯讓我派些用場,與家門出把子力,便是他一家之主、一族之長的寬大仁厚了!” 謝楷鬱悶已久,此刻好友在側,終究一吐為快。章回坐在他身側,並不開口出言,只在謝楷憤懣氣逆時用指掌與他撫壓經脈穴道,又拿茶水與他潤喉順氣。然而章回也不過面上平靜,心裡頭早是翻江倒海,說不出什麼滋味:謝楷這番發作,說到底,其實並未多少花巧;說是惱恨謝極,但最後幾句話留神聽去,就知道根子還在他自己,是恨他自家不爭氣、犯了大過,因此哪怕心裡再不喜,竟不敢在親事上有一句實在的爭辯。至於那些謝極在他親事上的謀算,或許是有許多私心,但大家大族哪個不是如此,真要拿這些出來說嘴,不止看輕了謝極,就連他自己也一併看輕了去。此時唯一要緊的,反倒是那位范家小姐究竟怎生個人物,又如何惹了那些不痛快的事來。須知謝楷雖面上隨性,也曾經風流紈絝,但有明陽書院數年相處,自己深知其骨子裡對清名一道最是執念,如何肯平白地與人把柄、落人口舌?倘若不解了這樁,無論親事成與不成,都是要命的疙瘩芥蒂,於今後半點無益。 想到這裡,章回便打定了主意。見謝楷一通發洩完畢,便呆呆地坐著不動,章回遂開口道:“子不語怪力亂神。所謂沖剋一說,我向來是不信的。你既跟著你家堂兄多日,聽他講解京中局勢、朝廷動靜,自然知道有時候兩派相爭無所不用。城門失火尚且殃及池魚,何況平原侯府原就在暗流漩渦邊上?而但凡謠言傳說,都是越稀罕、越不堪的越能流傳,取其聳人聽聞而已。除了那些青樓私舫有意放出來的言語,我敢說外頭那些糟賤閨閣女子聲名的話全部都是放屁,就聽到了也是汙了自己耳朵!” 章回素來文質彬彬,這裡突然一句粗口,落在謝楷耳裡,頓教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神氣也不禁鬆弛。章回見狀,知道此時須得再接再厲,繼續說道:“再有一個,你家在京城的人雖也不少,到底不比金陵的根基,如何就打探得了半年乃至一年前的故事?多半也就是道聽途說。然而範姨媽卻不會不知道自己侄女兒,你哥哥往範府去時,也不會落下了內眷不令你嫂子與之來往。你這一路是奉了你哥哥的命,護送嫂子回寧,她當年也照拂教導過你幾年,這般大事,難道能不當門對面地先把真人看過?若果然有不好,會不跟你哪怕只透一個氣?” 謝楷聽到這裡,猛然呆了:這時才想到范家既有尷尬,必定不肯主動與外人提及;但凡有個心思浮動,須得是長嫂沈氏而起。偏自己一心認定都是謝極的主意,滿心怨憤都衝著他一個,連帶將範桃生一家都往卑鄙低下處想了去。如此合算,卻是自己不分青紅皂白,無禮狂妄,連親戚情分都得罪了。只是自己一葉障目,幾天來一味的糊塗盲目,章回卻憑著三言兩語就剖清了內情,兩相對比實在丟臉,一時反而嘴上強硬起來,道:“都是親戚,哪有說人不好的?” 他這裡色厲內荏,章回如何聽不出來。於是笑道:“啟莊不要抬槓。我這裡還真有兩個與她全不是親戚的人。一會子我去問了,看到底說好還是不好。” 謝楷道:“你說的是姨媽?還有一個是誰?罷了,我也不在乎這個。你先頭說了,三舅母的堂侄女兒,如何能不好?就是扯上平原侯府,雖說新貴的門第,給嫡系子孫娶親也不能含糊。想必是賢良淑德,端正大方又善理家的。” 章回笑道:“如此不好麼?” 謝楷卻只是搖頭苦笑,道:“好便好,可惜不在於我——管家理事,有母親、嫂子;賢良淑德,難道教我跟她討論《內訓》、《女誡》?我也不用人勸我上進,也不耐煩日常瑣事,更不是那種能耐得下性子教妻育兒的……若不能說話投機、心意知趣,討這麼一尊活擺設擱在屋裡,還有什麼意思?委屈了我也委屈了她。” 章回道:“照這樣,非得能與你說上話,志趣相仿,才能教你定心相伴——只你也不想想,明陽書院裡三四年間被你這副脾氣嚇跑的男子就不下三五十,日常能同遊同樂包了歸堆才湊了一輪。要找一個你合心的女子,難,實在是難。” 謝楷嘆氣道:“如何不是?我見過的女子也不少,能真正安安心心說一會子話的,一個手掌也數得過來。”突然一笑,道:“不過近半年裡便接連遇著了兩個,一個是三舅父家的表妹,那丫頭著實可人;再一個,卻是在你家認識的。” 章回一呆,問:“你自說誰?” 謝楷道:“便是你那舒頤堂妹,與我辯論李陵功罪,再沒見過更得勁的……說起來,我記得她還沒許過人家?”他一邊說,一邊就轉頭笑吟吟去看章回,不想兜頭就是一個拳頭過來,直打得眼前金星直跳。謝楷又驚又怒,叫道:“章懷英你瘋了?怎的突然打我?” 章回吼道:“打的就是你!你嘴裡嚼的是什麼?旁的我不管,剛才那句,還不給我收回去!” 謝楷道:“又不是說真的,你冒什麼邪火……” 一句話未了,就見章回衝過來,眼睛都有些紅了。謝楷這下知道自己造次,一愣神間,面上就又捱了一拳,然後換手又是一拳要過來。謝楷心裡不免也冒火,錯身閃開,一邊喊道:“我錯了,你打我兩下也就完了,怎麼還不依不饒起來!”火氣往頭上一衝,人就朝章回直撲上去。兩人扭作一團,也沒個章法,手拽腳踢,只往對方面上頭上身上招呼。 卻說他兩個雖屏退了下人獨佔半山亭,然而到底要用水用炭,不過三五十步外自然有人伺候。於是這邊鬧騰,動靜自然瞞不過。眾人跑來一看,莫不嚇了一跳,也不知道緣由,先慌忙擁上去將兩人分開。不想他兩個扭打一番,各自出了一口火氣,此刻彼此看著對方一身狼狽,都是哈哈大笑,反倒都真正開懷了——於是也不管周圍莫名其妙,兩人勾肩搭背,一道兒回院中章回屋子洗漱更衣去了。至於之後兩人被黃幸、章望撞個正著,如何分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下

來的人卻是謝楷。章回被兜頭撞了,正要發作,見了是他,頓時轉怒為喜,忙攜了手笑道:“怎麼是你?什麼時候回南京來的?悄悄的也不先與我說。”一邊說,一邊就對著謝楷上下打量起來。

這邊謝楷原是來尋他的,好友相見正當歡喜,但被這麼從頭到腳細細地看,心裡不由得發毛,嚷道:“你看什麼?”

章回道:“我看啟莊氣色面相,此番尋來,必定有要事求我。”說得謝楷頓時大驚,面上變色,正待發聲,就聽章回又慢悠悠續道:“不然,這般的步步盯梢,總不能真是如俗話說的那樣,舉動都應在了屬相。”

謝楷一愣,隨即恍然,怒道:“好你個章懷英,罵我是跟尾狗麼?”只一句話出口,便知中計。果然見章回並左右周圍無不大笑。謝楷自己也笑起來,提了拳頭在他肩上捶一下,道:“又讓你討了我的便宜去——明明是個口齒刁滑不饒人的,怎麼旁人都只看你忠厚呢?”

兩人笑鬧一番,方才重新見禮。章回就讓往屋裡吃茶。謝楷忙攔住,道:“到了山中,哪裡還有頭上瓦片蓋著、四周泥灰圍著的道理?你這院後頭門出去幾步就是半山涼亭,自然要往那裡去的。”

章回道:“我才外頭兜了一圈來,如今只想屋裡坐著歇腳。”

謝楷瞪眼道:“當面扯謊!你要真想在屋裡,才剛怎麼跟我在門口撞上?快老實跟我走去。也別扯歇不歇腳的話,我記得那邊有個石桌子頗大,漫說坐著不爽,直躺上頭也無妨。反正周圍也盡是竹子,就旁的人撞見了,一樣都有說辭。”

章回道:“這算什麼說辭?好好的書生學子,偏學隱士做派,讓書院裡老師們聽見,還不得立時翻天?你又來算計我,難道外頭還伏著什麼?”一邊說,一邊作勢探頭向院外看。

謝楷被逗得笑起來,嘆氣道:“懷英還想找個甚——知道你機敏,哪裡就能算計得著了。我不過試試運氣,結果到底沒成。”

章回不去理他話,揚聲叫過書童周萬來,吩咐說:“著幾個人去把半山亭裡頭石桌和石墩子撤開,拿一張藤榻、一領簟子鋪了,再沏一壺茶,一道兒拿過去。”

謝楷忙道:“不必你沏,一會兒只拿了茶爐茶器,並滿滿一桶新汲的山泉水來。”見章回面色古怪,笑道:“愚者千慮,或有一得。所謂市井俗話,多少都有一分道理在。譬如此刻,若非一桶,怎麼夠懷英解渴?”說罷自己先大笑起來。

章回方才省得,只因自己先前打趣了謝楷一句,這時就被逮住機會,拿自己屬相反擊了回來,果然是其人其性,口齒鋒芒,半點不肯輸人的,然而也知他素來如此,不以為意。反倒是看一番說笑後,謝楷眉眼間兀自一兩分鬱色隱現,雖好友重逢、笑鬧欣悅亦不能盡掩,心想方才自己隨口的說笑,怕竟是一語成讖,不由得就沉靜起來。於是轉頭催促童僕,命速將一應坐臥並茶器送去亭中預備妥當,自己則攜著謝楷的手慢慢向半山亭行去。

卻說這半山亭是建在山腰一處聳出的山岩之上,一面倚山,三面凌空,上有松藤嶕嶢盤踞,下有溪澗宛約蔥蘢,松拂雲氣,竹和山嵐,雖非高絕險僻,卻也肅爽出塵。兩人既至亭中,先觀取一番山色,隨即煎水烹茶,香氣蒸騰,沁入肺腑,神氣更為之一清。謝楷因是讚道:“好茶,值當我一趟跑來。”

章回道:“你來總不見得專為這一口茶。且說有什麼事故。上旬在揚州時,你還說怕得到秋末才得再見,怎麼突然返回?”

謝楷見他神情關切,心下感激,笑道:“其實算是好事。我大嫂子診出身孕。家裡大老爺十分歡喜看重,大太太便寫了信到揚州,一定要接來南京家裡。且月末就是母親的壽辰,我大堂兄於是教我一路護送回寧。”

章回恍然,想到謝楷堂兄謝極今年而立過半,膝下雖有一兒三女,尚無嫡子降生。此刻妻子沈氏有孕,必然鄭重,而揚州並無親近長輩,自是要送回金陵謝氏本家安養的。因笑道:“果然要為運樞兄賀喜。今兒正好觀音得道日,想來定也是額外多奉了一炷香?”

謝楷道:“何止一炷?原本就定了今日禮佛,從大老爺大太太往下,家裡凡能來的都來了。既都到了地頭上,誰還節省這順手的功德?”

章回一聽,忙說:“如此,啟莊親長也都在清涼山上?你怎麼不早說?我該去拜見。”一面說,一面跳起身,結果被謝楷一把拽住,道:“你竟忙什麼?我家老爺們都循聖人之道,不過隨著先老太太禮佛,見善隨喜而已。今番也是趁著佛事會文,這會兒各自尋朋覓友地早散了,你又拜誰去?”

章回稍作尋思,確實合理,笑道:“也是。早上我跟表兄弟在崇正書院,若有長輩要拜見,自然使人相招。至今不見人來,顯是不要我們這些小輩兒摻和打攪。”話到此處,也就覺察出不對來,忙看謝楷,問:“你竟是陪著你家太太奶奶們,觀瞻了整場的佛事不成?早知如此,我也不一早就避開去,至少等你到了,拉上一起。”

謝楷苦著臉,道:“多謝懷英好意。家裡親長都在,我做小輩的也不好隨性躲懶。只是內外有別,實在不比我們尋常參禪論道的遊興,若非姨媽疼惜,還不知要不自在到什麼時候去。”

章回聞言一愣,尋思顧夫人即謝楷之母乃是顧閣老嫡出的獨女,怎的突然出來一個姊妹叫謝楷喊得親熱,偏自己從未聽顧衝等人提及?正自琢磨,這邊謝楷見他不接話頭,臉上又露出疑惑,忍不住便笑起來,道:“懷英想哪兒去了——三舅母的姊妹,我不喊姨媽,又喊什麼?”

章回這才省得謝楷說的正是母親洪氏。憶起先前在常州時,謝楷當日隨顧衝夫婦拜見父母,模樣言語討喜,竟逗得洪氏十分喜愛,輕易就當作了自家子侄一般。此番若說謝楷為陪伴親長禮佛,在女眷中不得自在,洪氏於是出言解圍,卻也再順情合理不過。只是謝楷稱呼的親密,倒像是故意要釣自己這個為人子的醋意出來一般,又讓章回忍不住好笑。一時便不禁思緒朝這邊去,突然就想到,謝楷雖灑脫隨性,到底是大家子弟,待人接物舉止如儀,何況是陪他自家親長內眷禮佛出遊,都是自來做熟了的,此番“不自在”卻是連母親都看出情態,為之解圍,可見絕非尋常尷尬。再想到此番清涼寺佛事隆重,引得金陵城中權貴家內眷齊來,其中既不乏尊貴長者,更有眾多閨秀——想到此處,章回內心明悟,不由得就對謝楷十分同情起來,更慶幸自己早早求得了允准,果然就與黃象兩個逃過了這一場。

他這裡滿腦子官司,那邊謝楷倒是不爽起來,推他道:“你這個人怎麼了?一句話的工夫,竟出了神、入了定,閃了我一邊也不問究竟,忒好意思?”

章回道:“你自己想說,偏還得我先開口問?再者我前頭難道不是已經問了。你自家要遠兜遠轉說來話長,倒來怪我?”說得謝楷瞪起眼來,章回笑笑搖頭,又吃了一杯茶,方又說道:“只是非要我先問,但我當真問出來,怕啟莊又要不爽……你別急,且聽這句:立身成家,開枝散葉,都是人倫大道,真正好事,卻為何故不滿?”

謝楷驚道:“我原什麼都沒說,你怎麼猜得到?難道聽過什麼風聲?”一時臉上變色,兩個拳頭捏起,就要動怒。

章回見狀不對,忙道:“你坐穩些!我這句,有什麼可難猜?你我這等年歲身份門第,要人經心、自己也上心的不過兩件事,一學業、一姻緣。學業上頭,你自幼得名士啟蒙,又肯書院裡苦讀數載,不用家裡恩蔭就穩穩取下一個舉人來,誰還能多說一句?便剩下姻緣親事。你前年冬月便出了喪,現今再沒甚妨礙,家裡頭自然要忙著計較。今日佛事已畢,各家內眷聚到一處說話耍樂,偏偏夾帶上一個你,我是呆子也猜得出來緣故,何必還要什麼風聲。只是你雖素來不慣約束,不耐煩應付,卻不該是眼下這個形容——不像害臊,倒似有什麼旁的煩惱。啟莊若真信我,那就跟我說。可是你家選了個不適宜的?只要沒真的定下,總有圜轉餘地。”

謝楷聽了他這一番話,臉色變了數變,最後噴出一聲嗤笑:“聽聽,滿嘴姻緣、親事,半點沒個羞臊,再配上老成勸慰,這是十八、九歲的人口裡出來的?說得我都要當你早定過親、成過家哩。”見章回正色待要分辯,謝楷手一揚,先截了他話頭,道:“得了得了,知道你又要那篇‘君子坦蕩蕩’的說辭,且省了力氣,我這兒故意逗你話呢。”說得章回只無奈作笑,道:“既這樣,還是你說。果然定了誰家?”

謝楷搖一搖頭,嘆氣道:“也未必就定,大概六七分。人家說起來你也知道,是三舅母孃家叔父府上。”

章回聞說是他家,心下頓時一鬆,笑道:“這可不壞。範大人公忠體國,簡在聖心;范家門風清正,子弟也多出息。且謝、範兩家又有姻親轉折相連,比別人更多一分親近。至於別的,就更不用多說,只看是範姨媽的孃家晚輩,就知道人品教養必定頭一等好的。”說著忽然想起一事,因道:“我記得在揚州時,運樞兄常去范家走動。當時還曾議論說到底是在京城裡待久了的人,自然願意往一處兒親近。現在看起來,莫非那時就動了念頭?故而此番命你護送家眷回南京,也方便長輩跟前行事。”

謝楷冷笑一聲,道:“到底懷英聰明,我一句話,就猜出了八、九分情形。不錯,我那堂兄正是如此。他看得清準,只與老太爺一封信,當即就支使得我家老爺、太太連夜往揚州派人。”

聽他語句深含怨懟,章回雖也明白他因何忿忿,終還是溫言寬勸道:“這樣說,確實是運樞兄做得有不到,明明是一番好心,偏把事情做得急了。但他到底是自小兒就照拂、看視於你的,這一份‘長兄如父’的心思尋常人家也難得。想必你家老爺、太太為了這個也不會與他多有計較,更何況他們原本就都是素性寬大、以德相報的人?你便只為體貼父母,也該領了他這份情,放過這番不妥才是。”

他一邊說,這裡謝楷一邊點頭,末了道:“懷英你這些寬慰,我是聽得進的。且我自己也知道,論門第,范家並不差;論身份,兩下也配得上。若果然成了這門親事,不止父母,三舅父、三舅母那裡該要多少開懷。但是,我便是不忿——我謝楷謝啟莊的親事,在他謝極眼裡就是那案板上的魚肉,任他隨意地稱斤論兩?只要能與他有足夠好處利益,便不管不顧親堂弟一輩子名聲好歹,什麼樣的人家也敢拿來做親?懷英,我不服,我真個不服!”

章回聞言大吃一驚,心想必有重大隱情,竟叫謝楷說出此語。但見他此刻早按捺不住地起身,就在半山亭子裡繞圈兒亂走,章回生怕鬧出什麼意外來,忙也起身將他拽住,生生按在榻上坐穩,又隨手向那裝山泉水的桶裡撈了一把,張開了巴掌,直糊了謝楷滿頭滿臉。

謝楷被那冷水一激,心頭火頓時一洩,人也清醒過來。頹然坐定,也不去捋頭臉上的水,長嘆一聲道:“懷英,你不知道……我本想著三舅母的堂侄女兒,怎麼都該好的。可你不知道,我家在京裡的人回來,卻說她家惡了平原侯家,是硬生生退了親、沒了著落的!而我那哥哥,我那滿心滿腹都要給謝家掙個前程的親堂哥,幾年裡最苦的便是沒有個話頭好搭上言官清流那派子勢,這下可不是現成地就撞到了手裡?別說那范小姐只是被退了親,又有些克親的妨礙,就再不堪些,但凡能叫他在那什麼四王八公十七侯面上踩幾腳的,也一樣情願!至於他算計中的我,又是什麼人——‘梅花不顧謝薄倖,風流最是十六郎’,荒唐浪蕩、忤逆親長的不肖子,一句‘我已知悔了’算個什麼?肯讓我派些用場,與家門出把子力,便是他一家之主、一族之長的寬大仁厚了!”

謝楷鬱悶已久,此刻好友在側,終究一吐為快。章回坐在他身側,並不開口出言,只在謝楷憤懣氣逆時用指掌與他撫壓經脈穴道,又拿茶水與他潤喉順氣。然而章回也不過面上平靜,心裡頭早是翻江倒海,說不出什麼滋味:謝楷這番發作,說到底,其實並未多少花巧;說是惱恨謝極,但最後幾句話留神聽去,就知道根子還在他自己,是恨他自家不爭氣、犯了大過,因此哪怕心裡再不喜,竟不敢在親事上有一句實在的爭辯。至於那些謝極在他親事上的謀算,或許是有許多私心,但大家大族哪個不是如此,真要拿這些出來說嘴,不止看輕了謝極,就連他自己也一併看輕了去。此時唯一要緊的,反倒是那位范家小姐究竟怎生個人物,又如何惹了那些不痛快的事來。須知謝楷雖面上隨性,也曾經風流紈絝,但有明陽書院數年相處,自己深知其骨子裡對清名一道最是執念,如何肯平白地與人把柄、落人口舌?倘若不解了這樁,無論親事成與不成,都是要命的疙瘩芥蒂,於今後半點無益。

想到這裡,章回便打定了主意。見謝楷一通發洩完畢,便呆呆地坐著不動,章回遂開口道:“子不語怪力亂神。所謂沖剋一說,我向來是不信的。你既跟著你家堂兄多日,聽他講解京中局勢、朝廷動靜,自然知道有時候兩派相爭無所不用。城門失火尚且殃及池魚,何況平原侯府原就在暗流漩渦邊上?而但凡謠言傳說,都是越稀罕、越不堪的越能流傳,取其聳人聽聞而已。除了那些青樓私舫有意放出來的言語,我敢說外頭那些糟賤閨閣女子聲名的話全部都是放屁,就聽到了也是汙了自己耳朵!”

章回素來文質彬彬,這裡突然一句粗口,落在謝楷耳裡,頓教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神氣也不禁鬆弛。章回見狀,知道此時須得再接再厲,繼續說道:“再有一個,你家在京城的人雖也不少,到底不比金陵的根基,如何就打探得了半年乃至一年前的故事?多半也就是道聽途說。然而範姨媽卻不會不知道自己侄女兒,你哥哥往範府去時,也不會落下了內眷不令你嫂子與之來往。你這一路是奉了你哥哥的命,護送嫂子回寧,她當年也照拂教導過你幾年,這般大事,難道能不當門對面地先把真人看過?若果然有不好,會不跟你哪怕只透一個氣?”

謝楷聽到這裡,猛然呆了:這時才想到范家既有尷尬,必定不肯主動與外人提及;但凡有個心思浮動,須得是長嫂沈氏而起。偏自己一心認定都是謝極的主意,滿心怨憤都衝著他一個,連帶將範桃生一家都往卑鄙低下處想了去。如此合算,卻是自己不分青紅皂白,無禮狂妄,連親戚情分都得罪了。只是自己一葉障目,幾天來一味的糊塗盲目,章回卻憑著三言兩語就剖清了內情,兩相對比實在丟臉,一時反而嘴上強硬起來,道:“都是親戚,哪有說人不好的?”

他這裡色厲內荏,章回如何聽不出來。於是笑道:“啟莊不要抬槓。我這裡還真有兩個與她全不是親戚的人。一會子我去問了,看到底說好還是不好。”

謝楷道:“你說的是姨媽?還有一個是誰?罷了,我也不在乎這個。你先頭說了,三舅母的堂侄女兒,如何能不好?就是扯上平原侯府,雖說新貴的門第,給嫡系子孫娶親也不能含糊。想必是賢良淑德,端正大方又善理家的。”

章回笑道:“如此不好麼?”

謝楷卻只是搖頭苦笑,道:“好便好,可惜不在於我——管家理事,有母親、嫂子;賢良淑德,難道教我跟她討論《內訓》、《女誡》?我也不用人勸我上進,也不耐煩日常瑣事,更不是那種能耐得下性子教妻育兒的……若不能說話投機、心意知趣,討這麼一尊活擺設擱在屋裡,還有什麼意思?委屈了我也委屈了她。”

章回道:“照這樣,非得能與你說上話,志趣相仿,才能教你定心相伴——只你也不想想,明陽書院裡三四年間被你這副脾氣嚇跑的男子就不下三五十,日常能同遊同樂包了歸堆才湊了一輪。要找一個你合心的女子,難,實在是難。”

謝楷嘆氣道:“如何不是?我見過的女子也不少,能真正安安心心說一會子話的,一個手掌也數得過來。”突然一笑,道:“不過近半年裡便接連遇著了兩個,一個是三舅父家的表妹,那丫頭著實可人;再一個,卻是在你家認識的。”

章回一呆,問:“你自說誰?”

謝楷道:“便是你那舒頤堂妹,與我辯論李陵功罪,再沒見過更得勁的……說起來,我記得她還沒許過人家?”他一邊說,一邊就轉頭笑吟吟去看章回,不想兜頭就是一個拳頭過來,直打得眼前金星直跳。謝楷又驚又怒,叫道:“章懷英你瘋了?怎的突然打我?”

章回吼道:“打的就是你!你嘴裡嚼的是什麼?旁的我不管,剛才那句,還不給我收回去!”

謝楷道:“又不是說真的,你冒什麼邪火……”

一句話未了,就見章回衝過來,眼睛都有些紅了。謝楷這下知道自己造次,一愣神間,面上就又捱了一拳,然後換手又是一拳要過來。謝楷心裡不免也冒火,錯身閃開,一邊喊道:“我錯了,你打我兩下也就完了,怎麼還不依不饒起來!”火氣往頭上一衝,人就朝章回直撲上去。兩人扭作一團,也沒個章法,手拽腳踢,只往對方面上頭上身上招呼。

卻說他兩個雖屏退了下人獨佔半山亭,然而到底要用水用炭,不過三五十步外自然有人伺候。於是這邊鬧騰,動靜自然瞞不過。眾人跑來一看,莫不嚇了一跳,也不知道緣由,先慌忙擁上去將兩人分開。不想他兩個扭打一番,各自出了一口火氣,此刻彼此看著對方一身狼狽,都是哈哈大笑,反倒都真正開懷了——於是也不管周圍莫名其妙,兩人勾肩搭背,一道兒回院中章回屋子洗漱更衣去了。至於之後兩人被黃幸、章望撞個正著,如何分說,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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